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

·戏剧·

 

 

赵變雨
 


    一个女子,一个受冤屈的女子,一个多才多艺的美艳女子,在封建礼教的逼迫下不得不绝食自尽。原创小戏《燕子楼》讲述了关盼盼和白居易的故事,以此发出一声悲恚的呼喊和控诉。

出场人物:
关盼盼,徐州守帅张愔妾室,丈夫病逝后独自在城郊云龙山麓燕子楼守节
白居易,唐朝著名诗人
年迈仆人男女各一(夫妻两人)
场景:燕子楼头,一桌两椅
时间:张愔病逝已有十年之久
幕后合唱:
彭城邻水名人宅,一齣小戏新排演.
燕子楼头关盼盼,红消香断凭谁怜。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关盼盼独自一人在场上。
关盼盼:(念)
在世欢娱嫌日短,逝去寂寞恨夜长。(接唱)
冬去春来万物苏,心绪萧索何曾变。
燕子楼中思怅然,北邙松柏锁愁烟。
自埋剑履歌尘绝,红袖香消整十年。
当年吟诵长恨歌,迄今难忘这诗篇。
一曲霓裳羽衣舞,张公击拍于庭前。
香山居士倍激赏,情景恍若在昨天。
到如今——
东风止步掩春榭,鸟语不闻隔重帘。
独坐楼头捱时日,唯把夫君恩情念。

〔男仆上场。
男仆:禀夫人,白大人求见。
关盼盼:我早就闭门谢客。怎么会有人来访?倒是哪一位白大人?
男仆:是白居易白大人。
关盼盼:(激动地)快快有请。
男仆:是。
〔男仆下场。
〔关盼盼由另一侧下场。
幕后;白大人,有请。
〔白居易上场。
〔关盼盼由另一侧上场。她身后跟着一位老妪捧着茶具一并上场。
关盼盼;(热情地)白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白居易:好说好说。冒昧登门,幸勿见怪。
关盼盼:请上坐。(回头对老妪)奉香茗。
〔主客分别坐下,老妪奉上香茗后下场。
〔主客双方饮茶。
关盼盼:白大人一向官场得意,此番何以有暇到此?
白居易:下官自苏州刺史任上卸职,返京途中特来徐州拜望夫人。曾记当年,月下吟诵拙作长恨歌,庭前献舞贵妃霓裳羽衣曲,真个是绕梁十日余韵未歇。
关盼盼;白大人过奖。先夫去世之后,早已摒绝歌舞,不提也罢。
白居易;对对对,不提也罢。哦,摒绝歌舞倒也罢了。夫人素有才名,不知近来可有题咏?
关盼盼:这倒是巧了,前日百无聊赖,恰有一首七绝。
白居易:可能容我拜读?
关盼盼:献丑了。(念)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琴玉箫无愁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白居易:(击掌)好诗啊好诗!斗胆动问,可否见赐墨宝?
关盼盼:恭敬不如从命。(对幕内)拿文房四宝来!
〔老妪捧着文房四宝上场,伺候笔砚。关盼盼一挥而就。老妪奉与白居易。
白居易(赞不绝口):诗好字好,字好诗好,两好并做一好,正是好上更好。
关盼盼:不敢。
白居易:下官车驾候在楼前,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关盼盼:(矜持地)恕不远送。
〔男仆上场,引领白居易下场。
〔关盼盼和老妪从另一侧下场。
字幕:若干天之后。
〔男仆上场。
男仆:夫人,夫人,那个白大人又来啦!
〔关盼盼急步从另一侧上场。
关盼盼:人呢?赶快说我下楼迎候!
男仆:哦,不是他来了,是他派人送来一封诗笺。
关盼盼:唉,怎么不说清楚!
〔男仆递上诗笺后下场。
关盼盼:(念)日前拜读大作奉和一首,另有一首七言绝句,不成敬意。(接白)
啊呀呀,拙作竟有香山居士这等著名的大诗人奉和,还另有佳作见赠,那可正是诗坛一段佳话呢。(拆看,边看边念,欢愉反作震惊)
今春有客洛阳回,
曾到尚书坟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
争教红粉不成灰。(接白)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堵心,略停)这是奉和一首;(接着翻开另页)后面还有见赠一首——(边看边念,震惊反作慼恨)
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枚;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身形摇晃,诗笺掉落在地下,接白)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接唱)
满以为接获诗笺是殊荣,却原来雷霆霹雳响晴空!
为夫君坚守贞节十年整,竟换来了香山居士他,他,他这般逼迫和嘲弄?!
自从张公离世后,不理声色和丝桐。
自从张公谢世后,懒对菱花照残容。
自从张公逝世后,万千思念哀怨中。
本当一死伴夫君,玷污他清名又惶恐!
生怕日后人议论,殉葬重色害张公。
含恨偷生到如今,非是不愿去相从。
白居易他苦相逼,关盼盼我命告终。
罢罢罢——
了无生趣求解脱,追随地下再相逢!(接白)
我好恨啊!(抖抖索索地捡起诗笺,接唱)
七言绝句催命符,一纸诗笺千斤重。
东风不与人方便,情真义挚遭讥讽。
收起涕泪空余恨,从此绝食命断送!(冷笑)呵呵,呵呵,(接白)
白居易啊白居易,待我也来和上一首!(对幕内)文房四宝!
〔老妪捧着文房四宝上场,伺候笔砚。关盼盼一挥而就。
关盼盼:(念)
自守空楼敛恨眉,残花零落只一枚; 
贵客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相随。
〔关盼盼义无反顾决绝地下场。
〔老妪颤颤巍巍地下场。
〔老妪和男仆跌跌撞撞地上场。
老妪/男仆:(悲怆地)我家夫人,她,她绝食身亡了!
画外音:关盼盼接到白居易诗笺之后,绝食十日香消玉殒。留下两句诗句: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白居易得知关盼盼死讯,内心十分愧疚。他后来辗转相托,使关盼盼之墓安葬于张愔尚书墓侧。燕子楼则因为关盼盼的故事而成为徐州的胜迹。
〔大幕合拢。
〔剧终。

《绿色千岛湖随想曲》

 

散文    

 

趙燮雨

                一. 纯朴的村姑和病态的小姐
  千岛湖的游艇是那样的陈旧,自然无法与西湖的龙舟相比。但极目四望,那份感受也是全然不同的。
  千岛湖水面十万亩,号称“西子三千个”。远处的群山起先蒙胧得发灰,渐渐地近了近了,却转成了铁灰色,一眨眼又变成了墨绿色,及至到了眼前,终究是满头青翠。湖面是那样的广袤,总觉得怎么样也到不了边。常常是以为前面那座山就是彼岸,谁知一个转弯,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大岛。这座岛与那座岛携手并立,那座岛又与这座岛隔水相望。峰迴路转,扑朔迷离。在水一方的彼岸究竟在何处,相当长的时间里始终是一个困惑不解的谜。我欣赏千岛湖的朴素和清逸,“洗尽铅华,方显出姿质天然;不饰钗环,更显得仪态万千”;我欣赏千岛湖的空旷和幽静,让你仿佛置身于天地之间一个硕大的盆景内,说不清今夕何夕了。
  回头来看西湖。天堂所在,千古传颂。游人纷至沓来,熙熙攘攘。泛舟湖面,举目四望,高楼与青峰争辉。驻足瀛洲,摩肩接踵,几疑是上海豫园九曲桥。西湖水并不清澈见底,能见度只有半米,看上去像是一池混水。点点青山绿水被千千万万红男绿女一瓜分,那情景就象走进南京路静安公园一样,叫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更可恶可叹的是湖边若隐若现的红砖墙,探头探脑的广告牌,实在是大煞风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只是这位西子已不再是浣纱溪头的村姑,早已变成了大都市里的小姐。西湖是美,但是美得有点病态,似乎是一种过分拥挤过分嘈杂的美。
  一边是人力所为,一边是天公造就。如今人力施为的千岛湖,经过封山育林,自然生态得到恢复。野鸭,白鹤,鹭鸶和鸳鸯成群飞来,珍贵动物角鸡和野鹿放养成功。鸟岛,蛇岛,鹰岛,猴岛,野猪岛,鹭鸶岛,灵猫岛欣欣向荣,面前展现的是回归大自然的演化。这里的天地宜山,宜水,宜禽,宜兽,也就宜人,到处洋溢着宜人的绿。而当年海湾壅塞造成的西子湖,若再不倍加爱护,还其天然之美,一任其畸变下去,充其量只能说是拥有妆扮大都市的一份公园美。而公园美和自然美当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人力巧夺天工,造化又赖人力珍惜,我想这大概也应当是一种互为转化的对立统一。
                二. 绿荫随身畅胸怀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游千岛湖尽兴归来,踏上淳安街头,别有一番景象。我随着拥挤的人流汇入喧闹的海洋,细细一看,竟然发现又是满眼绿色。数服式,有绿T恤,绿背心,绿汗衫,绿长裤,绿西短,绿连衣裙,绿平脚裤,绿海滩裤;评花样,有满地绿,明格绿,暗格绿,横条绿,绿地印花,绿块面迷彩图案;辨色彩,有黄绿,深绿,浅绿,鲜绿,嫩绿,葱绿,果绿,草绿,豆绿,柳绿,墨绿,水绿,蓝绿,绿灰,翡翠,秋香,橄榄绿,苹果绿,松花绿,绿里透青,各种各样的绿......。街上流动着绿色,使人只觉得阵阵绿意扑面而来。
  绿色于九十年代初开始流行,至今盛行不衰。流行色是在一定时间与地区范围内受到消费者广泛喜爱的一组或几组的纺织品色彩。让人惊讶的是从大城市流行到小城镇竟然如此地迅速。按以往商业上的规律,一个新款式,新花样由沿海大城市扩散到中小城市,再到小镇乡村的传播速度至少在三五年以上。在大城市压箱底的货色运到小地方照样畅销。自从改革开放以来,繁忙的商品交易,迅捷的信息传递使流行色真正地流行起来。沿海与内地的差别在缩小,距离在缩短。这种流行的色彩不是当年那个时代大轰大嗡的结果。铺天盖地的红海洋绿军装现象毕竟已成为历史。流行色作为一门大众所熟悉的美学学科,正在被人们日益深入地加以研究,反映出事物的本来面貌。
  满眼流动着的绿色让你赏心悦目,教人应接不暇。我领略-------这由衷的选择;我赞美------这随身的绿荫。
                三. 夜宿罗桐山庄
  顺新安江而下,来到建德白沙镇。中心区的饭店招待所都已告客满,经人指点才找到近郊的一家客店。店名“罗桐山庄”,口气好大?却一点看不出什么山庄气派。办好手续,让我们住在伸进新安江中的几间客房内。跨过栈桥,才知道不过是在水里打桩建造的一种简陋的铁皮房。进房一看,更吓了一跳。只见两张单人床上都堆着厚厚的棉被,床上没有凉席,房内不见风扇。三夏酷暑,这叫人怎么过?
  带着重重疑团,上街吃了饭,逛了集市。回来洗了澡,才心犹不甘地拉了一张椅子在门前坐下来。暮色苍茫之中,对面的江岸与青山,均无足为奇。称奇的是这半边江是碧水,那半边江却是薄雾。薄雾轻绕,舒卷自如,好象藏民手中一条长长的哈达,又象是舞台上仙女脚下的白云。一只小划子,向上游水库大坝悠悠然地飘去,不一会儿就掩没在云山雾海之中。半边白雾气势蓬勃地向我们卷过来,蚕食着这半边江面。夜色浓重,雾色更浓重。渐渐地白雾沿伸到了我们脚下,丝丝凉意从脚下涌上心来。很快,我们全被浓雾重重包围,阵阵寒气扑面而来。终于,实在抵挡不住,赶快撤退。关上房门,钻进被窝,凉快至极,倒头便睡。夜半冻醒,忙不迭地蒙住头脚再睡。直到“不知东方之既白”,方才大彻大悟这
罗桐山庄的陈设,仿佛做了一夜山人。
  在署热难挨的大气候下,居然有如此奇妙宜人的小环境,既教人不可思议,又令人拍案叫绝。发人深省的是为什么我们不多多创造一些这样的好环境呢?千岛湖水库深层的凉水给我们露了一手,上了一课。
  “人定胜天”,希望人们今后不再一味地去责难什么大气候,而能致力于建设周围的小气候,在炎夏时送上凉风,在严冬时奉献温暖。
                四. 流动的绿色
  千岛湖旅游,自淳安经建德,桐庐,富阳而回杭州。一路游来,处处是绿水青山。绿色覆盖山岭,绿色铺展水面,绿色标志着美丽,代表着愉悦,象征着进取,蕴育着生命。
  兴许是受中华传统食文化的影响,一路酒兴伴随着游兴。沿途品尝了“千岛湖”,“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等各色啤酒。细加比较,似乎顺流而下,酒的品味也略有区别。其中数“千岛湖”啤酒的口味最佳,显得清醇而有回味。按行家之言,酒的档次与水质存在极大的相关性。千岛湖水势滂沱,水质清纯,周围的环境又极少污染。集新安江上游扇形流域奔驰而来的水量,日夜推动着大坝下的水轮,新陈代谢,吐故纳新。故而千岛湖“春来江水绿如蓝”,清澈可爱。
  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一脉水系,一路行来,水质渐差。而原本被白居易苏东坡称颂的西子,其水质极不理想。西湖水透明度年平均值一直在0.5-0.55米左右徘徊,呈现明显的乳绿色。水面上还不时漂浮着旅游者的遗弃物。据报导,西湖底泥中含有有机碳总量为183095吨,氮10493吨,磷731吨,西湖处于富营养化状态。底泥最上层的腐泥层实际上是泥水过渡带,呈半流动状态。一有风吹草动,极易悬浮释放出含氮磷的有机质胶体分子。由此,这些悬浮微粒即成为氮磷循环的载体,促成了一湖“肥”水。而“肥”水自然不清,能见度极差。同时,西湖由海湾壅塞而成,湖水难以泄流交换,也是造成水质变坏的一个原因。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唯有活,才有生命,才有希望。自然如是,社会亦如是。

《2016,人工智能的春天》

     作者 赵燮雨

      春天来临春意荡漾。

      这个春季,热门话题之一便是人工智能的赛事。

      2016,人工智能的春天。

      阿尔法狗四比一完胜李世石,围棋这个人类智能的高级堡垒首次沦陷。即便它输了一局,全球排名也就此一下子跃至第二,仅次于世界第一的中国棋手柯洁。

      如若柯洁兑现诺言接替李世石二次应战,恐怕难免再缔结城下之盟。

      话说人工智能在麻将扑克国际象棋等不少智力竞技领域攻城掠地,看起来是人输给了电脑,人工智能战胜了人类,实际上是人类科技的伟大胜利。

     所有诸如“神经网络”、“深度学习”以及“蒙特卡洛搜索树”之类在人工智能上的每一步前进步伐,无一不是人类社会科技文明的飞跃进展。

      谷歌等高科技公司正在研究的无人驾驶汽车,无人操作自行车,甚至于家用机器人性爱机器人等等,必将琳琅满目地占有市场份额。就单说家用机器人吧,早已不是那些个还显得傻笨的扫地吸尘机这么个简单。至于性爱机器人,不仅模拟得十分逼真,据说还将带来莫大商机。

     还能设想,以后的围棋对弈不光是阿尔法狗和李世石或者柯洁较量,而且可以是谷歌同联想两者各自研发的贝塔狼和伽玛豹之间的争斗。当然,还会有德尔塔狮、兰布达虎和西格马熊等不断地问世。人类制造出来并让它们相互残杀的这些人工智能大战,仿佛就会像《封神演义》中各路神仙祭起法宝在空中搏击绞杀那样精彩。

      围棋棋盘19 X 19纵横方阵,没有楚河汉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黑白世界已经成为智能机器人棋手施展高超技能的疆场。但是,在广袤的人工智能领域中,真正的主人顶级的高手才是不断挑战自我的人类智能。

      今年2016,业已展现了人工智能的春天。请来眺望下一个更加绚烂的春天。说不定到那时侯你正抱着个异性机器人沉醉其中乐不思蜀呢。

 

《满眼春色扑面来》

        作者 赵燮雨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游绿色千岛湖尽兴归来,踏上淳安街头,别有一番景象。

       随着拥挤的人流汇入喧闹的海洋,细细一看,竟然发现又是满眼春色。

       数服式,有绿T恤,绿背心,绿汗衫,绿长裤,绿西短,绿连衣裙,绿平脚裤,绿海滩裤;评花样,有满地绿,明格绿,暗格绿,横条绿,绿地印花,绿块面迷彩图案;辨色彩,有黄绿,深绿,浅绿,鲜绿,嫩绿,葱绿,果绿,草绿,豆绿,柳绿,墨绿,水绿,蓝绿,绿灰,翡翠,秋香,橄榄绿,苹果绿,松花绿,绿里透青,各种各样的绿......。街上流动着绿色,使人只觉得阵阵绿意扑面而来。

       绿色于九十年代初开始流行,至今盛行不衰。流行色是在一定时间与地区范围内受到消费者广泛喜爱的一组或几组的纺织品色彩。让人惊讶的是从大城市流行到小城镇竟然如此地迅速。按以往商业上的规律,一个新款式,新花样由沿海大城市扩散到内地中小城市,再到小镇乡村的传播速度至少在三五年以上。在大城市压箱底的货色运到小地方照样畅销。自从改革开放以来,繁忙的商品交易,迅捷的信息传递使流行色真正地流行起来。沿海与内地的差别在缩小,中国同世界的距离在缩短。

       这种流行的色彩不再是当年那个时代大轰大嗡的结果。铺天盖地的红海洋绿军装现象毕竟早已成为历史。

       流行色作为一门大众所熟悉的美学学科,正在被人们日益深入地加以研究,反映出事物的本来面貌和生活的美好精彩。

       春色满眼扑面而来,让你赏心悦目,教人应接不暇。

       我领略-------这由衷的选择;我赞美------这随身的绿荫。

 

轻喜剧电影剧本——《女儿国传奇》

                                                                          赵燮雨

 

 

 

电影剧本《女儿国传奇》原始依据是李汝珍古典小说原著《镜花缘》中的部分章节,按照其中揭露封建制度对女性强制缠脚的人身摧残这一颇具进步意义的内容增添情节再创作而成。与此同时,另有同名戏曲剧本舞剧剧本和音乐剧剧本问世。

 

需要注意的是女儿国为一个性别颠倒的国度。凡女儿国国民名为女性者实为男性,应由男演员担纲;凡女儿国国民名为男性者实为女性,应由女演员担纲。

 

 

卖点分析

 

1,  在六大古典名著中是唯一一部没有被搬上过银幕的作品,之前仅有动画片《镜花缘》问世;其中还有一百名才女姹紫嫣红登场,

2,  大面积的男女易装银幕形象,但又决非西方世界和电影中的那种易装癖。

3,  不少男女电影演员包括几位主要角色在内实际上是在反串角色,饶有趣味。

4,  轻松愉快适当搞笑富有讽刺意义的喜剧性内容,非常适宜作为贺岁片上市;

5,  并非刻意植入的广告自然地引入洛阳牡丹、“真不同”水席以及大量女士男士化妆品牌,有助于吸引商家广告获得资助。

6,  大胆编造了女儿国世子和年轻水手杜民伟的爱情故事,杜民伟后来成为女儿国王后,废除缠足陋习。

 

 

主要人物

 

林之洋,专做海外生意的商人,被女儿国国王看中强行纳入宫中,最后终于脱险

唐敖,被革探花,林之洋的妻舅

阴若花,女儿国东宫世子,后为林之洋义女,武则天开设女科后一举高中状元

杜九公,资深水手长,林之洋的伙计兼好友

杜民伟,杜九公孙儿,阴若花回国登基之后成为女儿国王后

女儿国宰相,也即女儿国国舅,为了自己外甥设计把林之洋引入宫中

女儿国国王,只顾自己享乐不顾国计民生,到头来落得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女儿国西宫贵妃,林之洋的情敌,曾先后下毒谋害王后和林之洋

 

 

简明故事梗概

 

这是第一部大面积男女易装的反封建轻喜剧影片。

 

因涉嫌参与谋反貶落探花永不录用的唐敖心灰意懒,幸好妹夫林之洋相约一同海外经商。到女儿国上岸报关时,前来视察海塘的丞相看到林之洋惊为天人。原来国舅丞相怀疑自己的姐姐被西宫贵妃下毒害死,还恐累及甥儿东宫故而心生一计——让林之洋恢复女身入选夺宠。林之洋陷落深宫倍受折磨,险些被毒害,最后被册封为莲花宫妃子。唐敖杜民伟营救林之洋未果挺身而出揭下皇榜,兴建水利。以疏代堵最后取得成功时,女儿国国王背信弃义连夜册封。谁知一连三夜枉费心机,国王恼羞成怒将林之洋贬退。阴若花将他接往牡丹楼居住并告之待小脚放大能正常行走时即可送回。临行前夜,阴若花终于和盘托出国舅丞相的初衷,原来宫廷夺嫡东宫世子危若累卵。阴若花恳求林之洋将他(她)带往天朝。心存感激的林之洋让阴若花恢复女身夹带出境。为林之洋认作义女的阴若花在唐敖杜民伟的帮助下女科高中状元。状元游街,从小习武围猎的阴若花最为英姿飒爽。武则天大喜,加封为龙图阁大学士骠骑将军。女儿国丞相寻到天朝,告知西宫谋反不成国王思儿成疾。武则天下特诏,命阴若花回国接位。杜民伟和阴若花相处多时产生感情,自愿外“嫁”随“他”返国。女儿国新国王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全盘接受 天朝文化,立即废除女子缠脚陋习。杜民伟“她”成为女儿国第一个大脚王后。旨意颁布,万众欢呼。

 

 

详细故事梗概

 

武则天废黜当上唐朝皇帝的儿子,建立周朝成为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位女皇帝。唐室旧臣徐敬业和骆宾王密谋造反,派手下送信到岭南相约好友唐敖一起举事。唐敖接到信后举棋不定,为信奉“商不与官斗”的妹夫林之洋劝阻。后徐敬业骆宾王谋反事败,武则天坐稳周朝江山。

 

武则天开科举,唐敖前往洛阳应试,文才出众气宇轩昂的他一举高中探花。旋即为来俊臣密告唐敖系叛逆徐敬业骆宾王好友。武则天令上官婉儿宣旨,革去唐敖功名贬为秀才永不录用。在湖广会馆中唐敖受到一众落第举子嘲笑奚落,气急攻心一时间昏厥在地。恰好唐敖妹夫林之洋和好友杜九公一并前来洛阳办理出洋经商报关公文 ,结束公干后前来湖广会馆道贺。他们发现唐敖倒在地下急忙上前联手抢救。

 

唐敖苏醒过来,仕途无望心灰意懒。经杜九公提议,林之洋邀请内兄唐敖和他们一起出洋经商,一方面散散心透透气,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游历。唐敖同意结伴同行。三人经运河南下,从扬州登上满载货物的海船飘洋出海。同时出洋的还有杜九公的孙儿无意功名富贵的童生杜民伟。

 

一路之上,唐敖游历了名山大川浏览了许多国家。这一天,来到女儿国国境。唐敖想起西游记唐僧途径女儿国的情景,大为惊恐。经识途老马杜九公的解说方始安下心来。原来这个女儿国不是唐僧陆路所经过的那个纯阴国度的女儿国, 由水路而来的女儿国一样有男有女,只是和天朝不同却是以男作女以女作男。三人上岸报关,沿路观看风土人情出了不少洋相。

 

在女儿国驿站报关, 杜九公递上大小两份货单。驿丞收取其中一份货单即受贿礼单之后,不加验看即便放行。林之洋等一行道谢后在出门处巧遇前来查勘海塘的女儿国丞相。

 

女儿国丞相即为当朝国舅,他姐姐女儿国王后年前突然蹊跷病故。国舅爷担心自己甥儿女儿国世子阴若花也会进一步受到西宫贵妃为她自己儿子夺储的排挤迫害,正苦无良策。一见林之洋惊为天人,决定把她献给国王,以便分取西宫宠幸也好为阴若花寻求奥援。

 

林之洋为女儿国丞相以皇家特供名义一古脑儿吃进货单所迷惑,随同他进宫交割。西宫贵妃看到琳琅满目的货单十分欣喜。果真全部要货。国王正要回宫,为国舅坚请赐酒给天朝商人。在召见赐酒时,被国舅点破,发现林之洋竟然是天姿国色女娇娘,女儿国国王大喜过望。三杯御酒灌得林之洋酩酊大醉,国王降旨将林之洋留在宫中,待习惯恢复女身之后即便纳为莲花宫妃子。西宫贵妃在一旁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唐敖杜九公杜民伟在船上等候林之洋,迟迟不见他归来。第二天急着去相府询问吃到闭门羹。碰鼻子之后,杜九公塞过门包方知林之洋已被女儿国国王纳入宫中。两人又气恼又焦急,回到船上。苦于无计可施,唐敖彻夜不眠。

 

林之洋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发觉自己已经换成女装大吃一惊。宫女前来报喜,说道是单等新贵人习惯女身之后,即晋封为莲花宫妃子。林之洋哭笑不得,却又似笼中之鸟插翅难逃。酒醒之后林之洋要小解,就先闹了笑话。后来宫女又来奉命穿耳,给林之洋穿了耳环孔之后戴上耳环。接下来,宫女奉命缠足。这下子林之洋更是苦不堪言。

 

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林之洋欲待挣扎,人高马大蛮力无穷的宫女让他动弹不得。林之洋只能听任摆布,一双大脚被白布缠上。是夜,林之洋疼痛难忍,乘宫女熟睡之际偷偷把缠脚的白布解开。不料凌晨被发现前功尽弃之后,黑须白须两宫女领班前来传旨:因新贵人不从约束,奉命杖责。不由分说,林之洋被按在地下退下裤子经受梃杖之责。其间,宫女领班顿起恻隐之心,私下减少了杖责数目。

 

林之洋难以经受刑责,只能屈从继续缠足。西宫贵妃命人送来人参定痛汤药一盏。因为捧着烫闻着苦,林之洋几度要喝却又放下。西宫宫女和黑须白须领班正在相劝之际,忽然东宫宫女一行闯入,领头的高喊放下药盅,千万不能喝。

 

原来正在围猎的东宫世子阴若花被丞相星夜找回。国舅将事情始末告诉甥儿,让其火速进宫以防不测。并告知尽力关注新贵人搞好关系以抗衡西宫。阴若花入得宫来听说新贵人已受杖责,赶忙命手下疾步前往告诫可能发生的毒害事件。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林之洋没有喝下那杯毒药。

 

阴若花让送药的宫女试喝,那宫女不敢违抗东宫旨意端起药盅却又不愿喝下毒药。阴若花上前一把夺过药盅,泼在地下。旋即冒起一股青烟,大家面面相觑,都领教了西宫贵妃的歹毒心肠。

 

阴若花让东宫宫女前来护卫,并严禁西宫宫女进入新贵人的居所。阴若花对战战兢兢的林之洋表示从今往后一应饮食均由东宫供应,请他务必放心。林之洋心里对东宫世子感激万分。阴若花对天朝阿母晨昏定省,两人关系十分融洽。

 

杜民伟自幼练就一身飞檐走壁的轻功,受唐敖委托决定铤而走险前往搭救林之洋。因地理位置不熟误闯西宫,经西宫贵妃指点前往新贵人居所。结果巧遇前来护卫的阴若花,营救计划受阻。

 

女儿国雨季将至,防治伤脑筋的水灾又提上议事日程。丞相向国王建议贴出皇榜招贤,并破格悬赏——要钱有钱要官有官要人有人。

 

唐敖日夜焦虑不思饮食,在杜九公相劝之下两人上岸,正好看到贴出皇榜招贤的告示。唐敖听到要钱有钱要官有官要人有人的许诺,灵机一动上前揭榜。杜九公知道唐敖为救林之洋什么都不顾,也知道唐敖并不懂得兴修水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唐敖杜九公被领入丞相府。一番面谈之后,丞相应承如果治水确有起色,一定让国王兑现皇榜上的许诺。唐敖平时除八股经书之外熟读各类杂书,提出以“疏导”的方法来治水,一改女儿国历来所用的“围堵”旧习。

 

唐敖在杜九公杜民伟和女儿国丞相陪同下相度地形勘测方位,定下来治水的具体方案。丞相十分赞许。治水工程初见成效。

 

林之洋的缠绑小脚也初见成效。女儿国国王前来探望,对更换女装打扮面容身材姣好袅袅婷婷的林之洋欣赏不已,“龙”颜大悦。下旨准备册妃大典。林之洋痛苦万分。

 

新的入海口打通。雨季来临,安然无恙。唐敖要求丞相兑现承诺。丞相连夜进宫求见国王。国王明知丞相来意拒不接见。丞相急不可待,击鼓闯宫。女儿国国王非常恼怒,对闯入宫来的丞相所言要取信于民置之不理。推说已经册封新纳入宫的贵人为莲妃,万无更改。并且立即宣布因新婚之喜缀朝三日。丞相只得怏怏退出。唐敖

得知林之洋和女儿国国王生米已成熟饭,直呼奈何奈何。

 

莲花宫册妃大典热热闹闹地举行。宫内一众宫眷都来祝贺,唯西宫贵妃托病不至。

 

新婚之夜,女儿国国王喜不自禁,但是林之洋他却体冷似冰,搞得新“郎”十分懊恼难受。一夜无眠。次日国王带着莲妃两人游览皇家花园,林之洋他偏是意兴阑珊。这又弄得国王非常无趣。国王赐宴,林之洋也是滴水不进。 国王仍不死心,到夜来对莲妃他百般讨好,林之洋却也无动于衷。接着又是一个白天,国王带林之洋前往行宫,途中围猎打来野味以讨欢心。林之洋可对国王在围猎中表现出来的残忍越发感到恐惧。一连三夜,国王未能实现愿望感到万分扫兴。终于放弃心愿,将莲妃贬还原先住所。

 

时过境迁,不再是莲妃不再是新贵人的林之洋孤独一人独守空房,又冷又饿无人理睬。阴若花闻讯前来,将林之洋接到东宫牡丹楼。从阴若花那儿得知国王已颁下旨意——待林之洋缠绑的脚放大以及身体复原之后即行送出宫去,林之洋兴奋异常胃口大开。

 

在林之洋恢复正常行走即将出宫之时,阴若花屏退左右对林之洋说出皇家秘事以及心中的愿望。原来,在西宫贵妃在也生育王子之后一心想废东宫取而代之。王后就是在饮用一杯据说是补养的汤药之后暴病身亡。作为王储的世子阴若花本人也曾受到几次暗害,或是出于天意或是丞相暗中保护都侥幸逃脱祸灾。

 

阴若花恳求林之洋原谅国舅想要保护甥儿世子故而想借助莲花宫来抑制西宫的初衷,也哀求林之洋能帮助他逃出魔影幢幢的宫闱亡命天涯。

 

林之洋为宫闱内幕感到震惊,也对阴若花身世深表同情,更对阴若花多日来对自己的维护十分感激。再跟阴若花说明天朝习俗之后,两人开始密谋如何让阴若花乘林之洋出宫之际混上商船。

 

林之洋易装出宫,阴若花作为世子相送他到丞相府。在国舅府上,阴若花改换女装以相府丫鬟身份随同丞相陪同林之洋上船。

 

在船上,甥舅两人依依不舍,挥泪告别。唐敖林之洋郎舅重新聚首感慨万千。唐敖感谢阴若花相救维护林之洋,阴若花拜见新舅父唐敖。杜九公命令即刻起锚开船,一路顺风顺水,商船很快离开了女儿国海域。

 

阴若花在船上早已习惯改换女装,所幸天朝并无女子缠足陋习。同时, 在唐敖杜民伟的帮助下,阴若花原本就有基础的天朝文字突飞猛进,唐敖林之洋杜九公杜民伟都感到十分欣慰。

 

商船远航获取重利满载而归。唐敖林之洋阖家欢庆。

 

适逢武则天开设女科。唐敖林之洋杜九公杜民伟鼓励阴若花前去应试。开设女科是破天荒的一件大事,洛阳城万头攒动等着开考和发榜。众位女举子陆绎入场,亲朋好友都在场外接送。

 

终于发榜,皇榜贴出又是一番骚动——原来阴若花高中状元!唐敖林之洋杜九公杜民伟欣喜异常。尤其是唐敖,一个革去探花的穷酸秀才一个未曾去考秀才的童生居然培养出来一个头名状元,在湖广会馆内欣然接受各位同乡的祝贺。

 

阴若花等一百名金榜题名的进士赴琼林宴。武则天命上官婉儿即兴题诗以示千古未闻的喜庆。琼林宴罢特赐状元领头游街,不料众多女进士中几乎无人能够陪同状元骑马畅游御街。武则天询问下来,对阴若花的出身来历大为欣赏,加封他为龙图阁大学士骠骑将军。

 

年轻美貌的女状元游街,又是一番盛况空前的景象!

 

女儿国内,自打阴若花出国之后变故迭起。先是西宫强求国王重新立储,因为未能达到目的居然又谋求下毒手加害国主。阴谋为丞相识破,西宫无奈饮下毒酒自尽。国王遭此变故加上思念世子,一病不起。委托国舅把阴若花找回来继承王位。

 

女儿国丞相奉国主之命,前来天朝参拜女皇。武则天对海外有个女儿国也一样是由女人掌权深感兴趣。得知原委之后,特下诏命阴若花回国接位。

 

阴若花挥泪拜别义父舅父,带着女皇亲笔题写的诏书启程。在营救林之洋时初遇后来又同船返回天朝日久生情的杜民伟自愿随同出洋“嫁”到女儿国。

 

阴若花赶回及时见到奄奄一息的国王。 国王对阴若花归来并能高中天朝状元以及带回来一个天朝女子作王后非常高兴,病势顿然减轻。身体恢复之后还问起世子义父林之洋的近况。

 

女儿国国王决定禅让,新国王举行登基大典。阴若花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全盘接受 天朝文化,废除女子缠脚陋习。杜民伟“她”成为女儿国第一个大脚王后。旨意颁布,万众欢呼。

 

 

 

备注:

——影片全部内容和原著小说一样均适宜青少年观看。虽然有奉旨打肉一类情节,但扮演林之洋的演员不必担心有露出屁股的镜头;既然马天宇扮演贾宝玉不怕“不孝种种”被贾政责打,林之洋还怕什么呢。

——若是章子怡有兴趣投资,建议考虑章子怡出演女儿国国王,这要比冯小刚让她在《夜宴》里演一个王后地位更高更加过瘾。当然无任欢迎任何一位想当国王的女星。

——由于大量的易装男女镜头,建议女儿国所有出场人物优先考虑男旦坤生以及实际生活中百分之十之内的人员。当然编剧这个提议仅供参考。

 

 

 

《女儿国传奇》电影剧本

 

特别说明——

凡是女儿国国民,生理女性一律穿着男装视为男性;生理男性一律穿着女装视为女性。唯女儿国世子阴若花为避祸逃离本国移居天朝时是为例外。在此剧本中,也必须注意到第三人称他和她在天朝和女儿国度的相应区别。

 

一,内           日        天朝洛阳武则天朝堂

端庄威严的武则天穿着龙袍在一大批宫女前导下缓步前行,坐上御座。

年轻美貌的上官婉儿站在她身旁。

底下一大群男性官员跪拜。

上官婉儿画外音:圣上有旨,叛乱平息,四海咸宁,开科取士!

男性官员画外音: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推出片头。

 

二,内           日        海外女儿国朝堂

端庄威严的女儿国国王穿着异国服饰在一大批宫女前导下缓步前行,坐上宝座。

女儿国丞相率领一大群官员在跪拜。

画外音:这是海外一个奇特的国度。在那儿天朝认为的女性穿着男装视为男性主外。反过来,天朝认为的男性却穿着女装视为女性主内。

继续推出片头。

同时片头曲响起。

 

三,外           日        女儿国猎场

阴若花——年轻英俊的女儿国世子策马飞奔。

大队东宫护卫骑着骏马随后奔驰。

鹿猴兔鸟等动物受惊。

马鞍上挂着的种种猎物。

打出片名。

 

四,内           日        洛阳贡院考场

兵丁把守。

官员巡视。  

一大批举子在应试。有的沉着应对,有的苦思苦索。

一副聪明相的唐敖也在其中,他不停挥毫答卷,从面部表情可知胸有成竹得心应手。

一批批应试举子交卷出场。

唐敖步履轻快走出贡院。

 

五,内           日        湖广会馆

一些湖广籍应试举子聚在一起在乱侃。

张三:(摇头晃脑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李四:(神气活现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王五:(焦急地)就等着看发榜啦,——乌龟爬门坎,待看此一遭。

赵六:(唉声叹气)唉,倘使没得官做,依旧是个草包哦。

唐敖神定气闲地在会馆院子里踱方步。

门外传来杂乱的叫喊声:发榜啦!

几个跟班急急忙忙地赶进来告知各自服伺的举子。

以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为代表的众多举子急着涌出门去。

唐敖他是唯一留下的一位,仍然悠闲地踱着方步。

唐敖在院子里的一丛盛开的牡丹花前停步,若有所思。

 

(闪回)

六,内       夜     唐敖家中

月光暗淡。

简洁的书房。

唐敖手里拿着一封已经开拆的信件。

面若傅粉容貌姣好的妹夫林之洋在相劝,对他连连摇头。

唐敖和林之洋在蜡烛光焰下低声交谈。

林之洋十里长亭相送唐敖进京赶考。

长亭台阶上的挑担和行囊。

(回到眼前)

 

七,外       日     街头。

报子两人敲着铜锣报喜,不断叫喊:恭喜探花公,贺喜探花公!报喜讨赏啊!

皇榜高挂,人头拥挤。

赫然写着一甲第三名——唐敖。

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等人在焦急地寻找,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随即垂头丧气地挤出人群。

张三:怎么搞的,又是名落孙山!

李四:场中莫论文,场中莫论文啊。想想也是——实在倒霉哦。

王五:(一拍大腿)可唐敖他偏偏高中了探花——

赵六:(立刻转悲为喜)不要放过他,请客叫他买单!

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一伙人等齐声:对对对,叫他请客,让他买单!

大家一窝蜂地转身回湖广会馆。

 

八,内       日     来俊臣家中书房

平铺在书桌上的皇榜副本。

獐头鼠目一脸奸相的来俊臣他正在细细观看。

中榜名单定格在一甲第三名——唐敖。

来俊臣在奋笔疾书。

 

九,内       夜     武则天寝宫

金碧辉煌的寝宫。

武则天正在卸妆。

一旁站着伺候的是已经落发的薛怀义。

上官婉儿进入,呈上一封密报。

来俊臣画外音:“唐敖曾同徐敬业、骆宾王、魏思温、薛仲璋等,结拜异姓弟兄。后来徐、骆诸人谋为不轨,唐敖虽不在内,但昔日既与叛逆结盟,究非安分之辈。今名登黄榜,将来出仕,恐不免结党营私。请旨谪为庶人,以为结交匪类者戒。”

武则天龙颜大怒。

 

十,内           日        湖广会馆

会馆庭院中盛开的牡丹。

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四人和大伙簇拥着冠袍一新的唐敖大献殷勤。

张三:探花老爷,你可一定要记得我啊,我还是你们唐家里七大姑的八大姨夫的长孙呢。

李四:唐老爷,唐老爷,你的文才真是好得来没得话说!

王五:探花嘛,从来是要才貌双全,才能皇上钦点得中啊!

赵六:我们好快一点去状元楼摆酒席,庆祝庆祝!

众人正在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大门被一脚踢开。

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等人顿时禁口,一副紧张的神态。

随从兵士前导,上官婉儿进入庭院。

上官婉儿:唐敖听旨!(唐敖等人一并跪下)奉天承运则天皇帝诏曰——经查新科探花唐敖与反贼徐敬业骆宾王过从甚密,虽无实据参与反叛仍着即革去探花贬为秀才永不录用!钦此。

跪着的众人个个变色。

唐敖:谢主隆恩。

两随从上前剥去唐敖袍冠。

上官婉儿和随从兵士扬长而去。

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等人一骨碌地爬起,面面相觑。

唐敖浑身无力地艰难起立,摇摇欲坠。

唐敖接在手中的圣旨飘落地下。

张三:我一定要讲讲清爽,我可不认识你,谁会是你的亲戚!

李四:臭啊,臭啊,比我们不曾高中的更加不如!

王五:尽管名落孙山,好赖还仍然是个举人呢。

赵六:我么,还好下一科再重新来过,唐秀才你——你今生今世休想!

众人边嘲笑边扬长而去。

唐敖他实在是气到极点,一个脚步不稳跌倒在地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唐敖跌倒的时候,撞翻了一盆牡丹。

洒落一地的牡丹花瓣。

林之洋和非常精干的一位老者杜九公两人进得门来。

杜九公:(自信地)一点不错,这儿就是湖广会馆。

林之洋;(疑惑地)怎么没有人影呢。

走了几步拐了个弯,两人转头见到在地下的唐敖,急忙上前看护。

杜九公:(富有经验地)我来掐人中!你赶快给他推拿。

杜九公扑上前去,在唐敖人中上面又掐又捏。

林之洋在一旁束手无策。

杜九公又在唐敖胸口上一阵推拿。

林之洋在一旁着急地呼唤:舅兄醒来,舅兄醒来!

唐敖慢慢地醒了过来。

林之洋:还好,还好,总算醒过来了。

唐敖:(软弱地)我这是怎么啦?

杜九公:吉人天相,你昏倒在地,我俩正好赶到。否则迟一步的话,还要危险呢。

唐敖:(按着脑袋)啊呀,内弟,你如何到得此地?还有这位长者——

林之洋:我们么,是来京都领取出国经商的关文,看到皇榜高中就到会馆来向你贺喜的啊。

唐敖:(摇头叹气)还有什么喜好贺?!适才降下圣旨,已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的了。(挣扎着坐起,抬头看着杜九公)多谢老叔援手。

林之洋:哦,我来介绍,这位是杜九公,家父的老朋友。从祖上起,就一直在我们林家商船上做水手长,现在和我一起做做进出口生意。刚才就是他给掐人中再推拿,你这才苏醒过来——。

林之洋杜九公两人搀扶着唐敖站起身来。

唐敖:唐敖惭愧,见过老叔,再谢相救之恩。

杜九公:不要客气。大家都是自家人。

林之洋:对对对,大家都是自家人啊!

林之洋看到掉在地下的圣旨,捡起来一看,随即丢到牡丹花瓣一边。

林之洋:舅兄你不要泄气,大不了不做官有什么了不起的!

杜九公:(老马识途)看来,唐兄你仕途不利,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唐敖(绝望地):唉,罗织罪名,女皇已经将我一撸到底,从此功名无望了啊!

杜九公:(对林之洋)依我之见,不如就请唐兄与我们一起出海,也好散散心解解闷啊。

林之洋:(一下子被提醒)是啊是啊,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索性到海外去,说不定舅兄你还有扬名机会。

唐敖:无颜回转家乡,倒也是个去处。只是囊中羞涩——

杜九公:放着你这么一个内弟大老板,还怕什么?

林之洋:对啊,对啊,商家赞助,自费出国!

唐敖:商家赞助?自费出国?

杜九公:读书人到底是读书人!

林之洋:(拍胸脯)包吃包住包白相!一切都有我这个大款担待!

唐敖脸色神情渐渐恢复,林之洋杜九公会心一笑。

林之洋:来来来,我们的事情都已办完,就和舅兄一起到“于记饭铺”去吃洛阳水席!

杜九公:洛阳水席和龙门石窟洛阳牡丹并称洛阳三艳。唐兄忙于应试,恐怕还没有品尝过吧。

 

十一,内    日     “于记饭铺”

丰盛的水席,流水般地上菜。

林之洋唐敖杜九公三人吃得大快朵颐。

杜九公:怎么样?真不同吧——

唐敖:真不同,真是不同凡响啊!

林之洋:洛阳水席,名不虚传!

唐敖酒醉饭饱,起立推窗。

洛阳秀丽景色。

三人出门。店家殷勤相送。

唐敖仰面大笑。

唐敖:“仰面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十二,外    日     扬州渡口

扬州瘦西湖五亭桥镜头掠过,转化为长江渡口。

一艘海船停泊在那儿。

一个酷似青年杜九公的年轻人杜友伟下得船台,身手矫健的他一个鹞子翻身轻盈着地。

杜友伟上前迎接林之洋唐敖杜九公。

杜九公:来来来,我来介绍——这是我孙儿杜友伟。出门靠朋友的友,伟岸挺拔的伟。

唐敖:好名字!

杜九公:这一位是船主的舅兄,唐敖唐先生。

杜友伟:唐先生好。

林之洋:好啦好啦,不用客套。一路出海,有的是时间!

杜九公:都准备好了?

杜友伟: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上船立即起锚。

四人上船。

 

十三,外    日     洋面

风和日丽,海风轻拂。

船头上,唐敖正在和杜友伟交谈。

唐敖:这么说起来,你就连秀才都没有去考过?

杜友伟:没有。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一定非要去搏那个虚名。

唐敖:好!有志气!

