第七章 失踪与偷情 (3)

        在随后到来的日子里,每天早晨八点钟,韩雪会准时出现在圣·尼古拉教堂门前。

        她穿上了毛蓝色呢大衣,披着大披肩,每当看到神职人员从不远处的小楼里走过来,看到保罗司祭瘦高的身影走在最后一个,她就会感到无比欣喜。

        自从上次见面以后,他总是走在最后一个。

        这样,她的目光可以长时间地停留在他的背影上,而不用顾及他人的眼睛了。

        但是,年轻司祭投给她的目光,却是匆匆一瞥,就像怕火炭烫着似的。

        不过,她却从那匆匆一瞥中,从那看似冰冷的厚厚岩层下,看到了炽热的岩浆在沸腾,在涌动,看到了火山喷发前的冲动。

        这一切就像开江的风,渐渐吹开了她那积聚在心底的厚厚冰层。

        这天早晨,她向他走过去,他顿时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蹲下假装整理鞋子。她随手丢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你做的椅垫放在看门人那里。”

        过几天,她又丢给他一张纸条:“您的毛衣放在您宿舍看门人那里。”

        第二天,她拾起了他丢给她的纸团,激动得心都颤栗了。

        却是:“谢谢您!请您千万不要再送东西了!”

        一连几天,她没有见到他,等她再次见到他,发现他瘦了,走路都打晃了。

        那一天,她在教堂门前徘徊了一整天。傍晚,她敲开了教堂的大门。

        秃顶老人从虚掩的门缝儿里,露出一张疑惑的脸,说了一句“对不起小姐”,就被她打断了。

        “先生,请您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拒绝一个罪恶灵魂的忏悔!”

        “对不起小姐,现在并不是忏悔时间!”

        “不,我要求向保罗神父忏悔,否则我将会冻死在教堂门前!”

        “保罗司祭他……”

        “他就在他屋子里。我一定要见到他!”

        秃顶老人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推开了那扇大门,从而为她推开了另一个世界。

        韩雪轻轻地敲了敲那扇小门,没人应声,便悄悄地推开了,发现年轻司祭背对着门,微微弓着身子,面对尼古拉神像在祈祷,桌子上放着她送给他的椅垫。

        “保罗神父……”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你、你怎么来了?”保罗司祭转过身来,脸上除了惶惑似乎还有一丝惊喜,“请不要称呼我神父……”

        “对不起,我是来向您忏悔的。”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落了一层雪的皮靴,怕抬头看见那张令她神魂颠倒的脸,又失去开口的勇气,“保罗神父,对不起,我习惯这样称呼您,请您看在上帝的面上,接受一个罪恶灵魂的忏悔……”

        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移动脚步磨擦地板发出的咯吱声,似乎还听他说了一句让她请坐之类的话。

        她却没有落座,一直站在门口,开始了沉重的忏悔。

        “对不起,保罗神父,是我精神错乱把您当成了我的恋人,让您蒙受了莫大委屈,受到大主教的惩罚。实在对不起,我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这个罪人!可您长得太像我的岗察洛夫了。尤其那双忧郁的灰蓝色眼睛,跟他一模一样。我第一眼见到您,真以为上帝把他还给我了。今天看到您瘦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很难过。我又成了一个罪人,我害了父亲,害了岗察洛夫,现在又害了您……其实我第一次跟您握手,就发现您不是岗察洛夫。但我不愿承认,因为我深深地爱上了您。对不起,我必须说实话,我不想失去您,我只有生活在幻想之中才能活下去……”

        她说不下去了,头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极力抑制着夺眶的泪水。

        忽然,她觉得有一只手轻轻地拭着她脸上的泪珠,她蓦地睁开眼睛,只见年轻司祭因紧张而呼吸急促的脸,就在她眼前……

        “对不起,是我害了您……”她啜泣道。

        “不,”年轻司祭摇了摇头,轻声道,“是您拯救了我。”

        “不,我请您原谅!”

        “您不需要原谅……”

        “可我……”

        “您使我明白了人生最美好的东西……”

        “不,我是罪人!我不应该爱上您!”

        “不,您唤醒了我沉睡的灵魂。”

        “神父先生……”

        “请叫我保罗。韩雪小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他伸出双臂,笨拙地绕到她身后,紧紧地拥抱着她。

        刹那间,她觉得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苦苦思恋的痛苦、委屈、自责,一切一切,都被他因激动而发抖的怀抱,被他笨拙而疯狂的亲吻融化了。

        她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怀抱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他急促的喘气声渐渐平息下来,她听到了雪粒打到玻璃上发出的沙沙声。

        他松开了她,转身跪到尼古拉神像前,满脸横泪,痛苦地忏悔起来:“仁慈的主啊,请饶恕您可怜的孩子吧!请饶恕他的罪过吧!”

