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地男女》第九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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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长死了!”
    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在“镇长失踪了”之后又在小镇里传开来,令风流镇在那濛天的尘埃、塌山的暴雨带来的惊心抖颤中,又添加了不可抗拒的寒
    风流岭真的风水到头,气数已尽吗?
    人们在哀怨与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中,又开始用嘴巴、舌尖编造出好些预兆多多,命里该然的闲话故事。
    那一天,风过雨晴之后,流金河的石岸上停了一只公安快艇,下来两个干警装束的年轻人,见了秀女和山老大,讲述了那天上午从老城开来的列车,在进下水县城之前的一个小村子外,突然有人跳车,头部受了重伤。面容也毁了,当场就死去。公安人员整理所携带的物品,发现了王也的身份证和名片。职务是金川湖农民度假村董事总经理。1950年出生,家住下水县风流镇。并交回了他的一袋物品——那身洗过的工装、43码的登山鞋、公文夹,还有那叠复制的风流岭自然保护区旅游开发规划书……
    秀女一见那些遗物,就确认那实实在在都是王也的东西。她就先自流出了眼泪。
    山老大自那日接了童雁从巴西圣保罗打来的长途,说王也提议要山老大作副总,
并在王也在外奔忙期间由他主持度假村的一切里里外外的实务工作,那心里本就上下悬空着没底儿。这又突然传来王也跳车暴卒的恶信儿,真是叫他心痛万分。一时间竟呆石胎,沉默无言半晌,一直猛吸着山里人的烟草。还是秀女悄悄抹干了泪,提醒着他:“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要起来主事才行!”
    此刻老大再也无法希冀王也能赶回来做他的靠山,他只能以当家人的姿态进入主事人的角色,定了下神儿之后,冷静的操持诸事,主持度假村的一切。
    当下,老大让秀女接了王也的一包遗物,决定先不告诉阿雪。先派人叫来他们的女儿阿桃,由秀女慢慢告诉她这个不幸的消息,然后再由几个人陪了阿桃去下水县城确认一下遗体,处理好后事。老大要亲自领阿桃前去,秀女说度假村的事正多着,你离不开的。秀女决定由她陪阿桃去就最合适。老大觉着秀女说得有理,且外场内场的大事小情都难不住她秀女,就同意秀女代表度假村陪了阿桃,登上公安快艇同去了下水县城。
    山老大正为难着这噩耗怎样告诉阿雪,才不至于伤重了她正脆弱着的心,而风传却早把消息刮入了阿雪的耳朵里。她像一只木鸡痴呆在自家那座封顶盖的半截子楼屋里。望着那往昔的一切旧物,思念起高身量王也进山以来的前前后后,尽管后来出了一起又一起令她气愤得发昏的事端,可是此刻都云散了,记忆中只闪亮着往昔那一幕幕恩爱事、甜蜜事、开心事和惬意事。而冲散这一切笑意、美意的,只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早晨,那燕子,那王也,同床睡得那般香甜,偏偏就让她阿雪给撞着了,那以后没几天,他们就一先一后不见了人影儿——“镇长失踪了”!
    她阿雪痛骂着他。
    她于孤独怨恨之中,扑入了山老大空落了18年的怀抱,承诺了他空等了18年的夙愿。
    可如今哩?
    ——“镇长死了!”
    前后没几天,他咋就跳了火车?捎回一袋遗物哩?