杜友伟:其实,我这也是受了爷爷的影响。他年轻的时候习文,但是连年战乱故而学武的吃香;后来又改习武,可偏碰上河清海晏,习文的又吃得开了。他一气之下,就下了海。

(其间闪回当年杜九公先习文后习武的形象。)

林之洋和杜九公两人从船舱口探出头来。

林之洋:哎,吃饭啦。

杜九公:都是上等的海鲜啊。

 

十四,内    日     船舱内

船舱内小饭桌,杜友伟收拾干净后给大家沏茶。

唐敖:(拍拍肚子)真好吃,都是平时吃不到的新鲜海货!

林之洋唐敖杜九公三人继续闲聊。

杜九公:倒要再考考唐兄,我们这一路行来,到过有哪些国土?

唐敖:让我好好地清理一下——(扳着手指计算)嗯,屈指数来么,有大人国,小人国,两面国,君子国,深目国,黑齿国,智佳国,长臂国, 啊呀,实在记不清这许多啊——

船窗外景色一一掠过。

林之洋:舅兄,这次可是给你高鼻子小矮人全看到过啦。

唐敖:是啊是啊,真的是大开眼界。那末,前面又是……?

杜友伟在船舱口探头进来。

杜友伟:船东,爷爷,唐先生,前面就到女儿国地界了。

杜九公:好,快去关照减速。准备靠岸抛锚后待我等上岸报关。

唐敖:(紧张地)啊呀,这女儿国我等如何去得?

林之洋:(打趣地)哎幺,舅兄你为何如此胆小,难道也怕那女儿国王把你唐敖当成唐僧招了女婿?!

唐敖:(反击) 我不过是一个落魄秀才,面目清瘦,那女儿国王怎会将我招了女婿。 倒是你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看着后生外加富态—— 一个大款,在上门女婿里也要算头等货色呢!

杜九公:唉,两位莫要打趣。这个女儿国不是那个西游记里的女儿国。那唐僧西天取经走的是陆路,经由那纯阴之地女儿国只生女儿没有男性。所以连得那猪八戒也想要在那里招亲。(唐敖林之洋两人对视发笑。)我们走的是水路,眼前这个女儿国一样有男有女,阴阳相配生儿育女。就是唐僧来到此地,也没有人要他上门当女婿!

唐敖林之洋两人捧腹大笑。

唐敖:既然是这样子有男有女,那末,又为什么要叫成女儿国呢?

林之洋:让我来告诉你吧。虽然我之前也没有来过,但常在海船上来去,听得人家言说, 这女儿国是以男作女以女作男, ——阴阳颠倒, 阴颠阳倒!

唐敖:(疑惑地对着杜九公)真的?!

杜九公:确实是如此。她们国内与我们正好相反,男子穿了女子衣衫,在家主内;女子穿着男儿服饰,在外谋生。

唐敖:那末,我这一船男子,到了女儿国就都成了女人?!

林之洋:那个自然。我们都是女扮男装啊。

唐敖和林之洋面面相对,左右打量,站起身来转过一圈后相互仿效女子万福行礼。

唐敖(同时):弟妹,愚姐这厢有礼。

林之洋(同时):大姑,弟媳这厢还礼。

唐敖:哈哈哈哈,你是我的弟媳妇!

林之洋:嘻嘻嘻嘻,你是我的大姑姐!

唐敖林之洋两人笑得前俯后仰。

杜九公:(上前制止)好啦好啦,我们还是上岸报关,做生意要紧。船东,喏,这儿是准备好的两张单子。

杜九公摸出货单欲递给林之洋,中途被唐敖一把夺去。

唐敖打开细看。

两张长长的单子。

一个个实物样品闪过。

唐敖画外音:哇哦—— 翡翠挂件,珍珠项链, 钻石戒指, 精工饰件;露华浓,娇韵诗, 思妍丽,嘉娜宝, 希思黎,玉兰油, 香奈儿,水之奥; 玫瑰爽肤粉, 菊花贴面膏,美的出产的货色大量作介绍, 资生堂生产的品种又是有这许多啊!

唐敖:(疑惑地)怎么都是些女士和男士美容化妆品啊?!

林之洋:我们是远洋货船,专门做的海外生意!

杜九公:此地女儿国向来风俗,诸事俭朴;就只有个毛病,最喜打扮妇人。无论贫富,一经讲到妇人穿戴,莫不兴致勃勃,那怕手头拮据,也要设法购求。这个货单拿到大户人家,不过三两日就可批完,也至少要有两三倍利息。

林之洋:今日一早有两只喜鹊,只管朝我吵闹;刚才又有一对喜蛛,恰巧落在脚上,看来恐怕还不止两三倍利呢!

唐敖:(叹息地)到底还是女人的钱好赚。对了,这儿的女人就是男人,所以还得要有剃须膏。那末,这一大一小两张货单又是什么意思呢?

林之洋:天机不可泄漏,舅兄到时便知。

林之洋接过货单。

唐敖:(摇头)对我保密,难道还是军机大事啊。

杜九公:好啦好啦,船马上要靠岸,让小伟他守在船上照看,我就带你们一起去游历游历。

 

十五,外    日     女儿国街景

热闹的街景。

各行各业忙碌的人群。

看得出来身着男装的他们其实都是天朝区分性别的女性。

林之洋唐敖看得眼睛发直。

杜九公他则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林之洋:舅兄,你看,他们不都是女的么?

唐敖:是啊,是啊,今天可是饱了眼福啦。在我们天朝,男女传授不亲,女人家怎么会这样子抛头露面呢。

杜九公:他们都是养家糊口挑大梁的男人,怎么能不抛头露面呢。

唐敖:九公,你看他们原本是好好的女人,却要装作男人,可谓矫揉造作了。

杜九公:唐兄你要是这等样说。只怕他们看见我们,也说我们放著好好的女人不做,却偏要矫揉造作,充作男人呢。

唐敖:(点头)九公此话不错。俗话说的好——习惯成自然。我们看她们虽觉异样,她们却是历来如此;他们看见我们,自然也以我们为非。此地男子风貌如此,那么,他们这儿的女眷呢?

杜九公:那要到小街小巷去,就能看到了。

林之洋:(起劲地)那我们快走!

三人行转入小街。

前面看到一家沿街人家门户半开,杜九公用眼神示意。

三人悄悄地走近。

抬眼一看,林之洋唐敖大吃一惊。

满面络腮。

原来是一位胡子阿姨她坐在门口纳鞋底。

女儿国这位女民众正用力拔出一根粗麻线,正好抬眼看到他们三人,马上发问:(喉咙很粗)你们东张西望偷看我们女眷干什么?!

唐敖林之洋吓得赶紧躲开。

杜九公:赶快走吧。

三人转入一条小巷。

篱笆墙里也有一个女眷在绣花。

一张男人的脸。

两耳都戴着特大耳环。

颈项里上下滚动的粗大喉结。

粗壮的手捏着绣花针。

三人偷偷地走过去,不料唐敖脚下一滑弄出声响来。

女儿国这位女民众抬头看见他们在篱笆墙外:(同样一个男腔)喂,你们这三个妇人,怎么女扮男装?可是想要出门去偷会情郎?好不害羞!

林之洋唐敖同样赶紧躲开。

杜九公: 奉劝两位见怪不怪,还是办正事要紧。前面拐一个弯到了河边就是女儿国驿站。 先去驿站报关通行方能心定。

林之洋和唐敖:对对对!办正事,办正事要紧!

 

十六,内    日     女儿国驿站内

面团团看着和气生财十分精干的女儿国驿丞正在对驿站人员训话。

驿丞: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女儿国驿丞我管一个驿站,官职虽不高权柄却不小。来啊,驿站大开正门,广迎天下宾客。要点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驿站人员:(齐声)刀要磨得快,客要斩得狠!笑脸相迎,笑脸相送,都记住啦!

杜九公领头,林之洋唐敖三人一起进门。

杜九公:驿丞老爷在哪里?

驿站人员:(回头低声)老爷,有贩猪猡的上门来啦。

驿丞画外音:来了,来了!

女儿国驿丞一本正经地走出来,看到杜九公马上笑逐颜开。

杜九公:驿丞老爷,多时不见,一向安好?

驿丞:(话里有话)好不好嘛,要看你们啦。

杜九公:(熟门熟路)老规矩,老规矩。我先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女儿国驿丞老爷,相当于我们的海关关长。这两位一个是我的东家林之洋,一位是林老板的舅兄——哦,哦,按你们的说法就是大姑姐。

林之洋唐敖致礼。

驿丞很客气地请他们三人坐下。

驿丞:来啊, 上茶!

杜九公示意林之洋把两张货单一并递上。

林之洋递交两张货单。

驿丞先看一张小的货单,马上关照:上香茶!

驿站人员正捧着茶盘出来,又赶紧回进去。

驿丞看过小的一张货单后随手交给身旁的一个驿站人员。

驿站人员再次捧着茶盘出来,依次给客人和驿丞奉上。

有两位驿站人员问:要不要上船验货?

驿丞背手摇摇,示意不必。

驿丞把一张大的货单签字盖章之后交还给林之洋。

驿丞:好啦好啦,没得问题,过关放行!

唐敖在一旁看得发傻。

杜九公:多谢驿丞老爷,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驿丞:走好,走好,再来,再来。 (对驿站人员)你们派两个人跟着去看卸货!

 

十七,外    日     驿站外海塘边

神色疲倦的女儿国丞相家丁前导下,女儿国丞相正在巡视海塘。

宰相:这一路行来,巡视堤岸海口,汗流浃背。到哪里去,歇上一歇?

家丁:回禀相爷,前面不远就是驿站。

宰相:好啊,打道驿站!

家丁:(齐声吆喝)打道驿站!

他们一行来到驿站门前,正好碰上走出来的一群。

两名驿站人员赶紧立定,其余三人跟着站住。

驿站人员:见过相爷。

宰相:罢了。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驿站人员:回禀相爷,有天朝妇人商船至此,我们是到船上验货去。

宰相:去吧,仔细验货,不要有什么夹带!

两位驿站人员恭恭敬敬地退后,转身离开。

宰相起步进门,眼光一一扫过三位天朝妇人。

杜九公的一张苍老的脸。

唐敖一张清瘦的脸。

林之洋一张俊美的脸。

宰相偏着头略加思索。

林之洋等三人唯唯诺诺地退后,转身离去。

宰相自己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偶一回头看到众家丁也盯着林之洋背影看得发呆,面孔顿时一板。

宰相:嗯?!

众家丁赶紧收回眼光。

宰相脑海里幻化出来林之洋千娇百媚的女装打扮。

家丁头目见宰相自己又在发呆,故意咳嗽一声。

宰相终于回过神来。

 

十八,内    日     女儿国驿站内

宰相一行进入驿站。

驿丞赶忙过来请宰相安坐。

驿丞:卑职见过相爷。

驿站人员一并拜见宰相。

宰相摆摆手:罢了,赶快给我把方才出门的那个人叫回来!

驿丞:(不解)哪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啊?!

众驿站人员一时间手忙脚乱。

宰相:(气急败坏地)就是那个最漂亮的天朝妇人——笨蛋!还管哪一个?!三个人都给我抓——统统都给我请回来!

驿站人员急忙在驿丞带领下扑出门外。

 

十九,外    日     驿站外

唐敖等一行不急不慢地走着。

驿丞带着人奔跑着追上来。

驿丞带头叫喊着:等一等,等一等!

唐敖等一行回过头来。

跟随着唐敖等一起的驿站人员;我们头儿看来还有事要交代呢。

唐敖等一行回头走。

唐敖:(疑惑地)难道那个机密并不管用?!

杜九公:照理说钱能通神——这可是从来也没有过打回票的事啊。

驿丞气喘吁吁地迎上前来。

驿丞:是,是我们相爷要见你们三位。

林之洋:相爷要见我们?

杜九公:驿丞老爷,我们多次来往。一直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啊。

驿丞:当然,当然,规矩规矩,规规矩矩。

一行人等又回到驿站门口。

驿丞亲自做个手势,并高声报告:相爷,人嘛,全都给你请回来啦。

 

二十,内    日     女儿国驿站内

宰相:(迫不及待地)你们是……。

林之洋:见过相爷。我们是天朝商人,来此经商。一切手续齐全,货单已经报关放行。

宰相:(再次仔细打量)你是女掌柜的?!

林之洋:(已经熟知女儿国的风俗习惯)正是在下。

宰相(客气地):尊姓大名?

林之洋:在下姓林,双木林;名之洋,之乎者也的之,洋洋洒洒的洋。

宰相:好名字,好名字!灵,真灵!真是灵得很哪!

林之洋:(不解)相爷,我姓的是林,林黛玉的林,不是烧香求签灵不灵的灵。

宰相:一样的,一样的。(眼珠一转,心生一计)你们的货单呢?

林之洋把货单交上。

丞相验看货单,一面不断抬头继续细看林之洋。

驿丞和唐敖林之洋杜九公等各怀鬼胎地相互交换眼色。

宰相:好!好得很,好得很啊!

驿丞和唐敖林之洋杜九公以及驿站人员都吓了一跳。

驿丞:(带着哭腔地)相爷,你说好,好,好在哪里啊?

宰相(指指货单,语带双关):这些东西好极了!你们不用再走街串巷寻找别的买主,由我一并采买送进宫内!

驿丞:(如释重负)哦,哦,碰到特大客户,就是好,就是好啊。

唐敖林之洋杜九公和驿站人员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宰相:这位货主,我想不必再转手费事,你就随我直接进宫交割便是。

林之洋:既然如此,多谢相爷作成这笔生意。(转头)两位,想不到脱手这样便捷,我们就可以赶下一个国土再一个驿站了。

林之洋与唐敖杜九公两位告别后,随着丞相及其家人一行出门。

驿丞和驿站人员殷勤相送。

唐敖:这样子做生意倒也痛快!

驿丞:(在驿站门口回过头来对杜九公)真正要吓出我一身冷汗!下次再来我们驿站,一定要记得多带些货来啊。

驿丞起劲地与唐敖和杜九公握手言别。

 

二十一,内 日     女儿国宰相府内院书房

书香气十足的书房。

宰相在奋笔疾书。

一封密信写完,宰相搁笔。

宰相:来啊——

一个俊俏伶俐的书童应声而来。

书童:相爷,有何吩咐?

宰相:速将此信送交东宫,务必当面交给世子。

书童将信接过。

书童:小的听说,东宫世子几天前就出门围猎去了。

宰相:啊呀,我怎么把这件事忘怀了呢。这几天真是忙得团团转了——

宰相又在信上添加了几个字——火速返回!

这四个字成为特写,占据了整个画面。

宰相:快传家将头领从速把这封信送到猎场,不得有误!

书童:是。

书童转身要走。

宰相:慢来,那位经商的天朝妇人可曾伺候她洗脸将息准备进宫?

书童:一应齐备。

 

二十二,内 夜     女儿国内宫宫殿

富丽堂皇的宫殿,十分浓郁的异国风情。

女儿国国王和牛高马大身材健壮的西宫贵妃正在观看宫女们歌舞。

女儿国国王:啊哈,这些宫女们在妃子的调教下,演艺可是长进不少啊。

西宫贵妃:那也是奴奴献给国主您的一番心意啊。

女儿国国王合掌大笑。

西宫贵妃:方才宰相打发人来说,天朝商船来了一批货物要悉数进贡王室?

女儿国国王:正是。故而我让爱妃一同前来检点,看哪些是你心爱之物一并留下。

西宫贵妃:多谢国主厚爱。

一名宫女前来通报。

宫女:启奏国王,宰相求见。

女儿国国王:传!

宫女:国王有旨,传宰相进见!

宰相进宫上殿见驾。

宰相:微臣叩见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娘娘千岁千千岁!

女儿国国王:啊,内弟,此系内宫,不必拘礼,一旁坐下。

宰相:谢国主赐座。

宰相告座。

女儿国国王:此时进宫,所为何来?

宰相:臣今日勘探河道,在驿站得知天朝商人有一批上乘的化妆用品,故而特来求见。

女儿国国王:内弟确是毋论国事家事,对本王都是一片忠心。就将货单呈上,让爱妃看过再行定夺。

宰相呈上货单,宫女接过奉于西宫贵妃。

西宫贵妃审阅货单,大喜过望。

西宫贵妃:啊呀,这么许多好东西!国主,您看啊,都是天朝上乘佳品。我统统都要,臣妾也好永葆青春伺候国主。

宰相:微臣已对那天朝商人言道,一并购下以作宫内用度。

西宫贵妃:如此甚好。

女儿国国王:既然妃子喜爱,内弟且去办理就是。

宰相:国主,微臣尚有一个建议,请予御前赐宴款待天朝商人。

女儿国国王:向无此例,却是为何?

西宫贵妃:唉,卖货买货,货为首要。何必如此隆重?真要款待,宰相在相府代劳就是。

宰相:(坚持)以臣愚见,唯有国主出于诚意,款待那商家,才能不只是一次性的买卖啊。

女儿国国王:哦,哦,以你之见……。

宰相:嗯,嗯,除了单子上的好货色,恐怕好的后面还有更好的,还请国主恩准。

女儿国国王:(先疑惑后决断)哦,好的后面还有更好的?!就依卿家所言,吩咐摆宴!

宰相:领旨!

宫女们开始忙碌。

一桌丰盛的宴席摆在殿下。

宫女:启奏万岁,宴席就绪。

女儿国国王:宣天朝商人上殿。

宫女:国王有旨,宣天朝商人上殿哪!

林之洋上殿。他站在比较远的地方。

宰相:(热情地)快来叩见国王和娘娘。

林之洋:(跪拜)天朝商人林之洋叩见国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娘娘千岁千千岁。

女儿国国王:平身。

林之洋:谢万岁。

林之洋起身。

女儿国国王:宰相举荐,娘娘欣喜,你的货物一并作为内廷供奉。特此赐宴以表谢意。

林之洋:谢万岁,谢娘娘。

女儿国国王:下去就座。

林之洋:遵旨。

宫女走过来,一见之下满心欢喜,热情地引领林之洋就座。

宰相:啊呀,国主,欲与此天朝商人作一长久往来,微臣恳请召她近前,亲赐御酒。

女儿国国王:亲赐御酒?!

西宫贵妃:(同时)亲赐御酒?!

西宫贵妃心存疑惑想要阻拦,又强自克制。

宰相:恳请恩准。

女儿国国王:就依宰相所请。

西宫贵妃有所警惕,在一旁气得发昏。

宰相:来啊,宣天朝商人上殿,国主亲赐御酒!

宫女下殿引领林之洋上殿。

林之洋再次跪见。

宰相:(示意林之洋)近前。

林之洋往前挪一挪。

宰相:再近前。

林之洋又往前挪一挪。

宰相:请再近前一步。

林之洋又往前挪一挪。林之洋他此时已很靠近御座。

宰相:请陛下亲赐御酒。

宫女捧过御酒,国王亲自斟酒把盏,上前递与林之洋。

林之洋诚惶诚恐地接过,仰面饮下。

女儿国国王一见之下急忙退后三步。

西宫贵妃一见之下,怒目圆睁。

宫女将酒杯接过归置。

女儿国国王揉揉自己的眼睛,再次定睛看来。

西宫贵妃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宰相:啊,国主,请再赐饮。

女儿国国王:(被提醒,从神情恍惚之中醒悟过来)对对对,需得连饮三杯。

林之洋:小民恐怕不胜酒力,还请国王免赐再饮。

宰相:唉,国王赐酒,岂有不饮之理。

林之洋面露尴尬。

女儿国国王再次斟酒把盏,笑吟吟地上前递与林之洋。

林之洋诚惶诚恐地接过,仰面饮下。

林之洋觉得有些不胜酒量。

女儿国国王第三次斟酒把盏,上前递与林之洋。

林之洋:这——

女儿国国王;这第三杯酒嘛,也是最后一杯酒,你是一定要饮的。

西宫贵妃紧咬着嘴唇。

宰相示意林之洋接过酒杯。

林之洋又一次诚惶诚恐地接过,仰面饮下。

林之洋:谢国王赐酒。

林之洋起身时觉得不胜酒力,微微摇晃。

女儿国国王欲要上前搀扶,被西宫贵妃冷不丁地咳嗽一声提醒觉得不妥。然后示意宫女将林之洋扶下殿去。

女儿国国王:啊呀,宰相,果然是好的后面还有好的!真的被你发现了好货色啊!哈哈哈哈!

宰相得意的笑脸。

西宫贵妃恨恨的嘴脸。

二十三,内 夜     桃花宫

西宫贵妃的寝宫。布置得十分华丽。

西宫贵妃满脸怒容,来来回回地走着,内心不得安宁。

一批宫女在忙碌,桌子上摆满了各色天朝商船运来的首饰和化妆用品。

一位宫女悄悄地走进来,面带惧色。

宫女:娘娘,小的打听到那位天朝妇人被国主留在内廷了。

西宫贵妃:我知道了,下去吧。

宫女:是。

西宫贵妃:慢!再有新的情况随时报告。

宫女;小的明白。

这一位宫女退下。

另一位宫女:娘娘,所有进贡的好东西样品都在这儿了,请娘娘察看。

怒容满面的西宫贵妃眼前浮现出国王赐酒脉脉含情的镜头。

她头也不回拔腿就走,行至半途再往后一摆手,怒吼着:赶快给我拿走!我看也不想看。

宫女们赶紧上来收拾。

宫女悄悄话;娘娘她气不顺咱们可得小心了/啊呀,阿迪达斯剃须水/这么好这么多的化妆品啊/我们大伙儿分了吧/对对对,扔掉多可惜呀/法不罚众个个有份。

 

二十四,外 夜     山林小径

宰相家将星夜快骑疾奔。

 

二十五,内 夜     船舱内

摆着满桌的饭菜酒杯。

唐敖杜九公杜友伟三人在等候林之洋久久不归。

唐敖:怎么回事?到现在还不回来?

杜九公:这事儿透着就有点儿奇怪了。

杜友伟:要不要我上岸去打听打听?

杜九公:你又不认识人不认得路,上哪儿去打探啊。

 

二十六,内 日     女儿国一内廷居所

宽大的床,华美的被褥。

已经更换成女装的林之洋在熟睡。

女儿国国王正在俯首欣赏,欲念都堆在他脸上。

女儿国国王画外音:如此之美人,居然女扮男装?若非宰相力荐,险些儿失之交臂!

女儿国国王:(对众宫女)都给我小心伺候!

众宫女唯唯诺诺。

恭送国王离开之后,一些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围在床边以探视为名肆意“欣赏”——眼睛大吃冰淇淋。

她们一个个都流露出十分艳羡的眼神。

守候在门外的宫女窃窃私议。

一位宫女:(轻声地)没想到天朝妇人这样美啊——

另一位宫女:是啊,那是和以前的王后现在的贵妃完全不一样的漂亮!

再一位宫女:魅力无穷,魅力无穷,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魅力!

宫女们七嘴八舌地在想用什么词儿来形容林之洋。

——眉清目秀!

——玉树临风!

——唇红齿白!

——粉面含春!

林之洋翻了一个身。

宫女们停止议论,探头来看动静。

终于,林之洋醒来。

林之洋擦擦眼睛,忽然发现不对。

林之洋四顾茫然,再一看自己身上大惊失色。

林之洋大吃一惊,他穿着全套宫眷服饰猛地坐起身来。

林之洋:这,这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林之洋动手要把自己身上的宫妆解下。

众宫女冲进来一起上前七手八脚地制止。

众宫女一并跪倒,在致贺后再行站起。

宫女:恭喜新贵人,贺喜新贵人。

林之洋:啊?!你们在说些什么?

宫女:新贵人已为国主迎入宫内,待习惯回复女身之后即行册封为莲花宫妃子!

林之洋:(哭笑不得)莲花宫妃子?!什么话啊?你们不要搞错啊!我是个带把的,是男的!!!

宫女:新贵人硬要说自己是男的,这没有用。国主已经识破新贵人女扮男装。故而国主有旨——待新贵人习惯回复女身之后方行册封大典。

林之洋:放我出去,我可是有老婆的人!快让我出去!我怎么能嫁给国王当妃子呢!

众宫女人多势众且力大无穷,林之洋的种种挣扎努力均告失败。一阵混乱过后,林之洋被按在一张椅子上。

满头是汗的林之洋忽然感到想要小解。

林之洋:(小声地)诸位,我昨晚连吃了三杯酒,现在醒来我要小解,烦劳……。

宫女:新贵人要小解,我们理当伺候。

宫女们引领林之洋转入屏风后面。

一位宫女提着一只全新的净桶过来放在地上。

宫女:(殷勤地)新贵人请。

林之洋看得目瞪口呆。

林之洋:(连连摆手)不,不不不, 我小解从来不用这玩意儿。

宫女:(理解地)所以么,新贵人先要习惯起来。请慢用。

林之洋:请慢用?!你们在说些什么啊?!这小解怎么能好慢用啊?!

众宫女不容分说,上前帮助林之洋解衣宽带,一把将他按坐在净桶上。

林之洋被迫以这样的方式小解后,众宫女又七手八脚地帮他系上裤带整理衣衫。

一位宫女捧着一脸盆水过来。

宫女:请新贵人净手。

林之洋净手。

一位宫女递上毛巾让林之洋擦手。

又有两位宫女抬着一脚盆水过来,脚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

宫女:请新贵人用水。

林之洋:我已洗过手了。

宫女:不是洗手,乃是下面用水。

林之洋:什么叫做下面用水?我倒不懂。

宫女:新贵人刚才从何处小解,现在就从何处用水。既然怕动手,就让奴婢代劳罢。

林之洋:不要,不要,我不要嘛。

林之洋挣扎半响毫无用处。众宫女不容分说替他解带宽衣,争先恐后地要上前替林之洋用水。最后其中一名最是力大无穷的宫女获胜。其余宫女只好在一旁围观。

林之洋:(因为那位宫女在摸弄故而喊叫起来)不好,不好!越揩越痒!诸位莫乱动手!

宫女:(得意地)新贵人您说越揩越痒,我还越痒越揩呢!

林之洋被一群宫女伺候着不得动弹,只好就范。

乱过一阵,整束停当。

宫女们又引领林之洋转出屏风外来。

 

二十七,外 日     宰相府门外

清晨,冷清清的街道。

唐敖杜九公杜友伟三人急急忙忙地走来。

唐敖:请问,门上有人吗?

家丁前来开门:谁啊?这一大早,就来敲门!

唐敖:我们是天朝商人,船主今日被相爷请去一直没有回船。请问……。

家丁:去去去!滚开一边去!我们怎么会知道相爷的事?!

唐敖不知所措。

家丁准备关门,被杜友伟挡住。

杜九公:(对唐敖悄声)宰相家人七品官,得罪不起!待我上前问话。(转过头来对家丁)门上二爷,打扰了。这里有点小意思……。

杜九公伸手塞过红包状。

家丁接过红包,掂一掂分量。

家丁:还算有一个识相的!说吧,什么事?

杜九公:是这样,相爷昨日要了我们许多货物……

家丁:笑话!我们相爷难道还会侵吞你们的货色?!

杜九公:不不不,货物小事,我们并非上门要款。只是我们船主他一夜都没有回来,想问问会不会在府上出什么事情?

家丁:废话,宰相府上会出什么事?! 看在你还算识做的份上,告诉你吧——你们的船主大喜啦!

唐敖等三人:(惊愕)大喜?!

杜九公:请教,这喜从何来?

家丁:你们船主她被我们国王选中,现在她是新贵人不久就要册封莲花宫妃子,这不是大喜是什么?

家丁关门。

唐敖:啊?!

唐敖几乎昏厥,一下子倒在墙根。

杜九公急忙上前扶住。

杜九公:唐兄,唐兄,我们还是回船再从长计议!

唐敖:此番回去叫我怎样向我那妹子交待呵?!

唐敖瘫软得迈不开步子。

杜友伟把他扛上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回去。

 

二十八,内 日     女儿国一内廷居所

一位白须宫女捧着穿耳工具走来。

白须宫女:禀新贵人,奉命穿耳。

林之洋:啊?!我,我不要啊——

白须宫女在其他宫女帮助下强制替林之洋穿耳。

一针穿过左耳。

林之洋:疼杀我了!

白须宫女熟练地替林之洋揉着左耳垂。

再一针穿过右耳。

林之洋皱着眉头。

白须宫女熟练地替林之洋揉着右耳垂。

白须宫女一招手,一名宫女捧来一个首饰盒。

首饰盒打开,一副极精致的菱形耳环。

白须宫女替林之洋带上耳环。

白须宫女:恭喜新贵人,穿耳完成。(赞赏地)现在就活脱脱像个影星歌星来!

一位宫女捧来一面鸭蛋形镜子,让林之洋照看。

镜中林之洋女性打扮,让他啼笑皆非。

又有一位宫女前来替林之洋做发型。

林之洋已经有点麻木不仁,听之任之。

一会儿发型做好,前后两面镜子对照。

宫女:请新贵人鉴赏,是否满意。

林之洋默然不语。

一位黑须宫女过来,提着一个小箱子。

黑须宫女:禀新贵人,奉命缠足。

林之洋(几乎昏厥):啊?!

黑须宫女蹲下身来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打开箱子,取出长长的白布条。

林之洋连连摇头:(叫喊着)不要不要,我不要啊——

黑须宫女在其他宫女帮助下强制替林之洋脱下袜子,一条条地缠绕起来,边缠边缝缠了左足再缠右足。

林之洋:(极声大叫)坑死我了!

黑须宫女结束工作,给林之洋换了新袜子新鞋。

黑须宫女:恭喜新贵人,缠足初次成功。待等时日,缠足完成,即可迁入莲花宫陪王伴驾。

林之洋:(欲哭无泪)苦啊!

画外音:国主驾到!

女儿国国王进来,众人跪接。林之洋在黑须白须宫女搀扶下一起跪接。

女儿国国王上前亲手扶起林之洋,不断端详。

林之洋羞得满面通红。

女儿国国王:哈哈哈哈,一脸娇羞越发地可爱了!真是天朝来的俏佳人,该怎么样形容才好呢——噢,有了,玉天仙离了蓬莱岛!

众宫女:国主形容得好!

女儿国国王:(对众宫女)尔等好生伺候!待一应齐备,择日成婚进驻莲花宫。

众宫女:奴婢遵旨。

林之洋坐在床边饮泣。

宫女:夜已深沉,请新贵人安置。

宫女七手八脚地安排林之洋安置,卸妆后再行晚妆;脱下宫装后换上内衣让他睡到床上。

宫女们巡视一遍后熄灯离开。

 

二十九,内 夜     船舱内

唐敖愁眉苦脸地躺着。

杜九公在宽慰他。

杜九公:吉人自有天相,怎么看船主也不像会横遭劫难的人啊。

杜友伟递上一把热毛巾,端来一杯热茶。

 

三十,内    夜     女儿国一内廷居所

更鼓声起。

月斜楼头。

林之洋根本没有合眼,他在倾听动静。

林之洋觉察没有人声,起身下床,可见他步履艰难。

他试着走出有好几步之后,最后吃力地扶着一个座椅坐下。

林之洋自己动手寻找工具,结果好不容易发现一把绣花剪子。

林之洋把缠足的布条一条条撕碎扔开。

林之洋大功告成,浑身乏力,倒在被子上昏昏睡去。

 

三十一,外 日     驿站门外

杜九公在等候驿丞。

驿丞过来,两人交谈。

驿丞连连摇头,面部表情看得出都束手无策。

 

三十二,外   日        女儿国猎场

宰相家将快骑疾奔而来。

见到东宫世子,翻身下马。

他上前奉上宰相信件。

阴若花接过信件,打开阅读。

阴若花跃身上马,疾驰而去。

大队人马紧紧跟上。

宰相画外音:我的好甥儿,自从你母亲遭遇不测之后,我这个当舅舅的日夜在为你担忧。内忧外患真是焦头烂额啊。现在总算有了一个机会——我物色到一个绝色天朝女子,肯定能够得到你父王恩宠。这样一来,那个西宫贵妃就会失势。威胁到你东宫地位的危险便可解除。但愿这个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办法能有效地保住你的储位,我也就对得起我姐姐在天之灵了。望若花甥儿接信后速去宫内打听,多和你天朝阿母亲近。切记切记。我身居相位阅人甚多,相信她是一个心地善良之人,决不会像桃花宫那样狠毒。火速返回!

 

三十三,外 日     东宫门外

阴若花疾驰而来,翻身下马。

大队人马接踵而至。

东宫护卫迎接。

阴若花:赶紧派一个腿勤快人头熟的宫女速速前去打探天朝来的新贵人,其余的整队随我即刻进宫!

 

三十四,内 日     女儿国一内廷居所

窗帘透着晨曦,鸡鸣声传来。

众宫女悄悄地掩门而入。

一位宫女:啊呀,大事不好。你们快来看——新贵人不遵约束。昨日缠的都放开了!

另一位宫女:快去报告!

林之洋惊醒过来,睁眼一看,黑须宫女站在床边。

黑须宫女:新贵人违抗旨意,奉命杖责。

林之洋困惑不解,欲待挣扎。

众宫女不由分说地将林之洋架入珠帘后面,按在地下退下裤子开始用竹板痛责。

啪啪啪的声音,伴随着竹板起落。

黑须宫女:(赞美地)新贵人的皮肤嘛,白是白得来,嫩是嫩得来,滑是滑得来。听说西宫娘娘刚买了天朝的“美的”系列化妆品,恐怕这位新贵人在天朝那便是从小用到现在啊!

林之洋在珠帘后叫喊声不断。

林之洋痛得一头极汗。

竹板已数到十下。

白须宫女:且慢!(竹板停在半空)啊呀,这么好的皮肤,我真是舍不得呀。黑须妹妹,你看啊,新贵人皮肤白嫩,不禁重责。只打了十下就已经皮开肉烂,依我愚见,还是暂停为好。

黑须宫女:是啊是啊,我见亦怜。白姐姐,俗话说瞒上勿瞒下,我听你的。打了十记就行啦。马马虎虎,算数算数。

黑须宫女一挥手,竹板放下。

白须宫女:(对众宫女)大家都记住了,我们是按规定杖责一百。听见了没有?

众宫女:都听见了。

众宫女替林之洋拉上裤子系好裤带架出珠帘。

林之洋万分痛楚,寸步难行。

白须宫女:奉国主面谕,问新贵人此后可遵约束?

林之洋无奈只得点头。

林之洋力乏不支,欲要坐下,反而一碰椅面大叫起来。

林之洋:痛不可当,害苦我了。

众宫女扶着林之洋让他斜靠在躺椅上。

一位宫女替林之洋擦汗。

西宫一位宫女捧着一盅人参止痛汤进来。

西宫宫女(对黑须白须两宫女):西宫贵妃娘娘听说新贵人棒伤,特命我送来人参止痛汤。

白须宫女:对啊,西宫贵妃娘娘赞助过好大一家药厂呢,弄点人参真是毛毛雨小意思。

黑须宫女:(接过药盅)哦,贵妃娘娘娘家乃是祖传名医,新贵人您就请服用吧。

林之洋接过药盅,药盅冒着热气。

林之洋放下药盅,摇摇头说:太烫了。

白须宫女上前捧着吹气,意图使其冷却。

白须宫女:新贵人,现在温温地正好服用。

林之洋再次接过药盅凑到嘴边,又放下来。

林之洋:闻着苦啊,

黑须宫女:(劝说)不是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林之洋第三次捧起药盅,正要服用。

突然传来高喊声:千万不能喝!

林之洋闻声把汤盅放下。

一位东宫宫女急奔上场,拼命摇手示意。

那送药盅的西宫宫女对新来的东宫宫女瞪眼,后者置之不理。

东宫宫女挺直腰板,高声:世子驾到。

所有在场宫女准备接驾。

一批东宫宫女前导下,阴若花全副戎装进门。

众宫女跪接,然后起身。

林之洋好奇地看着阴若花

阴若花上前对林之洋大礼参拜。

阴若花:儿臣东宫世子阴若花拜见天朝阿母!

林之洋:噢,快快请起,也请不要这样子叫我。

林之洋欲要搀扶,却又疼痛难忍。

阴若花:(捧起药盅转身对送药的西宫宫女)你给我喝下去!

西宫宫女:哦,殿下,我,我……。

阴若花(逼上一步):你喝不喝?!

西宫宫女:殿下,您饶了我吧!(跪下。)

阴若花拿着药盅泼在地下,地下冒起一股青烟。

众宫女:(异口同声)啊?!

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事态严重。

林之洋冒着冷汗。

阴若花:快给我滚!不要再让我在这儿看到你!

西宫宫女赶忙爬起来跌跌冲冲地奔着离开。

阴若花转身面对林之洋,摸出手绢给林之洋擦汗。

阴若花:西宫阿母为人歹毒,几次三番欲谋害于我。今日又想加害天朝阿母!

林之洋:这,这便如何是好?!

阴若花:(严命白须宫女黑须宫女)你们都给我听好,小心伺候还得加倍防卫。再有西宫宫女到此,留神你们的脑袋!

白须宫女黑须宫女领头众位宫女:(齐声)请世子放心,我等一定遵照世子吩咐。

阴若花:(对林之洋)舅父让我调拨东宫护卫看守此地,保护天朝阿母!

林之洋:如此多谢殿下。只是,谁是你的舅父?

阴若花:我舅父他就是当朝丞相!

林之洋:(又是大吃一惊)啊?!

阴若花:儿臣即刻去替阿母请来名医治伤,不用忧虑。儿臣就住在牡丹楼,今日起此地一应饮食也都由我那里的小厨房供应。请天朝阿母放心养伤,儿臣暂且告退。

林之洋:(胆怯地)那万一要是我有事……。

阴若花:阿母可吩咐宫女前来牡丹楼,我也一定会每日来此晨昏定省。

林之洋呆呆地看着阴若花她致礼后离去,拿着阴若花的手绢擦泪。

 

三十五,内 夜     女儿国宰相府内院书房

宰相皱着眉头,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

书桌上一张大大的河道分布图。

宰相画外音:唉,甥儿即刻赶回,幸好及时阻止了桃花宫的阴谋。这内忧刚有解决眉目,可今年雨水特多,那外患么,又真是伤透脑筋啊。

 

三十六,外 夜     女儿国王宫宫墙内外

唐敖等一行三人悄悄地摸过来。

唐敖:(轻声地)你真行?

杜友伟:不信你问我爷爷。

杜九公;小伟能行。试一试总比傻等着强。

杜友伟纵身跃过宫墙。

唐敖惊讶不已。

御花园静悄悄,月移花影。

杜友伟一身轻功,连番跳跃。

几个宫女在巡视。

杜友伟躲在花丛里,让过巡视者。

 

三十七,内 夜     桃花宫

西宫贵妃所住的桃花宫,灯火通明。

杜友伟摸进宫来。

寂寞难耐的西宫贵妃正在自我排解愁闷。

杜友伟看到她的背影,起先以为就是贵人打扮,旋即觉得身材不像。准备转身退出。

西宫贵妃转过身来,对着杜友伟背影喊出声来:慢着,今夜就由你来陪陪我!

杜友伟和西宫贵妃一照面,西宫贵妃知道搞错了——他不是女儿国的男性。

西宫贵妃:你,你也是天朝妇人?!

杜友伟:我正是天朝来的。

杜友伟逼上一步,匕首对着她的喉头——快告诉我,那个天朝来的新贵人在什么地方!

西宫贵妃:(一点也不惊慌)你,你快把匕首拿开。我告诉你就是。

杜友伟:你告诉我之后,我就拿开。

西宫贵妃:好,从这儿出门往北数过去第三个宫殿,前面就是有荷花池的那个,叫做莲花宫。旁边有一个小院落,那就是天朝新贵人的临时住处。

杜友伟收回匕首——告辞!如若哄骗我,小心明天还来收拾你!

杜友伟纵身一跃跳出窗户。

西宫贵妃画外音:我还真巴不得你把她弄走呢。

 

三十八,内 夜     女儿国一内廷居所

阴若花正在和林之洋告辞。

林之洋目送他离去。

林之洋苦着脸坐在床上,捏着已经有点儿拱起来的脚叹息不已。

突然,窗户上有声响。

林之洋抬头一看,是杜友伟。

杜友伟做手势。

林之洋大喜过望,赶紧起身下床。

林之洋步履艰难地过来开窗。

杜友伟跳进来,林之洋一把拉住他。

杜友伟:船东,快,我来救你出去!

杜友伟立马背上林之洋跳出窗外。

 

三十九,外 夜     女儿国御花园莲花宫附近

杜友伟背着林之洋摸过来。

花丛中突然窜出两个东宫护卫。

杜友伟无心恋战,不断闪避,但苦于两人紧紧追赶。

杜友伟只得放下林之洋,翻身迎战。

杜友伟他以一对二,骁勇异常。

两东宫护卫渐渐不支。

杜友伟他回头一看,林之洋已经落入阴若花率领的人马包围圈内。

林之洋:小伟,你快跑,不用管我!

阴若花:既然你也是天朝阿母的同乡,放心好了——我当然网开一面让你走人。否则,嘿嘿,叫你尝尝本宫的厉害!

杜友伟他一脸不服气,正要想比试比试。

林之洋:(情急)小伟,听话,别再卖一送一,你赶紧走啊。

杜友伟他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地纵身离开。

阴若花:(赞许)端的是好身手!

 

四十,内    日     女儿国金殿

女儿国国王端坐正中,左右宫女,群臣两旁伺立。

宰相出列。

宰相:启奏国主,今年雨水甚多,恐怕又有水患。臣等商议,恳请国主能张贴皇榜招贤纳士。

女儿国国王:招贤纳士?

群臣:(齐声)招贤纳士,兴修水利,造福于民。

女儿国国王:招贤纳士,兴修水利,造福于民,好啊。即便写旨来看!

宰相:臣以为若有贤才能一举兴利除弊,国主理应大大加赏!

女儿国国王:理应大大加赏,理应大大加赏!

宰相呈上皇榜底稿。

宫女接过,女儿国国王阅读。

女儿国国王画外音:治理水患,招聘贤者。若果有效益,国主承诺——一应所请均可准予。

女儿国国王拿着皇榜底稿站起身来:好,准奏!

 

四十一,内 日     船舱内

唐敖靠着舷窗束手无策,唉声叹气。

杜友伟:没想到,他们防卫得这么严——几乎要成功了。

杜九公:唐兄,别这么呆着。倒不如上岸走走,解解闷气。

杜九公和杜友伟把唐敖拉起来。

 

四十二,外 日     女儿国街景

照例热闹的街景。

各行各业忙碌的人群。

忽然,人群喧哗起来,都涌向城门方向。

两位差人敲锣,一位差官正在张贴皇榜。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过来。

城门处高悬着皇榜。

人头济济,都在观看。

有人在念:治理水患,招聘贤者。若果有效益,国主承诺——一应所请均可兑现。

唐敖等三人一路走来,也挤进去。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在议论——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这连年水灾真该彻底治治啦/赏格可真可观哪/是啊是啊——要做官有官做,要钱财有钱财,要美人有美人!

唐敖口中念念有词:一应所请均可准予,一应所请均可准予。

唐敖回身一把抓住杜九公的胳膊。

唐敖:那可不就是要官有官,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杜友伟:就是这个意思——保证兑现。

杜九公:(比较冷静)唐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敖:我没什么意思——

唐敖话音未落,挤开众人上前来。

杜九公大惊失色,赶紧跟过来一把拉住。

杜九公:啊呀,唐兄,这可开不得玩笑!

唐敖:我意已决。

唐敖不加思索地伸手一把揭下皇榜。

杜九公惊呆的老脸。

差官欣喜的脸。

杜友伟兴奋期盼的眼神。

唐敖坚毅的脸部表情。

差官:这下子好啦,省得我们一直守着。(对唐敖)这位揭榜的天朝妇人,请吧。

 

四十三,内 日     女儿国宰相府正厅

宰相在焦急地等候。

家人疾步进入。

家人:报告相爷,有人揭榜。

宰相:(大喜)啊,这下可好了。快快有请!

家人:是。

宰相看着进来的唐敖杜九公杜友伟,起身迎接。

一一安座,奉上香茶。

宰相:原来是列位天朝客商,不知是何人揭榜?

唐敖欲待怒目相对,被杜九公悄悄地拉了一把。

杜九公:喏喏喏,就是这位唐敖唐相公。

宰相:唐——,哦,唐女士,请教有何良策解救我国水患?

唐敖:我先得要说个清楚问个明白——那皇榜所言,一应所请均可准予,可是要官有官要财有财要人有人?

宰相:确是此意。

唐敖:常言道,君无戏言!

宰相:正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帝王!

唐敖:着啊,如是我能治理贵国水患事成之后,我一不要官二不要钱,只要人呢?

宰相:悉听尊便。

唐敖:可能给我带走一人?

宰相:(知道来者不善,意属何人,略一迟疑)这个嘛——

唐敖:(紧逼上去)适才言道——君无戏言!

宰相:是是是,决无戏言。不知索要何人?

唐敖:他就是被你谎骗入宫的林之洋,我的妹夫!

宰相:(有所准备)如若真的能根治水患,一定放还!