        韩雪本想结束这段不该发生的恋情,没想到,却又陷入了疯狂的情网。

        “爱情是无罪的,只有爱情才能拯救你!韩雪,你要勇敢地爱下去!这回我可以放心地去悉尼定居了。”玛丽娅却鼓励韩雪。

        随后,岗察洛夫带韩雪去过的那间江边小木屋,则成了韩雪和保罗秘密幽会的最好去处。

        那个围着矮栅栏、落满厚厚积雪的院子,留下了他们深深的足迹。

        而那间只有一张光板床,墙角挂满蜘蛛网的冰冷小木屋,则成了他们做爱的温床。

        保罗的身体很单细,远不像岗察洛夫那么健壮。

        他们拥抱着,彼此用体温驱赶着寒冷,温暖着对方怦怦狂跳的心。他向她讲述起自己的悲惨身世。

        他出生在圣彼得堡,父亲是一位声誉很高的白衣神父。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记忆,模糊而充满血腥,炸翻的马车,满脸血污的父母和姐姐,不断传来的枪炮声……他趴在雪坑里哭喊着,用小手拼力摇晃着血泊中的母亲。

        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孩子,上帝保佑你……”

        而父亲留给他的则是一枚沾满鲜血的白银十字架。

        四岁的他,成了孤儿,从此像一个破布娃娃似的,被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丢来丢去,最后被丢进了孤儿院。一个画着弯弯细眉,有着一副尖尖红指甲的老女人,总是恶狠狠地训斥他,吓得他经常拎着冰冷的湿裤裆躲在角落里,不停地哆嗦。长大以后,按照父亲的遗愿,他被送进了圣彼得堡神学院。

        神学院院长是一位虔诚的东正教徒,极力主张神学院学生,要发“三绝誓愿”,即绝财、绝色、绝意,过苦行僧的生活。保罗沉默寡言,一心钻研神学,深受院长的赏识,毕业后被派往中国并且被提拔为司祭。院长说将来要培养他成为中国的黑衣大主教。

        他以为他这一生将清心寡欲,侍奉上帝,再不会有男欢女爱了。

        可是,当他第一次见到韩雪扔给他的字条,他那从未享受过母爱与情爱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了。他整夜整夜跪在耶稣像前,祈求上帝拯救他堕落的灵魂。可是,无论他怎样忏悔,他的灵魂都越来越堕落,越来越渴望见到她,只有见到她,才感到无比的幸福。

        她也给他讲起自己的故事,讲到父亲遭绑架,讲到岗察洛夫的失踪……

        讲到伤心处,两个同命相连的苦命人就抱到一起痛哭。

        在小木屋里,她看到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

        “噢,下雪了!”她拉着保罗跑出昏暗阴冷的小屋,来到空旷无人的雪地里。

        两个人手拉着手,像孩子似的哈哈大笑,在白茫茫的天地间飞快地旋转。

        她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回到了岗察洛夫身边。他呢,仿佛回到了记忆模糊的幼年,跟姐姐在雪地里玩耍。他丢掉以往的矜持,跟着她笨笨磕磕地旋转,只是腿脚不太灵活,转着转着,一下子跌倒在雪地里。两个人躺在雪地上哈哈大笑。

        两人玩得正开心,忽然从城区方向传来钟声,因为下雪,钟声显得沉闷而遥远。

        全市几十座教堂的钟声渐渐连成一片,就像滚过来的一串串闷雷,间或夹杂着讨厌的警笛声。

        这钟声就像催命符似的,把他们从欢乐的云端抛到了现实之中,就像七仙女听到了天宫催她回宫的命令。保罗顿时没了声息,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上,“唉——”他沉重的叹息声被飘落的雪花压住了,显得格外沉闷。

        听到这声叹息,韩雪的内心很是疚痛。她知道他的灵魂一直在信仰与爱情的矛盾之中挣扎,很痛苦。

        她问他:“保罗,假如我们的事败露了,你会不会后悔?”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如果你家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你会后悔吗?”

        “当然不会!”

        “可我知道,你们中国人的口水很可怕,能把人淹死。”

        “我不怕!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你呢?”

        “我也一样。”

        “保罗……”

        “韩雪……”

        他们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疯狂地亲吻淹没了他们内心的痛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