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

· 小 说 ·

                                  

胡 沅

                                      一

      鸿江睁开眼,已是下午1点了。昨晚朋友为他庆祝18岁的生日时,喝了酒,回家一上床,就睡了12个小时。还好,今天是星期六,学校没有课。

      起床后,鸿江看到了外婆放在餐桌上的纸条,上面写着:“我正在午睡,饭菜在冰箱里,自己热着吃。”

      吃完饭,鸿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外婆起床了。于是,祖孙俩一边看电视,一边聊了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鸿江刚刚过去的那个生日。

      聊着聊着,外婆突然想起今天上午接到的那个电话,于是对鸿江说:“今天上午华亭管理处来电话,说下次去办事,要你和我一起去,因为你已经成年了,很多事情都要你自己亲自去处理了”。

      鸿江说了声:“好。”就去干别的事了。

      临近春节,鸿江与外婆一起到了华亭管理处,办完事情后,管理处的人对外婆说:“我要单独与鸿江谈谈,请你到外面的休息室等一下。”

      待外婆走出办公室后,管理处的人拿出一张小纸条,一边把纸条递给鸿江,一边对他说:“这是你姑妈的电话号码,你打电话与她联系,他们都很想你。但是,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外婆,否则,会出大事”。

      鸿江接过纸条,心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激动、紧张、困惑交织在一起。原本只是一张很轻的纸条,可鸿江却觉得很重。

      交谈完后,他收好纸条,与管理处的人告别,并略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就到了休息室。见到外婆后,他对外婆说:“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只是告诫我,要我好好学习,说大家都很关心我。”                     

      回到家,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这张写着姑妈电话号码的小纸条,鸿江兴奋起来了。他一直都很想彻底地了解自己的身世,也很想知道他父亲那边亲人的状况。这不是谁好谁不好的事情,而是他心里的需求。

      鸿江从小就是孤儿,是外婆外公抚养他成人的,外公已经去世了。外婆外公和姨妈一家一直都对他很好,只是从未提及过他父亲那边的亲人。

                             二

      鸿江与姑妈通了电话后不久,就去姑妈家见了姑妈、姑父和姑表姐以及其他的亲人,并且约定年初二出发,去看望住在另一个省份的爷爷和伯伯等。

      姑妈也千叮咛万嘱咐,要鸿江千万不要把与她联系了的事情和要去爷爷那里的事情告诉外婆。说外婆很厉害,如果告诉外婆了,他们就无法脱身了。

      尽管鸿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对外婆有这么深的芥蒂,但是,为了避免麻烦,他还是决定先不跟外婆说这些事情。因此,回到家后,鸿江对外婆说:“年初二,我要去江城参加游戏竞技比赛。”

      “这么早就有比赛啊?”外婆说,“还在过年呀!”

      “其实,比赛是在年初五那天,”鸿江说,“不过,我要提前到那里去测试电脑”。

      于是,年初二那天,鸿江就与姑妈的家人一起坐飞机和船到了爷爷家里。爷爷不久前中了风,有偏瘫,不过,借助拐杖还能走路,说话也还清楚。鸿江在爷爷家里住了几天,在这几天中,主要是相互问候和陪伴,基本上没有聊任何严肃的话题。

      回到家的第二天晚上,鸿江把外婆叫到自己的房间里,说有话要对外婆说。

      外婆在他房间坐下后,鸿江问外婆:“你知道这几天我去了哪里吗”?

      “你不是说去江城参加竞技比赛了吗?”外婆回答。

      “才不是呢!”鸿江说,“我与姑妈的家人一起去看望了爷爷。”于是,鸿江就把这件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外婆。

      外婆觉得有点突然,但是,她并不吃惊。她对鸿江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很理解你,也很支持你去寻亲。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你有这个权力,更是因为你的心里有这个需要”。

      听了外婆的回答,鸿江如释重负,他心里非常感激外婆对他的理解和支持。他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知道外婆的为人,也很信任外婆。不过,他并没有马上把心里的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接着外婆的话说:“即使我没有拿到这个电话号码,我自己以后也会去寻找的”。

      外婆说:“是的,我非常理解”。

      停顿片刻后,鸿江又对外婆说:“可见,我是多么地信任你,即使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还是全部告诉你了”。

      “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信任!”外婆说,“不要有任何担心,我绝对支持你去寻亲。”说完,外婆还幽默地说了句:“他们说你外婆很厉害,其实,应该说你外婆很能干才对”!