    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八九年的苦度日月,那高身量与她阿雪是血脉相融过的。不管谁有什么过失,谁都不该这种时候断然去死。抓把灰就比热。20年来一家人,死后还得坟靠坟。你王也永远是桃儿的爸……
    阿雪的心似被几只铁爪给夹住,疼痛得放起声儿来嚎陶大哭。
    她大哭了好一阵子。一直到没了气力,没了泪水,才渐觉得心口窝里的疼痛在缓解。
    而此刻她的楼院内外,却围满了前来关心劝慰的乡里乡亲们。一家有难,众人帮衬,这是国人的祖传乡俗,更何况是老镇长家、年轻镇长本人摊上了这等不幸。
    闲居“休闲村”的几位老前辈们伫立在人群中间,依然还是赶车老人显示出一副总指挥的架式,在与老石匠、老镇长、老舵工们俯首低语,时而比比划划,在商议着什么大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古语不只言中了“将死”者本人遗言句句与人为善,也言中了面对“将死”或已经死者的众人,也开口多言其善。此时此刻,小镇里平素可以刮风的几百张嘴巴,可以掀浪的数百只舌头,都在谈论着王也的好处,王也的德处。咿咿呀呀地悲叹着,“呀!那么年轻,多可惜吔!”“嗨,多么好的一个镇长啊,往后可上哪儿去找他哩……”“七尺高的汉子,有啥想不开哩?……”
    许多人听了那阿雪的悲泣声,见了老镇长那可怜的老迈相,暗自就抹了泪滴。
    这时忽见满天的云朵飞动,满山的树影摇晃。山外刮来一阵爽爽的春风。那封闭小镇谷地多日的灰暗烟尘也随了那阵山风消散了。那时常作响的开山炮声也早就停息,小镇的山野、河川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人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给凝固了。
    人们仰头望着天。
    彼此望着脸。
    鲜丽的太阳又把这明亮而炽烈的光,泼洒给这片风流岭下的小小人间。
    这又是一种什么征兆嘛?
    人们犹疑着,心中依然藏着惴惴不安。
    山老大步履匆匆,但比往日添加了沉重,从镇街上走过来。他脸色阴黑得像一块铁。
    赶车的老前辈对着众人也像是对着自己开口了:“现在风流镇只有指望着山老大了。是王也建的议,童雁从大老远的巴西国打来的电话,委托他老大领着大伙干事情的。王也这小子提早走了,咱们往后——对了,打今儿起,就全听山老大的。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议过了,我车老板再委任一回,风流镇的镇长就是他山老大了……”
    “别,别再乱说哩。”老大走进人群,住了赶车老前辈的话:“如今咱度假村是企业哩,要由董事会开会拍板。”
    “……”赶车老人拍了一下脖子,白色的须发给风儿一阵阵飘了起来。
    “大家先回去,往后的事,开了会再”老大于无形之中已进入了主事的角色。
    人们逐渐散去,院里只有几位前辈长老们围着山老大,听着楼屋里阿雪的动静。
    “老大,我们商议好哩,给王也立座碑。”赶车老前辈说,“鸟儿峰顶,是老老镇长的宝位。斜坡上哩,是我们老哥儿几个的位。山脚下的那片青石高坎,正好在桃花林的边上,那是王也你们这辈人的位。辈分不差的,明天就造,由我们老哥几个动手。”
    “莫急,我已经安排好哩。”山老大说着,就领了几位老人家进了楼屋,去安慰那伤怀不已的阿雪。
 
    秀女领了阿桃进了下水县城,找到了公安的太平房,那里已空无一人。值班人员说,那死者的家属和单位来了3个人,昨天就把尸体认走了。
    秀女、阿桃听了,很是蹊跷,她们是唯一得了消息就代表单位和家属前来的两个人,哪里又会生出一伙子人来?桃儿年轻,没经过这种事面,只顾哭得像个泪人儿。秀女却悲痛中从不失却冷静,要来领尸单,看了那上面的亲属签字,死者并非王也,而填着张大力的名字,现年33岁,工作单位是汕头市江海公司,职务是司机,领尸人签字很潦草,隐隐约约看得出是蔡小莲之类。秀女又是一阵头晕,嗡嗡地响了好一阵。
    她反复追问,这张大力是否就是那位跳车人?
    “没错。”值班员千真万确地回答:“从接到车站通知到赶赴现场,清理他的遗物,到放进这太平间,我都在,错不了,没有第二个跳车的死难者。”
    “你们是……”值班员又说。
    “我们是风流镇的……”秀女接过说。
    “是王也的家属吧?”值班员解释说:“是这样,在死者现场发现两个包裹,两个身份证,我们就派出两伙人……”
    秀女听罢,由是断定,那死者绝不是王也,而是江海公司古总的那位热情可亲的司机!
    他一向开着小轿车,在那片天蓝色的海湾、洁白的沙滩,迎过她。送过她。他与古总那么密若心腹,为什么跑到这下水县城来跳车,来寻死?