唐敖:此话当真?

宰相:当真。

唐敖:果然?

宰相:果然。

唐敖: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宰相:这位天朝贵人,想必成竹在胸。可知若是治理不好,休说是要官有官要财有财要人有人,只怕这欺君之罪,尔等担待不起!

唐敖:既敢揭榜,又有何惧!

宰相:如此,请天朝贵人便在客房歇息。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一早再细细请教如何?

唐敖:谨遵台命。

 

四十四,内 夜     宰相府客房

唐敖杜九公杜友伟都在沉思。

杜九公:啊呀,唐兄啊,你当真懂得水利?

唐敖:只能说从浏览杂书上面略知一二。

杜友伟;爷爷,现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一起想法子嘛!我上次闯宫失败,又没有别的法子相救船主,就只好试上一试。

唐敖:是啊是啊,我们天朝泱泱大国,多少辉煌历史!先来想想有哪些治水丰功伟绩。

杜友伟:对啊,就是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三人的头凑到一起。

 

四十四,内 日     女儿国一内廷居所

林之洋继续在缠脚。

林之洋在宫女们搀扶下艰难地走路。

林之洋不断地更换各色服饰——一个个镜头闪过。

 

四十五,外 日     女儿国各处河道

唐敖杜九公杜友伟在宰相陪同下各处视察。

唐敖指点河山,宰相连连点头。

唐敖画外音:我们天朝悠久历史,治理水利成功范例多多。从大禹治水开始,先后又有李冰父子都江堰,后来又有葛洲坝三峡。真是震惊世界啊。

宰相;(十分钦佩)是啊是啊,愿不吝赐教。

唐敖:一路游历,看来贵国历来是以防堵为主——

宰相: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办法?

唐敖:疏导——我送你一个“疏”字,换回一个“妃子”!

宰相:(恍然大悟)好一个疏字!

女儿国兵士男丁们在唐敖杜九公杜友伟指令下,奋力拓宽河道。

新的入海口即将建成——宰相在唐敖杜九公杜友伟陪同下视察,十分高兴。

宰相:看来这治水和治民是一个道理,疏导胜于防堵啊。

 四十六,内 日     女儿国一内廷居所

林之洋衣衫焕然一新,满头珠翠。

黑须白须宫女领队等候女儿国国王前来验收。

女儿国国王托起林之洋的下巴,满意地上下打量。

林之洋两只半大不小的脚穿着一双绣花鞋。

女儿国国王又托起林之洋的脚来回抚摸。

林之洋浑身不舒坦。

女儿国国王:到底不是从小缠的脚,可也差强人意。(对黑须白须宫女)你们都辛苦了。命钦天监选择黄道吉日,新贵人册封为莲花宫妃子!

众宫女:是。

女儿国国王走了之后,她们都围着林之洋大献殷勤。

七嘴八舌——恭喜莲花宫娘娘贺喜莲花宫娘娘/娘娘可不要忘记我们哪/哦,千万请娘娘高抬贵手,不要记恨我们/对啦,还是我让她们就赶紧停止杖责的呢。

 

四十七,外 日     女儿国河道新入海口

万众云集。

庆祝新入海口疏通。

唐敖:治理已然初见成效。

宰相:啊呀,这可是大见成效哪。

唐敖:还请相爷面奏国主,兑现许诺。

宰相:是是是,待我即刻进宫面奏国主。

唐敖放下心来,十分欣喜。

 

四十八,内 日     女儿国内宫宫殿

女儿国国王满心欢喜,正在准备册封莲花宫妃子再当一回新郎。

女儿国国王更换新衣。

一名宫女进来报告:宰相求见。

女儿国国王:哦,内弟来道贺了,快快传见。

宰相:禀报国主,治理水利已见成效。

女儿国国王:好啊,真是双喜临门!内弟你辛苦了!

宰相:只是——

女儿国国王:还有何事?

宰相:这个——,那个——

女儿国国王诧异地看着他。

女儿国国王:怎么,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内弟你不要吞吞吐吐好不好啊。

宰相:那揭下皇榜治理水利的天朝妇人是要——

女儿国国王:要什么,答应她就是!

宰相:她是要,是要把她的弟媳妇发回!

女儿国国王:她的弟媳妇?!

宰相:就是天朝新贵人林之洋!

女儿国国王:什么?!是她!?

宰相:正是。

女儿国国王:不行!坚决不行!你快去和她讲,别的什么都成,让她只管开口。就是这个女子,她马上就是我的莲妃,我的莲妃啊!

宰相:恐怕她不会肯交换,只是要林之洋她这个人!

女儿国国王:那你赶快回去,随便怎么想个法子打发她!

宰相:这——君无戏言。

女儿国国王:君无戏言?!

宰相点点头,直视着女儿国国王。

女儿国国王躲开他的眼神,来回踱步,忽然停住脚步。

女儿国国王:(回身对宰相)对了,内弟,我册封林之洋为莲花宫妃子一样也是君无戏言!

宰相:(倒吸一口冷气)一样也是君无戏言?!这,这——

女儿国国王:(为自己的聪明大为兴奋)马上传旨,册封时辰提前,即刻举行!

宫女:遵旨。

宰相:这,这,这便如何是好?

女儿国国王:内弟,你回去后只要略微拖上一个半个时辰,然后就告诉那个揭榜人——我和莲花宫妃子业已成婚。生米煮成熟饭,她就要不回去了。

女儿国国王满面春风得意。

宰相一脸尴尬,无可奈何。

 

四十九,内 夜     莲花宫

册封大典接近尾声。

女儿国国王兴致勃勃。

林之洋盖着红盖头端坐着不动。

女儿国国王挑起红盖头,林之洋赶紧低下头来。

两人喝交杯酒。

女儿国国王:我的爱妃啊,你千里迢迢来到女儿国度,我和你也是宿世姻缘。日后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倘若你我恩爱情浓我一定让你登上王后宝座,统率六宫!

林之洋抿着嘴唇低头不语。

 

五十,内    夜     宰相府正厅

唐敖杜九公杜友伟焦急地等候着。

宰相他躲在门房里不进去。

更鼓声起。

好不容易一个家人来报:相爷他回来了!

三人一起起身高兴地迎候上去。

看到宰相脸色不对,三人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唐敖:怎么,为什么?

宰相:唉,怪我迟了一步。宫门下钥,林之洋已被册封为莲花宫妃子。我久等无效,此刻她已经和国主喝过交杯酒进了芙蓉帐盖着合欢被枕着鸳鸯枕做夫妻了。

唐敖三人一起:啊?!

 

五十一,内 夜     莲花宫

女儿国国王亲自替林之洋卸妆。

林之洋无可奈何地听其摆布。

林之洋被女儿国国王拉入芙蓉帐内。

女儿国国王笑吟吟地和林之洋百般亲热。

林之洋面如死灰无动于衷。

林之洋眼前闪过穿耳缠足杖责一系列镜头。

女儿国国王有些气恼,但仍不死心继续纠缠。

林之洋不停地躲闪。

女儿国国王心灰意懒从林之洋身上翻身下来仰面躺在一边。

 

五十二,内   日        女儿国朝堂

一位宫女宣布:国主新婚大喜,缀朝三日!

 

五十三,内 日     船舱内

唐敖等三人在舱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唐敖:真是可气啊可恼!

杜友伟:那国主言而无信,还能治理得好国家?

杜久公:我看,那宰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事情一开头本来就是他闹出来的。

 

五十四,内 日     桃花宫

西贡贵妃满面怒容,赖在床上。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伺候,连步子都悄然无声。

一脸盆水端过来,被西贡贵妃一手推开。

水盆打翻。

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赶紧跪下。

别的宫女赶忙过来收拾。

西贡贵妃:给我拉下去痛责三十!

该宫女挣扎着被拉下去,

 

五十五,内 夜     莲花宫

女儿国国王拉着林之洋双双入浴。

林之洋紧闭着双眼。

女儿国国国王不断地抚摸林之洋,尽管自己尽兴但始终未见反应。而后伸开双臂从背后把他拥在怀里。

林之洋背对着国王紧咬着嘴唇。

女儿国国王吻着林之洋,终于愤而起身,丢下林之洋一个人在浴池里。

宫女赶忙过来给国王披上浴袍。

 

五十六,内 夜     宰相府书房

宰相和阴若花舅甥两人在举杯欢饮。

宰相:这下子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阴若花:多亏舅父关照,慧眼识得佳人。

宰相:是啊,只是有愧于这几个天朝妇人啊。

阴若花:出尔反尔,确实非是为君之道。天朝阿母为人良善,我倒是很放心的。如得父王宠爱,那莲花君子必定压倒桃花妖姬!

 

五十七,外         日     女儿国街头

街头酒楼人们窃窃私议。

那水利治好了,怎么不是“一应所请均可准予”啊/听说就在当天册封妃子了/古人云人无信不立哪/一味地寻欢作乐那哪儿成啊/唉,可惜了那位帮我们治理水利的天朝妇人啦/你倒别说,天朝可真的出人才/说是那位新娘娘果真是国色天香哦。

 

五十八,外   日        女儿国猎场

女儿国国王带着林之洋围猎。

女儿国国王张弓搭箭,射中飞奔的兔子,洋洋得意。

林之洋面无血色。

 

五十九,内 夜     莲花宫

女儿国国王坐在床头一筹莫展。

林之洋躺在一边,两眼朝天一脸漠然。

女儿国国王终于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走出宫门。

 

六十,内    日     女儿国内宫宫殿

女儿国国王一脸冷漠。

宰相站在一旁唯唯诺诺。

女儿国国王:哼,真没想到,外表好看实在不中用!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毫无用处!

宰相:(乘国王正在生气并不注意,暗自偷笑)既然如此,那莲花宫娘娘有名无实,不如就此发还给揭榜的天朝妇人。一来兑现许诺二来也能挽回民心。

女儿国国王:你是说我纳妃不得人心,真是岂有此理!

宰相:微臣不敢。只是,没有必要让林之洋再留在国主身边惹国主生气。

女儿国国王:(不耐烦地)去吧去吧,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去通知那揭榜人就是。

宰相:遵旨。

 

六十一,内 夜     宰相府书房

宰相和阴若花在窃窃私语。

阴若花频频点头。

 

六十二,内 日     女儿国一内廷居所

林之洋独自一人四顾彷徨。

林之洋摇摇晃晃到处走动,并无一人。

林之洋画外音:哎,怎么撇下我一个人都走了?我好饿啊,还没有喝过一口水呢。喂,有人吗?奇怪,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阴若花带着一批东宫宫女进来。

阴若花:儿臣拜见天朝阿母!恭喜阿母,贺喜阿母!

林之洋:快快请起。(阴若花起身)我被送还这儿,连饭也没得吃,水也没有喝,还会有什么喜呢?!

阴若花: 父王决意割爱,送您回转天朝——

林之洋欣喜,急忙打断:这是真的?!

阴若花:千真万确,放您回船!世态炎凉人心多变,只因阿母不再是王家宠妃莲花宫主人,故而此地无人再来搭理。

林之洋顾不得腹中饥饿,赶紧坐下撕开缠足绑带。

阴若花上前蹲下帮助他。

林之洋:(捏捏自己的脚)好舒服啊!

林之洋起身自由走动,恢复常态。

阴若花:儿臣已命属下宫女准备下茶饭,恳请阿母移驾牡丹楼!

林之洋拉着阴若花的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六十三,内 日     宰相府正厅

宰相和唐敖杜九公杜友伟在窃窃私语。

唐敖三人欣喜异常,连连点头。

 

六十四,内 日     牡丹楼

东宫住处,到处是盛开的各色牡丹争奇斗艳。

阴若花引领林之洋进来。

一众宫女安排座椅。

待林之洋就坐后,阴若花示意众宫女退下。

众宫女退出,拉上房门。

阴若花一头跪倒。

阴若花:(含着眼泪)儿臣跪求天朝阿母相救!

林之洋:(大惑不解)啊呀,殿下请起!出言如此,折杀奴家(发觉不对,赶紧改口)噢,折杀我了。有话请起来再讲。

阴若花:阿母不允,儿臣长跪不起。

林之洋:这便如何是好?只是一向都是你来相救于我,我又有什么能耐可相救于你?!

阴若花:只有阿母您才能搭救儿臣!

林之洋:既然如此,我答应你就是。

阴若花:多谢天朝阿母,儿臣没齿不忘!(再拜起身。)

林之洋:四下无人,就是廊下那些宫女,也都是你的心腹,但说无妨。

阴若花: 天朝阿母啊——儿臣自幼立为东宫,父王母后多加爱宠。更有舅父执掌朝纲,潜心教导效学周公。我从小文治武略刻苦用功,只是期盼有朝一日能为黎民百姓做一番事业。不料西宫产育之后就对我母后下了毒手——

林之洋:是不是也是下药毒害——

阴若花:正是。父王他沉溺桃花性情放纵。西宫蓄意谋取储位,多次对我下毒刺杀出手。儿臣我防不胜防度日如年。舅父他原想若有天朝阿母进宫制衡,我便能在阿母膝下承欢可保无恙。可到如今——到如今若是阿母回转天朝,儿臣我依然是形单影只孤立无援。万望阿母应允带我远走天涯,离开这个黑沉沉阴森森的皇家樊笼!

林之洋:(非常感慨) 想不到九重宫闱竟然是个魔窟!是啊,我也曾经领教过毒药暗藏在那汤盅里头!世子你失却母爱实在可怜,何况你还对我有恩我一直感激在心。就算你不是东宫世子,就是孤苦伶仃一个弱女子,也得要设法相救你跳出龙潭虎穴!三国志上诸葛亮曾说过——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我愿意施以援手,只是你跟我到了天朝,必须能改头换面!

阴若花:不要说穿女装,即使要我缠足穿耳,儿臣也在所不辞!

林之洋:我们天朝并无这缠足陋习。

阴若花:如此更好,不用缠足照样能舞枪弄棒骑马驰骋。儿臣心甘情愿随阿母避祸海外!

林之洋:哎,到了我们国土,我怎会是你的阿母? 阴若花(乖巧地):义父在上,受义女阴若花一拜!

阴若花再次拜谢。

林之洋:好,我的好女儿,快快请起。想不到你舅父为避祸海外,跟我来到这里女儿国,回去又多了一个甥女。

阴若花:我的舅父?!就是那个治理水利的天朝唐姓妇人?

林之洋:(惊讶)唐姓妇人?治理水利?

阴若花:是啊,我的新舅父为了相救义父回转天朝揭了皇榜,为女儿国兴修水利开挖河道现已大见成效。

林之洋:(放下心来)如此甚好。哦,若花女儿,我想你们舅甥骨肉连心,定会设法相助于你。只要你能前往相府换装,到时让丞相随身带一使女相送我出境。一旦上船即刻起航,若逢顺风顺水,就是国王立时三刻发觉,要想追赶恐怕也来不及了!

阴若花:就遵从义父之计!

 

六十五,内 日     宰相府书房

宰相在发号施令。

心腹家人连连应诺。

 

六十六,内 日     桃花宫

西宫贵妃满面春风,正在更换衣衫梳妆打扮。

一位宫女:启禀娘娘,国主退朝之后即刻前来。

西宫贵妃:知道了,小心伺候!

里里外外在忙碌,准备迎接。

 

六十七,内 日     牡丹楼

宰相前来迎领林之洋。

林之洋更换服饰。

阴若花伴送林之洋离开牡丹楼。

一朵朵牡丹花迎风招展。

 

六十八,内 日     宰相府书房

阴若花更换服饰,装扮成相府丫鬟。

 

六十九,外 日     宰相府门外

家丁驱赶人群,街道空旷。

宰相骑着高头大马等在门外。

一位家丁四下观察,然后对内招手。

一顶轿子抬出。

 

七十,外    日     海船码头

唐敖杜九公在船码头焦急地盼望。

杜九公:唐兄,你看,他们来啦。

女儿国丞相骑马来在码头,勒马下马。

一顶轿子接着来至码头。

男装的林之洋和女装的阴若花先后下轿。

 

七十一,内 日     船舱内

杜友伟欢迎林之洋阴若花。

杜友伟阴若花两人对视。

宰相随同进入船舱。

宰相:(对林之洋唐敖)我把甥儿若花就托付给你们了!

林之洋:请相爷一准放心。

唐敖:(打趣地)相爷,我们可不是一帮皮条客啊!

宰相:惭愧惭愧,罪过罪过。

阴若花:(学着万福。)甥儿拜别舅父。

宰相:(看着觉得奇怪很不习惯)哦,哦,你就放心的去吧。对了,你有一个海外经商的义父,还有一个多才多艺的新舅父,我也放心得很哪。列位,告辞!

阴若花强自克制背转身去。

杜友伟递上一块手绢。

杜友伟探头对船舱外:赶快起锚开船!

画外音:起锚开船喽!

唐敖:世子甥儿既名阴若花,又居住在牡丹楼,真是名副其实的花王之选。不知若花甥女能否适应天朝文化?

林之洋:我女儿决心改换女装,还会不适应吗?

杜友伟:这位小姐可厉害了,那次就是因为他,噢,是她阻拦所以才解救不成。

阴若花羞惭地扭过头去。

杜九公:好啦好啦,都是一家人啦。

唐敖:这次实在是亏得妹夫他自己心如磐石守得住,这才让女儿国国王会肯答应放人——

杜友伟:那船主可不就成了柳下惠了吗。

众人大笑。

船舱窗外景色变异。

船舱内阴若花在跟唐敖学习天朝文化。

唐敖:甥女你很有根底,又能举一反三。长进得好快啊。哎,友伟,恐怕再过几时,你的文才也要甘拜下风了。

杜友伟:我才不信呢!看几时,唐先生出题我俩比试比试。

阴若花:你还欠我一场比试呢。

杜友伟;哦,对了,等回到天朝,这武功么,也得比试比试。

杜九公露出欣慰的笑容。

 

七十二,外 日     林之洋唐敖杜久公家乡

城门口人群云集。

张贴皇榜。

——原来武则天开考女科。

画外音:七嘴八舌的声音——这正是文坛佳话啊/有女皇帝就有女状元呗/看看我们这儿能有几位才女高中/等着回家督促您女儿吧/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积了德才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噢。

 

七十三,内 日     林之洋家

杜友伟和阴若花一起在温习。

唐敖兴冲冲地进来。

阴若花杜友伟起身相迎。

阴若花:舅父你坐。

杜友伟:唐先生好。

唐敖:(打趣)什么时候能改口也叫我舅父啊——

阴若花:哎呀,舅父你——

唐敖:好啦好啦,说正经的。此番你随我等来至神州,适逢女帝开考女科,甥女若去应试,怕不夺个头名状元回来!海外才女,弘扬中华文化,也好成就一段文坛佳话!

阴若花:真的,多谢舅父鼓励,多谢舅父栽培!

杜友伟:对啦,你是你舅父的学生,中了状元的话,唐先生也能扬眉吐气了。

唐敖:若花甥女大有长进,也是和你这位伴读分不开的哦。

 

七十四,内   日        洛阳贡院考场

一群才女进入考场。

上官婉儿主考宣布开卷应试。

才女们奋笔疾书。

阴若花胸有成竹。

杜友伟等在考场门外。

 

七十五,外 日     街头。

报子两人敲着铜锣报喜,不断叫喊:恭喜女状元,贺喜女状元!报喜讨赏啊!

皇榜高挂,人头拥挤。

画外音:七嘴八舌的声音——好乖乖,取了一百名啊/快来看哪,一甲第一名阴若花/有那么多才女呀/上官婉儿当主考,这还有错/出了女魁星啦。

杜友伟一眼扫过皇榜,欣喜若狂,挤出人群。

 

七十六,内 日     湖广会馆

牡丹盛开。

一派喜气洋洋。

唐敖林之洋等人在接受同乡们热烈祝贺。

 

七十七,内   日        天朝洛阳武则天朝堂

端庄威严的武则天坐在御座上。

年轻美貌的上官婉儿站在她身旁。

底下一百名才女跪拜。

武则天:众位卿家平身。

一百名才女起身站立两旁。

武则天;照例,琼林赐宴,走马游街。

才女们:臣等谢恩。

上官婉儿:圣上,只恐她们未必都能骑马。

武则天:亏得婉儿提醒,传旨——若未曾骑惯马匹准予免除。

上官婉儿:圣上体谅各位,凡能骑马游街者出列!

阴若花领头,共四位才女出列。

武则天:好,好极!原来新科女状元和朕一样,年纪轻轻便能驯服马匹。

上官婉儿:启禀圣上,新科状元原是海外人士,从小惯会舞刀弄枪武艺非凡。

武则天:不知海外何处?

阴若花:微臣原系海外女儿国人士,为天朝商人林之洋收为义女隶籍湖广。故而蒙圣上天高地厚之恩,此番应试侥幸得中。

上官婉儿:女儿国习俗,女人主外立足朝堂,阴若花从小就是男装。

武则天:如此说来,那阴若花在她们国度就是男子。

上官婉儿:正是。

武则天:那么海外也有一个女皇啦。

阴若花:确是如此。

武则天:哈哈哈哈,女子当政,不约而同,好得很哪!(示意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阴若花听旨!

阴若花跪下,一众才女跟着跪下。

上官婉儿:(念)奉天承运则天皇帝诏曰——经查新科状元阴若花原系女儿国人士,文武全才,特加赐龙图阁大学士一等骠骑将军,钦此。

阴若花:谢主隆恩。

 

七十八,外 日     洛阳街头

女状元领头四位才女骑着高头大马帽插宫花一路游街

两旁人群争相观看。

画外音:七嘴八舌——看女状元游街可是第一次啊/好漂亮的一个女状元呀/是啊,是啊,以前只是在戏台上才有的事哦/这下子可没有欺君之罪啦/还真没几个才女会骑马呢。

女儿国宰相带着几个家丁也在人群之中。

突然他们发现了阴若花。

阴若花急忙下马。

女儿国宰相老泪纵横,走上前来。

(闪回)

伴随着宰相画外音——你父王还是疼你的。

女儿国国王听说阴若花逃出国境,黯然神伤。

西宫贵妃劝驾。

女儿国国王和西宫贵妃欢娱在一起。

西宫贵妃要求立她的儿子为世子。

女儿国国王拒绝。

西宫贵妃暗下主意。

宰相画外音:差一点就出大事了。

一位曾被西宫贵妃责打三十的西宫宫女向白须宫女黑须宫女密报。

一杯毒酒泼在地下。

溅起一股青烟。

西宫贵妃带着孩子逃出桃花宫。

宰相带兵围剿。

西宫贵妃走投无路,无奈服毒母子身亡。

女儿国国王在床前拉着宰相的手——

女儿国国王画外音:内弟,是你把世子送走的。你务必替我把若花找回来,还我一个世子。哦,不,还我一个女儿国国王!

 

七十九,内   日        天朝洛阳武则天朝堂

武则天款待女儿国国宰相。

上官婉儿和阴若花作陪。

武则天; 我身为女人,很明白贵国国王心意。思子心切啊——我们天朝怎会忍心让你们骨肉离散。

宰相;我代国主敬谢女皇大恩大德。

武则天:传旨,礼送女儿国宰相和世子出境。一应所请均可准予。

上官婉儿:遵旨。

宰相和阴若花起立:谢恩。

 

八十,内    日     湖广会馆

阴若花住处,窗前瓶插牡丹娇艳欲滴。

杜友伟:你就这样回去了,我怎么办?

阴若花:女皇有旨,一应所请均可准予。

杜友伟大喜过望,扑上来拉着阴若花的手。

间壁房间内——

唐敖林之洋杜久公和女儿国宰相在商谈。

宰相:别的一切好说,只是跟若花来到天朝一样,必须更换服饰——

林之洋:(大惊,又有些后怕)啊?!

杜九公:若是小伟他愿意,那——

(回到阴若花住处)

杜友伟:我可以跟你走,只不过——

阴若花:只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你快讲啊——

杜友伟:既然你是国王,一定能够答应我——不是说女皇一应所请均可准予吗?

阴若花:是啊,我就是女王,也一样——一应所请均可准予!

杜友伟:那,那我可以“嫁”给你,也可以像你来到天朝一样能够更换服饰,就是有一条——不要缠足。

(闪回)

一系列林之洋缠足杖责的痛苦镜头。

(回复)

阴若花:我答应你!

杜友伟一下子抱住阴若花。

两人相拥相亲。

 

八十一,内   日        天朝洛阳武则天朝堂

武则天高兴地示意下旨意。

上官婉儿:天朝人士杜友伟和女儿国世子阴若花喜结良缘远赴海外,则天女皇特命礼部馈赠丰厚妆奁以壮行色!

 

八十二,外 日     洛阳街头

人群拥挤,万头攒动。

画外音:(忽然有人高喊)快看哪,来了来了!

群众的头颈一下子都拉长了,好些人踮起了脚尖。

阴若花男装恢复女儿国世子服饰骑着一匹纯白高头大马行进而来。

后面是杜友伟穿着女装坐在故意敞开轿帘的一顶华丽轿子里紧随其后。

杜友伟的绣花鞋伸出着,那是一双大脚。

十里长街,望不到头的妆奁。

人群喧哗——好一个英俊的白马王子/他其实不是男的哦/那,那个女的也不是女的喽/少废话,人家的习俗就是如此/好俊俏的一个乾旦,看得我啊呀真是/我还说好一个俏丽的坤生呢要是我老婆能及上她三分我就这辈子烧高香啦。

 

八十三,外 日     扬州渡口

天朝专程相送的大船富丽堂皇,许多陪嫁之物陆绎不断地装运上船。

唐敖林之洋杜九公相送阴若花杜友伟上船,依依惜别。

 

八十四,外 日     女儿国国境入海口码头

人群拥挤,万头攒动。

画外音:(忽然有人高喊)快看哪,来了来了!

群众的头颈一下子都拉长了,好些人踮起了脚尖。

天朝专程相送的大船渐渐地靠近。

阴若花杜友伟并肩站在船头。

万众欢呼。

宰相在码头迎接。

 

八十五,内 夜     女儿国内宫宫殿

女儿国国王接受世子世子妃大礼参拜。

女儿国国王:儿啊,总算盼到你回来了。听说你在天朝可是大大地替我替我们国度扬了名啊。哦,还带回来这么漂亮的世子妃!你比你老子有福啊。我一准把王位传给你,登基大典和册后封典同时举行!

阴若花杜友伟:(同时)谢父王!

阴若花:儿臣还有一事容禀。

女儿国国王:这国事就要一并交付与你,还有何事需要禀告?

阴若花:儿臣和世子妃,哦,就是未来的王后一路之上已经洽商确定,相从天朝文明教化。自王后起领头废除女子缠脚恶习。

女儿国国王:好,那时候天朝新贵人再缠足也是一双大脚。准儿所奏,和新王登基新后封典一并公告就是。

阴若花杜友伟:(同时)谢父王!

 

八十六,外 日     女儿国街景

城门处高悬着黄榜告示。

大家都挤拥着观看。

一派欢笑。

新王登基!

新后封典!

特大喜庆!

人们嚷嚷着——

废除缠脚!

都是喜事啊!

我小女儿再也不用缠小脚啦!

 

八十七,内 日     女儿国内宫宫殿

阴若花登基大典,庄严隆重。

杜友伟封后大典,处处欢笑。

新王后的一双大脚。

旋即转化为所有宫女的大脚。

再旋即转化为各女性民众的大脚。

片尾字幕依次打出。

片尾曲响起。

 

剧终。

 

 

片头曲歌词(建议采用轻松曲调跳跃节奏,甚至于可以考虑选用黄梅戏歌)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阴阳全颠倒!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真有这世道!

 

这壁厢女皇登基开新朝,

那地方国王本是女娇娇;

娘舅他高中探花被革掉;

外甥她夺得魁首意气豪。

女状元她不用乔装来改扮,

一样帽簪金花穿呀穿红袍!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真有这世道!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阴阳全颠倒!

 

女性主外大摆大摇,

男性主内婷婷袅袅。

女人家文武百官立当朝,

男儿郎反倒要把脚缠小;

那样的皮肉苦楚怎受得了?

这样的封建陋习如何是好?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阴阳全颠倒!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真有这世道!

 

 

 

片尾曲歌词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阴阳全颠倒!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真有这世道!

 

这壁厢女皇登基开新朝,

那地方国王本是女娇娇;

娘舅他高中探花被革掉;

外甥她夺得魁首意气豪。

女状元她不用乔装来改扮,

一样帽簪金花穿呀穿红袍!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真有这世道!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阴阳全颠倒!

 

女性主外大摆大摇,

男性主内婷婷袅袅。

女娇娃文武百官立当朝,

男子汉不用再来缠小脚;

那样的封建陋习已经革掉,

这样的文明教化人人叫好!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阴阳全颠倒!

哎幺幺,哎幺幺——

你看看真有这世道!

 

 

 

附注:

剧作者认为这应该是很好的贺岁片。

由于易装,题材新颖,估计会在西方世界获得激赏。

 

新创戏曲音乐剧剧本《生死桃花劫》

       新创戏曲音乐剧剧本《生死桃花劫》其创意来自著名经典芭蕾舞剧之冠《赛尔》,并对此进行了全面中国化戏曲化本土化的再创作。

场次 

第一幕第一场:花艳 
第一幕第二场:花谢 
第二幕第一场:花迷 
第二幕第二场:花飞  

备注:第一场和第二场场景相同。

出场人物

姬赛儿,桃花坞最漂亮最善良最单纯的女孩子

妈妈,姬赛儿的母亲

齐天祥,琅琊堡少堡主,贵族身份,年轻英俊

齐天祥跟班

萧高逑,桃叶村大地主的儿子,纨绔,好色

萧高逑跟班

桃花坞领主

桃花坞领主夫人

桃花坞领主女儿

桃花坞随从

桃花村十二女伴

桃花村男青年八位

阴司判官

阴司油流鬼

阴司孟婆

十二女鬼

观音大士



 

 

第一幕第一场:花艳

场景:桃花坞桃花村

时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

幕后合唱:

阳春三月桃花村,

桃花村里花盛开。

桃花盛开逢喜事,

喜事来临心欲醉。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幕后传来萧高逑的吆喝声:小的们,走起来哦! 

〔萧高逑的跟班前导,萧高逑摇着一柄大折扇摆摆摇摇地上场。

萧高逑唱:

阳春三月猫儿叫 ,

公子王孙乐逍遥。(跟班伴唱:乐逍遥啊乐逍遥!)

今日出门去玩耍,

何处会有女多娇?(跟班伴唱:何处会有女多娇?)

〔四个跟班一字排开。

跟班甲唱:

阳春三月桃花村,

跟班乙唱:

桃花盛开一朵朵。(萧高逑插白:唉!我要看人,看花有什么意思?)

跟班丙唱:

桃花村里美女多,(萧高逑插白:哦!)

跟班丁唱:

最美最美有一个!(萧高逑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哪个啊?)

跟班齐唱:

美女名叫纪赛儿,

少爷您看到之后——(萧高逑急忙插白:怎么样啊?)

保管您,

别的女人都成了黄脸婆!

啊呀,黄脸婆!

萧高逑:那还不快走!

〔萧高逑在离他最近的一个跟班屁股上踢了一脚。那个跟班摔了个狗啃屎,赶紧爬起来和其他跟班一起簇拥着主子急步下场。

〔二道幕升起。

〔桃花村头桃花盛开的胜景。舞台一侧隐约可见纪赛儿家门首。

〔桃花村姑娘小伙一起上场。

桃花村姑娘小伙边舞蹈边歌唱:

桃花村的风水实在好哎,

称得上山清水也秀。

桃花村的小伙个个壮哎,

个个健壮像水牛。

桃花村的姑娘人人俊哎,

朵朵桃花都含羞。

要问最美是哪个,

就数村头姬赛儿。

美得女伴个个自惭不如她,

美得女伴想要嫉妒不能够,

美得小伙心里想追不敢追,

美得小伙欲要多瞅不敢瞅。(一起插白:为什么?)

怕的是多瞅一眼就昏了头,

怕的是多瞅几眼会神魂颠倒脚步不稳掉下山沟沟。

十二女伴齐声:(对小伙子们)你们哪个敢追姬赛儿啊?

八位男青年连连摇手:不敢不敢,我们谁敢啊! 

十二女伴齐声:(行进至侧幕旁,对内)姬赛儿,姬赛儿,快出来吧!快出来吧!

幕后传来姬妈妈的声音:来啦,来啦。

〔光彩照人的姬赛儿和姬妈妈一起上场。

姬妈妈:赛儿,去和大伙儿玩一回吧。姑娘小伙们,你们都知道赛儿她身子骨弱,可别让她太劳累了啊。

场上其余众人;姬妈妈,我们知道啦!

〔八位男青年推推攮攮遮遮掩掩地躲在姑娘背后张望偷看姬赛儿。姬赛儿走上前几步,站在舞台中央。姬妈妈一扬手,男青年们一哄而散(下场而去,姬妈妈回进门内)。此时,以姬赛儿为中心,十二位女伴围成半圆圈。

姬赛儿领唱众女伴合唱(边唱边舞——采茶舞):

桃花盛开好风光哎,

采茶姑娘上山岗。

手提竹篮采茶来哎,

茶叶采来片片香。

边走边唱采茶瓣哎,

瓣瓣茶叶瓣瓣香。

采满一筐又一筐哎,

桃花坞里歌声亮。

〔萧高逑及其跟班悄悄地上场,探头探脑。

萧高逑:(背白,指着舞蹈队伍里的姬赛儿)就是她!(接背唱)

丰腴白暂圆圆脸,

两颊又露浅浅窝。

酒窝梨窝双双有,

啊呀呀,实实在在醉倒我!

〔萧高逑急不可耐地扑出去,跟班紧紧跟上。姑娘们节节后退。

萧高逑:啊哈,这个最美最美的美姑娘,叫姬赛儿的快跟我回家——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的着缎的享福去喽!

姬赛儿:胡说!快给我滚!

女伴:对,一派胡说,快滚快滚!

〔一番追逐后,形成包围圈。女伴把姬赛儿保护在最内里。

萧高逑领唱,众跟班伴唱:

(我)桃叶村里名声有,

家产豪富称榜首。

(你)娇娇滴滴美人儿,

赶快随我去享受。

金银首饰任你挑,

珍珠宝玉样样有。

你就是想要天边星和月,

我也能给你摘到手!

姬赛儿领唱,众女伴伴唱:

(你)肮肮脏脏癞皮狗,

叫你赶快给我走。

正经大路你不去,

偏到此地来滞留。

哪怕你金银珠宝堆满在村口,

尽早打消坏念头!

〔萧高逑及其跟班还想继续纠缠。

女伴高声喊叫:弟兄们快来啊!

〔桃花村男青年一并上场。他们一上场就把萧高逑及其跟班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狼狈下场。

桃花村男青年欢叫吆喝:我们把他们赶走喽。

姬赛儿:谢谢众家兄弟。

桃花村男青年(连连摆手):不用谢不用谢。就是,就是真要谢嘛——不如(被打断)

女伴:不如什么?

桃花村男青年(有点手足无措):不如,不如也让我们一起和你们,和姬赛儿跳个舞。

姬赛儿(大方地):好啊,来!

〔场上众人翩翩起舞,气氛热烈。

〔其间,一身便装的齐天祥及其跟班悄悄上场。

〔齐天祥站过一旁,定睛观望,一下子被姬赛儿吸引住了。

齐天祥背唱,跟班伴唱:

天上的嫦娥哟,来到了人间,

山涧的清泉哟,滋润我心田。

纯洁的姑娘哟,美貌似天仙,

梦寐的爱人哟,就在我面前。

婚姻由父母包办哟,门阀加金钱,

男女自主的爱情哟,真挚如蜜甜。

〔齐天祥不由自主地走近,与之对应着舞蹈队伍散开。他们众星捧月般地围着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的齐天祥和姬赛儿。

〔齐天祥和姬赛儿四目对视,慢慢地边转圈边对唱。跟班依旧待在远处角落。

齐天祥唱:

桃红柳绿春意染,

桃花坞里花盛开。

朵朵桃花有深浅,

心上的人儿啊你最美。

姬赛儿唱:

桃红柳绿春意染,

桃花坞里花盛开。

桃花村有贵客到,

远道的客人啊请过来。

〔齐天祥走近姬赛儿身旁。

齐天祥唱:

天上的嫦娥哟,来到了人间,

山涧的清泉哟,滋润我心田。

纯洁的姑娘哟,美貌似天仙,

梦寐的爱人哟,就在我面前。

婚姻由父母包办哟,门阀加金钱,

男女自主的爱情哟,才真挚如蜜甜。

姬赛儿唱:

城堡的王子哟,来到了乡间,

清香的气息哟,滋润我心田。

亲切的眼神哟,他情意绵绵,

梦寐的爱人哟,就在我面前。

哪像方才那畜牲哟,门阀加金钱,

心灵搏动的感应哟,才真挚如蜜甜。

〔齐天祥上前拉住姬赛儿的手,两人翩翩起舞。同时,场上男女青年双双伴舞,跟班在远处跟随节奏轻轻鼓掌。

男女青年齐唱:

城堡的王子哟,来到了乡间,

清香的气息哟,滋润她心田。

亲切的眼神哟,他情意绵绵,

梦寐的爱人哟,就在他/她面前。

哪像方才那畜牲哟,门阀加金钱,

心灵搏动的感应哟,才真挚如蜜甜。

女伴齐唱:(站到一边)

姬赛儿她,

胆小易惊还易喜,

眉弯宜笑更宜嗔。

一喜一嗔总有意,

不语不笑亦迷人。

桃花村中数头挑,

今日里,一见钟情遇上你这个俏后生!

男青年齐唱:(站在另一边)

桃花村中数头挑,

今日里,一见钟情遇上你这个俏后生!

我们服输俱退让,

只有羡慕无嫉恨。

你要善待姬赛儿,

否则啊,嘿嘿——休想提亲,

姬妈妈她断然不会肯!

〔姬妈妈悄然上场。

〔齐天祥和姬赛儿在歌舞过程中一回头看到姬妈妈,停止舞步。众人相应停步。

〔姬赛儿向妈妈介绍齐天祥。

姬妈妈唱:(上下打量仔细端详齐天祥)

好一个英俊健壮年青人,

欢迎来到桃花村。

赛儿她既然喜欢你,

妈妈我怎会不应承。

要知道,她是我的珍和宝,

不会轻易让她嫁出门。

她的一颗玲珑心,

赛过比干还多一窍,

她一副娇弱身驱,

恍若西子更胜三分。

你一定要待她和我一般样,

要知道,她是我的宝和珍。

请问你家居何方地,

家里还有什么人?

齐天祥唱:(鞠躬)

我家住在琅琊堡,

家中共有三个人。

父亲母亲还有我,

独子单身——年方二十春。

上天今日眷顾我,

让我找到意中人。

情投意合两相爱,

待我禀告父母——花轿亲迎到桃花村。(掏出一枚戒指,接白)

姬赛儿姑娘,你愿意做我的未婚妻吗?

〔姬赛儿含羞躲到姬妈妈身后。

〔姬妈妈接过戒指,给姬赛儿戴上后把她交到齐天祥手中。

〔齐天祥握着姬赛儿戴上了戒指的手高高举起。

〔场上众人围绕着舞台中心的齐天祥和姬赛儿,群情振奋。

〔大幕合拢。


第一幕第二场:花谢 

场景:同上场

时间:上场后数日

幕后合唱:

阳春三月桃花村,

桃花村里花盛开。

桃花盛开逢喜事,

谁知乐极偏生悲。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幕后传来萧高逑的吆喝声:小的们,走起来哦! 

〔萧高逑的一个跟班前导,后面两个跟班各对萧高逑摇着一柄大折扇,屁颠屁颠地上场。

萧高逑唱:

可叹可恼更可恨,

出师不利桃花村。

越思越想心烦乱,

岂肯罢手怎甘忍!(接白)

叫那个去打问的,怎么还没有音讯?

〔跟班甲手搭凉棚眺望。

跟班甲:(手一指)少爷,他回来啦!

〔萧高逑和别的跟班涌向一侧。

幕后传来跟班乙的喊声:少爷,我回来啦——

〔跟班乙前滚翻一个跟斗上场。

跟班乙唱:(气喘吁吁地)

少爷命我去打问,

悄悄前往桃花村,

探得消息回转来,

若有赏赐喜不胜。(对萧高逑,接白)

少爷,我打听来的消息是——(上前耳语)

〔萧高逑闻言大怒,飞起一脚,跟班乙倒扑虎落地。

〔跟班乙一骨碌爬起。

跟班乙:少爷您别性急啊——(再次上前耳语)

萧高逑眼珠一转笑逐颜开:哈哈,我倒是明白了。赶快!一拨人马前往桃花坞先行出发,另一拨人手随后去那琅琊堡——就说你们是桃花村村民,让姬赛儿派来请他们少堡主的。(专对跟班乙)不错,不错,回头赏你一个丫头!

跟班乙:(故意学样,单腿跪地)喳,奴才谢主隆恩。

萧高逑:还不快走!

〔萧高逑走在前头,场上众跟班随同下场。

〔二道幕升起。

〔桃花坞领主随从前导,桃花坞领主和夫人女儿一起上场。

领主/夫人/女儿唱:

多时不到桃花村,

领主唱:

满眼春色正宜人。

夫人唱:

又见村里桃花盛,

领主女儿唱:

心旷神怡满目春。

〔姬妈妈姬赛儿一起上场(走出家门),对领主一家致礼。

姬妈妈:不知领主一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领主恕罪。

领主:我们听得有人前来禀报——桃花村里桃花盛开,说走就走,没有派人前来通报,姬妈妈不必介意。

夫人:是啊,不必介意的好。想当年你在我们家帮佣的时候,你女儿和我们女儿小时候还是听不错的玩伴呢。

〔姬赛儿和领主女儿相互致意,两人翩翩起舞。

〔桃花村女伴和男青年一起上场,场上众人围观姬赛儿和领主女儿共舞,共同随着节奏拍手。

〔姬赛儿和领主女儿收步。两人对视,都发现对方手指上戴着的订婚戒指。一起伸手并视。

姬妈妈:(上前检视)啊呀呀,真的是一模一样的两个订婚戒哦。(接唱)

一样款式一样亮,

一样钻石放光华;

不大不小一般样,

恰成一对不二价。

〔两位未婚妻收手。

领主:那真是巧了!太好啦,如果可能,我会在我女儿出嫁之日同时来给姬赛儿姑娘主婚,可好?

夫人:这要是两件喜事一起办,再好也没有了啊。

〔姬赛儿害羞地躲到她妈妈身后。

姬妈妈:好的,好的,再好也没有了。一遵按照领主的意思办。请三位一起进屋喝口茶吧。姬赛儿她身子虚弱,也该歇一歇了。

〔姬妈妈引领,领主一家进屋,姬赛儿和领主随从尾随下场(进屋)。

〔场上女伴和男青年欢呼,分组起舞,边舞边唱。

男女青年齐唱轮唱(可考虑再分组重复一遍):

桃花村里桃花坡,

桃花盛开一朵朵。

朵朵桃花多娇艳,

今年更加结喜果。

两桩喜事一起办,

明年都要当外婆!

〔齐天祥和跟班上场,走向屋前。

〔萧高逑和他的跟班暗上,躲在远处。

齐天祥:姬赛儿,姬赛儿,是你派人叫我来的吗?

〔姬赛儿上场(出屋)。

姬赛儿:(诧异)没有啊,不过,你来看我,我总是高兴的。

齐天祥:那也好。我可以待到午后,然后还要赶回去继续和我父母关说我们的婚事。

〔姬妈妈上场,其后是领主一家三口随同上场(出屋)。

这上场来的四人异口同声:是你来了!

〔领主女儿走上前来,热情地握着齐天祥的手。齐天祥不情愿地挣脱。

领主女儿(并不在乎,转身对姬赛儿):他就是我的那位未婚夫,琅琊堡少堡主齐天祥。

姬赛儿/姬妈妈:什么?!你,你就是桃花坞领主的准女婿?!

齐天祥:(尴尬地要辩解)不,不!哦,是,是——你听我解释——(被打断)

桃花村男女青年群情激愤:哼,你这个大骗子!

姬赛儿:天哪!(接唱)

满以为遇上一位知心人,

却原来雨打桃花乱纷纷。

果然是一模一样订婚戒,

我,我,我怎么去和领主女儿来抗争?

〔萧高逑和他的跟班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萧高逑唱(对姬赛儿,他的跟班跟着伴唱):

一模一样两只订婚戒,

一前一后两个女娇娃。

先期订婚先为大,

何况出身贵族家。

姬赛儿你只好委屈当二奶,

奉劝你认命——不然还是让我俩来谈婚论嫁。

〔姬赛儿气愤之极,手指着萧高逑怒骂——(演唱过程中终于不支倒地)

休要想乘虚而入讨责骂,

定是你派人叫他来我家。

只怪我遇人不淑眼睛瞎,

让坏蛋来到村前看笑话!(摘下戒指扔还给齐天祥,接白)

我好怨啊,我好恨呀——我……(一头栽倒在姬妈妈怀里)

姬妈妈领头,桃花村男女青年以及齐天祥:姬赛儿!