      几天后,鸿江又通过聊天软件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远在美国的姨妈,并提到了姑妈说的曾经跟姨妈联系过的事情。姨妈当即表示非常理解鸿江,并且支持他寻亲。还解释了那次他姑妈打电话的事情。在那次电话中,鸿江的姑妈主要是谈鸿江所继承的、由外婆保管的、现在无人居住的、他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的事情,姨妈没有接受对方的要求,也就没有声张。

                                    三 

       鸿江周围突然多了这么多的亲人,他非常开心,不但心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感觉,而且觉得天空都辽阔了许多。也因此,他成了一个大忙人。

      业余时间,他不但常常去姑妈、姑父那里,而且每个周末都会去姑表姐家,亲自教姑表姐的孩子学习和运动。同时,他也与堂哥和另外一个在国外的姑表姐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尤其是过年过节,来来往往,更是密切。看得出来,鸿江很享受这样的氛围,也很甘愿这种忙碌。外婆和远在美国的姨妈看到鸿江这么开心,也都为他感到高兴。

      一次,姨妈从美国回来,鸿江想让姑表姐见见姨妈,顺便让姑表姐直接向姨妈咨询关于养育孩子的事情。姨妈应允了。

      可是,就在约定时间的前两天,姨妈患了重感冒,考虑到是要一起吃午饭,姨妈怕把感冒传给别人,就要鸿江改时间。但是,鸿江说:“没关系,感冒就感冒了,不改时间。”姨妈就没说什么了。

      不料,第二天,炒菜时,油沫又溅到了姨妈的一只眼睛里,当时,那只眼睛的眼球就成了红色,后来还有轻微的肿胀。姨妈又不得不对鸿江说:“还是改个时间吧,你看我的眼睛都成了这样,怎么能见人呢?”可是,鸿江还是不想改时间,就对姨妈说:“没关系,你就这样去好了。”姨妈就接着说:“那我就戴着墨镜去吧”!

      “戴墨镜怎么行,太怪了!好吧,好吧,改时间吧。”鸿江说。

      之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鸿江的姑表姐与鸿江的姨妈始终没有见过面。

      鸿江的外婆和姨妈一家以及鸿江本人都是基督徒。鸿江常常与外婆一起去教堂做礼拜,并在查经班研读《圣经》。鸿江的书柜里堆满了《圣经》,那是他为了传福音,从教堂买回来的。他对姨妈说:“先把《圣经》买回来,就能随时把《圣经》送到亲戚和朋友们的手中了。

      自从与姑妈、姑父、姑表姐及堂哥联系上以后,鸿江也把《圣经》送给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够认识上帝,认识耶稣。                   

                             四

      几年过去了,鸿江大学毕业了,毕业后的最初二、三年,他在证券公司工作。后来,便蒙发了自己创业的念头。

      创业肯定需要资金。于是,他把所有的资金全部集中在一起,发现离创业所需要的相差甚远。这时候,他才想起要好好看看当年的那份判决书了。当年他的父母去世时,监护人以及他父母遗产的归属,都是由法院判决的。

      他要外婆给他看那份判决书,外婆找出判决书后,一边递给鸿江,一边说:“你已经成年了,以后判决书的原件就交由你自己保管吧。”鸿江答应了。之后,外婆就把当年的具体情况告诉他了,并向他解释了判决书中的一些内容。