    他手里为啥又会提了王也的提包、王也的衣物和皮夹?他们之间究竟在发生着什么遭遇?王也究竟又遇到了什么不测?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一连串怀疑袭上秀女心头。
    秀女决定先住在公安的小招待所,一步步寻探出个究竟来。秀女一连间过几个处理这件事的公安干警,所得结论是一样的,来自铁路公安值班部门的移交手续,既无失盗的报案,也无遭劫的报案。但有乘务员目睹,死者是属于违章车意外伤亡。只能记录伤亡过程,备案存档,负责找到并通知死者家属和单位处理后事。别无其它案情可谈。
    秀女不再去追问案情。她最关心的是王也。死者不是王也,已经确认无疑了吗?会发生有人错把王也的遗体认走去火化的事吗?不会的,张大力、古峰都是和度假村有着利害关联的人。于是,王也的提包和资料到了古峰手下人的手里,并不奇怪,偷了去,抢了去,跳车溜掉,伤重至死……
    秀女终于想出了一条可以理得顺的脉络。她要迅速打听到王也的下落。他会不会遇害?他会不会处在正需要人救助而却无人知晓的危境之中?
    王也没有死!
    这倒令秀女心急得如同火上又浇了油。
    去哪里问?
    去哪里寻?
    秀女忽然想到那份资料,出自老城的刘教授之手,王也北来之前必定在刘老家。刘老应该知道王也到下水县的去处和目的。于是她立即挂长途给自己度假村的小宾馆,叫人去找雪桃园里的双月,拿到了老城刘老的电话号码。又一个长途挂通了老城刘老家,刘老告知了王也正和燕子同在下水县迎宾馆折腾着度假村的事。秀女放下电话就领了桃儿连跑带颠冒着夜雨赶到了本县的迎宾馆。风风火火地找到了燕子,说出了前前后后这一切凄凄惨惨、风风雨雨的事情。
    燕子却咯咯地笑个不停。
    一直笑过了劲儿,燕子才说:“告诉你吧,秀女,桃儿,王也不会死。他更不会去跳车。他活着。活得越发的来精神。这几天他一直和我们同住在这间宾馆里……”
    秀女听了燕子的话,才算一颗心落了体。瘫软了身子,跌坐进沙发里。阿桃说不清是意外惊喜还是连日积满了委屈,竟呜呜咽咽放出声音哭了好一阵子。
    待他们消停平息下来,燕子才又说:“跳车人确是偷走了王也的包,他进站前跳车想逃,却摔死了,王也竟然什么也不知道。等我发现他空着手儿进宾馆,要为他登记房间没了身份证的时候,他才说起站外停过车,他的包不见了这当子事儿。
嗨,这人——憨笨得好可爱喔……”燕子说着,特意用秀目盯注了秀女。
    秀女遇了燕子的目光,脸上一阵发热,却把眼帘垂了下来,她在心里暗自谢着天,谢着地。一股潜藏着的又悲又喜的苦泪,没有任它涌出眼角,却强行吞咽到肚子里。
    “不过哩,在下水县的县城里你们见不到王也了。”燕子又说,“这个急性的人,今天中午就搭汽车去了下水镇。三两天内他肯定就赶回度假村的。今晚你俩就搬过来住,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秀女和桃儿说的。”
    于是,秀女要往风流镇的小宾馆挂长途,通知山老大和镇中人,告诉他们王也还健在的消息,可是拨过多少次还是拨不通,最后才出现接线员的声音:“由于线路故障,您要的电话无法接通。”故障来得也真够及时,一个小时前还通过话,怎么现在就……她也只好作罢。
    “可是全镇的人,都在准备为王也办丧事哩!”秀女说。
    “那也只好让人家去办”燕子说,“假如镇里人不怕活见鬼,王也就会有幸在活着的时候参加一回自己的丧礼,也算得风流镇里的又一大奇闻嘛。”
    三个女人都想笑,却是心里沉沉的,闷闷的,笑不出来。
    ……
 
    第三天的初夜将临,满天阴云被山风聚拢在风流岭的上空。遮住了亮星,也遮挡着时出时没的一轮明月。
    流金河上汽笛长鸣,由下水镇开往上水县县城的飞翔号客船,正在向小镇的石岸码头靠拢。晚饭后的镇中闲人们照例走出楼院,围向河岸,围向码头的道口,观看着船员们抛缆绳、转舵轮、降铁锚,搭跳板,然后是一伙伙服饰新奇、面孔陌生的游客下船,走跳板,上了这岸;岸上的旅客排着小小的行列上跳板,进了那船;再之后就是卸货、上货,直到那白色雕栏的客船一声长笛巨响,震荡得那南山北岭间传递着美妙的回音,河里一阵阵大浪成排的翻滚着,推着那船儿缓缓远去。这是小镇里多数人都不会放过的观赏机会。此刻,人们都把目光盯着水银灯照射下正在跳板上行走、登岸的人群。
    这班船没下来几个人。跳板上就空荡荡了。围观的人有几分扫兴。正期待着会有另一股人流涌出,好多多看看新奇,隔了好久,却只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高身量的男人。
    有人眼尖,一下就辨认出来,“那不是镇长吗?”