〔桃花村男女青年扑向姬赛儿。旋即,桃花村男女青年和姬妈妈一样发现姬赛儿已经去世。桃花村男女青年一齐跳起来,怒目指向齐天祥和萧高逑。

男女青年:滚,给我立刻滚!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大坏蛋!

〔齐天祥和萧高逑疾步下场,他们的跟班尾随下场。

幕后合唱:

桃花盛开逢喜事,

谁知乐极生悲恻。

一阵狂风暴雨来,

满地落红心悲切。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第二幕第一场:花迷

场景:桃花村后墓地

时间:上场当天夜晚

〔大幕拉开,场上晦暗一片。

〔一阵阴风,阴司判官阴司油流鬼阴司孟婆一起上场。

判官:(念)执掌阴司任判官,

油流鬼:(念)引领鬼魂到阴间。

孟婆:(念)先得过我第一关,

三人:(念)偏有脑筋不转弯。

判官:快说说,又有哪个不肯喝你的孟婆汤啦?

孟婆唱:

我那里新来一个女鬼,

桃花村姑娘姬赛儿——她长得可叫那个美,

死活不喝我煲的汤,

也是脑子转不过来,

若是不肯忘却前生冤孽债,

哪能有来世她怎么去投胎。

油流鬼唱:

女人多半想不开,

你看看,我们这里积压了多少女鬼。

判官唱:

孟婆你赶快再去多多劝解,

良言恳辞让她知晓这利害。

孟婆:遵命。我再去劝解劝解。若她执意不肯,就不能投胎超生,便要打入沉沦苦海啦!

〔场上三人一并下场。

〔烟雾腾起,十二女鬼舞蹈上场。

女鬼们齐唱:

想前生流过多少相思泪,

想前生积下多少冤孽债,

想前生有多少怨苦情,

到如今怎能够轻易来释怀。

不愿喝那孟婆汤,

哪怕沉沦在苦海。

阴曹地府规矩严,

流连此间候机会。

只等出现花蝴蝶,

施展魅力定叫他有来无回!

领头女鬼:姐妹们,远远看去,又有一个坏蛋到墓地来啦!让我们舞蹈起来,只要迷死了他,我们之中一个姐妹就能脱离苦海得以超生!

其余女鬼:姐姐说得是,让我们舞蹈起来!

〔十二女鬼不断地变换舞蹈方式,她们在暗处作为萧高逑上场演唱的背景。

〔萧高逑鬼头鬼脑地上场。

萧高逑唱:

挑拨离间已告成,

轻薄美女未得逞。

淫亵念头想占有,

不料她竟了残生。

少爷岂肯来罢休,

夤夜寻访到荒城。

四下看来费思忖,

不知哪座是新坟?

待我仔细来辨认,

定要搬迁桃叶村!(接白)

嘿嘿,姬赛儿你就是死了,我也要占有你,把你的尸体搬到我的眼皮底下。

〔萧高逑圆场一周。

〔灯光照亮舞蹈女鬼,萧高逑一下子震惊,旋即垂涎万分。

萧高逑唱:

哎呀呀——

霎时间我头晕晕眼花花,

昏昏迷迷脚步歪斜。

一个个美女正赛如西施王嫱

杨玉环她,她华清池出浴肌肤腻又滑。

我,我好比小宴上温侯遇貂蝉,

一颗心小鹿撞击怎能按纳得下。

〔十二女鬼围着萧高逑舞蹈旋转。

女鬼们:这位少爷帅哥,我们可盼着您来,等了好久啦!

萧高逑唱:(边转圈边手舞足蹈,逐个和女鬼表示亲热)

这一个章台柳,

那一个汉宫秋,

又一个窈窕熟女,

再一个君子好逑,

更一个天仙下凡,

还一个梦寐以求。

看她们个个都难割舍,

实实地叫我忘却了那个姬赛儿!(接白)

你们十二金钗,我个个都要,叫我咋办啊?

领头女鬼:那还不好办——我们姐妹带你同去极乐世界畅游一番,管保让你欲罢不能欲仙欲死!

〔十二女鬼狂笑着簇拥萧高逑下场。

〔孟婆引领姬赛儿鬼魂上场。

孟婆:你看看,你看看——我好说歹说横说竖说苦口婆心,你还是不肯喝下那碗我煲的汤。忘不了前生,怎么去投胎来世重新做人?——(指着下场门方向)——就在那边,看见了没有?都是和你一样的女鬼,坠入苦海不得超生。只有坟地来了一个可以替死的男人,迷惑住他引他上钩精竭而死,才能超生。如若不成,反倒要陷入阿鼻地狱受苦永世不得超生!

姬赛儿:反倒要陷入阿鼻地狱受苦永世不得超生?!

〔幕后下场门方向传来萧高逑的惨叫声。

孟婆:(司空见惯,冷静地)就是来找你的那个萧高逑他死了,有一个姐妹获准脱离苦海投胎来世重新做人。

姬赛儿:获准脱离苦海投胎来世重新做人?!

〔一束聚光打在姬赛儿身上。

〔大幕合拢。

 

第二幕第二场:花飞 

场景:同上场

时间:当天夜晚,紧接上场

〔十一个女鬼一起上场。

她们一齐对幕后呼喊:新来的妹妹,快来啊!

〔姬赛儿步履沉重地上场。

十一个女鬼齐唱:

新来的妹妹多漂亮,

新来的妹妹好纯洁,

新来的妹妹莫害怕,

新来的妹妹别纠结。

我们不愿将前生忘,

誓言定要把冤仇解。

谁逮住一条大色狼,

她就能跳出这冥界。

〔在以下姬赛儿独唱时,女鬼们群舞作为舞台背景。

姬赛儿唱:

黑沉沉冷森森地府阴曹,

听孟婆一番话心惊肉跳。

滞留在坟茔间空旷寂寥,

众姐姐好心话连声指教。(接白)

众家姐姐,莫非你们也是和我一样不愿喝下孟婆汤 ,不肯忘却前生?

〔十一个女鬼围拢来齐唱轮唱。

十一个女鬼齐唱轮唱:

我们都是受欺凌,

我们全是恨满腔。

唐明皇丢下江采萍,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鱼玄机妒杀绿翘婢,

敫桂英痛斥海神像,

李蔼如毁家赴京都,

玉芙蓉被逼去悬梁,

惨遭残害戚夫人,

始乱终弃在西厢,

阎惜姣一命刀下亡,

马嵬驿贵妃遗恨长,

浣纱女不幸沉了江,

陈阿娇怨泣宫门墙。

冤冤相报冤才了,

寻找冤家得报偿!(接白)

看哪!那边又来了一个男的冤家!

〔齐天祥跌跌冲冲地上场。

〔十一个女鬼拉着姬赛儿退后躲在暗处观看。

〔齐天祥边圆场边寻找边唱:

痛切切泪汪汪脚步踉跄,

寻寻觅觅来到了这坟场。

我虽不曾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命丧。

病魔心魔齐肆虐,

好似刀绞悲怆怆。

设下圈套来离间,

居心险恶毒魍魍。

欲到坟前来祭奠,

再对卿卿诉衷肠。

月暗星淡四周遭,

混沌难辨是大荒。

举目望,眼迷茫,

不知新坟在何方?

〔十一个女鬼走近前来,围着他翩翩起舞。

齐天祥唱:

哎呀呀,

兀地里何来这许多女娇娘,(接白)

待我仔细看来——(接唱,边转圈边端详边辨认,逐个拒绝女鬼的殷勤,一一表示否认)

这一个章台柳,

那一个汉宫秋,

又一个窈窕熟女,

再一个君子好逑,

更一个天仙下凡,

还一个梦寐以求。

看来个个都非是,

实实地我难以忘却我的姬赛儿!(接白)

你们十一位金钗,我个个都不要。找不到我的姬赛儿,叫我咋办啊?

〔十一个女鬼没有一个得逞,悻悻然退后,为首的带头推出姬赛儿。

〔姬赛儿走近齐天祥,齐天祥欣喜若狂。

齐天祥:姬赛儿,是你吗?啊呀,真的是你!你没有死,我真是太高兴了啊,我对你许诺——我一定要娶你为妻。那个什么桃花坞领主的女儿,她是我父母给我定下的亲事。根本不是我的心愿!(接唱)

原担忧,

浮世因甚多聚散,

人面顷刻无影踪。

红蕖何事亦离披?

只余桃花笑东风。

喜此刻,

又见卿卿在眼前,

天从人愿快心胸。

本来愧疚满胸臆,

于今块垒全消融。

快随我,

一骑双跨琅琊往,

携手归家乐始终。

违抗父母包办事,

迎来新婚满堂红。

低头再问心上人,

你已占据我心中。

却为何,

未见你面露笑容,

依然是忧心忡忡?

姬赛儿唱:

纵然你夤夜赶来,

纵然是误会消融,

纵然你再订鸳盟,

纵然是袒露心胸,

你可知,

我已然不复人世,(齐天祥惊呼:啊?!)

〔齐天祥他一把抓住姬赛儿,被她轻轻一拂,立即弹开,倒退三步。姬赛儿接唱。

我终久色即是空。

我不愿喝下孟婆汤,

我不肯忘却这初衷。

劝齐郎赶快离去,

生怕你难脱囚笼。

姐姐们尽是冤鬼,

找替身磨难告终。

齐天祥:不,如果你要找替身,宁愿我去横死,你得回生!

〔十一女鬼围上前来齐声呼喊。

十一女鬼:姬赛儿,好妹妹,赶快让他去死,你就能够超生。我们也不致坠入阿鼻地狱!

姬赛儿:不,我决不能做诱惑他让他横死的坏事!

齐天祥:姬赛儿,我,我愿意!

十一女鬼:对对对,他自愿!

姬赛儿唱:

不能不能万不能,

我宁愿不能再做人。

哪怕是阿鼻地狱受熬煎,

也不能让齐郎替我来丧生。

〔十一女鬼硬拉着姬赛儿齐天祥簇拥着他们两人去向下场门暗处。姬赛儿使命挣扎。场上一行最后被迎面而来的判官油流鬼挡住。

判官:油流鬼,速速驱散众人,单单留下姬赛儿!

油流鬼:遵命。

〔油流鬼驱赶众人下场,唯独留下姬赛儿。

判官:姬赛儿,我来问你,你真的不愿让齐天祥去死,换来你的超生么?

姬赛儿:(跪下)正是。

判官:当真?

姬赛儿:当真。

判官:果然?

姬赛儿:果然。

判官:那好,待我下令,让油流鬼把尔等打入阿鼻地狱。

〔姬赛儿站起身来,油流鬼正待给她套上锁链,台上顿时大放光华,祥云腾起,观音大士上场。

〔判官油流鬼姬赛儿一并跪下。

判官油流鬼姬赛儿:拜见菩萨。

观音:罢了,请起。(三人起身)只因姬赛儿爱心可嘉,齐天祥矢志不移,佛祖旨意命我前来相商。判官可否把生死簿略作更改,送姬赛儿还阳和齐天祥结为夫妇。其余十一女鬼也不必一并打入阿鼻地狱。

判官:谨遵纶旨佛音。

〔油流鬼引领齐天祥上场。他和姬赛儿双双拜谢观音判官。

〔观音判官分别搀起他们两人。

〔齐天祥摸出戒指给姬赛儿戴上,他紧握着她戴了戒指的手高高举起。

〔鼓乐声中大幕合拢。

 

〔剧终。

 

红楼影视小说——遗帕情缘

赵燮雨

此红楼中篇影视小说系按照编剧赵燮雨同名戏曲剧本改写而成。与此同时,本着作者一贯的一鸡三吃原则,还有相应的电影剧本。


《遗帕情缘》,当然其创作源头是《红楼梦》有关情节,然而经过了全新创编。

 

众多红楼丫头里,晴雯大概是最早被搬上舞台成为女主角的一个丫环。另外还有平儿紫鹃司棋等人。

 

而颇具性格的怡红院小红却还是一个未曾见到在红楼戏曲中出现过的女一号人物。这一次在《遗帕情缘》中,期待林红玉这个身份性格特定的红楼丫头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舞台上面和观众见面。当然,贾芸他也是从未见之于戏曲舞台的男一号,有人认为他是红楼众多男性中最值得欣赏的一位。

 

在众多小姐里,我最欣赏贾探春;于是,率先就有了红楼探春这部完整的大戏。在众多丫头中,我最喜欢林小红;于是,就有了遗帕情缘这部大戏和小说。


引子
第一章节:借银赠银
第二章节:遗帕拾帕
第三章节:斗槽跳槽
第四章节:传机泄机
第五章节:撵红嫁红
第六章节:避祸惹祸
第七章节:感恩报恩

尾声

 

 

引子

 

    遍游红楼,阴盛阳衰,女性为主。

 

    泥和水,并非和稀泥,最终是水冲刷了泥。水的清澈,反衬了泥的恶浊。可以说就连男一号怡红公子贾宝玉也不例外。可总算还有一个姓贾的男人不会让你感到讨厌。

 

    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总共卅六位。除开曹雪芹明言正册十二位之外,另外两本册子都未能道尽其详。总觉得小红这丫头必定会在其中——或许还是副册吧。可又总觉得她,如此聪明伶俐而又勇敢的一个丫头,不应该归在薄命司里。

 

    可以这样说——在众多小姐里,我最欣赏贾探春;在众多丫头中,我最喜欢林小红。于是,就有了遗帕情缘这部小说。

 


第一章节:借银赠银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俗话看来不管用了。

 

    荣国府老祖宗的长孙女,二老爷贾政的大女儿贾元春,当今元妃娘娘蒙皇恩浩荡,准予回娘家省亲——这一特大喜讯早就传遍了宁荣街。就连后街上的那些个穷亲戚也每天唠呱个没完。

 

    春江水暖鸭先知,精明的会钻营的神速地行动起来。不少子弟辈捷足先登。

 

    有原本就备受宠爱的,贾蔷照管了梨香院;有向来会溜须拍马的,贾芹掌控着水月庵。个个油水不少。

 

    后街的后廊,住着贾府族人贾芸母子。早先,贾芸父亲投奔了来,颇有书卷气的他和荣国府二老爷贾政很谈得来。不幸一病身亡。孤儿寡母的日子就艰难起来。

 

    夜深人静,灯火如豆。贾芸捧着一册书卷,母亲缝着一件衣衫。缝着缝着,做娘的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

 

    “儿啊,早点歇息吧。我这件衣服也快缝完了,明儿个一准能交货。暂时收工,也好省些灯油钱。再说,现今,念书又有什么用!你看看那宁荣两府,谁又是登皇榜中状元来的功名富贵?”

 

    “娘,孩儿知道了。”——贾芸老实本分,是个左邻右舍都交口称赞的标准孝顺孩子。

 

    一夜无言,也一夜无眠。

 

    贾芸苦思冥思想来想去,还是得豁出去找找门路。

 

    由是,早早爬起来,匆匆梳洗,扒了两口稀饭就急急地赶往荣国府去候二叔贾琏。

 

    可巧,大门口等不了多长时间,只见贾琏从他父亲那里请安出来,赶忙上前打了招呼。还没提到正事,那边厢又一个二叔来了。

 

    这是贾宝玉,一早来给大爷请安。贾芸知道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虽然不像琏叔那般掌权管事,可是实实在在是一尊菩萨。因此,乖巧的贾芸踏上一步,口中言道:“请宝叔安。”

 

    贾宝玉定睛一看,只觉得面善。眼前这厮,年约十八九岁,长挑身材,面团团一张笑脸,着实斯文清秀,心下就十分喜欢。偏就是想不起叫甚名字,不知是哪一房的。

 

    贾琏见宝玉发呆,即便笑道:“宝兄弟连他也忘怀了?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独生子,你叫他芸儿便了。”

 

    宝玉敲着脑袋,笑着说:“是了,是了。我怎么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宝玉忙着问他母亲好,又问他干什么来了。贾芸答道:“找琏叔说句话。”

 

    宝玉笑着对琏二哥说:“芸儿越长越出息了。这圆脸这身材,倒像是我儿子。”

 

    贾琏笑话他——“你也忒托大了。人家比你大好几岁呢,你就当他老子了?!也不怕五嫂子去太太跟前告你一状。”

 

    贾芸忙忙地接口:“那是宝叔抬举侄儿。我娘要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俗话说得好,‘摇篮里的爷爷,白胡须的孙子’。辈分在那儿摆着。我亲爹死得早,正愁没人教训。这不,倘使宝叔不嫌弃侄儿蠢笨,侄儿今天就改称呼,斗胆叫一声干爹。”

 

    贾琏听得,笑道:“听听,听听,多伶俐乖巧!宝兄弟你今天有了干儿子,可得要给见面礼哦。”

 

    宝玉上下掏摸,不好意思地说,“老祖宗一早让来给大伯请安,找不出什么稀罕物件。回头你甚时得空,只管来怡红院,给你这个干儿子补上。”

 

    这厢贾宝玉和他们两人作别。见他进门而去,贾琏忙着问贾芸找他有什么事情。

 

    贾芸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是,是我娘让来问问二叔——虽说娘娘省亲大事已毕,不知道可还有什么事情要差遣的。”

 

    贾琏笑着说:“连你这老实孩子今儿个也会来开口了。实在不算早,可也不算晚。”

 

    贾芸一听,喜上眉梢。忙问:“什么事情,二叔只管吩咐就是。”

 

    “二叔实对你说了吧——园子里头该种花木的地方多了去!”

 

    贾芸诧异——“怎么,前些日子,娘娘省亲回来,还没弄舒齐?”

 

    “这你就不懂了,到底年轻!建造大观园工期那么紧巴,哪来得及顾得上面面俱到。还不就是按照事先和大内公公商量定下的路线走个过场。好些个地方,娘娘一时走不到,也就顾不得许多。如今,娘娘吩咐,园子不要空闲了,要让住人。这不,姑娘们和宝玉都住进去啦。还不得填平补齐,赶紧把那些原先欠缺的荒僻地方补起来。”

 

    “是是是,二叔这么一说,侄儿明白。”

 

    贾琏叮咛:“你还有不明白的呢——外场是我在管事,内里可是你二婶娘当家。那钱袋子在她手里。求我不如求她,当然,我一准给你打边鼓。”

 

    “多谢二叔,多谢二叔。”

 

    贾琏又给出个主意——“端午将近,若能凑趣,备下些节货,管保有用。”

 

    贾芸心领神会,千恩万谢地告别。

 

 

    是啊,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哪能没有一个进门法?

 

    也是凑巧,端午节,还不就是要备下些麝香冰片等香料——那自家亲舅舅就现成开着一家香料铺。

 

    虽说舅妈那脸色老是没有些些笑容,舅舅总是亲舅舅。无论如何,该去走上一遭。

 

    为了避免和舅妈照面,贾芸直接去了卜记香料铺,

 

    伙计说的是——老板刚走,回家去喽。没奈何掉头转过几个巷子,前面就是舅舅卜世仁家门首。

 

    里面的主人家一胖一瘦,竖起四只耳朵听得将近午饭时分有人敲门,心里一阵嘀咕。别要是乞讨化郎游方僧道?

 

    内当家的悄悄示意当家的噤声。期望敲门不应,他自己识相早早离去。

 

    谁料,敲门的坚持得很。

 

    胖舅妈迈着八字脚,慢腾腾地走过来,开口——“谁啊,这么让人不得消停?”

 

    一听女声,知道是舅妈,贾芸赶忙应道:“舅妈,是我——芸儿。”

 

    老公的亲外甥来了,不能不开门。

 

    “来啦,来啦。‘

 

    拔栓拉门。

 

    “啊呀,芸儿,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答非所问——“舅舅在吗?”

 

    “在呢,在家呢。”

 

    贾芸上前作揖:“甥儿拜见舅父舅母。”


    胖舅妈摘下斜襟上的手帕,抿着嘴:“好来好来,我的外甥儿子啊,用不着这么客气噢。”


    精瘦的舅舅开口:“哦,有一阵子没有来了,你娘好吗?”


    贾芸回话:“托福,母亲安好。”


    卜世仁眼珠子骨碌一转:“我说你啊,这等长大一个人来,也不去想法子弄点正经事情来做做。前些日子,我就看见你们贾家三房里的芹官,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为啥你就不能放下架子,也去弄出点名堂经来给你舅舅舅妈看看?”


    贾芸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甥儿正是要来和舅父讨教——眼看端阳年节将近,大户人家置办冰片麝香最是紧要。甥儿想和舅父来相商相商,能不能赊些香料让我到琏二婶娘那里去求告求告,也是想走走门路。”


    卜世仁一下子站起身来。故作惊叹:“啊呀,真正是勿巧啦!说起来介勿巧来真勿巧,我这爿香料店刚刚立下店规——只因为有人赊欠不还帐,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人都要现开销,再也不能赊账了。”


    贾芸急了:“舅舅啊,你是店主你作主,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


    胖舅妈的老板鸭声音传出来帮腔:“啊呀,我的外甥儿子啊——就只为你舅舅是店主是老板,店东带头以身作则最最重要啦。若是他自己领头先犯店规,不是有句什么话来着——对对对,叫做朝令夕改,那日后他怎么还能去教训伙计啊!”


    贾芸一想,连忙掉头:“那么,可能够冰片麝香各借我四两,就算舅舅看在我娘的份上相帮甥儿?”


    谁知道卜世仁他见招拆招,先叹了一口气:“唉,外甥儿子啊,你来迟了一步。冰片麝香都是节下应时货啊,我们店面小本经营,存货原本就少;昨天下午来了一个大主顾,全部卖光哉!就剩下些粒粒屑屑要用苕帚扫拢来啦!你真的要嘛,只好倒扁儿喽!不过,光是些粒粒屑屑实在是不好去送人哦。何况是那个有名的凤辣子,越发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胖舅妈接嘴:“对嚄,对嚄。粒粒屑屑要是去送给那个凤辣子,我外甥儿子是更加没有戏好唱来。”


    贾芸强行压下一腔怒火,笑着回应:“既如此说,甥儿告辞!”一面作揖拔腿要走。


    卜世仁张口挽留:“做啥这样要紧回去?开饭辰光吃了饭再走罢。”


    没想到胖舅妈的两片厚嘴唇上下撇嗒,对老公说出这番话来:“老头子又糊涂哉。刚刚还讲着屋里没有米,去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现在还想装啥胖子呢。难道留下外甥叫他吃西北风不成?”


    卜世仁挥挥手:“好来,好来,闲话不要多,你就再去买半斤米来添上就是。”


    老板鸭声音大嗓门转到里厢:“银姐,你到对门王奶奶家去问一声,有铜钱借二三十个,明朝就送过来。”


    贾芸一听,这还得了,一面摆手一面往外走:“不用费事,不用费事。”

 

    胖舅妈一头赶过来关门落栓,一头对外囔囔:“好外甥,那我就不送了。有空再来啊!”

 

    贾芸当时气得脸都发白了。当着自家亲舅舅舅妈的面不好发作,赶紧拔腿走出来。

 

    走出卜家大门,兀自还气得“啊噗” “啊噗”。

 

    转过墙角,不想气糊涂了,该往左转,却朝右转。这一转身不打紧,偏巧撞在也是从那边转角过来的一个人身上。

 

    贾芸气归气,还知道赶紧把来人一把扶住。

 

    一股浓重扑鼻的酒气迎面而来,贾芸连忙乖巧地转到他身后,生怕他会呕吐。定睛一看,嗨,原来这个五大三粗的醉汉是自己街坊倪老二!

 

    倪二外号醉金刚,才不会吐酒呢。他酒量好得很,看样子今天喝得比往常稍微多了些些,也不过脚下有点东倒西歪。或许也是被撞了的缘故。

 

    贾芸觉得把倪二扶稳了,待要放手管自走开,不料才刚迈步被对方反手一把捞住不让动弹。

 

    倪二既然号称醉金刚,天生人高马大臂力无穷。年轻时还是个练家子,贾芸自然挣扎不脱。贾芸聪敏,见貌辩色,马上停步不做无谓挣扎的举动。

 

    醉金刚是个泼皮,专好赌博喝酒,平素靠发放高利贷过日。街坊邻里等闲人等都不敢惹他。这下子被人无端撞了,倪老二立马开骂——“臊你娘的!狗日的瞎了眼啦,敢碰起老子我来了!还要不要活啊!”

 

    觉道倪二会要挥拳就打,贾芸赶忙喊声:“老二,是我啊!”一头殷勤地作揖。

 

    倪二听得声音熟悉,睁大红通通的眼眶,仔细一辨认,手脚麻利及时收回铁掌。他一头晃着一头笑——“该死,该死!原来是廊上二爷!嘿嘿,今儿个多灌了几杯马尿,是我撞了您,不是您撞了我。怎么样,没撞坏吧?”

 

    “老二说哪里话来,是我撞了你就是我撞了你。这有什么好客气的。也怪我方才气糊涂了,本当左转却往了右,恰好你转过来,这不就撞上喽。哦,方才这么一撞,你手里的小包袱掉地下了。我给你去检来。”

 

    倪二自小看着贾芸长大,小孩从小就讨喜长成后更是一张人见人爱的脸蛋。他本就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这不,接过小包袱又钻钉刨脚地问开了。

 

    “这会儿二爷要往哪里去?是哪个王八蛋惹您生气了?”

 

    贾芸叹了口气,不想多说——家丑不可外扬,

 

    “怎么啦?”——倪二可是不依不饶。

 

    “真的是告诉不得你,免得平白里讨了个没趣。”

 

    “看看,看看,气成这么个样子!快说!说出来就痛快了!格老子,爷咱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顶天立地的汉子。今儿个一准给您出气,说吧,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是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贾二爷,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贾芸又叹了口气,张口言道:“老二你哪里知道啊——我是到我舅舅家里上门借贷,想要到荣国府烧烧香走走门道。眼下不是快到端午了吗?我舅舅不正好开着香料店!想赊没有,想借不肯,舅妈更是到了饭点连留下吃饭都不愿意。这还是气出肚皮外了,只是拿什么去见我那二婶娘哦。谁知晓舅父吝啬根本没法相商,”

    倪二酒完全醒了,勃然大怒:“卜世仁就是个名副其实的不是人!做人有这么个做法?实在太糟糕啦!街坊邻居都知情的啊——想当初您的父亲病故,他来主持丧事;七搞八搞你家的一点薄产都被他侵吞进了腰包。于今,居然良心这般黑,铁公鸡一毛不拔啊。哼,来来来——不必忧心不必烦恼,您正正巧巧撞上了我! 这里恰好有纹银十五两,就是这个小包袱您拿去用就是。”


    贾芸:“啊呀,老二,我怎么能使用你的银钱?”

 

    其实,他是怕怕的,这印子钱是万万借不得的。


    倪二知道他的心思,接着就拍胸脯:“芸二爷,您说那里话来。街坊邻居都知道我靠放高利贷过日子,您不用怕。我给您这点银两,一不要利息二不要借据,只管拿去用。等什么时候您真有了出息,记得的话,把本钱还我就是!”


    贾芸:“哎呀,倪老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倪二咧咧嘴:“开玩笑?!您当我吃饱老酒稀里糊涂?!对您讲,我是真的看您虽然姓了贾,平日里却没有把我们这些老街坊当作下贱之人,佩服!常言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如今您有了难处,邻里之间相帮嘛,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倪二把小包袱硬塞在贾芸怀里,——大约是有十五两,只多不少!


    贾芸:“既如此说,多谢倪二哥!”夹着小包袱连连作揖。


    倪二边转身走去边自说自话:“谢什么谢啊。既叫我倪二哥,那末哥俩好,真得是哥俩好!来,来再干上一杯!哥俩好啊,五经魁啊!哈哈哈哈,我又赢啦!”


    贾芸目送倪二远去,再又叹了一口气。——真是,有心栽杨杨不成,无意插柳柳成荫。亲娘舅那里受了一包气,不相干的醉金刚倪老二倒作成了我。这下,撞了大运,敲门砖从天而降,有了进门法,可以去求二婶娘了。

    贾芸忙忙地赶到一家钱庄,借个方便把那银两称了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置办些麝香冰片足够,心里踏实了许多。回到家中,只说从舅舅家里借到银子,待会儿去采买些端午节下应用之物。明儿一早这就到二婶娘那里说项去。

 

    娘俩自然高兴,收拾吃饭,一夜安睡。

 

 

    次日,贾芸早早起来薰香沐浴,收拾整齐兴冲冲地出门。

 

    他特意不去舅舅的香料店,另选了一家店面大货源足的祥瑞香料行。踏进店门,掌柜的赶紧迎上前来。

 

    贾芸拿出包裹的银两,对掌柜的说:“这里是十五两纹银,麝香冰片各半,要货真价实!”

 

    掌柜应声:“芸二爷说哪里话来!麝香冰片管保货真价实,绝对放心。本店信誉卓著,流通量大,绝对没有积压的陈年旧货。再说,芸二爷您不去您舅舅那里,专程来作成本店生意,哪能开罪了您呢。我猜,这么些端午用的时令货色,恐怕也不是府上自用的吧。”

 

    贾芸平素老实,今儿个索性顺着杆子扯风拉旗昂着头答道:“可真被你猜着了啊——这是给荣国府琏二奶奶我那婶娘办的货。”

 

    掌柜一听,越发不敢怠慢。临了,还特地卖个好:“芸二爷,麝香冰片包好了,足秤。您放心,都是上好货色。还有,那零头我都作主给免了。就只算十五两整。”

 

    掌柜的还屁颠屁颠地送出门来,看着远去的贾芸,一头囔着:“再要什么货,请多来光临啊。”

 

 

    贾芸踏上宁荣街,心里嘀咕——人是英雄钱是胆,这老古话可真说得不错!

 

    荣国府门上的知道他是后廊上贾家本族,可不用像刘姥姥那样得周瑞家的引见。贾芸一路顺畅,来到琏二奶奶住的跨院。

 

    小丫头打了照面,马上回进去。出来的是平儿。

 

    贾芸一看,知道是琏二奶奶的心腹平儿姑娘,含笑迎上前去。把来意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他才不会跟个乡巴佬似的误把一样穿金戴银的通房大丫头当作是琏二奶奶呢。

 

    平儿早就听琏二爷说起过贾芸这档子事,不用再通报,就立即领着进去见主子。

 

    琏二奶奶看着来人爬在地下对自己磕头,嘴里叫着婶娘,就知道他是后廊上五嫂子的独生儿子贾芸。答应一声:“都是自家人,起来吧。”

 

    等贾芸起身站定,王熙凤抬眼正经地上下打量——哦,又是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帅哥!看上去还略带腼腆,蛮清纯的。心里就越发平添了几分喜欢,开口说:“大侄儿,坐啊。”

 

    贾芸:“婶子跟前,哪有侄儿的坐位?”

 

    婶子可是继续殷勤:“有什么啊?别太拘礼数。那蓉儿蔷儿他们来了,叫坐下还不都坐在那了。客气什么!”

 

    贾芸这才屁股沾着点椅子边坐下来——可比站着更吃力。

 

    王熙凤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省得他老实人不好意思,赶紧先开口——“你的来意你叔叔早跟我讲了。”

 

    ——一语未了,贾芸已经站起,乘机把手中的小包递过去。

 

    贾芸口中嗫嚅:“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麝香冰片。眼下端午节期,想来二婶子一定用得着。”

 

    王熙凤努努嘴,平儿把小包接过。打开一看,都是上好的麝香冰片。尤其是那麝香颜色红红的还带点紫酱色,不是那种发黑的伪劣商品。回头对主子一使眼色,双方心领神会。

 

    王熙凤这又开口:“还亏得你有心,我这里正准备着让人去采买呢。其实啊,芸儿你也不用这么费劲,有啥事儿来找婶子,婶子哪有不给侄儿面子的理儿。再说是,你叔叔也早给我打了招呼啦。”

 

    贾芸接口:“是侄儿错了。侄儿该当先来请教婶子,只是那天碰巧在太老爷门首遇见了两位叔叔,这就问起来了。”

 

    王熙凤诧异:“两位叔叔?还有谁?”

 

    贾芸:“是宝叔。”

 

    平儿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来,忍不住插嘴:“奶奶有所不知,宝二爷还认了芸二爷干儿子呢。”

 

    王熙凤也感到好笑;“这宝玉才多大!”又问平儿是哪里听来的。

 

    平儿回答:“是二爷身边跟着出门的兴儿当笑话回来说的,那天他跟班也在场。”

 

    贾芸:“那是宝叔他看得起侄儿。”

 

    从婆家看,是叔嫂;从娘家看,是姐弟,还是亲姑妈的宝贝儿子。王熙凤平素把宝玉当作娘家亲弟弟对待,知道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尖儿,整日价宝兄弟长宝兄弟短的。这下子越发爱屋及乌,连带着高看贾芸一等。

 

    王熙凤许诺:“虽然你生性老实,来得迟了。可婶子把你的事儿放在心上,回头就有差使给你。料想你也是个实性办事的,我和你叔叔都不会看错人。”

 

    贾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去后隔天,就有具体管帐的吴新登家的来接头传达琏二奶奶的吩咐,让到彩明那里领银子——指令他到园子里头去管补种好些原先弄虚作假空落下的地块。

 

 

第二章节:遗帕拾帕

 

    大观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怡红院。

 

    贾宝玉是奉元妃娘娘特旨进驻大观园的。本来大观园是个女儿国,姐姐妹妹们的居所。可偏有个男性也混杂其间。谁让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呢。娘娘掂量着这才称了老祖母的心思。只要宝兄弟高兴,老太太也自然高兴;如果宝兄弟不开心的话,老祖宗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宝二爷有权第一个挑选住所。虽然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先征求林妹妹的想法,选定了离潇湘馆最近的怡红院,毕竟他是拥有优先权的。

 

    丫头们也都说,分到怡红院是最幸运的了。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其实这话说得还不够齐全。主子金贵主子重要主子得宠,下人自然就沾光。主子靠后主子次等主子没用,谁跟着就倒霉。不信,看看跟着二姑娘的!哪能跟她一样读读太上感应篇,就会忍气吞声得过且过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还有,怡红院这个主子性子好,不会颐指气使。轻易不发脾气,就偶而发发,也尽可不理睬。常时,还倒过来讨丫头欢心。这也不同于三姑娘,带刺的玫瑰花,一旦发作起来不得了。不是说连当家的琏二奶奶也忌惮着她三分。据说,三姑娘也是王妃的命,金贵着呢。

 

    点数一下怡红院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袭人是准姨娘,大家心里有数,连得宝姑娘那么出言谨慎的人也跟她开过玩笑;晴雯是老太太指派来的,来头多大,再说人确实出挑能干;就是麝月碧痕秋纹她们几个,也是顶个顶的惹不起碰不得。

 

    常言说地分南北东西人有三六九等,任什么地方哪怕天堂也照样分等级——王母娘娘蟠桃宴不就没有弼马温的份。

 

    怡红院的小丫头红玉这会儿就一个人悄悄地躲在房里想心事。

 

    虽然说只不过是小丫头,红玉却比主子和主子的那些大丫头都早进到这个院子里头。娘娘省亲特地盖建的大观园院落众多,处处景点。各房需要人手打扫看管。除了为栊翠庵招尼姑梨香院招女伶之外,还招了一大批小丫头。红玉就是兴建大观园时招进来的小丫头,分在红香绿玉这个所在,谈不上什么等级。

 

    小丫头是到不了娘娘跟前的,连远远地看一眼都不成。谁知道娘娘来了走了,把个红香绿玉改为怡红快绿,定名为怡红院。更没承想娘娘觉着那么些屋子空着不好叫姑娘们和宝二爷都住进来。红玉这就成了怡红院的丫头队伍中的一员。

 

    荣国府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规矩多,必得遵守。红玉不是她主子从旧住处带过来的丫鬟,本无渊源。这就体会到甭说来省亲回娘家的元妃娘娘不可能见到,就是天天一个屋檐下待在怡红院的宝二爷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分派干些什么活。

 

    今天的活都干完了,红玉照例拿出离开金陵时外婆家让带上的一块香罗帕颠来倒去竖看横看。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姓秦,到了京都这才说是爹爹姓林叫个林之孝,女儿自然就是林红玉。父母两人在荣国府号称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平素话就少,料想也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红玉乖巧,牢记着外婆家临行的嘱咐——不可多说一句话不要多问一个字,那可是去了王侯之家哦。现在能够和金陵老家联系起来有念想的就这一块香罗帕了。

 

    红玉对着香罗帕自言自语:“这么好的的一块帕子,握在我这个小丫头手里也真是委屈你了。”

 

    红玉正在冥思出神,冷不丁地被人蒙住眼睛,吓了一跳。赶忙去扳开那双手,香罗帕也就搁置到一边。

 

    回头一看,原来是在一起干活的坠儿。怡红院里一样档次的小丫头,同病相怜。坠儿喜欢打打闹闹咋咋呼呼,老被管事的大丫头尤其是嘴上不饶人的晴雯责骂。她受了气就总是找红玉诉苦,两人就自然而然成了好姐妹。

 

    红玉今天可是没好气:“干嘛呀,你老是不懂得止步扬声的规矩,悄不零地掩到人家跟前,吓我一大跳!”

 

    坠儿摇晃着红玉的肩膀回应:“这不,闹着玩儿嘛,何必生气呢。嘿,这就是你的那块宝贝罗帕!拿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劳什子,这样整天价随身带着翻来覆去地看,可有啥名堂啊?”

 

    红玉眼明手快,哪能教坠儿夺了去。

 

    ——“去去去,一边去!本不是什么宝贝,不过就是我离开金陵时外婆家给我留的念想罢了。”

 

    坠儿讨饶:“好啦好啦,不说了。告诉你啊——刚才你不在跟前,几位嬷嬷来关照说是平姑娘来说了自打明日起,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大家严禁些,尤其是衣服裙子别到处混晒混晾的。虽说会在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幕,挡着这些工匠的贼眼,大家也可别乱跑。特别小心,万不该将身上来的时候那些个带子挂出去。” 

    红玉:“去你的!谁还会这样去挂幌子啊。要不就是你坠儿自己,小心为妙!”

 

    坠儿:“瞧瞧,你也和晴雯姐姐学样,要教训我来着。”

 

    红玉赶紧撇开话题,问道:“不知说的是谁带进匠人来当监工?” 


    坠儿:“说是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 


    红玉:“管他什么云哥儿雨哥儿呢,今天没我的事啦,我只管到园子里游玩去了。” 


    坠儿听得红玉下了班,越发身上懒洋洋地,撅着嘴嘟囔着:“可我还得去干活去呢。” 

 

 

     红玉看着坠儿去忙活,自个儿信步走开。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人自有各人路——自己脚下喜欢的路。

 

    像宝二爷专跑潇湘馆,挨下来是蘅芜苑,也去秋爽斋,要不还有栊翠庵。稻香村是从来不到的,说是这么盖建在大观园里不合格调。再是蓼风轩也是不曾到过。两处一个是自己亲兄长的遗孀,一个是宁国府隔房的幼妹,都不会有事要去。当然,还有堂姐住的缀锦楼,那里太闷太没有生气,宝玉也是难得的稀客。

 

    红玉惯常喜欢走的是近路,丫头虽说没事,也不好走得太远——万一有人找呢,奴才终究是奴才。大观园里怡红院就道到沁芳闸过蜂腰桥有一座沁芳亭,那里人来人往过于显眼;红玉爱去的是离潇湘馆比较近设在池塘中心的滴翠亭。

 

    滴翠亭通体绿色,亭子顶盖的也是绿瓦,小小巧巧,只有靠东面有一条通道,其余三面环水,甚是幽静。红玉喜欢这里还有一个原故——。

 

    蜂腰桥侧沁芳亭是通常样式的凉亭,四周柱子撑起一个屋顶,通体是敞亮的。四边有扶栏有连在一起的边凳,或坐或靠。眼前景色一目了然,耳边熏风阵阵吹拂。这就是亭子的范本。

 

    可滴翠亭不同,它四周都装齐了槅窗,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除开没有一个房门之外,和平常的房子差不离。从凸碧山庄远远望去,真就像一幢上下左右碧绿的小房子盖在池子上面。兴许就像一块绿汪汪的宝石,浮在水面上,故而取名滴翠——难不成也是宝二爷他定下的名字?

 

    因为隐蔽,因为僻静,红玉和坠儿特别喜欢上这儿来。虽然舍近求远,也多走不了几步。可这里,好歇脚,好谈心。省得在院中房里打个瞌睡绣个荷包什么的都会招来是非。这便是滴翠亭的好处啊。

 

 

    红玉低着头一路走来,边走手里边下意识地绞转着那块香罗帕。

 

    时过午后,太阳偏西。红玉踏进滴翠亭刚要坐下歇歇脚,隐隐绰绰眼角边似乎瞄到亭子里最里边靠西的柱子旁有人影。

 

    滴翠亭那里历来是少有人去的所在。不料定睛一看,里面早就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这一吓非同小可。

 

    他,他当然不是宝二爷!猛一看,倒还有几分想像。红玉一个激灵,赶紧转身就跑。好好的一座滴翠亭,顿时成了瓜田李下的是非之地。这还了得!

 

    慌不择路的红玉急于脱身离开,全忘了那块香罗帕已经习惯性地放下摆在惯常座位的近旁老位置上没有想到一起随身带走。

 

    那个先已到达滴翠亭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领了对牌接受栽树工程的贾芸,也就是坠儿口中后廊上的芸哥儿。

 

    明天工匠们就要进园子来实地干活,贾芸是先期考察来的。作为领班,事情很不少。这些也都是太阳底下的活计,不如贾蔷贾芹的事儿待在屋檐底下来得舒服轻巧。他们一个是带领女伶,莺莺燕燕,咿咿呀呀,红地毯上的勾当;一个是照管女尼,阿弥陀佛,晨钟暮鼓,念诵经文的干活。就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难说国色天香,总也是女非男。

 

    单就这个任务,清一色打交道的全是男性。采办树苗,搬运泥土,挖坑栽树,工匠工匠,自然是男工承担。谈不上赏心悦目,把事儿办齐全了就算交差——毕竟落了后手毕竟是第一遭接手。做好了才有第二回第三回。人家那两个哥儿都是长流水,就自己是个短局,可不敢马马虎虎了去。

 

    贾芸再怎么老实,也很快明白项目里的油水。刨除了材料人工,还完倪二的银两其余的都落下了够自己娘儿两个一年的吃喝。所以啊,得好好干,才对得起好些人,尤其得对得起醉金刚。

 

    贾芸这天早早进园,到处踏勘。原来,那会儿省亲哄骗娘娘的地方还真不少。一大圈兜下来,哪里先干哪里挪后按部就班,什么山种什么树心里也大致上有了个谱。手里拿了张早期盖园子的图样,准备好好地一一对号入座作个明细记号。

 

    毒日头底下走了多时,土丘上下费心费力。觉道穿在里面的小褂也都湿透,贴在后背上不舒服得紧。好多去处又不行进去歇歇脚讨口水喝——对自己来说都是禁地。

 

    可巧,看到前头一个亭子!还是个四面不透风的亭子。正好既遮阳又歇脚,就走上靠东面短短的栈桥,进到最里边一屁股坐下来。刚掏出那张图样来想再考查细详,便听到有人声——是脚步声。

 

    红玉从外面进来,从亮处到暗处,一下子不适应;贾芸在里面抬头看去,在暗处看亮处,一清二楚。看她底下穿的不是裙子,原来是个俊俏丫头。

 

    贾芸正要站起来打招呼,还觉得应该马上打开窗户以免惹下瓜葛。没想到还没出声,那丫头屁股刚沾到凳面,立即站起转身逃也似的出了亭子。

 

    不干己甚,贾芸想再坐下来歇歇,眼睛一瞟看到凳面上一条丝绸织物。想想自己进来时没有看到啊——铁定是那个丫头掉下来要紧走忘记了。几步上前,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条红罗丝帕!尺寸不小,入眼可见;丝质特佳,上手便知。

 

    奔出亭子,看到那丫头已经疾步走得好远。刚想开口呼喊——马上意识到不可啊不可。只得掩映着不即不离地跟上去。

 

    曲曲弯弯,掩掩藏藏,贾芸一路跟踪着在前头那位“领路”的遗失香罗帕的丫头看着她进了怡红院。好在失主始终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有人在跟梢。原本的两腿疲乏,原本的一天苦累,原本的汗湿衣衫,此刻都烟消云散。贾芸看着匾上怡红快绿四个大字,心里一阵畅快。

 

    怪道叫做怡红院!原来就是从这四个字上来的由头。

    贾芸手头一本图册,不单表明何处何名,还详细注明了各处已经按图样设计种栽的花木。像此处怡红快绿就暗指种下的海棠芭蕉,潇湘馆则是小小一片竹林,蘅芜苑那是种植了许多品种的香草。就稻香村最是格格不入——搞成个标准村落的样式,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心思。各个院落都是娘娘要随喜驾临的,早早完成一切绿化工程。

 

    贾芸暗喜,正好是干爹的所在,隔天找一个好时辰好天气去,进了院门料定会再次看到那个丫头。干儿子来看干爹,名正言顺。况且自己领了这栽树的工程,进大观园是公事畅通无阻。再进一层,到怡红院又是孝敬长辈,何乐而不为?公私两便,想定主意,回去回去。

 

    贾芸在怡红院门首转身刚离开不久,里面两个丫头正相跟上走出来——就是红玉和坠儿。

 

    不敢回头,红玉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回转怡红院。才到自己小房间坐定,习惯性地掏摸香罗帕。啊?不在襟间,不在手头,不在裤兜。难道自己方才没有带出去啊?不会吧,一向是帕不离身的,晚上睡觉就好好地叠整齐放在枕头底下。怎么会呢?静下心来,肯定是带出去的。什么地方也没逗留,径直去了滴翠亭。

 

    对喽!就是进了亭子看到里边坐着一个男的,自个儿心里一慌拔脚就走,忘记了香罗帕已经脱手。一定是掉在亭子里长凳上了!