      原来,当年他父母去世后,父亲名下的股票都是由他父亲当时的公司保管的。但是,在法院判决之前,公司的负责人未经法院允许,就擅自打开了贴了封条的保险柜,把鸿江父亲的股票,都交给了鸿江的姑妈和姑父,并且由鸿江的姑父操作,把鸿江父亲名下的股票在股市上卖出,然后再以鸿江姑父自己的名子买进来。这样,在形式上,鸿江父亲的股票就彻底变成了鸿江姑父的股票。后来,法院在证券公司查到了鸿江姑父抛售和买进鸿江父亲股票的证据,因此,判决书上就有了这样一个判决:龙伟强名下的中华XXXXX股、振业XXXXX股、中石化XXXXX股由鸿江继承(龙伟强是鸿江的姑父;龙伟强名下的股票,实质上就是鸿江父亲的股票)。

      另外,鸿江父母去世后,鸿江的爷爷、奶奶以及姑妈、姑父就把鸿江藏起来了。

      法院判决外婆外公是鸿江的监护人后,外婆、外公是通过家人和亲戚朋友们的帮忙,费尽周折才找到鸿江的。当时,为了鸿江不再受到干扰,外婆就带着鸿江去了陌生的地方,直到鸿江小学五年级时,才回到原来居住的城市。这就是为什么外婆外公和姨妈一家从来没有向鸿江提起过他父亲那边亲戚的原因之一。

      鸿江了解了这些情况后,联想到自己所经历的,心里很难平静,他想不明白,当年的事情怎么会发展到那样的田地。

      对照判决书,鸿江发现应该属于他继承的遗产中,只有姑父名下的那些股票,即鸿江父亲的股票,不知去向。而这是判给他的遗产中最大的一笔。他意识到,如果把这些股票兑现,那么,他创业的资金就足足有余了。

      按照常理推测,既然股票被擅自换成了姑父的名字,那么,股票就应该在姑父和姑妈的手中,可是,姑父和姑妈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情。他觉得自己有权利去弄清楚属于他自己的财产,他也的确需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当鸿江问姑妈和姑父股票的去向时,姑妈和姑父的回答,完全出乎鸿江的意料之外。他们说他们从来就没有管过这些股票,所有的股票都是鸿江的爷爷保管的。而说这些话的时候,鸿江的爷爷已经去世了。

      当鸿江再问其它与股票有关联的事情时,他的姑妈和姑父也都一概否定。

      这时,鸿江终于意识到,他不可能弄清楚本应由他继承的股票的去向了,更不可能要回来那些本来属于自己的股票了。在极度不平衡的心理状态下,鸿江感觉内心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正在升腾,他需要一个出口,来接纳他心中的怒火。

      鸿江万万没有想到,寻亲的欢乐,瞬间就被愤怒替代了。

                              五

      从那以后,鸿江就不去姑妈、姑父那里了,周末也不到姑表姐家了,同时,也隔断了与堂哥和在国外的另一个姑表姐的联系。尽管这样,鸿江心中的怒火还是无法平息。

      虽然他明白不可能再打官司,也不可能做任何过激的事情,但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平衡自己的内心。

      一天夜里,鸿江躺在床上,透过窗户,久久地凝望着天空;夜空中一颗最亮的星闪烁成了十字架的模样。他盯着那个十字架,似乎听到了耶稣在说:“如果有人要跟从我,就要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跟从我。因为想救自己生命的,必失去生命;但为了我而失去生命的,必得到生命。”(《圣经》马太福音16:24-25)

      他恍然大悟,原来,跟随耶稣,舍己、钉十字架,不只是指得救的那一个时刻,而是包括人生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和每一秒。他突然发现,他找到了心中那股怒火的出口,出口就在耶稣那里,在上帝那里,在十字架上!于是,他毅然决然地扛起了那个十字架,把自己心中的那股怒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被撕裂的撕裂声,也仿佛听到了伤口滴血的滴答声,但靠着耶稣,凡事都能做。他相信,为耶稣而失出生命,就必然会得到生命。

      他对着那颗闪烁的星星,深情地说:“感谢上帝,让我在外婆和姨妈的身边长大”!

      就这样,鸿江渐渐地把遗产的事情放下了。他一如既往地跟随上帝的步伐,不断努力,一心一意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