    “王也活啦?”
    “闹鬼哩!”
    “哇——不得了……”
    那三两个人转身撒腿就跑。
    有的人影影绰绰看了,虚虚实实听了,也不再敢细看,跟了就跑。
    什么也没有看清、也没有听清的人,见了那奔跑逃散的人潮,也自随了疾步飞逃。
    明月虽然跳出云层,一派清辉朗朗,惊恐奔逃的人群却卷动起阴风。
    静夜里有孩子哭、老婆叫的声音。
    “活见鬼啦——”
    这句喘息中漂动的惊恐声音,也袭进了王也的心里。
    王也登上石岸的时候,长堤上已经空无一人。一阵阵袭人的冷风,带给他彻骨的寒意。一堆峰阵式的乌云,遮挡了皎洁的圆月。
    船儿载着明灭的灯火远去。河堤又埋入一片夜的黑暗。
    他想看到自己孤零零的影子。然而他无法见到自己的影子。他自身便是一条黑色的影子,他心里明白,此刻他正似一具幽灵,行走在小镇的夜街上。
    “闹鬼啦!”他心里禁不住发出一声苦笑。他揣测得出小镇里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怪事。果然又是燕子没有说错,小镇里又闹出好戏来。
    他走进小宾馆的院落。
    院里一片寂静漆黑,只有楼正门处的整扇大玻璃透出一片微弱的灯光。他走上石阶,进入玻璃门前的光区,门却不再自动开合。用手推一下,门早就给从里面上了铁栓,锁闭得紧紧。他按了按门铃,两个值班小姐从值班台上走过来,隔着门玻璃见了他的面影,一个小姐突然啊的一声转身就跑,另一个小姐愣愣的一脸惊吓,一步一步向后退着,随后也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得不知了去向。
    他猛捶了一下自己的头,不得不悻悻然步出门前石阶,在那石碑前的池塘边上伫立了一会儿。他点了一支烟猛吸着。
    云破月来之间,皎月洒落出清冽的光辉。他看清了自己孤零零的影子,那是一片清幽。他给人们带来的是无端的恐怖。
    人啊人!
    王也——孤魂野鬼吗?
    他信步走出了小宾馆的院落,弯向金川湖的堤岸。
    深夜中的湖水,在时明时暗的风云月色里,像一片沉睡的梦境,包藏着一个永世也无法解透的谜团。那湖,都是他王也动手领着乡民们建造的。然而,他却说不清那梦、那谜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他走到了小水电站的悬桥上,见那门紧闭,早早没了灯光,他就不再去敲门,转身走下堤岸。不知不觉间穿越了几道宽敞平坦的镇街,那规整的水泥路面,那闪着雪白光亮的整齐楼街,看了真叫人舒心,然而家家都不再有灯亮,
    一片死街吗?
    他在自己家的那道楼院门前停下了脚步。那里藏着他18年来的温热与欣喜。那里一直开放着那张花朵似的温柔笑脸。
    他的情。他的梦。他的心,他的命。
    然而楼屋里也是一片漆黑。
    是一切都离他而远去?还是他离开那一切而远去了?