 

    要去找,赶快把它捡回来。一个人去,不好,万一那个人,那个男人还在呢。这就找上坠儿一起出门。

 

    坠儿:“怎么回事啊,这么看得紧紧的一件宝贝,居然说丢就丢了?我可还有活计忙呢,回头耽误的功夫,你可得帮我去喂鸟食。”

 

    红玉央求:“好啦好啦,要不了多大一会儿功夫。就这里到滴翠亭个来回,耽误你什么事啊。”

 

    坠儿:“我不管我不管,就得帮我干一件活,就一件!”

 

    红玉:“好好好,我应承不就行了吗。”

 

    坠儿笑逐颜开,和红玉两个前前后后不即不离地走老路到了滴翠亭。

 

    踏上通往亭子的通道,坠儿就叫起来;“没有人啊,你怕什么!”

 

    红玉:“刚才明明有人在。哎呀,人不人的和我有啥关系?,赶快进去,找回我的帕子是正经。”

 

    可空空如也,滴翠亭里任什么也没有!两个人把凳面——那是一目了然的——凳底都看了个遍,还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该不是你掉在路上了吧?”

 

    “不会的。假定在我手上,那就捏着不会放手。怎么会掉了呢?只有坐下来,随手搁下,这才会忘了拿。”

 

    ——“好啦好啦,这里没戏。还是在回头路上仔仔细细找找。”

 

    坠儿前头,红玉押后,两个人四只眼睛来回扫描,照样没有踪影。

 

    红玉垂头丧气地回转怡红院。坠儿不客气,催着她帮自己喂鸟食。红玉边喂边捉摸:一定是那位爷们拿走了。那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到滴翠亭不可能再有旁人!

 

    坠儿干完活,过来和她一起琢磨,就怡红院到滴翠亭这么一来一回的时间,断乎不会有别的什么人拣到这块罗帕。就有人近旁路过,也得走上栈桥进了亭子的畅门才会看到凳子上的帕子。不走进去是不可能看到拣走的。

 

    那么,他是谁呢?

 

    一个个数过来数过去,能进园子的老爷大爷都不是。老爷自不必说,那人没这么老;大爷就得招呼童仆相跟上,那有独自一个躲在亭子里头的?

 

    坠儿忽然囔起来:“该不是他——要领着工匠们来栽树的那个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吧?”

 

    红玉:“不会吧,你不是说要明天才开工吗?”

 

    坠儿:“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了。”

 

    叹了一口气,红玉没好声气地自言自语:“这爷们拿走了我的帕子,也实在太缺德了!”

 

 

    天缘凑合,失主和得主都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红玉心意倦怠,百无聊赖;贾芸兴致勃勃,成竹在胸。

 

    工程开张第一天是忙极了的,一点空闲都没有。小山上的帷幕立起来了,树苗运到了地方,挖坑种树填土施肥,小树苗四周还得用绳子固定免得树苗幼小被狂风吹倒全功尽弃。领略了一番功夫,贾芸心想,这世界上任什么行当都是一门学问呀。

 

    忙过了几天,从承包工头到手下干活的都有了头绪。贾芸这天打扮齐整,交代了工头几句话后就兴头冲冲地一径往怡红院来。

 

    远远看到在院门首有一个小丫头弯着腰在扫地,走近看仔细了不是那天丢了帕子的那个。上前开口:“这位姑娘,能否代我通报一声,就说芸儿来拜见干爹。”

 

    这个小丫头偏巧就是坠儿。猛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啊,谁是你的干爹?”——不太客气,就是称呼你。

 

    “哦,姑娘有所不知,就是宝玉宝二爷——他就是我干爹。”

 

    坠儿差点没噗哧一声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诧异地重复:“宝二爷他是您干爹啊?”

 

    “正是。”

 

    “那我给您告诉袭人姐姐去。”

 

    坠儿不敢作主,也轮不到她作主。袭人才是怡红院女管家。袭人她听说了赶紧去向正经主子汇报。袭人得到宝玉认可后,要找一个小丫头去通知来客进院。不想坠儿已经走开干旁的活去了,就近看到红玉,便命她去将红玉带进来。

 

    红玉依命,走到院门和贾芸正好四目相对。两人都吃了一惊。这当口可顾不得再往深里去想“这个人就是他/她” 的感觉。

 

    一个低着头,嘴里说的是袭人姐姐让领爷进去。

 

    一个呆了一呆,赶紧答应:“有劳姑娘。”瞅着她急忙转身的后背看着她的碎步踩着她的身影亦步亦趋。

 

    到了屋子跟首,红玉打起帘子还是低着头轻声地说:“芸二爷,就请快进去吧。”

 

    红玉只是打起帘子侧身让贾芸进入。她自己是不能随便进入的,这是规矩。贾芸看着她没有尾随进来,只能边抬步入内边举目张望。

 

    由外厢进到内室门口停步,只听里面笑着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这些日子!”

 

    贾芸听见是宝叔的声音,连忙进入内房里,他抬头一看,只见格外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眼前立着一架大穿衣镜,照出自己的人影儿来。跟着,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大丫鬟来,说:“我们二爷请芸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

 

    又进得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着一双绣花拖鞋,倚在床上,正拿着本书在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宝玉笑道:“只从那日见了你,我叫你往院子里来,谁知接连几日有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总是我做小辈的失礼,劳动干爹您记挂着。今儿个二婶子派了我一个差使,进园子来监工种树,正好来拜望干爹。”

 

    宝玉道:“好事儿啊,那你多辛苦。”

 

    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

 

    说着,只见有个大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嘴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坎肩,白绫细褶儿裙子。那贾芸他看见这丫鬟与众不同穿着裙子,知道一定是袭人。知道她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亲自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给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干爹这里来,又不是什么客人,等我自己倒罢了。”

 

    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别这么着。”

 

    贾芸笑道:“虽那么说,干爹屋里的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低头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又再不见那个丢了帕子的丫头露面,便起身告辞。

 

    宝玉也不甚留他,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

 

    袭人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贾芸出了怡红院,见四顾无人,便慢慢的停着些走,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坠儿说话。先是问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共总宝叔屋内有几个女孩子?”

 

    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

 

    贾芸又问:“刚才那个引我进院子替我打帘子,叫什么?”

 

    坠儿笑道:“爷您问她作什么?”

 

    贾芸道:“不知道是不是她丢了一块什么帕子?”

 

    坠儿听了忙忙地答道:“她正经叫红玉,是她丢了一块香罗帕。是不是爷您给拣着啦?”

 

    ——“我倒是拣着了一块。就在滴翠亭那里。”

 

    “那就错不了!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她拿什么谢我。”——坠儿高兴得要跳起来。

 

    ——“今天来看干爹,没带在身上。改天吧。”

 

    坠儿还想缠着要还帕子,只听得里面在喊,没奈何只好怏怏地回转。

 

    等过了几天贾芸再次得便来找坠儿,却不料红玉已经不在怡红院了。

  


第三章节:斗槽跳槽

 

    红玉已经不在怡红院,她上哪儿去了呢?

 

    贾芸听了起先吓了一跳,以为她犯了什么事被撵走了。亏得坠儿马上解释事由来龙去脉,这才定下心来。

 

    由头就是贾芸上次来的时候,从镜子背后转出来的那两个大丫鬟秋纹碧痕作难。

 

    秋纹碧痕这两个虽说比不上袭人晴雯,地位却比红玉坠儿高出许多,月例银子也多。大凡这样身份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受人使唤指派偏又喜欢指派使唤等级不如自己的。俗话说,大懒差小懒一级差一级,就是说的这等样人。

 

    她两个跟红玉的梁子是这么结下的——那日宝二爷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回至园内。卸了出客穿的衣服,正准备要洗澡,忽然觉得口渴。四顾无人使唤一时发呆。

 

    原来袭人被宝钗烦了去打结子去了;秋纹碧痕两个去提洗澡水。只为林姑娘找,晴雯去了潇湘馆;麝月现在家中因病躺着。还有几个做粗活使唤的小丫头,知道女管家袭人不在,料是叫不着自己,乐得偷来浮生半日闲,都出去寻觅小伙伴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一个人回来,在屋内偏偏的这一刻要喝茶。

 

    宝玉他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婆子走进来。宝玉见了,连忙摇手说:“罢了罢了,不用你们。”老婆子们诺诺连声地退了出去。

 

    原来宝玉素性喜欢姑娘家,讨厌老婆子;常说女孩子家是珍珠样尊贵,到了为人妻为人母年老之后就变成了鱼眼珠。此珠哪能和那珠相比!故而平日饮食起居断然不让这班老婆子近身。

 

    宝玉张望半晌,见没个丫头答应,只好自己过来,拿了杯子,要提起茶壶去倒茶。就在此时此刻,只听得身背后有女孩子说道:“二爷小心看烫了手,等我来替您倒罢。” 宝玉就此停步。

 

    那小丫头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接了杯子过去。宝玉不禁问道:“你在哪里冒出来着?正没见有人,忽然来了一个,倒吓了我一跳!”

 

    小丫头一面递茶给宝玉,一面笑着回道:“我在后院里隐隐地听得二爷在叫人。才从里间后门进来,难道二爷您就没听见脚步响么?”

 

    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见她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漆漆的好头发,挽着个发结,有一张鹅蛋脸,细挑身材,显得十分俏丽甜净。

 

    宝玉心中喜欢,便笑着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笑应道:“我叫红玉,因为犯了主子的名讳,大家明面上都叫我小红,原是二爷屋里的人。”

 

    宝玉又问:“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那丫头听说了,便冷笑一声道:“二爷不认得的小丫头也多着呢,岂止是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水拿东西,眼面前儿的一件也做不着,主子那里会认得我啊。”

 

    宝玉觉道诧异:“那你为什么不做眼面前儿的呢?”

 

    那丫头又笑道:“这话我也难说。总而言之,我没那资格罢了。”

 

    正说着,宝玉还饶有兴致要打碎沙锅纹(问)到底,只听见院子里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进来。那丫头转身忙忙地迎出去。

 

    秋纹碧痕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洗澡水,一个抱怨说“你湿了我的衣裳”,一个反责怪说“你踹了我的鞋”。忽然四只眼睛看见屋里走出一个人来要帮忙提水,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觉道诧异,也不用小红她替手,连忙将水桶放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忙进来看时,屋内只有宝玉他一个,并没有别人。两人便心里都不自在起来。有正经事要干,只得赶紧预备下洗澡用物替换内衣裤袜。三下两下伺候宝玉脱剥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下房内,找着红玉。

 

    推开房门就问:“方才,你跑进二爷屋里干什么?”

 

    红玉道:“我何曾在二爷屋里呢?只为听见了几个老婆子应承二爷叫姐姐们要茶喝,姐姐一个儿也没有在,又不让她们干。退出去的时候有一位嬷嬷碰巧来下房看有谁。这才,我赶着进去倒了杯茶,姐姐们就进院子来了。”

 

    秋纹一团怒气,兜脸啐了她一口,骂道:“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提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来乘机抢这个巧宗儿!一步一步的,这不上冒来了吗?难道我们倒及不上你这个小丫头么?你也不拿面镜子自个儿照照,看配递茶递水不配?想得倒美!”

 

    碧痕接着道:“明儿我说给袭人晴雯姐姐她们,凡要茶要水要拿东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她一个人去就完了。”

 

    红玉只管低着头不吭气,不做辩解。

 

    秋纹并不肯罢休:“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她在这屋里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继续闹着,听得宝玉在屋里头喊,这才赶紧进屋去伺候他擦背擦干。

 

    红玉气得没法子,一个人在自个房里倒头躺下继续生闷气。

 

    直到晚上,坠儿来看她,一五一十地诉苦。红玉心里想着,不觉吐口而出——谁又稀罕这个院子,这个主子!一个个巴巴地瞅着个香饽饽,生怕别人也跑来咬上一口。

 

    坠儿顺着她的话音,噘起个嘴说:就是啊,又不是什么唐僧肉!

 

    一句话才刚出口,坠儿又害怕一时使气声音太大,赶忙捂住了嘴巴。

 

 

    隔天又是前往滴翠亭。红玉想起昨日这档子事就气得没法子排遣,老地方好啊,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往常如此,可今天也是无巧不巧地来了一个命中注定要碰上的一个人。

 

 

    王熙凤独自一个人进了大观园。通常都是一群小丫头随从,更不用说平儿这个帮手。没人跟随,倒也挺自在。成日家里里外外亲亲眷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多少事要操心拿主意,多少银钱经手收进来放出去。这不,才清静了这一会儿,心底里偏又冒出来一件两件还没交代的事项。惦记着心里有事,步子就越发慢了下来。这又想起小丫头一个也没带进院子来,只好四下张望看有哪个丫头能逮住去替自己跑跑腿。

 

    这当口,快到滴翠亭栈桥时,可巧迎面来了个小丫头。王熙凤远远地打量,见她长得干净俏丽,先有几分喜欢,边开口边招手。

 

    红玉原本低着头走,听见有人叫止步抬头一看,原来是荣国府当家人!赶忙紧跑了几步来在凤姐面前,堆着笑问道:“奶奶使唤做什么事?”

 

    凤姐听她说话知趣着意,因而笑道:“我的丫头们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倒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齐全不齐全?

 

    红玉笑着回答:“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要说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那自然任凭奶奶责罚就是了。

 

    凤姐笑道:“你倒敢担责任!不错啊。是哪位姑娘屋里的?我使唤你出去,她回来找起你来,我好替你说话。”

 

    红玉道:“我是宝二爷屋里的。”

 

    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屋里的,怪不得呢。这也罢了,没事儿。等袭人要问起,我替你解释。事儿嘛,是要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当面秤给她瞧了,再给她拿去。还有一件事:里头床头儿上有个小荷包儿,给我拿了来。回头我在你大奶奶那个稻香村,记住了啊。

 

    红玉听说,满口答应着,转身去了。

 

 

    红玉不多时回来,正要到稻香村去回禀凤姐,顶头见晴雯、碧痕、秋纹、麝月、侍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

 

    晴雯一见红玉,便说道:“小红!你只是满世界去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弄,就在外头胡逛!”

 

    红玉接口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儿,过一日浇一回。我喂雀儿的时候儿,你还睡觉呢。”

 

    碧痕盯上来:“那茶炉子呢?”

 

    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

 

    秋纹也不是省油的灯:“哼!你们听听她的嘴!大家可都别说了,让她逛去罢。”

 

    红玉马上答复:“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逛啊。二奶奶她才使唤我传话去,还取东西来呢。”说着,将手中荷包举给她们看。

 

    对方这才没言语了,大家讪讪地走开。

 

    临走,晴雯冷笑一声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就不肯服我们说了。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没有,就把她兴头的这个样儿。这一遭半遭儿的也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我们指派啊。有本事的,从今往后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蹲在高枝儿上才算好的呢!”

 

    红玉听了,不便分证,只得忍气来找凤姐,赶紧把事情交代了。到得了稻香村李氏房中,果然凤姐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

 

    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她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才刚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秤了给她拿了去了。”说着,又将荷包递上去。继续道:“平姐姐叫我来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

 

    凤姐笑道:“她倒是怎么按着我的主意打发去了呢?”

 

     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我们二爷没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几丸延年神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了去。’”

 

    红玉还未说完,李氏就先呆呆地听着。话音刚落,便笑道:“嗳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啊,‘奶奶’‘爷爷’的一大堆。”

 

    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得齐全,不像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大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唤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得我直冒火,她们哪里知道,只管哼哼。我们平儿先也是这么着,我就问她: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算美人儿了?说了几遭儿才好些儿了。”

 

    李纨笑道:“谁又像你!难道都像你这样泼辣货才好?”

 

    凤姐立刻张口回敬:“嗳哟!我的大嫂子,谁能像你这样三从四德女中楷模呢。看看看看,你住的这个稻香村,清静是清静,还有什么叫做淡——对了,淡泊的。叫我哪能住得惯。这个家,本该是你替你婆母操心;你却倒好,一推六二五,成天价看着心肝宝贝兰儿。偏又轮到我出来呕心血,想想看,我一天要料理多少大小事儿?能这么装样作势哼哼唧唧地做贤良淑女?所以啊,我看这个丫头就好。刚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口角儿就很剪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明儿你伏侍我罢,我认你做干女孩儿。我一调理,管保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禁不住“扑哧”一笑。

 

    只见凤姐两道凤目一瞪,啐道:“你怎么笑?你是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做你的妈了?哼!敢情你做春梦呢!你去打听打听,好些人比你年岁大的都上赶着我叫妈,我还不想搭理呢,今儿还算是抬举了你了。”

 

    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是笑奶奶认错了辈数儿了。我妈她原是奶奶的干女孩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干女孩儿!”

 

    凤姐诧异,问道:“谁是你妈?”

 

    李纨也止不住笑着说:“你原来不认得她?她是林之孝家的女孩儿。”

 

    凤姐听了,越发诧异,因而说道:“哦,原是他的丫头啊。”接着又笑道:“林子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儿: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聪敏伶俐的丫头来!你今年十几了?”

 

    红玉道:“十七岁了。”

 

    凤姐心里嘀咕算计了一下,又问名字。

 

    红玉道:“在家里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她们可全都叫小红了。”

 

    凤姐听说,眉头一皱,把头一扭,对李纨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什么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

 

    接着,声色严厉地对小红关照——“那你该是年前不久从江南金陵老家来的京城,没错儿吧!从今往后,快给我忘了林红玉这三个字!”

 

    看见小红虔诚地点头答应,又追着叮咛一番:“任是谁问,直说就是叫林小红。从来就没个林红玉。还有,你是跟着你娘老子一起进京来的。在金陵老家也没什么姥姥家亲戚。给我千万记住了。”

 

    说得够正儿八经的,一箩筐话快得让小红来不及去多想个为什么,就只管应承。

 

     凤姐不管小红在一旁喏喏,转脸又对李纨——“嫂子不知道,我和她妈说:‘赖大家的如今管的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谁合适谁,你替我好好儿的挑两个丫头我使。’ 她只管答应着;她饶是不挑,倒把她的女孩儿送给别处去。难道跟着我就必定不好?”

 

    李纨又笑道:“你这可是忒多心了。她进院子来在先,你跟她妈说的在后,怎么怨得人家呢?”

 

    凤姐倒也失笑道:“既然这么着,赶明儿我和宝玉去说,叫他不拘再去要个人就是,让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

 

    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好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都见识见识。”

 

    凤姐赞赏:“听听,听听,这小红这丫头回答得多得体!今儿个,选对人了!记住,什么是错了辈分?我才不管那一套。反正是喜欢你抬举你,所以啊,各论各的亲——你妈管我当干妈,你管你妈是亲妈,你也就只管当我干女儿好了!没什么要紧的。”

 

    话音刚落,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纨去了。小红便打道回怡红院去,心里自是高兴只一时不敢流露出来。

 

 

    小红一头高兴,一头疑惑。

 

    反正今天的活计本来就干完交差,不用这么急着赶回怡红院,也就到滴翠亭里坐下来回头细想。

 

    什么是人生机遇啊,今天算是明白了。偏就二奶奶没带人进园子,偏就想起事儿来了,偏就自己生生地 待在就近。好像就等着来招呼似的。

 

    还加,一番这些那些奶奶的答词让二奶奶听了觉得顺畅,于是就有了可能跳槽的机会。

 

    想想真是的——在怡红院受够了那些一等二等大丫头们的气。现今正好有机会跟她们说一声再见。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早就听说二奶奶厉害,今儿个当面领教了她的口角剪断和杀伐决断。还早就听说二奶奶房里的大丫头平儿姑娘为人特好。如果真的去了那里,再也没有晴雯、碧痕、秋纹她们多舒坦啊。满打满算,怡红院就麝月姐姐是个大好人。

 

    宝二爷固然香饽饽,可谁稀罕谁稀罕去!碧痕、秋纹两个伺候一个洗澡,打打闹闹搞得满地是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就是袭人姐姐,觉得自己就是个准姨娘似的,可也不是像平儿姑娘那样是明面上就让琏二爷收了房的。平姑娘她这才是过了明路的呢,哪像袭人她那样子偷偷摸摸地见不得阳光,难怪要时不时地给晴雯姐姐嘲弄!

 

    看看天色将晚,小红警觉到该回怡红院了,这才站起身来。

 

 

    回到院子里,迎头就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

 

    “嘿嘿,我还以为鹊儿登上高枝,不屑飞回来了呢。”—— 秋纹那张利嘴。

 

    “瞧瞧,瞧瞧,兴许二奶奶就记住了咱小红,是不?”—— 碧痕正话反说。

 

    小红不想搭理,管自到自己房中。歪躺着心想,没准就是碧痕说的——让二奶奶记住了小红的名儿。

 

    坠儿一个影子,悄悄地掩进房来。

 

    也是悄悄地问;“碧痕秋纹她们一回来就囔囔着,说的可是真的?”

 

    小红真没好气,一个转身脸朝里——“是的,是的。”

 

    坠儿继续:“是二奶奶使唤你来着?”

 

    小红坐起来喊道:“怎么没完没了的?止不过二奶奶没带人进园子来,使唤我跟平姐姐去说几句话,又咋地啦?”

 

    坠儿识趣:“好啦好啦,不跟你说了!”

 

    临出房门,又丢下一句:“你不知道,她们几个说得可难听了。一会儿说你上赶着讨好宝二爷,一会儿又说你急巴巴地去向二奶奶献殷勤。”

 

    “随她们去嚼舌根!”

 

 

    清冷的月光洒在床前。小红翻身朝里,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自己跟自己作对没去吃晚饭。躺在床上倒也不觉得饿,气都气饱了。

 

    想着,那二奶奶是不是就那么随口一说,不是正经话语。看来自己继续呆在这儿也未必可知。

 

    习惯性地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吓了一跳。罗帕不在啊?!定神一想,就是在那滴翠亭丢失的,一定是给那位廊上芸二爷拿了去!姥姥家给的哦,那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折腾了好久,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小红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不是现在的夜晚,大白天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滴翠亭旁的花开得正盛,蝴蝶蜜蜂穿梭其间;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叫着,间或从这儿飞到那儿——兴许这也是跳槽,不是在跳来跳去吗?哪能死守在一个地方呢。

 

    忽然,贾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手里正拿着自己的那条香罗帕,凑过来轻声问:“小红,这是你的吧?”

 

    自己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做声。

 

    又来了一句更加吓人:“把它送给了我吧,反正我——我保证要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家。”

 

    这可把小红闹醒了,一下子猛地坐了起来。

 

 

    坠儿来敲门,没两下子就推门冲进来:“快,快,袭人姐姐叫你呢。”

 

    还好,怡红院女管家倒也没责怪小红怎么睡过头了。

 

    袭人笑眯眯地对小红说:“小红,你的造化来了。适才二奶奶让平姑娘来说把你要到她身边去。快去收拾收拾,今儿个就搬了吧。还让宝二爷另挑个人来顶你的缺。”

 

    小红把欣喜强压在心底,唯唯诺诺地退下去。

 

    坠儿飞鸟一般地扑进来,大声地囔囔:“太好了,太好了!”马上又挺伤感地说:“你走了,可我就落单了。”

 

    小红安慰她:“别这么说,我虽说出了怡红院,可不是还在荣国府么。又不是隔山隔水,一辈子见不着了。”

 

    坠儿相送小红,背后一群大小丫头看着她们两个走出院门。

 

    身后,轻风送来听着不怎么清晰的嘀咕:

    —— “这回可攀上高枝儿了。”

    —— “说不定月例银子也会加不少呢。”

    —— “算啦算啦,牛吃稻柴鸭吃谷,各人生来各人福。”

    不一而足。

 


第四章节:传机泄机

 

    贾芸再次来到怡红院,见不到小红的缘由始末便是如此。

 

    贾芸不敢去二婶娘那里去找小红。在二奶奶手下的,全都是七窍玲珑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万一出了差池,别把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给砸了锅。再说,自己心里有个小九九,还不知道对方咋想的呢。

 

    总之,千万不敢造次。

 

    终于,瞅个空子又来了怡红院。

 

    干爹不在,不知忙啥去了——都说他是个无事忙。天从人愿,碰上了坠儿。

 

    贾芸使个眼色,回出来到院门外转角处,拿出香罗帕来:“你看,这就是你院中姐妹她丢失的帕子。”

 
    坠儿忙不迭地说:“是啊,可不是嘛,这便是红玉姐姐的罗帕。赶快给我去还给她。” 


    贾芸:“可否烦劳姐姐传言一声,我想当面奉还。” 


    坠儿再抬眼看了看:“当面奉还?红玉她,哦,上次不是给您递了句话——现在她已不在怡红院了。” 


    贾芸作个揖:“就知道她不在怡红院了,所以更要托你传话呢。”

 

    坠儿:“红玉姐姐被二奶奶看上,到她身边去了。那里您一个爷们自己不去,偏叫我去?”

 

    贾芸:“你们要好姐妹,去去何妨?”

 

    坠儿:“这个嘛,让我想想。哦,对了,二奶奶还给她换了一个名字,不让再叫红玉,现在叫小红。” 


    贾芸心头又是一喜:“小红?‘小红低唱我吹箫’——好名字!” 


    坠儿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啊?还不赶快把罗帕给我!” 


    贾芸:“罗帕给你是可以,只是要请你问她要个谢礼。”

 
    坠儿觉道奇了怪了:“谢礼?!这位二爷,我倒要来问你,请教你这到底是啥用意?捡到了我们丫头的东西,还要谢礼才肯归还!”

 

    贾芸飞红了脸,低声嗫嗫地说:“就是,就是想要个念想。”

 

    坠儿差点笑出声来;“念想?!红玉姐姐她可是惹不起的哦。从来就心比天高志向不差,要她做二房,她是决不肯不依的呢。” 


    贾芸也是忙不迭地诉说:“我可不是胡乱打她的主意,也从来不曾将你们丫头来看低过。何况是,是她小红!只要她能够把我来看上,便是上上大吉。再说,就是婢作夫人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是有的啊!”

 
    坠儿不懂什么历朝历代婢作夫人,只是知道他的意思是不会娶小红做二房,赶紧钻根钉脚:“这话可是您说的哦!” 


    贾芸手往上一指:“我可以对天罚咒!”

 
    坠儿手一挥:“算啦算啦,看在你愿意对天罚咒的份上,我就拼着担个不是,替你往二奶奶院里走上一遭!”

 
     贾芸又是一揖:“多谢姐姐!”

 

    坠儿认真地回复:“这红口白牙的谢没有意思,总得也给我一点什么谢礼,那才是。” 

    贾芸千恩万谢,连连答应。一面把香罗帕交给了坠儿。

 

    坠儿肩负重任,自不能误了要好小姐妹的好事。

 

 

    小红在二奶奶院子里,日子过得舒坦。

 

    活儿不重,各人分管一摊,职责分明。粗笨琐碎的活计有小丫头们顶着——二奶奶这里的人手可多了去!

 

    有这些小丫头垫底托着,小红自然而然升了一级,月例银子也多了一两。可别小看这一两,升幅不小哦。何况,只要干得好,不出差池,还有上升空间。

 

    整个儿的环境都变了——不会像怡红院里那样扯皮,那样勾心斗角。如果有些些这等苗头,还想不想在二奶奶手下干活!

 

    说到底,怡红院的纠葛都得怪宝二爷无能,耳朵根子软,一贯在丫头跟前低头服小全没个主子样儿。俗话说的就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思忖到这里,小红转眼又想,宝二爷那么女孩子气,算什么将哪。

 

    小红的生存境遇变化,虽说跟她老子娘有关系——都是府里的老人,还有一点她自己不明白的是王熙凤早就关照平儿要对她好生看待。

 

    说实际的,平儿本来也对小红要格外照应。看看,这女孩子生来讨人喜欢!一张宜喜宜嗔春风面,身材好嘴乖巧头脑理路清楚。不清楚的是在怡红院怎么就上不去?宝玉哪会看不上呢。到了这里,倒也不怕一家之主的这个二爷偷鸡摸狗,毕竟就在二奶奶眼皮子底下,借他个豹子胆量他也不敢。

 

    至于二奶奶为啥要特别关照一声,平儿没问,也不用掂量。二奶奶的人各个都懂得守口如瓶的道理。再说去琢磨又有什么用?

 

    小红跳槽,林之孝家的先已知道,老夫妻两个自然高兴,然而他们两个也无事不登三宝殿,居然没有来看过小红的新住地。这,小红也没放在心上。小红放在心上的是那块香罗帕和捡了自己香罗帕的那个人,那个男人。

 

    离开了怡红院,肯定见不到这个他了?他是宝二爷的干儿子,应该是有机会一去再去,总会有机遇。可是,在这里,或许也会来找二奶奶说事——工程进度结算啦啥的?是不?

 

    这日,正在自个儿房里胡思乱想的当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声影伴随着一个尽力压低了的声音,一个雀跃到了自己跟前。

 

    原来是坠儿!

 

    “啊哈,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坠儿拉着小红又蹦又跳——“小红姐姐,可想死我了!”

 

    “我也想你啊——赶快坐下来慢慢说话。”

 

    坠儿神秘兮兮地说:“我早就想来了啊。得打听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我得闲,两下里要凑得拢才行。”

 

    小红让她定心:“你也小精灵的,凑着二奶奶带着平姑娘都到老太太跟前去伺候开晚饭的时辰来。咱们那位二爷吃了没有?”

 

     坠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还惦记着!咱们那位二爷吃了没有又不归我们小丫头管。小丫头们管的是洗撤下来的碗碟。你可好了,再不用去喂雀儿洗碗碟啦。”

 

    小红关切:“我走了以后,她们对你怎么样?欺负你了没有?”

 

    坠儿悻悻然地答复:“这几天倒没有。她们只顾得在背后磨牙,唧唧喳喳地唠叨说你。”

 

    “说我什么?我走了,离了她们,还有啥好让她们去说的!”小红说着说着就有气。

 

    “好啦好啦,无非是羡慕嫉妒恨,还能有什么!”坠儿想起来了此行目的,“对喽,我来是要告诉你,那个人又来怡红院找你来着。”

 

    “哪个?谁啊?”明知故问。

 

    “还不是那个后廊上的云二爷!”坠儿皮里阳秋地暗笑。

 

    “那,那条香罗帕呢?”小红着急。

 

    “就是他捡到的。”坠儿得意地说,“现在在我手里。”

 

    “啊?!好啊,还给我!”小红迫不及待。

 

    “别价,我没带来。”

 

    “看你!”

 

    “你听我说,我来是约你——老地方老辰光,我一准带来——还有话要带给你。”

 

    没等小红反应,坠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老地方老辰光?

 

    滴翠亭!

 

 

     这世界真如同那个来打秋风的乡妪刘姥姥说巧姐,可正是巧赶上巧了。

 

    事后,薛宝钗回想,如果那天没有带着莺儿一路逶迤往潇湘馆去,又没有凑巧抬头看见宝兄弟在前头先一步进去了,便不会碰上这样尴尬的事儿。

 

    当时,宝钗即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姑表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不忌,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多猜忌,她又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弄得大家都不甚相宜。倒还是回来为好。”

 

    宝钗正抽身回来刚想要寻别的姊妹去,偏巧就在这当口,莺儿眼尖,一眼看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

 

    莺儿轻轻拉了拉宝钗衣袖,嘴巴朝那儿努努,挥了挥手中的团扇——意思是赶紧扑了来玩耍。宝钗姑娘家也一时兴起,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主婢两人慢慢地挨过去向草地上往下来扑。只看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池塘对岸去了。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莺儿也一直静悄悄跟到池边滴翠亭那搭儿。两人香汗淋漓,为了生怕惊动那对玉色蝴蝶飞走,喘气也不敢大声。

 

    蝴蝶飞出了可能追赶的范围,已经停到了池塘对岸。

 

    没指望了,宝钗也无心再扑,刚欲抽身往回走,只听那亭子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亭子周遭俱是游廊曲栏,盖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子,糊着窗户纸,并不隔音。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和莺儿摆摆手,两人一起煞住脚步蹲下来往里细听。

 

    原来,这就是无巧不巧的巧事——正好便是小红坠儿相约老地方的老辰光。

 

    小红坠儿两人相向而来,不约而同同时到达,手挽手一起走进滴翠亭相跟着坐了下来。谁知道才刚开谈,宝钗莺儿偏巧追随蝴蝶到了亭子外面。

 

    只听说里面一个女声言道:“你瞧这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一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人家去。我觉得就是。”

 

    又有一个女声说:“可不是我的那块!快拿来给我罢。”

 

    宝钗莺儿听了知道亭子里面有两个丫头在。

 

    这就又听道:“可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我就白白给你找来了这爱物儿来不成?太便宜你啦!”

 

    另一个声音又答道:“咱姐妹俩这么些日子,我已经许了谢你,自然是不会哄你的。”

 

    前头那个又听她在说道:“我找了来给你,自然得谢我;但只是那个拣去的人,难道你就不谢他么?”

 

    听到这里,偷听的愣是觉得问题复杂化了——牵涉到又一个人。

 

    那一个又说道:“你可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就该当还来的。凭什么叫我给他谢礼!再说,我一个小丫头,又拿什么谢他呢?”

 

    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复人家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让我还给你呢。”

 

    亭子外面暗自心惊——原来这第三个人居然还是个男的!

 

    第一个继续在说下去:“其实人家这要谢礼,跟我问你要的不一样。他还说啦,就是想要个念想。”

 

    丢了帕子的这一个马上在嗔怪:“你真要作死,在胡嚼些什么啊!”

 

    那个传话的赶忙解释:“我可是看在他愿意赌神罚咒的份上才担着天大的干系来找你的。他的原话是——‘不敢胡乱打她的主意,也从来不曾将你们丫头来看低过。何况是,是她小红!只要她能够把我来看上,便是上上大吉。再说,就是婢作夫人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是有的啊!’”

 

    里面听了的一个跟外面听着的两个越发觉得事情严重了。

 

    刚才说话的继续:“我可不知道什么历朝历代的故事,反正人家是正儿八经地要把你娶回家去。可不是好事一桩!你干吗千不肯万不肯的呢。”

 

    半晌无语,又听说继续说笑道:“你要不肯,我就抢先啦——只可惜人家看上的不是我,是你!”

 

    又在沉吟,末了终于开口答应:“也罢,就拿我这个帕子给他,算是谢他的罢。可你要去告诉别人呢?那可不成!”

 

    “我傻啊?!我告诉谁去?”

 

    “不管咋的,你拿了我的帕子去给人,不许告诉人,须得起个誓。”

 

    “好好好,起誓就起誓——我要告诉人,嘴上就长一个疔,日后便不得好死!”

 

    听到这里,里面的那个得到承诺,放了一百个心。外面的宝钗和莺儿都知道故事结束,蹲得也累了,赶紧准备抽身。

 

    不料刚想转身,又听到里面叫了起来。

 

 

    是小红她叫了起来。

 

    她突然清醒——先只顾得那块香罗帕,后来又沉湎在气恼羞涩激动向往五味混杂的心态中一时没有警觉。这会儿才赶紧对坠儿说道:“嗳哟!咱们只顾着说话,仔细看是不是有人来悄悄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子窗户都推开了,就是有人看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儿呢。走到跟前,咱们也看得见,可就别再多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不得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都暗藏心机,一点儿不错。这一开了子窗户,见我们在这里,她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声音,大似原先宝玉房里现今到了二嫂子那里的小红。听说她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和莺儿听了她私相传授的短儿,俗话说‘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莺儿也在一旁脑子飞转,她这个贴身大丫头尚未想完,只听得“咯吱”一声推开子窗户的声响,果然她的主子厉害,变起仓促,照样沉着应边对。只听得宝钗她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躲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莺儿自当依样葫芦紧紧跟随。

 

    那亭内的小红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

 

    宝钗反回头向她们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莺儿帮腔:“是啊,刚才我们看见林姑娘了。”

 

    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又道:“我才在池塘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呢。我要悄悄地吓唬她一跳逗着玩儿,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反倒看见我了,朝东绕了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亭子里头了?”

 

    主仆两人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得滴翠亭,张望着寻了一寻,随后抽身就走。

 

    莺儿口内还说道:“奇了怪了,会到哪里去了呢?”

 

    宝钗笑着自言自语:“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让她去躲着,碰上蛇,咬上一口也罢了!”

 

    两人相跟着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都好笑:“这件事总算是遮掩过去了。不知道她二人会怎么样?”

 

    莺儿心里还想的是——到底是咱们姑娘!金蝉脱壳,嫁祸于人,找个垫背,真有两下子,而且处变不惊,丝毫没有破绽,打心底里越发地佩服她了。

 

 

    谁知亭子里头的小红听了宝钗说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着坠儿着急地说道:“可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咱们的私房话去了!”

 

    坠儿听了,也半晌言语不得。

 

    小红又道:“这可怎么办呢?”

 

    坠儿道:“听见就听见了,管她谁呢!不是有句老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话刚出口,马上想到自己不也是在管他人的闲帐?

 

    小红道:“你不知道,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她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消息,可怎么样呢?”

 

    坠儿故意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好啦好啦,别想它了。我可要交差去了,别忘了给我的谢礼哦。”

 

    出了滴翠亭,相背而行,两下里分手。

 

    坠儿一路走,一路只管想着那个人拿到这条香罗帕还不定会怎么高兴呢。又想到谢礼呢——小红至不济是绣一个荷包啦啥的玩意儿,那个爷们儿会给什么?兴许是一支点金挖耳?还是一只小小线戒?

 

    坠儿是欢天喜地地走了,小红可是连着上了好几天心事。还不能让主子觉察——二奶奶那双眼睛多毒。

 

    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时日,看来风平浪静。揣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这才终于平静下来。

 

    小红坠儿以为没事天下太平,不想一场风暴正起于青苹之末。

 

    第一个受到冲击被撵走的就是坠儿。

 


第五章节:撵红嫁红

 

    大风浪掀起之前总会有点小波澜。

 

    坠儿接受委托,把小红的香罗帕从被捡去的贾芸那里接过本要归还小红却又作为信物念想再次传递回到了贾芸手里。

 

    也有点像跟小红替平儿传话那样的绕口令吧。

 

    贾芸自当喜不待言。今后的策划就是多从二婶娘这儿接点活,攒下银子娶媳妇。

 

    贾芸打听好了——小红是林之孝的独生女儿。林之孝两口子虽说是府里老人马,可小红她不是家生子。也没有卖身契,本就是个自由身;这桩姻缘更是没话说!

 

    坠儿两下里私自传递香罗帕,第一次拿过来没人发现,第二次送出去却被人私底下看见了留了个心眼。

 

    坠儿等着男女两造的谢礼,可一直没有盼到。小红轻易不进大观园,贾芸他领下的活计干完了,忙别的委派事务,也没有机会再进园子里来。

 

    荷包香囊啊,点金挖耳小小线戒啊,都渺无影讯。

 

    有一天,发财机会来了。

 

    平儿进得园来,贪吃烧烤的鹿肉,先就抢着烧了三块。她主子二奶奶又不在,被史大姑娘拉着喝了几口酒,全忘了烧烤事先就退下了手上戴着的一个镯子。吃吃喝喝,一时高兴,回头洗手时也还忘了。

 

    出了园门回到自己房里,这才想起。忙忙地带着几个小丫头再来找,却是遍寻不见。

 

    二奶奶当即就不许吵嚷出去,立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暗地里小心访查。先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着藏起来是有的,再不料定是怡红院这里的。

 

    怡红院的宋妈找去了,就拿着这支虾须镯,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她悄悄地翻着找见,来回二奶奶。幸好主子不在,是失主在家。平儿稳妥,不想大事张扬。为只为宝玉偏是在这些丫头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还有袭人面上觉道也不好看,不好让丢了面子。

 

    平儿回报二奶奶说的是——“往大奶奶那里去来着,那日镯子褪了口,掉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个大太阳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这就拣了起来。”

 

    就此交代过去。

 

    这边厢息事宁人,那边厢借题发挥。

 

    不知道是宋妈还是旁人,坠儿偷窃平儿的虾须镯一事,终于传到了晴雯耳朵里。

 

    晴雯爆炭脾气一下子发作:“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浅?”,直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要叫坠儿。

 

    袭人赶紧来拦阻。

 

    好说歹说地规劝:“这一闹出来,岂不大家都没面子;还带累了平姑娘。况且你还病着,好歹过了这阵子,另外找个由头打发出去,不就完事了。”

  

    晴雯只是恨恨地道:“虽如此说,只是这气如何忍得住?”

 

    袭人走开后,晴雯又一叠连声地骂小丫头们:“那里攒沙去了!瞅着我今儿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病好了,一个个的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唬得一个小丫头叫定儿的忙进来问:“姑娘要做什么?”

 

    晴雯道:“别人都死了,就剩了你不成?叫坠儿来!”

 

    正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骂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着她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就该跑在头里了。你再往前些!难道我是老虎,会吃了你?”

 

    坠儿只得往前凑了几步。晴雯便冷不防欠起身,一把将她的手抓住,向枕边拿起一丈青来,向她手上乱戳,又骂道:“要这爪子做什么?拈不动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

 

    坠儿疼得乱喊。麝月闻声赶来忙着拉开,按着晴雯躺下去,对她言道:“你才出了汗,又在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这会子闹什么。”

  

    晴雯不罢休,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唤她,她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她,她也背地里骂。今儿务必打发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

 

    宋嬷嬷听了,心下明知镯子事发,只不过另外找个理由罢了。还好没有牵涉到私自传递香罗帕。

 

    坠儿委委屈屈地走了,心下想道——自己几曾有过宝二爷当面使唤的机会,又何曾背地里骂过袭人。真是冤枉到家了。

 

    坠儿离了怡红院出了大观园,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借着宝二爷名义把她撵走的晴雯后来照样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撵走了。

 

    也是一报还一报。

 

 

    小红后来知道了坠儿的下场。偷盗,这无话可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走了也好。强似太太身边的彩云,硬要给配给来旺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多少冤苦。

 

    奴才的卖身契在主子手里,这样撵走了,契约自然失效,算是祸福相依。小红自个儿没有这个烦恼,心里又暗自想着拿了香罗帕的贾芸芸哥儿的诺言,美滋滋地一个人找机会躲起来偷笑。

 

    小波澜之后不久,大风浪来了——抄检大观园。

 

    小红没有资格参与抄检行动,那是妇女们的事情,没有女孩子的份。

 

    二奶奶领头,臂膀平姑娘自然带着——她是公开让琏二爷收了房的,而且主子也离不开她;其余是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一批妈妈;还有大房邢夫人特地派来监督整个查抄过程的王善保家的。

 

    最终结果传遍了大观园。

 

    小红知道自己熟知的晴雯姐姐顶着狐狸精的罪名撵走了回家了死掉了。宝二爷还悄悄地去看了她一次,正是个情种——想到这里不禁脸上有些潮红。说来说去,生就了个水蛇腰削肩膀的不好,还有那张利嘴!袭人姐姐的那些个暗地下的事,虽然在怡红院是尽人皆知,在大观园不说无人不晓也是私底下传了个够。可那哪能摆在明面上说出口啊——不是犯忌嘛。

 

    琴棋书画四个大丫头,一个抱琴跟着娘娘进了宫,剩下三个中两个一起被撵走——一个藏有私情表记,一个私相传授。哪怕是亲哥哥让收藏起来的也不行,主子惜春冷心冷面,对入画毫无顾惜,多少年的主仆情分付之流水。司棋虽说和表兄有来往被逮住咎由自取,二木头迎春小姐天生无用保不住她空抛下些眼泪,总还有些朝夕相处兔死狐悲的怜悯。数伺书她最幸运也最厉害——好一个强将手下无弱兵!

 

    小丫头们窃窃私语:在秋爽斋的自当轻庆幸,不在那里干活的好生羡慕。

 

    三小姐是厉害,还扬手打了大太太陪房王善保家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可她再厉害还能比过二奶奶的利嘴心机手段和地位。可见,跟对人很重要最重要。如果司棋入画跟的不是二小姐四姑娘,而是玫瑰花三小姐,那么查抄的不是丫头的箱包,可不啥事都没有!现在倒好,自己出事了,还连带管园子门的张妈坏了事。

 

    小红平平稳稳地过日子,自料想二奶奶这里,位置管理中枢,地点又不在大观园内,很幸运地早早离了怡红院,本当没事的。

 

    人的命天注定。

 

    正当小红只管庆幸的时候,不承想魔爪还是在向她伸来。

 

    王善保家的自恃大房邢夫人的陪房,总觉得王夫人对她也得客气几分。王熙凤是邢夫人的儿媳妇,不也得敬重敬重,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不料那天晚上真正出了丑。

 

    先是白白地挨了探春的一记耳光,还被那丫头伺书抢白了一顿。这还不算,平白地说嘴打嘴,自己出的主意查抄查抄,结果查抄到自家外孙女儿司棋头上。丢脸可是丢到家了啊。

 

    司棋回了家,还惦记着她表哥潘又安,寻死觅活的闹个不休。这在女儿女婿脸上没好气,王善保家的心里不免过意不去。总是自家参与查抄惹了祸。又想到从大太太那里早早知道采取突击行动,怎么就没留心事先去关照外孙女一声呢。

 

    唉,常言道女大不中留,谁能想到啊。

 

    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这天,正好听来一条小道消息——原先怡红院的小红和坠儿也有私下里传授信物不明不白的事由。一个人顿时仿佛个头长高了些,腰板也挺直起来。

 

    凑个机会四下没人,悄悄地汇报给主子。邢夫人听了正中下怀,知道坠儿早被撵出去了,小红可还在自家儿媳妇院里。立马吩咐王善保家的去把二奶奶给叫来。

 

    王善保家的一路走一路想:林之孝家的,这回有你好受的!

 

 

    王熙凤气得要命,又不好在婆婆面前发作。回到自家屋里一股劲儿地喝茶,平儿站在一旁使劲打扇。

 

    “没想到,真没想到!又来了太太的一顿排揎!”王熙凤满腹怨憋屈。

 

    “二奶奶,快消消气。”平儿边摇扇子边替主子宽解,又问道:“大太太她就是这么个德性,犯不着这么生气,倒白白地伤了自家的身子。”

 

    “可打狗还得看看主人面,不是嘛!”王熙凤依旧忿忿然。

 

    平儿为主子开拓:“那犯事的时光,小红她不是没到咱们这块,还在怡红院呆着呢。”

 

    王熙凤倒不想撇得这么干净:“你想啊,现在让处置,那不仍然还是我的事我的人?!最可恨那个王善保家的,一定是她想要翻本——做她娘的春梦去吧!”

 

    王熙凤准备快刀斩乱麻,歇了一口气,让平儿把小红叫来。

 

 

    平儿留了个心眼,关照小红的时候就给她划了个翎子,看小红没有看不清事由识不透厉害,赶紧又分头招呼人办事。

 

    小红答应着进来见二奶奶。

 

    乖巧,机灵,看得清识得透,小红听得二奶奶厉声说出一声“死鬼丫头,你竟然干的好事,还带累了我!”立马双膝跪倒在二奶奶面前。

 

    “二奶奶,您别说了——小红知错。其实,请干娘再仔细想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干女儿小红我也没有什么错。当然,这一头是小丫头我,那一头是芸二爷。不是什么偷偷溜进园子来的潘又安。芸二爷他可是正儿八经到园子里干活来的。还有的就是,要说私相传授也不是那么回事。芸二爷捡了我的帕子,我也不是故意送给他的。事后,他要还我,我不要了。再说,那是坠儿的事。我又没有和芸二爷去私底下送来送去。二奶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熙凤本来板着个脸,听了这么一连串连珠炮,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那你说说看,我这个干娘该拿你怎么办?”语气大大缓和。

 

    小红马上接上:“小红听从发落,就请二奶奶公事公办好了。立刻便把我撵走,一来显得二奶奶治家从严,二来省得那起小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王熙凤心想,这番言语倒干净利落;不承想这小妮子做事真有担当。这脑瓜子嘴皮子,和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娘家时十分相像——不枉我识别提拔她到身边来!

 

    王熙凤正要发落,平儿悄悄地进来走到身边来耳语几句。主婢两人一对眼,什么都已心领神会。正如稻香村大奶奶评说的——有个凤辣子,就有个平姑娘,相配着呢。

 

    她们两个才凑在耳边刚说完话,听得一阵靴子声响——是宝玉匆匆赶来了。
 
    还没等他进门,王熙凤努努嘴,平儿扬扬手,意思让小红起来,别跪着啦。
 
    宝玉一边进来一边囔着:“我来了,小红,别慌!”
 
    凤姐平儿知道他素昔惯会在丫头身上用心,见不得她们受委屈。晴雯给撵走了,那是老妈王夫人下的令,宝玉无可奈何;晴雯病死了,他又满腹哀伤,难受得什么样儿的。
 
    这回,轮到小红——有过一面之交的小红,二嫂子特为来要了去的小红。
 
    大家都知道这下子一定会从轻发落。
 
    那么,到底是罚跪罚站罚去打扫厕所还是扣发月例银子降等酌减月例?总不至于被撵走了。
 
    门外掩掩藏藏的丫头婆子都在心里嘀咕。只有小红自个儿在想,还不如离了这个满是乌眼鸡的地方,倒也落了个干净。天下大大啦,哪儿不能活下个人?还有老古话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又能守着二奶奶守着荣国府过一辈子!保不齐这二奶奶都守不住这个荣国府。等有朝一日,树倒猢狲散,那光景才会想起来真不如我小红早早地走了的好。
 
    当年宝玉救不得金钏,那是在母亲那儿。他在二嫂子面前,跟在老太太跟前一个样,是笃定可以起腻发嗲尽量“作”的地方。正在他和她讨好求情的时候,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一亮相,形势急转直下。

 

 

    来的是香罗帕一案的男主角——贾芸。

 

    他是平儿吩咐贾琏的童仆兴儿火速去后廊上叫来的。可巧,贾宝玉和他一对干爹干儿子都在,没有外出,于是急如星火召之即来。

 

    贾芸一进门,便直挺挺地跪倒地上,叭叭叭地朝上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来,声声哀告:“二婶娘干爹在上,都是芸儿的不是。要打要罚,侄儿甘愿领受,不干小红的事。”

 

    听得提到自己,小红立刻从平儿身后转出,也一并跪下,恰恰和贾芸成犄角之势。

 

    宝玉在王熙凤之前抢先开口:“你这小子,还不从实招来——这私下传授香罗帕是怎么回事?”

 

    贾芸细说从头。

 

    一五一十从领受了植树工程进园子开始,一直到坠儿把香罗帕又送回自己手里为止。点滴不漏,细节翔实——真实需要细节,细节彰显真实。

 

    坐在上面的两位长辈边听边各自思忖,是这么回事。根本不用把坠儿再叫回来当堂对质。

 

    贾芸还没完——他继续陈词,讲述自己让坠儿传达的心意,还对天发誓,这才有了小红回赠香罗帕的情分。

 

    贾芸唱了一出“是我错”——千错万错是我错,恳求婶娘饶了小红她的过。

 

    听到这里,任谁也都明白——两人一见钟情,香罗帕恰恰成了天赐良缘的信物。

 

    对啊,千错万错爱不错,是他和她两厢情愿结成丝萝。

 

    又是宝玉赶紧开口:“情之所钟自古言讲,二嫂子,我们就一起来做点好事又怎么样啊?

    王熙凤笑着回复:“宝兄弟你真是个无事忙,平日里不肯好好读书做文章。这些丫头小子琐碎事项,你倒时时刻刻记在心上。”


    宝继续:“芸哥儿他可是我干儿子——再说那王善保家一颗死白鱼翻眼珠,怎么能让她伤害了那么些人又来把红玉伤害了呢。”


    王熙凤用手绢抿着嘴说:“你是他的干爹,我还是她的干娘。这说起来倒又是一桩巧事。”


    宝玉顺水推舟:“二嫂子, 二嫂子啊,我们俩个正巧亲上加亲——男婚女嫁把个现成的大媒当当,你看如何?”


    王熙凤听到这里立起身来,和他调笑:“如此说来,你不是我的宝兄弟,倒是我的亲家公了!


    宝玉这种时候最会响应,游戏似地回敬一声:“亲家母!“


    两人万福作揖还礼,引得房里房外全都哈哈大笑。

 

    房外的笑声,唯恐过头惹得二奶奶生气,一窝蜂地走开,都知道漫天乌云已散,阴转晴了。


    王熙凤解释:“有宝兄弟和我俩人来做大媒,谅那个王善保家的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王熙凤再摆摆手:“你们两个都给我起来吧。”

 

    贾芸林红玉站起身来,分别站到贾宝玉王熙凤坐位两旁。

 

    王熙凤发话:“今天就看在宝玉份上,不罚反而有赏。不过有一句话得要说在前头,林之孝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再说我又是她的干娘,你可得像你发的誓愿那样明媒正娶。不知道我那五嫂子意下如何?”


    贾芸喜心翻倒:“我母亲本就十分乐意和林家结亲,保证小红她穿红裙上花轿。”


    王熙凤也是满心欢喜:“此事想来林之孝两口子也求之不得。万事俱备,只待佳期。宝兄弟是男家大媒,我是女家大媒。我们也不要你的谢媒礼,另有一百两纹银为我干女儿小红添办妆奁。”

    贾芸林红玉两人同时再次跪倒,各自同步说:“多谢二婶娘!”,“多谢二奶奶!”


    王熙凤故意瞋怪小红:“怎么?还不肯叫我二婶娘?!”


    小红羞红了脸低声喊一声:“多谢二婶娘。”


    王熙凤贾宝玉一并上前,各自搀起贾芸小红。

 

    宝玉掏出一块汉玉,递给贾芸:“我这个干爹,一直忘了给见面礼,今天正好给补上。”

 

    原本该当电闪雷鸣,结果化做花香鸟语。

 

 

    事后,平儿继续出金点子,王熙凤含笑采纳。

 

    找了个老太太健旺高兴的时辰,把和宝兄弟一起做媒这件事回禀了。老祖母听得眉开眼笑,马上开口添妆——份额超越:一百五十两!

 

    老太太还记得芸哥儿他妈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王夫人在旁伺候,也想起贾芸他父亲在世时老爷颇为赏识,赶紧的:“我可不敢和老太太比肩,送他们娘儿两个一百二十。”

 

    上下里外皆大欢喜。

 

    唯独邢夫人犯了肝气痛,连着告假。王善保家的干脆就像伺书骂的那样回家歇着去了。

 

第六章节:避祸惹祸

 

    贾芸小红夫妻和美,小日子过得甜蜜,香料铺开得红火。

 

    林之孝老两口子还在替东家干活,女儿出嫁了也了却一件心事。反正有二奶奶宝二爷作大媒,再说老太太王夫人都喜欢,不会出差池。

 

    至于,另外一件心事嘛,见没人提起就随它去吧。

 

    两夫妻照样早起早睡吃饭办差。可就算一个天聋一个地哑,也能觉察到这日子一天天不好过啦。只是冷眼四下里瞧着,始终不吭气罢了。

 

 

    先是凤藻宫中元妃娘娘突然病逝,事前毫无征兆。即便后来老爷多方打探,也探听不到太医院的方子。

 

    那时,老太君当场不受用了。府里忙里忙外忙在两头——一头宫里,一头府里。二奶奶实在是忙得也招架不住。身子骨顶得住顶不住还在其次,难以应付的便是孔方兄。金银钱财壮人胆,手头银两短缺可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凤藻宫里的主子不在了,可宫里的太监照旧跑来打秋风。个个都是狠脚色,哪个又是好搪塞的?

 

    家里头更是令人心烦。

 

    老祖宗终于抗不住了,扔下她的宝贝孙子撒手人寰。

 

    这一倒下来,多少烦心事!

 

    先就自家的公公不太平,这回逮住机会了。打发鸳鸯她嫂子传话。当晚就要把鸳鸯接过去。

 

    这种没皮没脸的事亏得他干得出来!想想也是哦,他儿子不就不管国丧家丧两重丧事,在花枝胡同偷娶了尤二姐。可这当老子的让小子青出于蓝逊于蓝,老妈才刚咽气,就想着连夜做新郎又是洞房花烛呢。

 

    正在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只听得门外传来了一叠连声的叫喊——不好了!不好了啊!

 

    鸳鸯他哥连滚带爬地进门,一下子跪在老爷跟前。

 

    “老爷,老爷,我妹子她,她上吊啦!”

 

    “什么?你胡说些什么?!”

 

    一脚踹过去,把个金鸳鸯的兄长摔了个狗啃屎。

 

 

    老爷惹下祸,少爷来收场。

 

    少爷问屋里的要钱去安抚,王熙凤正没好气呢。

 

    “钱钱钱,刚一回来才踏进房间就冲我要钱?!”

 

    ——“不是就得花钱消灾吗?再说,鸳鸯她从前可没少帮咱们的忙!”

 

    “你还说嘴打嘴!哪一回还不是你输光短缺了钱才让她偷偷摸摸干那事把老太太的私房挪出来救饥荒的。”

 

    ——“瞧瞧,瞧瞧!说实在的,看在死人的份上,怎么也得出点血吧?”

 

    “别再来打我什么私房钱的主意!还能净想着让我们王家给填你们贾家这个坑!”

 

    ——“还什么你们我们的?你嫁了我贾琏,就是我贾家的人!”

 

    “闹啥啊!这老太太的丧事还不知到哪儿去张罗呢?”

 

    ——“怎么着?”

 

    “你倒想想?有那年蓉儿他媳妇的丧事排场摆在那里,叫我咋办好?!”

 

    ——“什么叫咋办好?”

 

    “你这个脑袋瓜怎么就想不明白?办得要是有一点差池,还不明摆着要落褒贬吗?可真要办得成能压过她重孙媳妇一头,办得到吗?”

 

    ——“是钱不够花?”

 

    “就算不是钱的事儿,你还能指望有那么些王爷来路祭?”

 

    ——“说得也是啊!连那当口亲自来的北静王不也早些时候照样失势啦。”

 

    贾琏只一股劲儿地搔后脑勺,啥法子也想不出来。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王熙凤力拙失人心。

 

    哪个不是在背后议论,算得上头号能人连多少须眉男子都尚不及的二奶奶也有玩不转的那一天!

 

    知道些底细的则是暗地里偷笑。

 

    瞧,瞧,老太太一死,不就倒了靠山!

 

    还是欠孝顺啊!这不,心疼自己私房钱,怎么会肯掏口袋送老太太最后一程风光风光?!

 

    哼,你们这些话都扯淡——能用钱解决的算不了啥,花钱也办不成的才是正经大事情。看看,看看,忠顺王爷得宠了,这才是够姓贾的喝一壶呢。

 

    众说纷纭,都不看好。见机的那些下人全琢磨着如何在大树倒下之前开溜。

 

 

 

    连下人机警点儿的都看出苗头不对,准备滑脚,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是人就得趋吉避凶,对不?

 

    最可恶的数那个京兆尹贾雨村了——原先屁颠屁颠地赶着上门来认联宗。也不过就是给林妹妹当过几天私塾老师,林妹妹身子骨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有多少师生情谊?倒是政老爷为人忠厚老实,看了扬州妹夫的举荐信给写了个八行他就不但复官还蹴蹴地往上串,从应天府进了京后也是不停歇地送好信。可这阵子,同样一个人变了一张脸。听说他跑忠顺王府可勤快了,保不住去那里打什么小报告递黑状子呢。

 

 

 

    王熙凤到底是王熙凤,私下里预作准备早有步绪。

 

    这天,二奶奶好整以暇,梳洗打扮一番后让平儿招呼林之孝家两口子进来。

 

    这一对府上老人马相跟上进了二奶奶的独院,再进到里间。

 

    ——“见过二奶奶,叫我们两口子一起来有什么吩咐?”

 

    不同寻常啊,往常都是各叫各的从不一起来见;再说林之孝是跟二爷管外场的,难得有二奶奶交代的事儿。

 

    二奶奶照例对府上老人格外示意,没交代啥事,倒先让座。

 

    林之孝两口子连连说不敢。 

 

    凤姐撇了撇嘴,开口言道:“哎,干吗呢,在我出嫁到这里之前,你们两口子早已在此多年,真正算得上是老人马了。但坐无妨——老祖宗在世时,那赖大家的不照样有坐位吗?那会儿我可得站着伺候,是不。”

 

    于是,两个下人一前一后相挨着坐了下来。

 

    不说啥事儿要办,只管拉家常。

 

    ——“近来,小红她怎么样啊?”

 

    林之孝家的欠了欠身子:“回二奶奶,也是托二奶奶的福——产妇和外孙都平安吉祥。”

 

    林之孝补充:“外孙生下来有七斤重呢。

 

    ——“那敢情好啊!那么,女婿倌他的营生可算顺当?”

 

    说起女婿,林之孝越发高兴了。笑眯眯地回复:“芸哥儿他听从小红一番言讲,在商场上混饭吃反要比待在官场里强。自从年前盘下一家香料铺,哦,那也是靠府上的大恩典有了本钱才行,生意一直蛮有起色。到明年春天,还想着把一家分店开到帽儿巷去呢。”

 

    看着他高高兴兴的样儿,不由得当主子的也满脸喜气。

 

    ——“总算还有好消息!母子平安,婴孩健旺,生意兴隆,一家子兢兢业业过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说真的,自从打办了小红出嫁这件喜事之后,我这里还没听到过多少高兴事儿呢。

 

    林之孝家的忙忙地接上:“全亏得二奶奶大慈大悲发善心,小红这丫头喜事才办得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她老头也紧赶着说:“可不,哪个丫头有这等好命啊。

 

    二奶奶她并不居功,——“也是小红她自己的造化,碰上芸儿偏就喜欢她!再说,小红她说过,千里搭长棚哪有不散的宴席。真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还有,经商好啊;当官的可知那宦海风波险恶莫测。上次听宝姑娘还说起唐朝有个叫韩什么愈的写过两句诗——那说什么来着?

 

        王熙凤转头去看平儿。

 

        平儿笑道,亏得我还大概记得: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就因为有个九重,有个八千,这就记下了。

 

        王熙凤叹了一口气,满怀感慨地道——就是就是,这意思是朝不保夕。今儿个好好的,到明朝还不定保得住保不住脑袋呢。

 

        林之孝两口子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天聋地哑,嘴上不说出口,瞎子吃馄饨——肚里有数。

 

        拉完家常,正经事由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

 

        二奶奶开始说要紧话。

 

        除了平儿,别的下人都早就打发得远远的。本来也从没人敢来听壁脚。

 

    “不是有句老话——人贵见机。人贵见机,才是真的识时务。识时务者是俊杰,这又是一句老话。听说廊下五婶没有福气,上个月里一病身亡。那倒也正好——你们可以投靠女婿门墙。” 

 

    这就不能不应答了。

    ——老两口齐齐地站起来:“二奶奶,您这是要撵我们走?!


    王熙凤噗嚓一笑,赶紧解释——“坐下来,坐下来,坐下好说话。哪能会要撵你们走呢。”

 

    两人面面相觑,重又坐下。

 

    继续——“你们本来就是自金陵来投靠荣府,在下人名册上并无你俩的名字。你们就此离开,凡是能带走的只管带走。”

 

    林之孝两口子又紧张起来:“二奶奶,您这是……?”

 
    王熙凤启发他们回忆往事——“你们都见过世面,见过大阵仗,不用我再多讲,只要回想当年因何离开金陵……。”

 

    离开金陵?金陵那件事可是得保守秘密。

 

    还有,想到江南甄家出事前不也一样把个甄勇打发出去,让北上投靠贾府来的。

 

    往事历历,旧景重现,两位心里全明白了。

 
    可不是吗?树倒猢狲散,聪明的猢狲怎么会傻等等到大树倒下的那一刻,早早就离开是非之地。 

 

    还有一件事——“那坠儿丫头和小红素日相好,也一并去找回来。不管咋地,她可以给小红做个帮手。本来,平丫头想要息事宁人网开一面,没料想被晴雯这块爆炭私底下自说自话撵了出去。看看,到后来报应来了不是!她自己也被撵出去结果年纪轻轻地枉送了性命。”

 
    怎么啦?!平素口角尖断心狠手辣的二奶奶居然还想到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小丫头!

 

    林之孝两口子对视半晌,然后一同开口:“既然如此,二奶奶,我等遵命,就此告辞。”

 

    林之孝两口子行礼告退。 


        就办了这么一件小事,王熙凤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招呼相送到院门口的平儿赶快就回来。 


    王熙凤关照:“平儿,你记住,快把那些零碎的当票都给我收齐了,放在内房抽斗里。” 


    平:“二奶奶,您这是……?”

 
    王熙凤脸上的凄惶一扫而空,使劲挺直了腰板,忽然冷笑几声:“嘿嘿,一旦抄家,也可抵挡一阵。” 


    平:“抄家?!” 

 

    这回,轮到平儿脸上满目凄惶。

 

 

 

    要来的终于来了——不是有句老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还就是还债。

 

    王熙凤连日来夜夜做恶梦。

 

    先冒出来的是自己身子不知怎的飘荡起来,再落下来跌倒了在花枝胡同。堂屋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个新娘——她自己揭开红盖头来,对凤姐笑了一笑,款款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

 

    ——尤二姐!

 

    正要开口叫一声妹妹,忽然想起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刚转念头,尤二姐吞金自尽惨死的形象替代了方才的新娘装束。面部表情也绝然相反,咬牙切齿叫喊着“还我命来!”,扑了上来。

 

    王熙凤就算心里毫无准备,也本能地急步退后——奇怪哎,就是梦中也照样是本能居上。

 

        谁知道,尤二姐再一个转身,手里多了个血淋淋的胎儿。

 

    王熙凤心里害怕可也心底明白怎么回事了。

 

    尤二姐索命来啦!

 

    赶紧抵赖——“那,那都是那个郎中不管事,害你掉了孩子;还有,好妹妹,听我一句,要害你的是秋桐那个贱货,不是我啊!”

 

    不承想,又跑出来一个厉害泼辣货——尤二姐的亲妹妹尤三姐。

 

    只见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连声骂道:“凤辣子,你还想哄骗人!打量着我姐姐她好糊弄?告诉你吧,你这个惯做坏事的害人精。姑奶奶今天就是给我姐姐报仇雪恨来了,看剑!”

 

    话音刚落,尤三姐拔出鸳鸯宝剑,一手挚着一把朝着王熙凤胸前刺来。

 

    王熙凤大叫一声,从梦中清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冷汗淋淋。

 

    贾二舍也被她闹醒,不耐烦地嘟囔着问:“怎么啦,梦魇了?”

 

    “是,哦,没事儿。”——转身面朝里,不搭理老公。

 

    老公正困着呢,翻身便又入睡。

 

    王熙凤心想,哪能告诉他实情呢---岂不又要勾起他的相思债,心底里的恨意平空还得增添几分。

 

    心里依然惶惶地,好不容易朦胧睡去。

 

 

    又是惊梦。

 

    这回是铁槛寺近旁的馒头庵。

 

    净虚师太那张笑眯眯的面孔正凑过来言语。

 

    白花花的三千银两,在蜡烛光焰下闪闪发亮。

 

    突然,净虚老尼的笑脸成了张开血盆大口的狰狞——嘿嘿冷笑的声音又分明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跟住持老太婆的苍老声音决然不同。

 

    王熙凤在梦里声音发颤——好像自己站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狰狞可怖的脸庞,曼妙纤细的身材,年轻尖细的声音。

 

    “你当然不会认识我!你还记得这世界上有一个张金哥吗?”

 

    张金哥?

 

    王熙凤使劲地摇头,一点都想不起来和她有什么瓜葛。

 

    那,那——,实在恐怖,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女孩子的声音忽然又变做了男声——脸还是那张怕人的脸,可身段变了,走路也是一副男人作派——他说的是:“金哥,跟这个婆娘绕什么圈子,别费神了!干脆让黑白无常快快地拿了她到阎王殿对质。看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还是那个女孩子声音——好似一个演员能够瞬间变换生旦脚色:“哼,她不是对那个老尼说她是不怕什么阴曹地府因果报应的吗?到时候叫她尝尝因果报应的厉害处置!”

 

    男声响应——“别忘了,先得下油锅上刀山!”

 

    王熙凤听到尼姑,思绪立时闪回,马上想起来当时的一场官司,让来旺儿去料理的。

 

    莫不是那一对殉情的寻上门来了?!

 

    刚想透彻,恍惚间,一对年轻男女近身前来;一晃身影变化,定睛一看——啊,原来是黑白无常!

 

    他们手里还晃动着勾魂绳索,王熙凤不由自主地哭喊起来:“不要,不要啊!”

 

    同样,自个醒了,还把贾琏又闹醒来。

 

    怎么啦?还让不让人安生睡觉?

 

    睡眼惺忪的贾琏索性披衣起身,气冲冲地走出卧房,打算着去书房安睡。

 

    王熙凤心虚,不敢叫住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公从热被窝里爬起来,走了。

 

    全醒了,毫无睡意。

 

    心里琢磨,这三千两银子的报酬是自己昧下的,没让贾琏知道,关照来旺儿也是让守口如瓶。

 

    断然不能把梦境和盘托出。

 

    就这么裹着被子睁着眼睛坐等天亮。

 

 

    事儿并没有完。

 

    不单白天神思恍惚,没精打采,往日的风头气场荡然无存。

 

    任谁也看出来了。

 

    大家都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惹事遭来恶骂。

 

    平儿打算着探问,又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

 

    贾琏是乘机搬出,不知上哪儿鬼混找乐子去。

 

    只有当事者肚里清楚。

 

    原来,接二连三的冤家对头都来寻事。

 

    贾瑞的死相实在可怜——比活着被浇了一身的米田共的倒霉相还要可怜。

 

    可悲的是他居然提溜着满是精斑脏兮兮的底裤和床单,对着王熙凤哭诉自己是多么爱慕二嫂子。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可这连牡丹花的叶子也一片都没有摸到,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不是风流鬼,而是冤屈鬼——这性质就大相径庭,必须要讨个说法不可。

 

    说着说着,把个脸蛋凑过来,嘴里还流出滴滴答答的口水。

 

    本来,王熙凤心里还有些许内疚。毕竟他并没有沾过自己的身子有什么实在的行动,结果“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当时,口中说不要大惊小怪,总还是闪过一瞬间的不忍。

 

    其实他还是鲜龙活跳的小伙子哦。

 

    但看到现在这个贱相比在那边府里花径偶遇越发恶心,梦中的王熙凤居然扬手打了贾瑞一记响亮的耳光!

 

    贾天祥捂着半边脸蛋,露出凶相,恶狠狠地诅咒:“你不让我好活,我也不让你好死!”

 

    那些个底裤床单劈头盖脸扔下来——王熙凤此时此刻醒了过来。

 

    这一回没有叫唤,只是身子底下的床单也湿了一大片。

 

 

 

    漫漫长夜未尽,恶梦没有告别。

 

    事情不但没有就此罢休,还牵丝攀藤扯出来没完没了。

 

    瑞珠触柱,金钏跳井,司棋撞墙,鸳鸯投缳,宁荣两府虐婢致死人命关天!


    为抢夺古扇,石呆子先被逼疯尔后身亡,贾赦罪不可恕!

 

    想来奇怪——

 

    那金钏跳井鸳鸯投缳虽说是在荣国府,可以说全都和王熙凤无直接关联。

 

    一个是她姑妈王夫人一巴掌的起因,或许还有贾宝玉的挑逗;一个是她公公的逼迫,可是不也可以说是义仆忠于主子愿意到地下去陪伴老太太么?

 

    至于瑞珠触柱司棋撞墙更是从何说起。

 

    瑞珠触柱是宁国府的下人东府里的事儿,同样,不是追随着蓉大奶奶去的吗;就算内中有啥隐情,和琏二奶奶有什么相干!

 

    而司棋撞墙更是离开大观园之后的事情。这个副小姐大丫头离开时好好的,一点都不曾寻死觅活,坦坦然然地卷起铺盖细软走了。听说连王善保家的还诧异呢,背地说是这外孙女有志气。

 

    说到底,是她表兄潘又安的错。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偏又按捺不住,私相传授,还在园子里山洞子偷偷猫着起腻。干下了好事,抄检大观园露了底。闹不清那绣春囊是不是就是他两个折腾时掉在那里,让傻大姐傻乎乎地捡了去还害得一串人不得安生!

 

    暗暗思忖,说不定就是那个京兆尹贾雨村使的坏!

 

    本来,京城地面,哪天不死个把人!作为地方高级长官,当时眼开眼闭,难道不是失职?到现如今,抖露出来一推六二五,全是贾家的罪过?

 

 

    平儿尽力安慰主子。

 

    王熙凤心里雪亮——你能和皇帝老子去讲理?

 

    倒是尽快要安排退路。

 

    除开收罗当票摆在明面上做样子,最要紧的就是安排平儿。

 

    平儿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平素自己肚里的一本帐全在她心里搁着。

 

    自个儿当家奶奶得罪人不少,倒是平丫头常时替自己做好人摆平。

 

    她现今还只是通房大丫头的身份,从没有过过明路。

 

    就是尤二姐若在世,她才是正经的第一位妾伺。

 

    老公公送过来的秋桐本不是善茬。不能让她坐大,绝对不能!

 

 

    找了个机会,细细地和老公私底下说了。

 

    这对贾琏来说是无可无不可的事儿。再说,想起平儿一向对自己的卫护,也忒不容易。本来怕的是大老婆吃醋,现今正好可以明铺实盖再做一回新郎!

 

    也就他在这种光景下还有这份心思!

 

    王熙凤暗自叹气——可这是必须的一步棋。全都是为了巧姐。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时辰一到,立见分晓。

 

    吆喝一声——圣旨到!

 

    可不是元妃娘娘册封哦。

 

    奉旨查抄。

 

    合府上下战战兢兢。

 

    正应了三小姐一句预言,早晚得抄家,方才罢休,这才死心。

 

    犯事者监押。

 

    不说有官职的老爷少爷,就是不像秦可卿临了还捞了诰命,单单是家庭主妇的王熙凤、娘娘省亲时不敢擅入的无职外男贾宝玉都一并拘禁。

 

    甚至于还有恶奴来旺,也被一条锁链一副手铐带了走!

 

 

 

第七章节:感恩报恩

 

    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就是犯人也同样有差别待遇。

 

    不但是供应伙食囚室等级,有的犯人还不敢得罪呢。好酒好菜唯恐是招待不周。

 

    有的没啥想头了,使劲作践。牢头狱卒惯会鉴貌辨色打听风声。

 

    知道贾氏一门彻底玩儿完,别想咸鱼翻身,这就越发没有好脸色了。

 

 

    重要人物是要犯,关在刑部牢里。

 

    王熙凤女流之辈没有身份,贾宝玉无有职司傻蛋一个,只关在狱神庙。

 

    来旺算是刁奴,也在这里。

 

    虽说三个在一处,可也不能见面,各关各的——防止串供。

 

    每当吆喝一声——提审,犯人个个心惊肉跳。

 

    特别是隐约听到来旺被提溜出去后远远传来的用刑板子声哭喊声,依稀看到他拖着打烂的身子瘸着牵回牢房,王熙凤和贾宝玉还是暗暗庆幸自己没遭那么的罪。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再说,来旺实在就是一个恶人。帮主人干了多少坏事。

 

    唯一的一件未执行任务也并非是恻隐之心,而是省力气省时间没去追杀张华,同时又能把银钱费用就此昧下进了自家腰包。

 

    反正,反正二奶奶还能满世界去打听张华究竟死了没有?这辈子她在屋子里待着还真能碰上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这件事还得瞒下来。否则不是坐实自己手上还有人命。起码起码,得保住脑袋。其他的啥都能和盘托出。

 

    顾不得什么叫忠诚了。本来,忠诚也是要化代价才能换来的。哪怕一条狗,它会平白无故就这么对你忠诚么。

 

 

    牢狱里面凄凉岁月,度日如年。

 

    牢狱外面度日如年,岁月凄凉。

 

    对王熙凤,最着急的是平儿和巧姐。两人常常抱头痛哭,平儿还得先擦干眼泪,反过来安慰巧姐。

 

    平儿还时不时地想起——还是二奶奶事先想到,那些个当票也都让抄家的当作什么文书一样的卷了走。总应该起到预先估计的求个怜悯,不是故意装穷的宽宥。

 

    对贾宝玉,最担心的是宝钗和袭人。两人倒没有和平儿巧姐一般,或许素性如此或许欲哭无泪。只是时时相对无言没精打采。

 

    宝钗必须保胎,这件大事轻忽不得。男人靠不住就该靠儿子了,但愿是个小子。

 

    宁荣两府垮了的消息传开,更有一批关心人士也跟着担忧——该怎么办呢。

 

    后街上最早得知。

 

    林之孝消息灵通。但不敢告诉——小红快要临盆,不能遭受有变故的刺激。老两口子哄骗女儿女婿,顺理成章。

 

    二奶奶就一个女人家,家庭妇女,宝二爷没有啥功名,可以说还没长大,老爷们犯了事,跟他们叔嫂两个有啥牵连。都没事。

 

    话是这么说,打听管打听。

 

    确切消息的来源是兴儿。虽说名字已经造册,不知何等发落,人身还是自由的。得瞅机会给二爷送饭——如果能行的话。

 

    老两口直到女儿小红顺利分娩,尔后坐月子身体完全康复之后才告诉女婿女儿。小两口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拖到今天这才说出来了。

 

    小红在家不知情,全封闭的;贾芸正好去外地采买香料,也全然不知。好在妻子临盆有丈人丈母在一切可以放心。就是那当口老两口投奔了来,也只道是帮衬着一个照料外场,自己外出照看着点儿;一个照看孕妇,等抱外孙。

 

    虽然隐隐约约有所耳闻,总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再说又没有死翘翘,不过就是伤风拉稀,有点头疼脑热罢了。

 

    谁料想,这就哗啦啦地,一幢大厦就此倾覆。

 

 

    总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行!

 

    贾芸去了荣国府,走了几遭,见到兴儿,也见了平儿——平姨娘。

 

    知道不少内情。

 

    当年监管栽种树木花草的大观园一片荒芜,住在里面的小姐丫鬟风流云散。

 

    荣国府的大门不好走,有边门有后门,还有直通大观园的旁门。

 

    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都算不了事情。

 

    可是要探监,难度就大了——政府衙门,门槛难越,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找个有面子的人不行。

 

    俗话说得好——商不与官斗,钱柜子斗不过印把子。再说自个儿小本经营,经不起大风浪。

 

    在堂屋里转了两三圈,一拍大腿,喊出来——有了!让我找他去!

 

    说完,拔脚就往外走。

 

    家里的三个成人还没来得及问个清楚明白——找到什么门道了。

 

    小毛头刚吃饱奶水,睡得正香。

 

 

    倪二酒醉饭饱东倒西歪地行走在后街上。

 

    他刚从狱神庙一个狱卒家里把主人拉出来碰杯畅饮,欢天喜地地回转来。

 

    倪二好面子,凡是任侠的人都讲究义气,都好面子。

 

    细细回想,那当口把钱无偿借给贾芸,帮他度过难关,还不光是仗义还加是觉道这位二爷没有半点看不起自个这个市集上混混的意思。

 

    跟那些个也姓了西贝的倒不一样哦。他办喜事娶亲时还特意让俺坐到主桌上呢。

 

    尽管推辞,他倒说得好——这门欢天喜地的亲事从根由上来说,还是那包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的银钱上来的!

 

    什么叫做君子不忘其旧,这就是!

 

    他早早地把借贷的银钱还回来啦。不受他利息——他也知道俺不会收受,在街头巷尾的大酒缸美美地痛饮了一番。

 

    今儿个也是痛饮,性质有所不同。

 

    上山打虎易,开口告人难。

 

    这也还不是多少两银子的事儿,毕竟对方肩上也担着干系。

 

    嘴皮子磨了一阵子,最后亮出杀手锏。

 

    ——“小心,要不要我去告诉弟妹?”

 

    “什么事?要告诉我家里的?”

 

    ——“就是你那个在狱神庙后面隔了三道胡同的小宅子。”

 

    “啊?!这,这,这你怎么知道的?!我说老兄哎,真有你的!”

 

    ——“嗨,你也不想想,这地盘上还有瞒得过我醉金刚的事儿?就是一只苍蝇它飞过,俺也一眼断得定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我说,倪二大哥哎,好说好说,只要你不捅到我老婆那里,啥事都好办。只要我弟兄能给办成,没有二话。”

 

    ——“知道你气管炎,就这点能耐还在外面养小蜜!”

 

    “轻点,须防隔墙有耳。真要传到我家里的那个,真要吃不了兜着走呢。”

 

    ——“那你还干这事?!”

 

    “还不是我帮着她犯了事的老爹一点大忙,人家愿意以身相许嘛。”

 

    ——“好啦好啦,谁愿意管你那档子闲事。快说,应承不!”

 

    “成,成,成!”

 

 

    这不,倪二看上去醉了,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事由儿办成了。得赶快告诉芸哥儿去!

 

    去香料铺把贾芸叫出来说悄悄话。

 

    时间地点怎么个接头,一五一十告诉。就没说这交情的来由。

 

    记住,必须是他当班的时候。

 

    一入牢门深似海,还是苦海无边的海,不敢搞错了时辰。撞到别人手里,再给捅了出去,万一被上司知道,麻烦可大了去!

 

    知道知道,瞒上不瞒下,一定不会给你们添乱。

 

 

    赶紧把店面托付给老丈人,一溜烟回家。

 

    家里又摆不平喽。

 

    原来小红硬要跟了去看二奶奶。

 

    这可咋办?

 

    那个地方男的去了也难免脱掉三层皮,你一个女流之辈怎么去得!

 

    女流之辈怎么啦,又怎么啦?

 

    明白清楚惹不起老婆,马上熄火,掉头商量注意要点。

 

 

    商量定局。

 

    夫妻两个一起去。必须试试让双方四个人在一起见面,以免万一牢狱阴森,暗无天日的地界发生什么不测之事。

 

    讲定规的日子,不巧起了风雨。

 

    丈夫劝妻子还是不要去了,在家待着听讯。

 

    一个不肯,说是身子骨养好了,宝宝正好睡着,多余的奶水也挤在瓶子里备用,老妈会在家照看。

 

    一个看她坚持,只好关照多添一件衣衫,合打一把雨伞一起出门。

 

    准备下的一个篮子也是男的一手提着。

 

    风好大啊,小红撑不住,贾芸接过来,继续顶风冒雨前往狱神庙。

 

 

    总算到了门口。

 

    贾芸上前招呼。

 

    “请问,狱头大哥在吗,我们是来探监的。”

 

    揉揉惺忪的双眼,没好气的断喝:“去去去,滚一边去。——极其不耐烦。”

 

    贾芸小心翼翼地再多说一句:“我们是倪老二关照……。”

 

        狱卒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哦,是醉金刚关照的,好说好说。请随我来。”

 

    贾芸招呼小红赶快进来。

 

    收伞,把篮子放在一边,深深万福:“多谢狱头大哥成全。”

 

    看着面目姣好的小娘子,心里有气也没了。暗自掂量,比我私宅子里的还要漂亮!

 

    打官腔——“我可不知道你们一下子来两个!”

 

    心想,这女的多半是探女监,还得把禁婆安顿好才是。

 

    贾芸开口:“狱头大哥,原先说的就是我们两口子一起来探监。或许醉金刚他喝多了,没给大哥交代清楚。诺诺诺,我这厢替他赔罪。”

 

    深深一揖。

 

    倒还识趣!

 

    可是,尽管这礼多人不怪,总不见得我还要倒贴去说动牢婆?这么想着,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一看风云气色,一副好像借了他多还了他少拉长的马脸,贾芸心里有数。

 

    递上一个小包,狱卒接过,掂了掂分量,哑巴吃馄饨肚子里有数。

 

    “好吧,今儿个看在倪老二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其实,这开销也不是我自个儿要,这不,得替你们去跟禁婆通融通融。”

 

    “是是是,有劳了。”

 

 

    禁婆历来是被狱卒收服的,他跑来还打着有来头的旗帜,主要还是得力于合伙分赃。

 

    行行行,一口答应。

 

    狱卒禁婆一起吆喝:“贾宝玉,王熙凤,给我出来!”

 

    蜷缩在牢房里的贾宝玉王熙凤听得命令,心惊胆战。以为又要提堂。

 

    畏畏颤颤地沿着长廊走过来。

 

     到了亮处,先各自看到对方——叔嫂多时不见,今日狱中相会,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又不敢出声招呼,只是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又吆喝了。

 

    两人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路行来到了外间。

 

    那本来是狱卒禁婆歇脚的下处,权当探监接待点啦。

 

 

    一看到两个蓬头垢面的犯人,贾芸小红三步并做两步,分别扑向跌跌冲冲迈过来的贾宝玉王熙凤,同时一头跪倒。

 

    贾芸呼叫:“干爹!”

 

    小红哭喊:“干娘!”

 

    宝玉回应:“芸哥儿!”

 

    王熙凤号啕:“小红!”

 

    两男两女各各紧紧抱住,跪在尘埃。男的无声饮泣,女的放声大哭。

 

    哭声引来了狱卒禁婆,分别责骂自己看押的犯人:“停,停,停!再这样,可要把你关进去了。”

 

    女的赶紧止住哭声。眼泪不听话,照样流下来。

 

    小红连忙掏出随身的香罗帕给二奶奶擦泪。

 

    看到以往杀伐决断多么厉害的二奶奶,如今被狱卒禁婆一顿训斥,浑身颤抖,可想而知,平日里受了多少惊吓。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进了监狱,就不是人了。哪怕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也在白虎堂野猪林饱经摧残受尽折磨,还有啥英雄好汉的往昔威风。

 

    夜奔,是小红曾经听闻过的一出戏。宝二爷去了赖大家回来赞不绝口,据说就是琏二爷他小老婆的妹妹,就因了看上那个扮林冲的后来才送了命。

 

    小红扶着起身,王熙凤好不容易止住哽咽,开口就问——“可曾见过府里的人?有没有巧姐儿的消息?”

 

    小红急着安慰——“消息起先传来很是不妙,”——王熙凤赶紧打断。

 

    面带惊恐:“怎么了啊?!”

 

    小红细说详情——听说她舅父和环哥儿串通一气,打算着先下手为强,把她卖到青楼使唤身价银两, 真要比卜世仁越加不如,天理难容!

 

    王熙凤闻言摇摇欲坠几乎昏厥:“啊?!那不就是要和史大妹妹湘云姑娘一样下场?”

 

    小红赶紧的——“二奶奶你不要急,放宽心,现在没事了。平儿姐姐她神通广大和那年在宝二爷房里放了一通臭屁的那个刘姥姥一起把巧姐救走了。 只是,我们也不清楚刘姥姥带着她去了什么地方。”

 

    王熙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不管姥姥带了她去哪儿,我总可以放心了。亏得当年她来串门续下这门子穷亲戚,也亏得好赖还帮衬过。更亏得她记在心里,我那女儿的名字还是她给取的呢。也是啊,墙倒众人推,又有谁是雪中送炭的人?除了她,也就是小红你了。 ”

 

 

    那壁厢,贾芸报喜:干爹千万把心放宽, 宝二奶奶生产顺利。产下一子有六斤六两重,母子平安吉祥, 就等你回家取了名字,好在族谱中登录。

 

    宝玉神色依然木然,好似无动于衷,喃喃自语:“七斤?平安?吉祥?家谱?家富人宁落了个家破人亡,我还要什么族谱啊?!”

 

    小红搀扶着二奶奶一旁坐下,也过这边来补充——“宝二爷你听仔细了,袭人姐姐一直记着你呢。 是她把宝二奶奶接回家去,据说姐夫他还应承变卖家产一定要赎出你来!”

 

    宝玉还是茫然:“袭人?姐夫?”

 

    小红:“是啊,是花袭人姐姐的丈夫!他说要把紫檀堡的房产卖了,如果不够,还要把他的三元戏班子也转让出去。”

 

    宝玉终于清醒,显得很是着急,上感着追问:“紫檀堡?三元戏班?那他,他,他姓什么?!”

 

    贾芸:“听袭人姐姐说姐夫他姓蒋,叫蒋玉菡。”

 

    宝玉脚下一软,跌倒在地——蒋玉菡?!果然是琪官他!

 

 

    贾芸拉着干爹起来,还给他拍打膝盖上沾着的灰土——当时下意识地做了。事后他反而想起干吗啊,有用吗,回进牢房不照旧?

 

    把小红进来时搁在边上地下的提篮拿过来——“干爹,哦,还有二奶奶,小红准备了些干点心,都来尝尝,”

 

    犯人男女两造眼睛放光——扑过来各人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看样子是饿坏了,这辈子没见过点心似的。

 

    狱卒禁婆天生的眼睛毒鼻子灵耳朵尖,犯人才咬了没两口,就跑过来制止。

 

    “停停停!统统给放下!简直无法无天了,还懂不懂规矩呀!要探监得我答应,带东西进来也得过了我这一关!”

 

    王熙凤贾宝玉早就放开,哆哆嗦嗦地不敢再看篮子,直愣愣地低着头不敢言语。

 

    贾芸见机,出来打圆场——“原是我的不是,忘了让大哥先行检查。”

 

    越发趾高气扬,——“就是嘛,万一你们想来下毒灭口呢。”

 

    天晓得啦,求了醉金刚倪老二,好不容易来探监,却被怀疑要下毒。真是的!就对王熙凤贾宝玉这两个人,犯得着吗?