    总之,他不再属于这个家,这个家也不再属于他。
    他不可能再去惊动阿雪。
    正如幽灵无法再与人世间对话。
    他终于离开了这里。
    小黑狗兴许是听闻出了旷别已久的男主人的气息或脚步。急得在楼院里扒墙、撞门,哼哼地叫着。
    十八年来家小亲人的呼唤声,一齐涌塞他的心窝子里,他禁不住这声音的凄惨呼叫,他猛回身,疾步跑了回来。
    门里的小黑似乎在摇着尾巴,哼哼地啼笑着。
    一腔苦水,伴着心底的怜爱,涌上了喉咙,他强忍割舍之情,又吞咽了下去,翻作几滴苦泪,涌出了眼角。
    他终于还是走开了。匆匆的脚步,却迈得轻轻,走得远远。生怕再惊扰了任何惊恐中沉睡的人家。
    ……
    这是那片谷中的桃林。
    又是一片叫人伤心的地带。
    他不忍心再走进去。那些羞闭在月色中沉睡的桃花,白日里一定开放得十分俏丽。夜风中也更有安睡的美韵。可惜,他不再有夜赏的心绪。他信步登上石坎,却忽见这里新立了一座高高的石碑,用手触摸了一下,水泥粘合的石基还没有干透。他借了偶尔露面的月光,看那正面,正雕凿出崭新的几个大字:
    镇长王也碑。
    周边是虎形的图纹。
    他认得出这是山老大还未完工的精心之作。
    他在生前见到了自己死亡后的墓碑,该算是绝无仅有的一个超前者。他心头一阵灼热。竟然怦怦怦地猛跳了起来。一向不是易冲动的人,很少体味到这种心跳的感受。跳得自己发慌,跳得周身在抖颤,甚至一阵阵提心着自己真的会躺倒在这座新立起的石碑脚下,悄然地死去。
    那倒也好——落得个名符其实。他想。
    可是,他偏偏能站立着。站立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行走。
    行向何方?走向何处?
    自然是可以立得另一座碑的去处。
    他转身要走,但深夜茫茫,却不知有何去处。正茫然空旷之间,唰唰唰一阵草响,一个黑影子猛蹿过来,围了他的身前身后蹿着高儿欢跳着。
    “小黑?……”
    听了主人的呼唤,像是讨了许诺,小黑狗才欢快地扑到他的身上来。
    他蹲跪在石地,搂抱住他的脖颈,亲着他,摸抚着他光滑的皮毛和壮实的腰身。
小黑狗也哼哼欢叫着,挥舞出火热的长舌,舐着主人的胡须、脸颊。
    王也头一遭这般情长意深地亲热着小黑狗。
    小黑狗翻身打滚儿地亲热过一阵之后,起身就叼住主人的裤角,向后拖拉。王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身向石坎下走了几步,正见一个人的影子立在那片桃林的边儿上。一言不发地盯望着他。
    月光映照出他矮壮的身材,黝黑的面影。
    “……老大?”他轻声呼叫着。
    “……王也?”他的声音在抖颤着。
    他几步奔扑过来,一双石匠的大手,牢牢扳住了王也硕健的肩膀,生怕他像梦一样给一阵风儿吹散了。
    他看得出老大的双眼湿了。
    王也又一次强吞他喉咙里涌上来的苦水。
    两个壮男相见,只有经历这死去活来之后,才会生出这般心弦震撼的情景。
    “王也,走,回家去!”石匠那沉沉而爽快的声音,打动着王也。
    “……”王也只顾听,没有反映。
    “前天县公安来的人,送来你的遗物,说你王也跳车死哩……”老大说,“全镇人都信了。阿雪哭得不行,当天就住进医院,今晚又听说王也的魂、下了船,一片闹鬼声……我不信,就去你家放出了小黑狗,要他引我找到你……王也,走……”
    “……老大,谢你了……”王也还是站立着不动。
    “啥破话哩?”老大吼叫了,“大哥,看得起老弟,就跟我山老大回家。我那
儿、备了好酒,好菜。咱们喝上一宿到天明。我有话说。好多话,好多……”
    山老大不容分说,拉了王也的手,就朝他石匠的楼院街前走去。
    小黑狗蹿前跳后地撒着欢儿,夜里的山野、小镇,如同王也没有死,也渐有了醒活的气息。
    王也也忽然间就牵挂着了许多人世间的亲缘情愫。他的“死去”会伤痛着许多人。阿雪、桃儿、秀女……而他“活来”以后呢?
    心,又沉入这忽明忽暗的夜。
    人鬼难分的夜。
    他吐出了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