 

    无非是耍威风罢了。

 

    “好啦好啦,放风时间到了,赶紧给我走人!”

 

    边说边驱赶男女犯人起身撵回牢房。

 

    王熙凤贾宝玉频频回头,依依不舍,却又不得不脚下带紧。

 

    贾芸小红只能目送也不能再多逗留。

 

    还算好的,回程时候雨停了。

 

 

    那些干点心全让狱卒禁婆瓜分了,禁婆是女性总还想着点,把两块啃到半拉的拿进去隔着铁栏杆扔给了王熙凤。她看见了就手在地下拾起来,搁手掌上吹了吹,毫不含糊风扫残云利索地把两半一口气吃完。

 

    肚子里久违了的感觉,让她不免回想起刘姥姥一进二进荣国府的情景——那个毛孩子,记得叫板儿,他狼吞虎咽的贱相,好像上辈子是饿死鬼似的;姥姥她夹起鹌鹑蛋又掉在地下似遗憾实讨喜的抱怨;给巧姐儿取名时一拍大腿欣喜的解释等等。

 

    走马灯一般地转着,头脑里十分清醒。

 

    巧姐在刘姥姥那里,可以一百个放心。

 

    漫漫长夜,寒气逼人,铁窗灯,点点残红。 往事不堪回首,原先的三更惊梦原来都不是梦。这辈子造下的孽无论如何是难以救赎。前半生真是枉费了心计,搞成这么个结局。所幸现在了无牵挂,可以定定心思想结果了。

 

    没有啥想头了——婆家完了,娘家也完了;私房全完了,老公也完了。就算——假使他还能逃出生天放出来,还能有什么好去处?他心里肯定恨死了我。不眼巴巴地一张休书休了我!

 

    京城没处待,金陵回不去。就这么待在牢里听候发落——几次提审的场面又浮现在自己面前。讥笑挖苦,没完没了的刨根问底,追问详细,有的没的一起来,严词训斥,就差动用大刑了。

 

    抚摸着小红忘了带走的丝罗帕,江南精工织造,丝丝缕缕连系着金陵,回忆在娘家的少女时光真好。美好的回忆对照眼下的现实,现实那是多么的残酷无情。

 

    原本指望平儿照拂女儿,看来正因为她也斗不过孩子她舅舅王仁和赵姨娘的环儿联起手来作梗,所以托了刘姥姥。颠来倒去数一数,就这是个靠得住的人。再说远离是非之地,更好,保得住安稳太平。

 

    怎么个死法?这个自寻短见的念头从一进牢门便不断地捉摸着。尘世间就一件放不下心的事儿。巧姐太小,又一点没学到做娘的精明能干当爹的没皮没脸,太过老实,自个不能保护自个,谁能是保护人呢。

 

    这下好啦,别的牵挂都没有了。

 

    黑幽幽的牢房,阴风一吹,那蜡烛头的微弱火焰扑的一下就此熄灭。

 

    王熙凤心里可是透亮。

 

    蓉儿媳妇,是投缳!亲历,办那个规模极为出格的丧事,还由此惹出三千两银子的罪过。

 

    张金哥,你竟然也是一条汗巾子就此自缢身亡!

 

    尤二姐,尤三姐姐妹两个,一个吞金一个伏剑,这里啥也没有。

 

    鸳鸯你也就这样被逼着跟着老太太走了!

 

    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一了百了。

 

    只有一件事,还没来得及交代——日间也没机会哦,林红玉本家姓秦背后的秘密就此带进棺材——想来就是一领草席抬出去了事。哎,由它去,死都死了,就算是蓉儿媳妇那样的身后哀荣,能再活过来?

 

    本来,牢狱里就防着犯人上吊自杀,腰带都收去了;铺的盖的垫的是烂草席旧毡毯麻袋片,都是无法搓绳子的。

 

    没承想小红探监送来了手中这一条香罗帕,禁婆忙着提溜那个点心篮子,也没想到再来搜身。这就是个大大的疏忽。

 

    横梁够不着,也没有垫脚的板凳。眼睛转到铁栏杆上,咬一咬牙,这就是归宿!

 

    等到第二天天明查监点名,王熙凤早已魂返金陵。

 

    硬生生地把耷拉着的舌头塞回去,照老规矩瞒上不瞒下,报个病殁结案。

 

    平儿身子沉重,即将分娩,不能前来。贾琏自己还在刑部大牢。王仁根本不用去指望——他自己还想着卖了外甥女花销她的身价银子。

 

    到头来,贾芸小红出面,收尸葬埋,立了一块墓碑。等将来巧姐回来还有个祭奠的地点。

 

    有模有样地,以干女儿干女婿的身份磕头。祭品一应齐全,外带小红在墓前把那条香罗帕烧化,也让它伴随着二奶奶去吧——也亏得禁婆迷信死人上吊用的不吉利,没有昧了良心私吞。

 

 

 

尾声

 

    林之孝两口子没去替王熙凤送行,在家带孩子。

 

    丧事就尽有女儿女婿操办了。

 

    天聋地哑在问清楚二奶奶探监时有什么话之后,四目对视,就取得了默契。金陵往事就埋在心底带进棺材去吧。

 

 

    贾宝玉是被蒋玉菡夫妇接走的。

 

    他起先不知道的是琪官不单单是花费银两来回打点,而且屈辱地答应忠顺王爷随时应召去府里唱堂会——只有一个人的堂会。

 

    直到很后来,木知木觉的宝二爷——住在紫檀堡,上上下下都还这么称呼——终于知道了他寄居的东家为他做的牺牲,也知道了花袭人还是王爷下令特许和蒋玉菡成亲的。

 

    又一个很后来,不知怎的,听说和宝钗拌了几句嘴,就独自出门去了。临走撂下一句话:我就是没用,好啦,不碍着你们——我走了!

 

    就此,不见人影。

 

    走失了?绝情了?还是也自尽了?

 

不得而知。

 

想来留恋人生的,不会那么轻易去死。

 

    贾芸小红知道了,也帮着贴告示,满城地找,还打发林之孝去了金陵寻访,一场无结果。

 

    他去哪儿了?连同小红怎么会本姓秦的身世,都成了千古之谜。

 

    慢慢地,谁也不再提起。

 

 

红楼小说《红楼探春》

 作者 赵燮雨

说明:相应的同名戏曲剧本电影剧本已一并推出。 

第一章:解围

第二:除弊

第三:兴利

第四:搜园

第五:抄家

第六:认母

第七:出海 

第一章:解围

    荣国府最最热闹的一个所在,宽敞明亮。西边的阳光斜射些进来,越发亮堂。

     今天,荣禧堂上到的人格外齐全。

     都知道老太君的贴身大丫鬟鸳鸯今儿个告假,说是兄嫂要接她回家聚聚。身边少了这么个可心人,万一有个啥不舒坦的地方可不是小事。

     老太太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何况这样一个空缺当口,多少人都填补不过来。

     大家都聚拢来想设法地陪着热闹热闹。尤其是知道鸳鸯回家去干啥事心怀鬼胎的二奶奶,里里外外特别地来劲。

     不叫冷落,喝了午茶后斗了纸牌,上下配合让老太太赢了个够。

      歇了手,又都围着听二奶奶讲笑话。偏就她这个凤丫头肚子里有那么些笑料。

     小厨房端正好的全是鸳鸯临走前关照定当的菜谱。往常用不到王熙凤操心的这档子事,也让她指派平儿务必要盯紧了不敢有半点差错。

     吃啦穿啦玩啦拉啦喝啦都没有出啥事儿,跟往日的一样样。眼看着王夫人等都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可临了,老太太还是惦记着没忘了鸳鸯这丫头!

      “这时候,该回来了吧。”

     凤丫头接嘴——“是啊,是啊,兴许就在路上了呢。”

      王夫人开口——“老太太真的是一刻离不了她呢。”

    薛姨妈跟上——“真是,那鸳鸯丫头最能懂得老太太的心思啊。”

     大家一叠连声地附和着。心里都在琢磨,着急,怎么还不回来呢。她回来了这么些人就都能下班交差回自个屋子里该干啥干啥去了。

     又都不敢流露出陪了这多时下来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儿。

      到底向来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王熙凤眼光尖耳朵灵,刚听得有点点动静就张嘴说——“老太太,人就在外面回廊上,转过拐角就到!”

       话音刚落,荣禧堂上的主子下人眼睛都盯着看的当口,只见鸳鸯慌不择步地奔了进来。

      大家正在诧异干吗啊——这一向得宠从来稳重的大丫鬟中的天字第一号大丫鬟今天怎么了呢,鸳鸯进得堂上,一头跪倒在老主子跟前哭诉起来。

 

    “老太太,老太太啊!您知道他们叫我回家去是干什么!是来劝说我给大老爷去做小啊——让我哥嫂传来的话说的是如果我不答应,这辈子就别想再嫁人了。这还不算数——硬说我私底下看上了宝二爷。这都是胡嚼些什么啊。老太太,今天我当着众人面发个誓愿,哪怕是宝金宝银宝天王要来娶我,我都是终身不嫁一直陪着您到老!若是有朝一日,您老归西去了,我就绞了头发去当姑子去!”

 

    说时迟那时快,鸳鸯有备而来,话音未了一手掏出一把剪子,另一手拔掉头上簪子,头发披散下来一把攥住动手就剪。

 

    老太太才刚听了几句,就气不打一处来。反应很快的孤孀大嫂子李纨领头示意姑娘们赶紧跟着她离场。王夫人薛姨妈她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就数王熙凤遇事不慌,使一个眼色,平儿和周瑞家的两个眼快手快抢先一步左右包抄,上前夺下那把剪子。

 

    老太太终于缓过劲来,马上发威。只听得拐杖咚咚咚咚地响,敲在荣禧堂一块块四四方方青砖地面上,像是敲在每个在场人的心上。

 

    历来持家讲究平和的老太太难得这么发火,一发起来把大家都震住了。

 

    “气死我了,真正地气死我了!原来,原来你们都串通好了来蒙骗我,怪道今天人都来得这么齐整。叫鸳鸯回家去不是为了团聚,而是要把她嫁出去啊。好留下我一个孤老太婆等着儿子媳妇来糊弄我。平日里想我的金银财宝倒也罢了,我统共就剩了这么一个知心着意的丫头,你们还不肯放过她!往常听得的那些好听话儿原来都是使的假,哪里再有孝顺二字啊!哎呀,我的国公爷啊,你去得也忒早了呀,丢下我一个白头老娘孤苦伶仃任由他们摆布啊——。”

 

    一番严厉说辞,凭谁也不敢张嘴辩解。连得王熙凤想要让老祖宗歇口气喝口茶都不敢吭声。别人就更没治了。

 

    鸳鸯是早就被平儿周瑞家的连劝带拉搬回她自己房里,事后这不在现场的两个都感到十分的庆幸。

 

    寡妇大嫂见机,知道说到什么大老爷要娶小老婆的话,姑娘们不该听也都不能听,早早就领了头集体撤退,也不在发火当场。

 

    可是她带领的这一伙并没有走远,全都在回廊口门边上待着呢,生怕再出什么事儿。可这当口又觉得还不如一开始就走得远远地,耳闻不到这一番雷霆震怒才好呢。当然,现在再赶紧离开也非常之不妥。

 

    这一堆女孩子家中有一个脑子转得飞快。

 

    门里门外,这么些人里谁能出来接嘴,谁能平息风波,即时数过一遍。

 

    二嫂子平素最是能耐,可她是大伯的儿媳妇,太太的内侄女;大嫂子平常就不管事,带着姑娘们学学针线就是了,只管照看自己的独苗才是正事;大姐姐在就好了,可是她在宫里头,不会知道也管不得这茬;两位姨表姑表亲戚,一个是有修养,会做人,但是姨妈也搀和进去了,另一个更别指望她;二姐姐是连得自个屋里的丫头老妈都管不住,成天价就知道捧着本太上感应篇;四妹妹年纪小上不得台盘,还又是个孤僻怪脾气。这大伯也太那个了,一大把胡子,白头发都有了还闹出这么档子事来!

 

    数过来数过去,这当口正该当女孩子出场让老太太消消气——也就是自己了!

 

 

    等到她开始移步要进入荣禧堂的时候,回廊上的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再等到她真的迈进去了,里面的人看到时又都吃了一惊。——大家伙躲都躲不及呢,你倒好,走开了反倒又怎么进来了?!

 

    探春她款款地朝上一拜,轻启朱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老祖宗,可能容孙女我进上一言。”

 

    一看,是平日喜欢的那个孙女。唉,四个孙女里头,最得宠的那个进宫当了娘娘,余下的就数她了。可这正在气恼的当口,来干什么?!

 

    怒气未平——“三丫头,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老太太啊——故意停顿一下——可曾想过这娶小纳妾房帷之事,大伯子怎么会和弟媳妇去一起商量呢?!其中的内情原本与太太毫不相干,怎么能把红萝卜算到蜡烛帐上去啊。”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一下子被提醒。赶紧自己找落场势。

 

    “啊呀呀,被你这么一讲,倒真的是我老糊涂了。”

 

    赶紧安抚。选好对象选准对象。

 

    对着二儿媳的亲妹妹薛姨妈——“薛亲家太太可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啊,她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儿媳妇一味地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刚才可真是委屈了她。”

 
    薛姨妈哪能让老太太丢了面子。前头情景多尴尬啊,现在好不容易能开口搭腔了,也赶紧回话。

 

    “并不委屈。其实,方才老太太又没有责怪我姐姐。”


    婆婆总不能直接向媳妇认错,再找一个可以嗔怪的垫背。

 

    笑嘻嘻地开口——“宝玉儿啊,才刚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就这么看着你娘受委屈?”


    宝玉带着满面笑容站起身。

 

    “老祖宗,我偏着我娘说大伯大娘不成?通共才就这么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又是谁来认呢?我倒要想认全都算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可又不信。”


    堂上众人都笑出声来。连带外面的都赶紧掩住口忍着笑不敢叫出声。


    再来找一个出气的下台阶。

 

    同样带着笑地责怪——“看看你,你这个凤丫头也不提醒我。”

    成竹在胸,立马回应。

 

    “我不来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怎么反倒寻上我来了?”

    老太太听了,左右环顾,对众人笑道——“这可是奇了!倒当真要听听这个不是。”

    知道又有笑料,大家马上凑趣——“是啊,是啊,倒要听听这个不是。”

“大家都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谁让老太太您会调教人哪,把个鸳鸯调教得水葱儿似的,还怎么去怨别人想要呢?就说是我吧,幸亏我就是个孙媳妇,——”

 

    卖关子,故意顿住。

 

    “那又怎么啦?”


    接着——“我若是您的孙子啊,我早早就开了口闹着要娶了去,哪里还会等得到今朝啊!”


    诙谐有趣,哄堂大笑。连门外偷听的都忍不住了,赶紧一哄而散各自回房。知道漫天乌云已散,照样晴空万里。


    由衷地夸奖——“瞧你这张巧嘴!”

    这时候可不敢居功——“要说巧啊,今日里最巧的自然就是三妹妹了。”

    老太太附和——“凤丫头说得对!前日里南安王妃来府里,还说起她最喜欢我家三姑娘呢。”

    王夫人也心存感激,一旁帮腔——“三姑娘出得厅堂进得书房,人才出众,在外场确实是讨人喜欢。”

    凤姐听得群赞这个小姑子,有心打住这个话题,转腔——“对了,我们还是去看看鸳鸯吧。”

 

    那可是个该当安抚的人,私底下还是亏得鸳鸯帮过不少忙的。


    贾母自然关心——“对,看看她去。”

 

    堂上一伙也齐刷刷地一起陪同。

 

 

    后来,平儿私下里对鸳鸯说——“看你,多大的面子啊。老太太领头,一大帮主子都到你房里来安慰,生怕你再出什么事儿。”

 

    “嗨,那还不都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小丫头终究是小丫头!现在有着一把大阳伞遮着挡风霜雨雪,往后呢?除非那个恶心人的大老爷他先死在老太太前头!”

 

    惺惺惜惺惺,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第二:除弊

 

 

    当家人终于病倒了。

 

    说生病其实不确切,是小产。

 

    王熙凤膝下就一个女儿,望子心切。虽然变着法儿隔开老公和平儿,老防着这个通房大丫头别怀孕生子往上窜,可自己也不见大姨妈来告假。这一回是来真的了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别提有多美了。

 

    偏偏肚子不争气,两三个月上又掉落了。

 

    据说还能看出是个男胎!这下子的懊悔啊,够刚强的妈妈——王熙凤也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再后悔也无用。

 

    想想还是平儿说得对,别多逞能,别多操心。早知道早早地跟自个姑妈说了早早告假,谁爱管家谁管去!再大的权力再多的油水,怎么也比不上一个亲生的儿子啊。

 

    坐小月子比足月生产更要伤身子,孕妇更得保养。自己撑不住,再说这事儿想瞒铁定也瞒不住,太太也发下话来,让卧床休息别烦心,只好暂时交权。

 

 

    王夫人倒是专程来慰问,顺便也咨询一下替补的人选。

 

    估摸着姑妈的心思,就提了三姑娘接手。

 

    想想看,还能是谁?荣国府一帮子管事的,哪个是省油的灯?虽说不像东边贾珍贾大爷那边,自己这摊子是早被收服了的,可一看替补的来了,谁知道会怎么个折腾糊弄主子?

 

    再说,换了别人自个儿也不放心啊。

 

    看着姑妈点头,也就知道定了局。

 

    等到娘家姑妈兼婆家婶子离开之后,就特地关照平儿,让下去再特别关照那些管事的千万别小看了三姑娘!就说这么些小姑子里面,单单是这一位连得二奶奶都要怕她三分呢。

 

 

    王夫人回到自己屋子里头,再仔细琢磨一番,最后真正定局的是三驾马车——三姑娘探春主持,自己的大儿媳李纨和外甥女宝钗协理。

 

    探春是能干,足可放心;但是一个偏房生养的姑娘家,总不适宜一个人独自去挡门面。凡事不得要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再说,这掌权一件大事,也得讲究个摆平。

 

    平素间日子够清闲的大儿媳请她出来帮衬帮衬,名正言顺,也好看着有自己对她的一番爱心;外甥女宝丫头是早早看上的二儿媳,只是担心老太太一票否决那个关口一直没敢正式往外端,也摆上一枚棋子来个先手。反正是协办嘛,也好叫娘家妹子她知道自个儿十二万分地赞同金玉良缘。

 

 

    王夫人这边通知下达。一帮各司其职的管事媳妇们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有说这的有说那的。总之,等着看好戏的人居多。

 

    玉钏再次传话——“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二奶奶现今坐小月子,太太吩咐请出三姑娘来代为理事,大奶奶宝姑娘协办。别算计着她姑娘家好欺负,告诉你们,这些小姑子里面,二奶奶也就单敬她五分呢。”

 

    重申的话语只起了阵微风,大家的耳朵边上痒痒了不到半分钟。玉钏姑娘把怕三分提升到敬五分也不管用。

 

    也难怪哦,这些管事的媳妇婆娘看上去在更加低一层次的下人跟前人五人六的咋呼,她们中间谁又能到了老祖宗跟前!连得荣禧堂里头有些什么金贵的摆式都从没见着过呢。倒还是周瑞家的仗着是王夫人陪房,老是相跟上进进出出。可她哪会去跟这些人说三姑娘那天如何如何挺身而出化解困境——当时连二奶奶都还没招呢。

 

 

    新的班子上班地点在大观园里小花厅。那本不是哪一位姑娘住的地方。元妃娘娘省亲回来稍事歇歇的一个所在。正房是封留起来的,根本不容闲杂人等进出。住在大观园内秋爽斋的探春不愿意去府里头,就想起了这个多久没用的小花厅。和大嫂子宝姐姐一说,一致赞同,就这么决定了。

 

    至多,就是让这些管事媳妇多跑几步路,从原本回话的二奶奶院子里到这个大观园来。发话下去,居然一片欢呼。都觉得乘机逛逛园子倒也不错!娘娘省亲专门盖的啊,平时找理由去还轻易找不成呢。这回可是天从人愿,家去还能跟老公和街坊侃侃吹吹,好事啊。

 

 

    没想到的是,第一天,第一件事由,管事媳妇里头第一号能干的吴新登家的上去就碰了个钉子。

 

    吴新登家的兴头头的进了园子,来到小花厅。她们三个新班子成员早早就坐在那里等着呢。打扮清秀的是探春身居中位,浑身素净的是李纨坐在右手边,穿着淡雅的是宝钗她坐在左侧;各人背后站着各自的贴身大丫头——吴新登家的对她们可是一个也闹不清谁是谁。

 

    探春颔首示意,李纨关照侍书——“吩咐下去,谁若有事,叫她进来回话。”

    侍书走到门首发话——“奶奶姑娘吩咐,谁若有事进来回话。”

 

    而后,再回进来站到探春身后。


    第一个来回话的是吴新登家的。

 

    她三步两步进得门来,对厅上三个新主子一一致礼。

 

    ——“回姑娘奶奶,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那当口就回过太太,太太让今天来回姑娘奶奶领取赏银。”


    李纨开口——“日前袭人的母亲死了,听说赏银四十两。这也就赏他四十两吧。”

    吴新登家的应承了一个是,转身就要走。

    居中的对大嫂子的决定一点都不客气,马上叫住她。——“且慢!”

 

    吴新登家的赶忙站住,别转身来。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开口很是客气——“吴家嫂子,你来听我讲,这样的事情以前可有旧例明细账呢?”

    赶忙回答——“赏银多少,寻常小事,做下人哪里会争短论长,主子吩咐下来是多少就是多少。”

    这样的回话哪能哄得过一向精明的探春。


    “这话说起来恐怕不对路吧,你怎么能不提旧例来参详啊?若是今天还是二嫂子她执事,难道你也是这样回话,就敢不按旧例自做主张?!”


    吴新登家的这下子知道厉害了,赶紧把话拉回来——“姑娘快息怒,是我一时间忘怀了。现在细细想来嘛,记起来是有区分的。这赏银嘛,看死的人是家里还是家外。若是家里的,赏银是二十两;若是外头的,那就赏银四十两。”


    探春就知道她原先是来掂斤两的,笑一笑说道——“如此说来,那袭人的娘是外头的,故而赏银四十。赵国基他是家里的,依例发放便是。”

    吴新登家的服服帖帖——“是。”


    探春正式下达命令——“回头侍书你去关照下面的人去领银子。”又继续言道——“吴家嫂子,我还有话问你。”

    “姑娘请讲。”

    “昨夜晚我接管账本,细细看了两遍,其中上家学领取银钱八两。却是为何要设立这个名目?不知道这八两银子究竟派了什么用场?”

    不敢怠慢,立马回答——“上家学便要买笔墨备纸砚,还有一顿点心钱要在那里开张。”

    探春笑道——“如此说来只要挂名去上个学,就能有得银钱进帐,那本意根本不是去为读书做文章的了。”

    “这个——。”吴新登家的根本没想过,不知道怎么回答。

 

    探春并不要她来给出答案。

 

    “可不是你们全都忘了上家学的男孩子平常月费里就有这笔花销,何必再来巧立名目要报虚账!就是点心嘛,家学里原本就有采买打点,哪里还用得着另外交钱!从今往后,把这一笔开销给免了。”

    满口答应——“是。”

 

    反正免除了这一笔开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苦了那些盯着这富余八两银子钱的。


    “这还有呢——女孩子们除了月钱之外,姑娘丫头们的胭脂花粉,府里再另行一并采购同样是一笔重复。况且催急了,他们便胡乱弄些次品假货来搪塞我们!跟家学中那一笔开销一样,我看这也得免了。”

    满面笑容地接嘴——“姑娘说的是。”

 

    也省了自己不少事啊。

 

    吴新登家的正要走回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吴新登家的一看,可不是好戏来了吗,就不急着离开,闪身站过一旁。

 

 

    不速之客是赵姨娘。

 

    宝钗远远看见,第一个起身。

    “噢,姨娘来了,请坐。”

    李纨和探春一并起身。赵姨娘大大咧咧地坐下。

    一副人家借了她多还了她少的要债面孔。

 

    气呼呼地开口便讲——“这屋里有人欺负我,你们要替我出气!大家把道理评评看啊。有人来踩到我头顶心了,休要怪我来找你们!”

    李纨出面应付——“姨娘,有话慢慢讲就是。”

    宝钗附和——“是啊,平心静气有话好好说。”

    赵姨娘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继续发威——“好赖我是她的亲娘,竟然会不及那个袭人丫头!袭人她死了老娘,发赏银是四十两;我呢,我却是打个对折,只有二十两纹银。丢了脸面啊,太不像样子了!”

    说着说着还做腔作势地掏出手绢掩面痛哭起来——“啊呀,我那可怜的好兄弟啊——。”


    探春见此光景,必须出面阻止。知道大嫂子宝姐姐都不便先开这个口。


    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原来姨娘来是为了这件事,两人的情况可不一样啊。姨娘你听我说——,”

 

    立刻被赵姨娘打断。

    “你来听我说!要说两人不一样,倒也真的是两样!赵国基他原是你舅舅,何必要来克扣这银钱二十两。如果不是你当家,我也不会跑来讲斤头;现在是你当家,想不到你不多加赏反而克扣起来了!”

    知道她在胡搅蛮缠。

 

    “姨娘说话实在太过荒唐了——我舅舅才刚升了九省检点,多少风光。我再问你,赵国基他为何天天伺候环儿去上学;我又问你,他可是家里面的奴仆,列在册子里啊。”

    闷心一拳,一时语塞——“你,你,你这个——马上转向——我,我知道,我知道太太她是有恩典的,都是被你们来阻挡着!正是阎王好说,小鬼难缠。”

    探春再次赶紧挡住——“姨娘说话实在太欠思量,你对我有气尽管对我讲就是。这样子胡言乱语,你太不该应了。怎么能把大嫂子宝姐姐也扯上呢!”

    大嫂子该出场了——“袭人她母亲是算外面的人,不是吗。”

    宝姐姐也来相帮——“家里头和家外面本来不相仿的。”


    大嫂子还开始做检讨。


    “还是三姑娘办事周到,我倒是一时失察,险些儿把事情搞混了。”


    宝钗对吴新登家的示意,机灵的吴新登家的上前一把将赵姨娘挽住拉起来往外走。赵姨娘明知闹不出什么名堂,也就顺水推舟找台阶下走了。

 

 

    她们是走了,小花厅里还没有平息。


    探春憋了一肚子的火,这才能当着大嫂子宝姐姐的面诉诉苦叹叹气。

    “说来说去总是我出身偏房,本来就够可怜的了;幸亏有老太太太太心疼我。还有大嫂子宝哥哥,哦,还有宝姐姐。偏就是这姨娘她每每生事吵闹,唯恐是天下太平,唯恐不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太太生养的。实在可叹我又不是个男孩子,女流之辈怎么能登上朝堂做一番事业。这次有机会让我们来理事,好好地叫大家看一看——裙钗女不让须眉辈,一定要兴利除弊,扬眉吐气,把这付担子扛起来!”


    李纨薛宝钗异口同声支持——“说得好!”

    总算一场风波平息。回话发令继续进行。

 

 

 

第三:兴利

 

 

    有事忙,光阴飞快。

 

    不比之前日子过得清闲,还用姐妹们凑一期诗社来打发时间。

 

    转眼,快一个月了。

 

    那些管事的这个家的那个家的都早早地被收伏。

 

    “各位老嫂子们,一个个都仔细办事,不敢有错!”

 

    背地里嘀咕的话是——“倒下一个巡海夜叉,添了三个镇山太岁。”

 

    三个镇山太岁里头主要的还是全领教了一个还没出阁姑娘家的厉害。

 

 

    临近完璧归赵交还管理家务权力的前一天,探春在秋爽斋里琢磨了半个晚上,决定再把平儿请过来。

 

    侍书走后,平儿觉道差异。

 

    本来,一直好好地,平平稳稳地,小花厅三驾马车拉得挺欢挺合适,头几天自个儿还不时去打探来向二奶奶汇报;后来二奶奶就吩咐不用再去费时操心了,一切都可以放心。

 

    就是赵姨娘那番无理取闹,还有一些个弊端革除,二奶奶都是笑笑没吭气。

 

    不行,这回还得先到二奶奶那里探个底。

 

 

    沉得住气的主子关照同样沉得住气的副手——“别发怵,只管去就是!”

 

    临到平儿再打扮一番搞齐整了出门前又特别关照——“随三姑娘再有什么要说的尽管应承,哪怕她再要拿我作筏子,也别惦记着卫护我,都没事,记住啊。”

 

    ——“瞧奶奶您说的,我就有那么不济事?”

 

    一转身就走出了院子,款款地向大观园走去。

 

 

    上得小花厅,看她们三个坐端正了正等着呢。

 

    赶紧的——“姑娘奶奶唤我前来有何事吩咐?”

    探春领头开腔——“看来凤丫头身子骨好多了,我们也就要交割。让你前来还有一事相商。”

 

    嘿,那么客气,觉道有些异乎寻常。含笑聆听,看看葫芦里卖什么药。

    李纨接上——“今日要办的事都已交代,叫你前来是和我们一起游园。”

    宝钗补充——“大嫂子常说,要算你平丫头最是辛苦。今天特地让你来歇上半天。”

    平儿越发诧异——歇上半天?

    李纨拍胆——“放心,凤丫头那里有我担待。”

    探春不理会大嫂子的说法。

 

    ——“谁说是歇上半天?我们可是正经办事,且随我来。”

    游园开始,接下来的一幕不是惊梦。

 

    没有杜丽娘,更没有柳梦梅。

 

    就一个大嫂子两个姑娘家一个平丫头。后面远远地再跟着一帮子小丫头。这里头没有一个丫鬟名唤春香。

 

    探春领头踏进了娘娘来省亲的时候金口玉言说了‘既有花溆,何必蓼汀’的所在。


    平儿心想,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本来寻常游园的事,管它究竟会搞出点啥名堂经来呢。


    “看到了没有?这前面就是花溆港,娘娘登舟的地方。”

 

    “是啊,那光景张灯结彩,明明晃晃,照得跟个大白天似的。”


   “ 来看看这个——”荷花莲叶满池塘。

 

    往常年年到这个季节,不都是这样——心里的念头,没往外说出口。

    “那边绕过去就是潇湘馆了,咱们不用进去。”

 

    正是,别去打扰林姑娘。

    一片竹林,清静幽雅。微风吹来,一阵咿咿呀呀。

    “宝姐姐,这是你住的蘅芜院,闻到了吧,满地瑞草,扑鼻的香味。”


    这一块是杜若,那一摊是青芷,还有平儿叫不上名字的各色芬香。

 

    真的好香哦,只觉心静神爽。宝姑娘当年选的好地方!

 

    宝钗会做人——“要不要进屋歇歇脚,我让莺儿先去沏茶。”

 

    “宝姐姐,不用了吧,我们还是赶下一站。”


    一行四人继续前行。

 

    “大嫂子,这里是你的地方了。稻香村名副其实,田园归隐五谷菜蔬。”

 

    也得费心料理才是。

    兜了一大圈,回到小花厅。

 

    “平儿,你也坐。”

 

    “姑娘奶奶在这里,哪有我的座位?”

 

    “在园子这里,不用客气。再说,坐下才好讲话。”

 

    知道平儿平素本分守规矩,否则怎么就成了二嫂子的心腹,回头对侍书看一眼,心照不宣。

 

    侍书马上搬来一个小板凳,平 儿这才斜签里坐下。

 

    “一圈走下来,觉得怎么样啊。”


    老老实实谈感想——“往常都曾到这些地方,今天再看,也是和平常一个样啊。”


    探春提醒——“可还记得和你一同去了赖大家,因为赖嬷嬷的小子做了官请客不忘记主子恩典的那一回。”

 

    “是啊是啊,记得还唱大戏来着。哦,还有那个来客串叫柳湘莲的小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小心就脱口而出——到底是俊俏帅哥。

 

    没敢再往下说,还有牵连着死了的尤家那两姐妹,很忌讳的。

    三姑娘不关心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管他柳湘莲出家不出家,继续朝主题发展。

 

    “你看他那个小小的花园怎么样?”

    平儿回答——“连咱们的一半都远远不及呢。究竟为了娘娘省亲,园子取名大观,可不就是个大观园。再有,赖大家那里的树木花草也寻常得很。咱们还是因为办大事,请来的都是名工巧匠,种的都够名贵的花草树木!”

 

    确实是。都是沾了大姐姐,哦,娘娘的光。听我再说下去——“你可知道他们家这个园子里,除去日常家用有出产,每年还包租出去呢。”

 

    “包租出去?”

 

    那两个合伙管家料理的也都明白了三妹妹的心思。虽然,那回李薛两人没能亲临现场,大致也能猜想出是怎么回事。

 

    本来嘛,一个是孤孀,从来也不出门,更别说去别人家看戏;另一个素性淡泊,不爱凑这个热闹,自己母亲薛姨妈都不去自然也不去——去了的是哥哥薛蟠,后来就因为那个帅哥柳湘莲挨了一顿好打。


    告诉数字,实打实的数字最有说服力——“包租出去,足足有进帐二百两纹银。”


    平儿实在没有想到——“竟有这么多?!”


    “是啊,他们平时家里女孩子戴的花屋子里插的花,连吃的竹笋蔬菜鱼虾也一概都不用到外面去买。还有喂雀儿的小米子也是自己出产的。可知道天下万物都有用处,哪怕是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都是值钱的。暴殄天物可不该当,是不是这个理!如今咱们这里只要再估算翻一倍,这一进一出便是八百两。”


    轮到平儿继续发问——“姑娘此话怎讲?”

    知道了由头,宝钗脑子同样转得飞快。


    “三姑娘是这样来算的帐——我们大户人家不便自己出外去张扬招徕园艺工匠进门再说姐妹们奉了娘娘旨意住到园子里头常时来些陌生男人也不方便。为求园子安安静静,若是让原先在园子里的来自告奋勇,承包给那些懂行的老阿妈,让她们自行管理自产自销自己开张就是。”

 

    “有这样的人选吗?”

 

    “有啊,怎么没有?莺儿的干妈就是一个,特懂行!”——这话是李纨替宝钗说了。

    探春继续详细说明——“各样物品都从花园里出产,不必再出门去采买。又省下园工工钱不用支付,恐怕还远远不止八百两!”

    平儿由衷佩服——“真是好主意!”

    探春自己也有深一层的感慨——“天底下你来我往,熙熙攘攘,本是个利禄场所。现在让我们摆在这个位置上,要运筹得法,自然就该穷舜尧背孔孟,回想起来诸子百家里也只有杨子说得响!”

 

    平儿笑道——“这我可就听不懂了。”


    宝钗笑着对探春——“三妹妹就不用再咬文嚼字,反正兴利除弊主张得是。一是开源,一是节流,现在我们管事一个月不到,这两项都有了。细细算来,还可以叫那些妈妈们只要再各自揽下姑娘屋子里头胭脂花粉头油鸟食等供应事一样那就更好。告诉她们不用向管事去交账,省得被账房克扣刁难来打横作难!”

 

    平儿极力称赞——“那样一来,她们谁还会不愿意呢。”


    探春归结——“在我们这三驾马车交班之前,就想了这许多。即使我们不再代理管事,你也得回了你二奶奶以后不可更改。”

    平儿当然满口应承——“这都是好事,我都记下了。”

 

    原先还以为有啥难题会头疼,却是听得了一个好主意。平儿喜滋滋地告辞,出大观园回二奶奶院子里去了。

 

    回去后主子听了自然采纳。

 

    心里想的是倒也真是难为她了,到底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家!虽说几百两银子的事,比不上自个私下放债获利的那个真叫多,总是省一点是一点。何况这兴利开源的事儿比上回那个撤除弊端的要少得罪人,就这么办!反正事儿由头是她三姑娘起的,就有人背后嚼舌头,也埋怨不到我。

 


    小花厅上顿时冷清了下来。

 

    探春想到忙碌了这阵子,一下子又空闲下来,不禁感叹——“本来每日里发愁怎生打发?自从管事以来,这日子过得倒是飞快。”

    宝钗打趣——“三妹妹,我劝你不必心里面有什么惆怅。还记得那一次在怡红院宝兄弟说要行令吗?你掣得一支好签。上面写着‘瑶池仙品’四个字,诗曰:日边红杏倚云栽。注解是得此签者必得贵婿。以后可有得你到什么王府当家管事的好去处呢!”

    任是她怎么样沉得住气,探春羞得满脸绯红——“宝姐姐,你看你!”

 

    大嫂子心想——偏倒是宝姑娘好记性。我的那个不就是‘竹篱茅舍自甘心’吗,保不住真有准头。

 

    一看三妹妹脸色,不好再纠缠这个话题,李纨赶忙收住打圆场——“好啦好啦,不要再玩笑了。过明儿我们一同到凤丫头那儿交接去吧。”

 

 

 

第四:搜园

 

    三姑娘歇了下来,倒也心态平静。

 

    不算热不算闹的诗社有了几起,总是打发时光的好办法。

 

    不去管外面来寄居暂住的,在园子里头虽然怎么样也赶不上薛林二位,比起二哥哥来还是可以拼一拼的。

 

    更别说大嫂子和二姐姐四妹妹了。

 

    再说,女孩子家又不会认真靠写诗填词吃饭。想想啊,历史上那几位出了名的才女有谁能有好结果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红颜加才女越发命薄。

 

    想到自己在暗暗思忖好结果,不禁脸上绯红。回头一看,还好,身边的丫头都被侍书招呼走了。

 

    侍书对自个心思,知道主子在独自想心思的时候别来打扰。

 

 

    这壁厢平安无事,那边儿乌云正在堆积。

 

    起因全是一个傻大姐的傻。

 

    傻大姐是跟老祖宗的粗使丫头,专管洗老太太一个人的衣服。平时时光就是个二百五,缺心眼。大家伙都看在她上司的上司份上,再加上谅她也不会玩啥花样,倒也就不常有人对她留心。

 

    那天,干完活——其实也没多少活,老太太屋里人浮于事谁还会去精兵简政——忽然想着多时没去园子里头玩耍,就一个人兴头头地进来了。

 

    傻大姐没玩伴,也就惯常一个人乱窜。听得蛐蛐儿叫唤得紧,就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山石子背后。

 

    往前一扑,蛐蛐儿比她机灵得多,早就跳开了。再紧赶慢赶,突然一样爱物儿强过了蛐蛐儿吸引住了傻大姐的眼睛。

 

 

    蛐蛐儿就蹦逃停在那个东西的旁边。傻大姐顾不得去抓蛐蛐,蹲下去就把那个像女孩子家香袋子的东西捧在手里。蛐蛐儿自然再次蹦跳,顷刻间不见踪影。

 

    傻大姐从来不学女红针指,没那个心思,没那个灵气。光看十个手指头,就是拿洗衣服棒槌的,没人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家该拿绣花针。

 

    傻大姐和刺绣绝缘,也老想着有这么个精巧好东西。今天碰巧了,多亏那只蛐蛐把自个儿引领到这往常人迹不到的地方。

 

    总是白捡了哪个姐姐妹妹的东西,又有点心虚,掩掩藏藏地赶紧走回头。一边走又忍不住一边把个香袋子前前后后翻了个遍翻来覆去地看不够。

 

    冤家路窄,又是碰巧——荣国府大房邢夫人那天也是一个人生闷气独自来园子里走走,刚才去了二丫头迎春房里训了她一气见她那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样儿倒把自己气得够呛。

 

    出园子的路上远远看见自己婆婆房里的傻丫头一路过来,只管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不得见前面岔路来的主子,不喊住她还会撞上来了呢。

 

   “ 嘿,大姐儿,看什么好东西啊。”

 

    向来不懂规矩不叫应,也没人和她计较——“哦,我白检了个香袋子。这看着跟姐姐妹妹们平常系的花样可不一样!您给瞧瞧——。”

 

    邢夫人接过来一看,几乎要晕过去。赶紧示意后面跟着的丫头别过来。

 

    傻大姐根本不识眼高眉低——还在问。

 

    “这两个是妖精呢,还是啥?干吗会热成这样子啊?精赤条条的!”

 

    邢夫人急忙把她拉到一旁,详详细细地问个明白——哪儿检到的,还有人看到没有。

 

    傻大姐赌神罚咒倒是知道的,连连保证才刚检到没人看见。

 

    邢夫人知道必得吓唬吓唬她不可。

 

    “记住了,这事不许对谁再去说!任老太太也不行!如果说出去,就让你娘老子来把你领回去!”

 

    傻大姐最怕她老子——好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子,平时老是喝得胡天醉地的——好不容易被老太太看上自己的丫头,能进来干上个粗活省了一份口粮还能有月份子钱,在老太太那里再不济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这被撵回去还不得一顿好打。

 

    看着她连连点头答应,相跟上出了园门,看着她回了老太太那里的下处,邢夫人这才攥着这爱物儿回到自己院子里。

 

    进了屋,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自己虽然是大老爷的填房,可总是大儿媳妇。凭什么这个家就得老二家的操持!就连自己的儿媳妇明明当着家,却也屁股歪在那一边去。再说,这住的地方吧,就是老二占着祖宗住的好地盘,明摆着不公啊。

 

    这回可好了。可以出口气啦。

 

    把自己娘家陪房王善保家的叫进来,吩咐了几句,就打发她去了那边。

 

 

    凤丫头不知就里,只知道玉钏告诉平儿让二奶奶立时三刻到王夫人那里去,刻不容缓!

 

    出了什么大事?!家里的人都好好儿的,老太太那里也没啥事啊。

 

    进了屋,只见自己的姑妈一脸怒容,还没招呼就听得一声断喝——“平儿出去!”

 

    平儿赶紧退出,正屋里也不敢待,再几步退出去和玉钏两人守在门口任谁也不叫靠近。

 

 

    只见王夫人挂下泪来,招呼自己的内侄女——“你看看,你看看,刚才你婆婆打发王善保家的拿了这个来给我。”

 

    才说了这几句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王熙凤接过来一看,好似晴天当头打了个闷雷。顿时人矮了下去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当堂。

 

    那玩意名叫绣春囊!绣的就是春意儿——把仇十洲唐伯虎的春宫画搬到随身携带的绣品香囊上来。两个精赤条条的男女正在干着那事!

 

    斥责——“你婆婆说是老太太房里的傻丫头在园子里头检到的,亏得她撞见否则定会到了老太太眼里!这可倒好,管家管家管出这档子事来。想来还不就是你们年轻人,特别那琏儿不长进的东西,平时里就不检点,再带上这玩意儿去了园子里头。倘若真的把姑娘们都带坏了,让我还有什么脸面持家,怎么去回老太太?!”

 

    王熙凤赶忙辩解,定要洗刷清白。

 

    “太太责骂,我本来也不敢推卸责任。可请太太细想——就算是我家那个您内侄女婿琏儿他不长进有了这样的东西,他也决不会带进园子里去。再说,他平时哪会进园子呢。我和平儿两个都可以担保,跟这毫不相干。太太您倒是想啊,我们要是去了园子里头,都是姐姐妹妹们在一起,难免有个取笑拉扯或者天热换件把衣服啦啥的,难道就成天家带着这?不要说平儿,就是我屋子里头别的丫头也可以担保没事。真要说年轻媳妇们,那东府里珍大爷他几个房里的也会去园子里玩玩啊,还有那些园子里的管事媳妇婆姨——哦,对了,姑娘们的大丫头,也难保到了岁数,闹出来什么心事。”

 

    一语提醒王夫人——“啊,对了,上回进园子去,就有一个大丫头,眉眼很有点像你林妹妹的,看着就不是个正经东西!”

 

    姑侄两人关上门一番商议,马上就定了应对措施。

 

    临走,王夫人特意关照——一定要去请那个陪房相跟上一起动手,做个当面的见证。省得她主子再来多嘴费口舌。

 

    当晚,王熙凤平儿带上自己屋里知道厉害守口如瓶的一帮子再加上两个陪房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组团进发大观园。

 

 

    虽然事先一点都没走露风声,抄检到的第一家算是打个措手不及,可马上有机灵的串门的抄近路的传递消息。

 

    其中,最机灵的一个丫头是侍书。

 

    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去报告。

 

    “二奶奶带着一批人怡红院已经在查抄了,再过去近邻便是潇湘馆;姑娘啊,转过来就轮到秋爽斋这里啦!”

 

    丫头还不能说是绝对不慌张,她主子可是根本就不慌不忙。


    “我知道了,吩咐下去,大开院门。把各处所有烛台尽行点上,好整以暇,不必惊慌!”

    “是。”


    侍书立刻领会了三姑娘的心思。马上吩咐下去严阵以待。

 

    王熙凤平儿带着大家进来,一踏进来感觉气氛与前两处决然不同。众人见此开门秉烛而待的光景都不觉大吃一惊。


    王熙凤最先镇静下来,上前陪笑——“姑娘,今天这么晚了,我们来看一看你……。”

    探春端坐不动,故意打断她——“是啊,这么晚了,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赶忙打招呼解释——“只因为有一件东西找不见了,连日查访也未知踪影;唯恐有人赖上这些女孩子,索性到园子里查上一查——, 哦,倒也就此能把她们都排除洗清啊。”


    “原来是这样,那就容易办了。”

 

    话没说完,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她们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相顾一笑。倒是王熙凤平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探春继续——“听我来告诉你们——,做了丫头的自然都是些贼;那末,我便是那个罪魁窝主首党。她们偷来东西不分大小,统统都上交于我由我收藏着呢!若是想要来查找赃物,只要搜我的箱柜衣包镜奁妆盒即便能见真章!”


    话音未落,侍书带着秋爽斋的丫头们即刻动手,只听得一片打开箱柜等容器的声响。

    “搜啊,二嫂子,你快叫她们仔仔细细地搜查!”

    王熙凤急忙关照平儿领着自己屋里的丫头们快快帮着一件件关上,只听见又一阵劈劈啪啪关上箱柜等容器的声响。


    这还不算,凤姐还得陪笑——“我不过领了太太之命,奉命行事。好妹妹千万不要错怪我啊,切莫要冒肝火生气恼才是。”

 

    “我所有的箱笼你们尽管来搜,休想要搜我秋爽斋内不管哪一个丫头!她们连得一针一线都由我掌管着,再没有别处可藏起来。若是你们不肯照此办理,只管去回报太太——,嘿,该当如何处置我自会去太太那里领受!”

    王熙凤准备息事宁人全身而退——“姑娘既然这样讲嘛,自然都已经搜查清楚了。”


    探春继续要钻根盯脚地敲定,对着这组团搜查的其他人等——“可曾把我的东西都细细地搜明白了?若是明日再来,恕不奉陪!”

    周瑞家的连忙陪笑——“果然都搜明白了。”

    此时此刻,那个王善保家的偏倒不知好歹,心想谅她一个姨娘所生的女孩子,能够有多少威势?!自己跟着大太太到了荣国府,就算是二太太都要另眼相看,客气客气。不妨就让我乘机上前来做脸——,出个头省得看二奶奶她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接着王善保家的居然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 故意一掀,嘻嘻一笑——“连得姑娘身上我也搜仔细了。”

    又是话音未落,探春立起身来一个巴掌已经打在王善保家的脸上。

    探春大发雷霆——“你是什么狗东西,竟敢这样对我无礼!狗仗人势想来欺侮我,打量我是二姐姐那样会受你的气不成!——转头对着王熙凤——省得叫奴才来搜我的身,我自己解开衣衫让你来料理吧!”

 

    接着再是话音未落,探春作势就要解衣卸裙。

    怎么得了啊——王熙凤平儿赶忙来替贾探春整衣。


    这还不算,凤姐马上再打招呼——“妈妈她今天吃饱老酒太疯疯癫癫了,三姑娘千万千万莫要生气,别搭理她,我来替她向你道歉赔礼。”

    周瑞家的赶紧把王善保家的拉到一旁。

    探春不依不饶,一声冷笑——“哼,我但凡还有气性,早就一头撞墙去寻死了。等明日里我回过太太老太太,嘿嘿,该怎么领罪我向大娘去赔礼!”

    王善保家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还在一旁嘟囔——“罢了罢了罢罢罢,我不如回转老娘家去罢。今日可是第一遭挨打,还留着这条老命做啥哦!”


    探春听得,马上吩咐侍书——“听听她说的这算什么话,难道还等着我去和她对嘴不成?”

    大丫头自然接上,走过去对着王善保家的——“你果然想回老娘家去,着实倒是我们好造化了!只怕你到底舍不得,你走了之后谁能再来奉承拍马编造瞎话呢!”


    周瑞家的赶快拉着王善保家的逃也似的离开秋爽斋。


    凤姐由衷地称赞——“好个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探春回报——“像我们这样的贼户头,嘴里不干不净却都是说的老实话。哪里会调唆主子搬弄是非弄虚作假唯恐天不塌下来啊!”

    凤姐一听——“姑娘快安息吧,我们也还得去别的地方呢。”

    王熙凤平儿正准备离开,只听得一声——“且慢!”

 

    回转身来,继续听着——“我还有话对你说——,想日前你们议论起那金陵甄府,自相残杀自己抄家。到头来传下旨意前来查抄,一败涂地充军天涯。像这样乌眼鸡似的窝里争斗闹个不休,这里总有一天也会走投无路痛哭流涕那才叫怕呢!”


    凤姐心头一震——“你是说——抄家?!”

    又是一声冷笑——“哼,只恐怕抄家还是轻的!”

    王熙凤闻言一惊,身子摇摇欲坠,平儿赶紧上前扶住。

 

 

第五:抄家

 

 

    不幸而言中。

 

    果真比抄家更严重的事端发生了!

 

    起因多多——元妃娘娘仙逝,是第一个坏消息;接踵而来的是老祖宗归天。

 

    她老人家的娘家先已倒台,听说史大妹妹还被卖入烟花,这些消息当然是瞒起的;不敢惊动病中的老太太,却也无法挽回生命的败像走向终点。

 

    主子去了,紧跟着是鸳鸯投环。又是一条人命。

 

    宁国府先坏了事,接着是荣国府。动手的第一步就是查抄。

 

 

    侍书不断地有消息汇报。

 

    陈年老帐兜底翻——瑞珠触柱,金钏跳井,司棋撞墙,鸳鸯投缳,宁荣两府虐婢致死人命关天!

 

    据说那还是东府里前头的蓉大奶奶去世的时候——经查贾琏包揽词讼,逼死两命罪不可赦!

 

    这就是在园子里见过的那位尤二姐了——国孝家孝期间,贾琏强娶张华之妻为妾,后又指使他人杀害张华,此乃谋夫夺妇之罪!

 

    其实,说起赖大的小子当官设家宴请去游园时就见过尤家姐妹俩。后来,姐妹双双都死了。

 

    这场官司因何而起,探春就不太清楚,但也无心去深究——为抢夺古扇,石呆子先被逼疯尔后身亡,贾赦罪不可恕!

 

    种种罪孽,最后结果——奉旨查抄宁荣两府!

 

 

    翻箱倒柜,贴上封条。

 

    这还不算,家里的男主子都下了大狱。除此之外,另外有两个人也一并关押。

 

    一个是王熙凤,应该是原先的恶名声在外,还有就是贾琏的官司也牵涉到了她头上了。

 

    探春回头想想二嫂子也可怜——那么会算计的一个人,到头来机关算尽免不了锒铛入狱。家里还丢下一个小女儿巧姐。

 

    另一个是王熙凤的心腹,来旺儿。虽然只是家人,也一样对待。和同样没有官职的贾宝玉王熙凤关在狱神庙。来旺儿的罪名是恶奴。

 

    有官职的那就去了刑部大狱。

 

 

    大观园一片狼藉。家人四散,乘着没有像史家那样定罪后变卖人口的旨意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秋爽斋夜夜蜡烛点到天明。

 

    二姐姐出嫁后就被折磨死了,四妹妹躲事进庵堂削发为尼六根清静四大皆空。

 

    潇湘馆人早亡故屋已腾空,蘅芜院更是早早搬空——皇商薛家也为贪婪犯了事,宝姐姐的那个宝贝哥哥还有人命官司。当初被来认本家的贾雨村把案子装神弄鬼糊里糊涂判了个被告已经病死给结了,现在又把它翻出来。真的是恶有恶报终究难逃法网啊。

 

    舅舅家六亲同运,九省检点的乌纱帽也摘掉了。

 

    探春翻来覆去思来想去,苦无良策。

 

    都是无脚蟹,一个都靠不住。

 

    危难时显忠心的就两个人可靠——一个是侍书,另一个是吴新登家的。

 

    侍书不能去外面抛头露面,派了吴新登家的四出打探。

 

    亏得吴新登平时老实本分,这两口子还能太太平平地待着。

 

    宝哥哥熟知的北静王听说也失了势,不可能出面来相救了。

 

    又是一条坏消息!

 

    实在无奈加无聊,睡不着起来用骨牌起了一课。

 

    东南方向上上大吉。

 

    什么意思,不解。

 

 

    终于,吴新登家的带来了一条消息。

 

    侍书知道不用通报,径直领了进去就是。

 

    宁荣二府祖上国公身份,虽然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东边的承重孙蓉大爷还靠着死了老婆,化银子钱捐了个龙禁尉。

 

    那就不过略微胜过地方小吏罢了。

 

    谁叫没人能从正途上巴结,看二哥哥那个痛恨八股的样儿,连宝姐姐屡屡规劝都无济于事。一句话,指望不上!

 

    大嫂子的宝贝兰儿倒是在他母亲督促下肯用功,可年龄还小,刚从童生挣得一领青衫。离中举廷试远着呢。

 

    要能伸出援手有资格援手的就是王公大臣里头一个字——王爷的王!

 

    东南西北四个王爷里头,最年轻本来和宝玉走得最近的北静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指望不上了。

 

    东平王本来来往就不多,说是近来那年近古稀老态龙钟的王爷最近又得了痰症,府里正忙着四处延请名医呢。

 

    西宁王倒是正当壮年,却是年头上被皇上派到边陲守疆土,根本不在京城。

 

    一般年纪同样健旺的南安郡王家里也出了大事——。

 

    吴新登家的说到这里打住,又到门边打开房门四下里瞧了瞧方始回身关门走近来继续报告。

 

    什么大事啊,要这样神神秘秘的?

 

    “三姑娘啊,这事传出去可不行——他们王爷的女儿,哦,也就是郡主要出嫁了。”

 

    侍书看她那么不爽快,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喜事吗?”

 

    “哎呀,侍书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郡主她不肯出嫁,正闹着绝食呢。”

 

    探春都觉得稀奇了,须知道女孩儿家三从四德,哪有堂堂郡主抗命的,还要闹绝食啊?真是奇了怪了。

 

    “吴家嫂子,你的这消息可靠?!”

 

    “可靠可靠,绝对可靠,这事儿千真万确。”

 

    这倒奇怪了,究竟什么事呢——女孩子家,对这样的事由还是蛮关心的。

 

    一路问下去,知道这些有头有脸的二爷们原来都有一帮子圈子。平时有联络,一来跟着主子出门拜客时大家相互有个照应,也有一会生二回熟的便于以后好再往深里发展。

 

    俗话说得好——帝王舅子三公位,丞相家人七品官。吴新登为人机灵最主要的是实诚,东南西北都有交往的哥儿们。消息来源准保没错。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理清了头绪,敏捷的探春竟然觉得山穷水尽的当口,有了柳暗花明的一线生机。

 

    好比人走山路,看着到了悬崖边上,不料一个弯道,前面打开桃花源的大门。

 

 

    一夜无话。

 

    侍书早早起身,看到三姑娘房里的蜡烛台上满是点着融化了的烛泪厚厚地堆得比往常高出一倍还不止。知道她又熬夜了。

 

    书桌上写好了一张名帖。

 

    一看抬头,不禁问道——“姑娘可是要吴家嫂子前去投帖?待我前去唤她过来。”

 

    “不用找她。哦,对了,侍书你去找一身平常人家女孩子穿的行头来。”

 

    “是。”

 

    习惯了,不用多问。开口洋盘闭口相,在秋爽斋跟三姑娘的都特会接翎子,再说侍书又是个领头的。

 

    马上心领神会。出得园门找来坐夜的下等婆子问她们就是。

 

    大观园相对来说还算得上是一方净土。兴许还是沾了娘娘省亲的光,查抄的人对此有所禁忌。

 

    值班无聊再说现在这当口也没有人来管,正忙着搓麻将的老婆子看见侍书来,一桌子四个人都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打招呼。

 

    “姑娘有什么吩咐?”

 

    “没啥,就给我找一套你们家里女孩子穿的行头来就是。”

 

    四个人八只眼睛都透露着奇怪,但也不敢多问。一商量,就让家里有年岁个头和侍书相仿孙女辈的赶紧去找。

 

    侍书回到秋爽斋,一切就绪。

 

 

 

第六:认母

 

 

    南安郡王府十分气派!

 

    门口两只石狮子按照定制就比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东西两府大门口的尺寸都大了去。

 

    就不知怎的,近来门口的二爷们都痿了恹了似的提不起精神来。

 

    下人随主子,内里闹着天大地大的别扭呢。

 

 

    郡主的闺房历来该是静悄悄的,女孩子嘛,本当笑不露齿步不惊铃何况这等样贵重的身份。

 

    这会儿却传来乒乒乓乓摔碗盏的声音。

 

    夹带着哭闹——“我不吃,我偏不吃!拿走,统统给我拿走!”

 

    丫头婆子大眼瞪小眼,耷拉着一张张苦瓜脸,都无计可施地干站着。

 

    郡主的奶娘第一个撤退,一群下人赶紧的跟上。

 

 

    王妃也是同样一张苦瓜脸,在房里蹀躞来回坐卧不安。

 

    贴身丫鬟来报告——“王爷在书房唉声叹气,连着换了好几壶茶都凉了。”

 

    奶娘奔进来——“还是那样子不吃不喝,这可怎么得了啊。”

 

    王妃心想——这可怎么得了,不是很清楚的前景吗。准备嫁妆的三月期满,郡主就得远嫁真真国。如果到时候交不出一个新娘来,违抗圣旨还不落个跟着治罪的下场!是满门抄斩还是发配边陲,再轻也得剥夺了王位。到那时还有什么王爷王妃郡主?!就算现在女儿她吃了喝了保住一条命又有何用?

 

 

    外面长史官带着满堂的智囊都一筹莫展。

 

    尽想着一旦大树倒了,这群猢狲不也跟着倒霉?

 

    长史官还格外发愁,说不定王爷全家充军的时候,自己也得是个陪客。

 

    这就难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

 

 

    忽然,一个门上二爷奔进来,喊着王妃身边那个贴身丫鬟的名字。

 

    “怎么啦?给我小声点,没看见王妃的眉头紧锁吗?”

 

    那门上二爷和这贴身丫鬟一向熟识,这么训斥还算客气。

 

    “不是不是,麻烦好妹子进去通报一声,有一张名帖在此。”

 

    大丫鬟接过名帖,只觉得好奇怪哦。

 

    不敢怠慢。

 

    回身进去,跟王妃说悄悄话。

 

 

    王妃也在心里直嘀咕。

 

    一个女孩子家,居然用起名帖来了,倒也稀罕。

 

    再一想,来客是自己一向喜欢的荣国府老太君三孙女,不妨就让进来见见解解闷也行。就是王爷吩咐闭门谢客一律不见——特别是专程前来贺喜的那些贺客更加讨厌,今天来个女眷不速之客进到内堂应该不在其例。

 

    “来啊,说我有请!”

 

    丫鬟答应一声,跟着门上二爷前去大门口接应。

 

 

    王妃贴身丫鬟见多识广,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千金小姐。

 

    看看,从头到脚,就是一个贫民女子嘛。

 

    当然,还是笑盈盈地引导——毕竟是王妃口中一直夸奖的三姑娘!

 

    “请随我来。”

 

    微笑回应——“多谢姐姐费心。”

 

    声音多好听啊,难怪王妃喜欢她!

 

    进得内堂,满房间的丫鬟婆子连一直在朝外张望的王妃都惊讶莫名。

 

    也都是被来客这身打扮镇住了。

 

    来客款款下拜。

 

    “罪臣之女贾探春叩拜王妃,愿王妃福寿绵长诸事如意!”

    ——“啊呀,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南安王妃亲自下座,手搀着贾探春起身。

    ——“好孩子,你受苦了。一旁赐座。”

    “王妃在上,哪有罪臣之女的座位?”

    ——“唉,傻孩子,在我这里说什么罪臣不罪臣的。”

 

    王妃把贾探春拉到位子上坐下,自行归座后开口——“府上之事,我已尽知。只是王爷近日有事困扰,我也不便前去说项。待等日后……。”


    赶忙解释:“啊,王妃,小女子此番冒昧进府,并非前来求情。想探春我向蒙王妃多方眷顾,时有垂询倍加爱护;自恨一个年青弱女,无以回报愧在心腑。日前我听说皇上赐下恩典,故而前来动问府上可有何事能相帮助。——语带双关——郡主大喜之期,或许有用得着小女子的地方。”

    王妃叹了口气,根本没有听出话外之音——“唉,实不相瞒——,三姑娘你且听我讲来,喜事恐怕变成祸殃了。”

 

    “此话怎讲?”——贾探春十分关注。明知故问。

    ——“郡主她哭哭啼啼不愿相从,叫我这做娘的无法可想!”

    “不知皇上赐婚是哪一家?”

    ——“唉,就是说啊,那一家千里迢迢隔着海疆。哪怕是从前昭君出塞杏元和番总还是地块相连,不远远胜过那飘洋过海!”


    “斗胆动问王妃,是哪一个番邦?”

    ——“说是叫做什么真真国。”

    惊讶,起立——“真真国?!”

 

    当年在大观园看到真真国女子的画像立时三刻浮现在眼前。

    ——“说是那真真国主仰慕汉文化,一心愿与天朝攀上亲家。皇上不愿让公主去下嫁,推说公主尚为年幼,这就轮到南安郡主去代替她!”


    “原来如此。王妃在上,小女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于今心乱如麻,你有什么好主意只管讲来!”

    “探春我向蒙王妃厚爱,今日登门,我愿拜在王妃名下。不知是否冒昧?”


    ——“啊呀呀,你能在我的膝下承欢,这是好事啊!三月之后郡主她离开国土远隔重洋,我正要有一个干女儿来陪陪我方能打发这寂寞时光。我正是求之不得呢。”

    “王妃请听我讲——,我愿意拜在王妃膝下作螟蛉之女,请恕孩儿不能够奉慰慈颜日夜在膝下承欢。”

 

    南安王妃闻言十分诧异——“却是为何?”

    “王妃既然是我娘亲,那么女儿应当为娘分忧,这才是一个好女儿啊!”

    南安王妃顿时醒悟,极为感动,站立起来走向贾探春拉着她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定一定神方始开口。

    ——“想不到你有如此孝心,可是你要知晓那真真国土远在海角天涯,婚嫁之事可不是儿戏啊。”

    “即使远在海角天涯,我也不会害怕;只要堂上二老无灾无难,安度生涯就是。”


    王妃越发感动,发自肺腑的感慨——“只是,只是你这一番孝心感天动地,叫我和王爷如何来报答呢?”

    “女儿做事只求心安,本来几曾想要报答。更何况蒙王妃爱护,母女连心原是一家,只要郡主她能替我承欢膝下待在父母大人身边就行。”
 

    王妃和探春紧紧拥抱——“真是我的好女儿!”

    探春轻轻地脱开身子,正儿八经地——“母亲大人在上。容女儿大礼参拜!”

    南安王妃安座,贾探春大礼参拜。

    ——“啊呀,快快扶起郡主我的好女儿。”

    环立左右同样感动万分的大小丫鬟赶紧上前扶起贾探春,待她归座之后再一起跪倒。

    “拜见新郡主。”

    探春处事十分大方,抬手示意。

 

    “诸位姐姐请起。事起仓促,一时未曾备下见面礼,容我日后补上。”


    王妃也被提醒——“啊呀,如此说来,真的是我也没有备下见面礼。哦,对了,速去书房告知王爷这一特大喜事!请他前来见礼。”

    大丫鬟应声走出房门。

 

    王妃继续——“啊,儿啊,待与你父亲见礼之后,我再唤我那不孝顺的女儿出来,你们俩从今以后姐妹相称。”

    “女儿遵命。”


    王妃自然回报——“待忙完你出阁之事,王爷心中大安,我让他多方援手定然设法相救。谅必事缓则圆吉人天相。”

    “女儿代贾政贾宝玉叩谢父亲母亲。”——顺理成章达成既定目标。

    ——“起来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你还有什么牵挂的事情?”

    “女儿还有一件小事相求。”

    ——“但说无妨。”

    “想女儿在荣国府之时,有一贴身丫环名唤侍书与我情同姐妹……。”

    王妃一口应诺——“你不用再讲,即刻命长史官前去召来与你为伴。”

    “谢过母亲。”

    大丫鬟回复,撩起帘子——“王爷驾到。”

    王爷的大嗓门响起——“我的好女儿在哪里?我的好女儿在哪里啊?”

    王妃和贾探春一并上前,准备恭迎王爷。

 

    侍书来了。

 

    “姑娘,不管您去哪儿,侍书我都愿意陪着您!哦,以后要改称郡主——日后还得改称国母呢。”

 

    旧时主仆两人相对携手而立,换了新环境仍是知心人。

 

    回想昨晚,彼此心照不宣。

 

    事到临头不容踌躇,素面朝天挺身而出闯进龙潭虎穴。

 

    一个闺阁千金终于明了为什么戏台上会演一出卖身葬父!

 

    那年不是就有点了一出打神告庙的戏吗。

 

    还有,还有缇萦救父。

 

 

 

第七:出海

 

 

    漫天乌云一风吹,阂府上下从王爷起到大厨房烧火丫头都松了一口气。

 

    呵呵,还不对路,应该是全都兴高采烈才是。

 

    王爷爵位保住,大树底下好乘凉,大家都有饭吃。

 

    个儿个心里都明白,全靠了贾府上来的探春这个新郡主。

 

    要不是王爷王妃他们有了这个明事理敢冒险的闺女,这事儿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打心底里最感激涕零的是正牌的南安郡主。

 

    从母亲召唤前来姐妹相见开始就完全被探春的气度风韵折服,真的就此恰似同胞手足亲如姐妹。

 

    在堂楼原本哭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的当口,奶娘气喘吁吁地上楼来。

 

    “好啦,这下可好啦!快吃点啥,郡主,你可不用远嫁到海外去了。”

 

    天上掉下个好姐妹,终于搞明白自己有了一个替身。

 

    本来是要自己去顶替皇家公主的,没想到现今在郡王府也依样葫芦来了个李代桃僵的掉包计。

 

    真是救命恩人哪。

 

    迎入闺房比肩而坐,互诉衷肠居然一见如故。

 

    探春可是不卑不亢,毫不居功自傲,极有分寸含笑应对。

 

 

    夜阑人静,拜见的宽慰的都走了。

 

    腾出最精致的闺房管自搬往王爷间壁去的正牌郡主大概也早就安心睡着了,这房里就剩下原先秋爽斋主仆二人。

 

    “姑娘,哦,郡主,这都忙乱了一天了,再说昨晚您又没咋睡好,还是早点安息吧。”

 

    “我知道了,明儿开始还会更忙,你也早些安置去吧。”

 

    自个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暗自思忖——这一天的到来,事先谁又能想得到?莫非真的应了那天起的课,东南方向上上大吉;再是又真的应了怡红院群芳夜宴抽得的签语——‘得此签者必得贵婿’。

 

    想着想着不禁脸上绯红,亏得连贴身丫鬟也不在房中。

 

    天上碧桃和露种,

    日边红杏依云栽。

 

    杏花,杏花,是不是就一定比得过梅花呢。

 

 

    陈杏元和番,她本不是杏花而是梅花还碰上了二度梅。戏里说的是有昭君搭救终于团圆。可戏里的事当得了真?

 

    就是四大美人之一王昭君,有说老丑的单于死了之后,还被接了位的小单于也照单接收。但愿真真国没有这种茹毛饮血民族的陋习。记得林姑娘写过五美吟,其中一首就是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

    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

    予夺权何畀画工?

 

    远嫁海国,果真是红颜薄命?

 

    偏就不信这个命!

 

    算来算去历史上最风光最有功绩的就是唐太宗那时的文成公主了,和番远嫁西藏松赞干布,到底名垂青史!

 

    想着想着,禁不住鼓起勇气向前看——谁说一个庶出的女孩子就总是抬不起头来不能扬眉吐气。

 

    迷迷糊糊地睡着,耳边仿佛听得凤丫头那会儿在叹息——,“不知是哪一家嫌弃庶出的错过了,也不知是哪一家不讲究嫡出庶出偏倒有福气!”

 

    忽然惊醒,自己现今不是堂堂正正是南安郡王王爷王妃嫡出的女儿了吗?

 

 

    王爷高兴,为人率直也够仗义。

 

    主要是看到往日里自家王妃老是夸奖的荣国府三姑娘怎么怎么个好法,耳闻不如目睹,到头来是好到自己头上消灾免祸过了难关。

 

    果然王妃有眼力见!

 

    不等王妃原先许诺的忙完出阁之事再去设法,而是兴头头地出面干说。

 

    几番折冲,一个多月下来终于有了结果。

 

    员外郎贾政一向迂腐,同事心里都清楚,也就顺水推舟给王爷一个好大的面子。削职为民,让他遣返金陵就是。

 

    贾宝玉原本在元妃省亲时应对口中不过一名无职外男,这些年过去了还是照旧。不值得一抓,干脆放了算啦。

 

    王妃听了觉得很对得起探春,悄悄地让亲生女儿转达去告诉新郡主。

 

    探春知道这个消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很清楚郡王府里的父母大人不亲自来告知的忌讳。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现今种种犹如今日生。

 

    跟从前在荣国府大观园里都懂得严守本分,在到底谁是舅舅上经纬分明一样,自己的父母就是堂楼下面正房里的这一对夫妻。

 

    贾存周王夫人都必须丢在脑后了,往时曾经九省检点的王子腾舅舅自然也别无瓜葛。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

 

    嫁妆齐备,精心准备,应有尽有。

 

    三十六抬,七十二车,好得真真国迎亲船队也十分壮观足可装载。

 

    其中一只樟木箱子是探春主仆两人亲自收拾的。

 

    有南安郡王府长史官陪同,侍书领了几名小厮前往大观园畅通无阻。此番旧地重游是来检点秋爽斋哪些东西是要带回王府也就是要带往真真国留念想的。

 

    花梨木大理石书案上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 没法全部带走,只能择要选留。探春也没法亲自前来挑选,好在侍书和她心心相通。

 

    原本西墙上当中挂着的一幅米襄阳烟雨图以及左右挂着的那副对联是颜鲁公墨迹‘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是定然不肯舍弃的。

 

    另外一个白玉比目磬连同小锤都收在一起,姑娘就偏好这些小玩意。对了,还有好些首饰,也得一一决定取舍。特别是她再三关照的那一对金响铃。

 

 

    真真国迎亲特使一行和南安郡王府一大帮子队伍先后来到扬州。

 

    嫁妆车载到达,卸车装船又忙碌了一阵。

 

    就要到出发之日的吉时良辰,王爷先行一步上船。特地准备专程送女儿出洋三十里再分手。

 

    王妃搀着探春的手依依不舍,在皇上特旨命人搭建的望乡台上含泪拥别。

 

    “儿啊,你父亲已经先期登舟,专程送出洋面三十里。望真真国后一路平安善自珍重!若有信使往来,务必捎来平安家书!”

    “孩儿牢记在心。送亲到此,母亲大人请回。”

 

    那本来要远嫁的姐姐‘桃’留守京都已经在车驾离京前夜洒尽了眼泪,没能来和妹妹‘李’在长江边话别。

 

    王夫人是南安王妃体恤,特许从金陵接来淮扬远远地在送亲队伍里照了一面。没有近前,没有话语。看到探春全身王府郡主打扮在一大群丫鬟簇拥下庄重地走过去,反倒是王夫人眼眶里涌出一泡泪水。

 

 

    王夫人还算得是侥幸的,列在特邀名单上总是看到了一面。此去远隔重洋,天晓得几时能够再见。

 

    往常习俗的三朝回门宴外孙满月酒都只能在梦境中幻想了。

 

    根本没有资格来送行的赵姨娘死活不依地要跟着王夫人来扬州。王夫人也没了往日的威风,不好下死命令严禁她跟上。

 

    难哪,老爷早就不是老爷,夫人自然也不是夫人。再有,自己的儿子一个早就亡故,一个从狱神庙放出来之后竟然看破红尘出了家。赵姨娘倒好,一个儿子活蹦乱跳的健在。以后这个家谁说了算还真不好说。

 

    赵姨娘跌跌冲冲,吴新登家的拉拉扯扯,显见得阻拦不住。

    “姨娘,姨娘你不要去。三姑娘她现在可是南安郡主,连得太太虽说是相邀去送别,也未必说得上一句半句话。你去了只怕是面也见不上呢。”

    赵姨娘顿足——“我不管,我才不管她郡主不郡主的。毕竟她要在我肚子里待了足足有十个月啊!”

 

    只管掩面痛哭,一路继续向前。

    果然,正如吴新登家的预料,人山人海里外三层,警戒深严。别说见面了,连靠近一点都无法可想。

 

 

    等到舟船远离一众人等散去,赵姨娘急急忙忙三步两步爬上望乡台抬眼四望。


    刚才那么些人围得水泄不通,根本不让我近前。现在怎么一下子都走空了。啊,航船早就走了?!


    正在赵姨娘不知所措继续张望时,望乡台上来了一位僧人。

    赵姨娘醒悟过来,听得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

 

   “ 咦,宝玉,宝玉,你不是宝二爷么?”

    僧人稽首合十——“女施主恐怕认错人了,罪过罪过。贫僧法号色戒,并非宝玉。”

 

    “那,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贫僧现在天宁寺挂单。”

 

    “那贾宝玉他人呢?”

    “贾宝玉已经仙逝,不复人世。”

    说着,僧人递给赵姨娘一只幼儿手上戴的金响铃。

    “噢,宝,宝二爷,这是什么?”

    “这是南安郡主小时候手上戴的。昨日她来寺中烧香还愿的时候见到贫僧,特地嘱咐今日如能遇到女施主就给你做个留念。故而今天我遵嘱来此与你会面。”

    “对,对,想起来了——那是探春生下来的时候我给她买的。买来的原是一对,左手右手各有一只。那,那另外一只呢?哼,你一个做和尚的,四大皆空,藏起来有什么用?快还给我!”

    “阿弥陀佛!那另外一只金响铃是南安郡主她带往真真国去了。”

    “带往真真国去了?!”——赵姨娘颤悠悠地跌倒在地。


    “阿弥陀佛!”

 

    这位法号色戒的僧人边念佛边径自走下望乡台去。

 


    探春她也只能是猜想,碰碰机会。毕竟母女一场,并不知晓赵姨娘就一定到得了扬州。

 

    从此,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抛闪。

 

    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船舱里默默地坐着,面前是一包家乡的泥土,还有两张诗笺。

 

    一张是默写那年薛宝琴背诵的诗句——

 

    昨夜朱楼梦,
    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
    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

    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
    焉得不关心?

 

    另一张是自己和宝哥哥合写的南柯子柳絮词——


    空挂纤纤缕,

    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落去君休惜,

    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

    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推窗望去,四周海天一色茫茫无际。

 

    还有多少天再能到真真国呢?

 

    再有,那位从未谋面的真真国主?

 

    且叫侍书把迎亲特使唤将进来也好心里先有个底。

 

    迂回曲折,用词遣句,表情语气,细心体会。

 

原来就是隋唐年间苏禄国,虬髯客张仲坚的后人。

 

摸底结果不错。

 

    未来的真真国后和内廷女总管都松了一口气。

 

    入睡安详,一梦香甜。

 

    梦见在岸边亲自前来迎接的真真国主,英俊潇洒文采风流;梦见了举国同庆的盛大婚,场面轰动,大家争相来瞻仰来自天朝的国后风采;居然,居然还梦见了尚在襁褓中的小王子,好不羞煞人也么哥!

 

    清醒起身,梳洗完毕,步上甲板,东方日出。

 

    朝霞映在海平线上,洋面波光粼粼,越发衬得前程灿烂。

戏曲《天涯追踪》 ——第一部外逃贪官戏

        

编剧:[美]  赵燮雨

                                          

      此剧本《天涯追踪》的几个要点是结合官方和民间的力量共同破案并有中美政府有关部门之间的通力合作,其间巧妙地解决了两国之间并无引渡协议的症结。

       郑重声明:和新编剧本《巴黎圣母院》、《倩影魅影》、《一只电话引发的血案》一个样,希望在剧场海报和说明书上特别注明:因有惊栗画面,故谢绝少年儿童入场,凡心脏不适和血压偏高者请事先和医生沟通后慎入。

 

场次

序幕

第一场:局诈

第二场:女祭

第三场:尸解

第四场:男祭

第五场:探访

第六场:摸底

第七场:追踪

第八场:合围

 

出场人物(除了群众角色之外,均以出场先后为序)

贾医生,香港著名整形外科医生

陶鸣延,谐音逃命也,海天市市长,外逃贪官,整容化名为伍次仁,谐音无此人

雷德刚,海天市检察院检察官

梁世伟,海天市刑侦队长

阿三,陶鸣延旗下的黑社会人物

幸运星,阿三招来的妓女

雷英婕,雷德刚的女儿,公派赴美留学后在一家中美法律事务所工作

一枝梅,小偷

陶孝彻,小名陶陶,陶鸣延之子,自费来美后注册一家高科技咨询公司

辛雯藜,陶鸣延的妻子,早就陪同儿子来到美国

杰夫•史密斯,美国联邦调查局探长

海天市刑侦队员若干

洛杉矶二奶村居民四人(以冯尤朱许代表)

拉斯维加斯赌场赌客和工作人员若干

芝加哥伍德菲尔特大型超市顾客和工作人员若干

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若干

纽约地铁各线乘客和工作人员若干

 

备注:陶鸣延伍次仁也可考虑分别由两位演员分饰,演唱两种不同的流派,仅供剧团二度创作参考。

 

序幕

场景:香港贾医生整形外科手术室

时间:陶鸣延潜逃香港之后,准备外逃之前

〔大幕拉开。

〔贾医生满面春风,洋洋得意地上场。

贾医生唱:

磨快一把手术刀,

改头换面本领高!

享誉内地和港澳,

名声传遍台湾岛。

俊男美女明星梦,

机遇向你把手招。

去皱隆胸鼻梁高,

性感嘴唇开口笑,

两道电波双眼皮将你横扫,

一对酒窝保管把你来醉倒。

往日里小打小闹是大宗,

想不到另类诉求掀暗潮。

钓到一条大黄鱼,

面目全非是首要。

假作真来真亦假,

妙手回春看今朝。

(接白,对幕后)伍先生,请进。

〔化名为伍次仁的陶鸣延头上包扎着厚重的纱布上场。两人握手后,贾医生引领他到转椅上坐定。(注意到伍次仁此时背对着观众。)

贾医生唱:(开始解开包扎的纱布)

不要紧张,切莫焦躁,

稳住心跳,谜底揭晓。

投我以李,还你以桃。

物尽所值,早就担保!

(完全解除包扎纱布后,接白)伍先生,请验收。

〔伍次仁面前的整幅镜框大放光明(注意到原先观众看不见有这一面镜子)。

伍次仁:哇塞!(激动地起立,旋即又跌坐在椅子上。)

〔天幕上并排显示出陶鸣延和伍次仁的头像。

贾医生:怎么样?伍先生,对你自己的这副尊容还满意吗?

伍次仁:(起立)满意,满意,十二万分的满意!来,贾医生,我马上写支票给你。

〔伍次仁掏出支票簿,迅速写好支票撕下递给贾医生。贾医生一看,面露惊讶。

贾医生:这,这远远超过了事先未曾付清的一半手术费用啊。

伍次仁:不必客气,只管收下。多付你的百分之二十是保密费用。请你务必销毁所有的原始记录包括相片病历,一切的一切!不许留底,也请你完全忘记掉伍次仁这个名字!嘿嘿,否则——!

贾医生:(摸出手绢擦擦额上的汗)是,是,一定照办,请伍先生绝对放心。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天幕上的头像立即消失。

〔贾医生下场。舞台灯光集中在伍次仁身上。

伍次仁:(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接唱)

贾医生名不虚传手段高超,

胜如那重生父母来再造。

我费尽心机把命保,

陶鸣延人间蒸发影踪全消。

今日里改头又换面,

浪迹天涯生路逃。

伍次仁我从此后,

凤凰涅槃向九霄!

(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舞台灯光顿时熄灭,唯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四下探视后匆忙向另一方向下场。

〔在大幕合拢的同时,伍次仁的画外音响起。

伍次仁:陶鸣延摇身一变变作为伍次仁,这所有的费心周折都是因为几个月之前的那个月黑风高夜——。

〔大幕合拢。

 

第一场:局诈

场景:海天市郊区地下旅馆一客房

时间:数月之前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雷德刚上场。随着他打开手机拨号铃响,梁世伟从另一侧上场。两人开始通话。

雷德刚:世伟,怎么讲,你赶不回来,不能陪我一起去?

梁世伟:德刚,我在外地办案,连夜上路最快也得明天一早才能赶回。再说,陶鸣延他又没有请我,我去算哪一出啊。

雷德刚:我也捉摸着,说是大家聚会叙叙旧情,怎么就偏偏找了个你出差的时候。

梁世伟:德刚,你得小心鸿门宴。以防万一他知道你们检察院已经立案侦查。

雷德刚:放心。名目是高中同班插队同村大学同窗,不是市长召见检察长绝对不谈公事。

梁世伟:小心不为过,千万别喝醉了。

雷德刚:怎么会呢?好吧,明儿见。

梁世伟:明儿见。

〔雷德刚梁世伟关上手机,分头下场。

〔二道幕升起。陶鸣延和阿三一人一边搀扶着酩酊大醉的雷德刚上场。两人把他安置在舞台内侧的一张床上。床前的纱幕落下,此时纱幕内的光线暗淡,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雷德刚他躺在那儿。

陶鸣延:阿三,现在是迷药起了作用。半小时后,春药就要发作。快去,务必抓紧时间!

阿三:是!

〔阿三下场。陶鸣延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再次检视雷德刚。

陶鸣延唱:(退出纱幕,摇头叹气然后接唱)

检察院里有内线,

接二连三传消息。

小偷窃盗泄天机,

又向你处去告密。

今夜里借题叙旧诚意来相邀,

想不到滴水不漏实难讨口气。

困兽犹斗自古说,

你不仁来休怪我不义。

酒盅安排巧机关,

定叫雷德刚你百口莫辩挣不脱这牢笼计!

〔陶鸣延下场。场上灯光变暗。阿三引领幸运星上场。

阿三:关照你的,都记住了?

幸运星:啊呀,三哥,你说了多少遍啦。三哥关照的,我会记不住吗?

阿三:这是个大人物,千万不能敷衍了事!一定要做到我的要求。

幸运星:知道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平常做人嘛,要讲道德。我们做鸡的急人所难也讲究积(鸡)德——不硬不要钱,不爽不收钱!(接唱)

我是你的幸运星,

也是他的红鸾星。

出场接客走一遭,

答谢你三哥平日对我多照应,

阿三:想不到你们倒还真讲究“积”德。好啦好啦,抓紧办事,回头我来提货!

〔阿三下场。幸运星开始宽衣,轻手轻脚地起步走向纱幕后。

雷德刚:(似睡未醒地)我,我要喝水。

幸运星:来啦来啦,保证让你喝个痛快。

〔幸运星撩起纱幕进入纱幕后,人影显示在纱幕上。舞台灯光熄灭。黑暗中传来忘情地大叫一声。

〔舞台灯光恢复。幸运星衣衫不整地从纱幕后走出。阿三上场。

阿三:怎么样?他又睡过去了?!

幸运星:一切照办,没有问题!

阿三:拿来!

〔幸运星递上原来反手捏在身后的一条蕾丝边内裤。阿三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接过观看后插入左边裤兜。

三:好!干得好!我的小星星,三哥来接应,带你走!

〔幸运星低头转身准备扣住衣衫。阿三一步上前,左手捂住幸运星的嘴巴的同时,同样戴着手套的右手迅速拔出一把匕首刺入她的胸口。

阿三:(匕首刺入的同时)我是来送你上路!

〔幸运星倒地死去。阿三用手探往幸运星鼻孔处,确定她已死亡后拔出匕首转入纱幕内。再度现身时观众可以注意到他手上已经没有带血的匕首。阿三将裤兜里的内裤扔在地上后关灯下场。场上漆黑一团。

〔幕后传来鸡叫声,东方发白。舞台灯光恢复。电话铃声响起。

幕后画外音:(女声)喂,嗯,嗯,请再报一遍地址,好,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幕后画外音:(男声)快,有人报案!集队出发!

〔紧接着幕后传来刑侦队出车的声音。

〔梁世伟率领刑侦队员上场。刑侦队员迅速散开,警视四周。有人检查尸体,有人捡起扔在地上的内裤。梁世伟奔向纱幕一侧,撩起纱幕后大吃一惊。

梁世伟:啊,怎么会是你?!

〔大幕合拢。

 

第二场:女祭

场景:雷德刚家灵堂

时间:上场数天后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陶鸣延上场,阿三尾随上场。

陶鸣延:消息真的可靠?

阿三:内线消息绝对可靠。雷德刚被捕后,在审讯时心脏病发作,一命呜呼。这下子,市长大人您就可以安心啦。

〔陶鸣延示意阿三下场。阿三下场后陶鸣延拨打手机。手机铃响。

〔梁世伟从另一侧匆匆上场,接听手机。

梁世伟:哦,是陶市长,有何公干?

陶鸣延:世伟,听说德刚他——?

梁世伟:真是非常,非常不幸。我照例要求回避,想不到审讯时德刚他情绪激动竟然会——,鉴于目前情况,市检察院决定不正式召开追悼会,但是已经派人去他家里布置灵堂。

陶鸣延:还好还好,看来问题不算闹得太大。

梁世伟:陶市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挂了。我还得去接小婕呢。

陶鸣延:雷英婕,她已经知道她父亲出事了?

梁世伟:小婕她是唯一的一位遗属啊。

陶鸣延:哦,对对对。那么回头到德刚家里见面。

梁世伟:回头见。

〔陶鸣延梁世伟分头下场。

〔二道幕升起。雷英婕急步上场后小婕急步上场,梁世伟随之上场。顾小婕扑向灵台。

雷英婕唱:

爸爸,爸爸啊,

搭乘班机赶回家,

惟有遗像披黑纱。

未曾到家心已碎,

一见灵台泪珠洒。

自从母亲病故后,

你又当爹来又当妈。

含辛茹苦将我一手来抚养,

出国求学两地相隔频牵挂。

你谆谆教诲何曾忘,

点点滴滴都记下。

远涉重洋勤奋攻读,

学成归国为我中华。

中外法律相贯通,

跨国公司金桥架。

成才立业女儿已长大,

一步一步指引全靠爸。

想不到今日归来不见亲人面,

千呼万唤你不回答。

仔细想这曲折案情多蹊跷,

小婕我迷离疑团难放下。

爸爸,爸爸呀,

你是一个模范检察长,

怎会知法执法又去以身试法?!

〔梁世伟上场。梁世伟对雷英婕致意点头后先到遗像前鞠躬。然后上前安慰雷英婕。

梁世伟:小婕,你爸爸这个案子确实是有很多疑点。我在车上不是跟你讨论了一些?小雷英婕,你身为律师,也好好地冷静下来想一想。

〔雷英婕点头。陶鸣延上场。陶鸣延对雷英婕致意点头后先到遗像前鞠躬。然后上前安慰雷英婕。

陶鸣延:小婕,我来迟了。有一个重要会议。真没想到啊,请你务必节哀顺变。以后假使有什么困难,尽管跟伯伯我提出来。

雷英婕:陶伯伯,生活上我没有什么困难。我要提的就一件,请市里彻底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陶鸣延:小婕,你不要太难过了。检察院不是并没有作出过任何不利的结论吗?我想,既然人已经过世了,事情又没有一个明确说法,应该可以考虑作提前退休处理。

雷英婕:提前退休处理?!不,我就是要一个明确的说法。(接唱)

爸爸他身为人民公务员,

一向是廉洁奉公守律法。

自从我妈妈不幸身故世,

多少人劝他再婚他不接茬。

他怎会召妓杀人成凶犯,

却为何受审害他旧病发。

绝不能让他死得这样不明又不白,

必须要判别凶案究竟是真还是假。

为什么他会躺在那地下旅馆里?

为什么他突然酒醉糊涂把人杀?

为什么他杀人之后不潜逃?

为什么他等着来人将他抓?

为什么蒙冤受屈无人替他来申诉?

为什么种种疑点不曾继续去追查?

为什么啊为什么?

一连串的为什么必定要讨说法,

纵然是人死难复生,

陶伯伯,梁叔叔,

你们也要还我一个好爸爸!

陶鸣延:小婕,你刚刚回来,要节哀顺变注意休息,千万不要太激动啊。

雷英婕:陶伯伯,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在事发当天的晚上约过我爸爸?请你告诉我我爸爸什么时候离开?谁又是最后一个见到我爸爸的人?

陶鸣延:我,我是约过你爸爸来叙叙旧谈谈家常。本来也要约世伟,可是他出差在外地就没有约。但是,但是,你爸爸答应说要来聚聚,可是他,他,他并没有来。

雷英婕:我爸爸他答应来聚聚,结果人却没有出现?!

陶鸣延:他,他人是没有出现啊。

雷英婕:陶伯伯,难道你就没有再和他联系?!

陶鸣延:再和他联系?哦,没有,没有!

雷英婕:他是另有公事不能来?还是身体不适不能来?!

陶鸣延:这,这我,我实在是不知道啊。

雷英婕:我爸爸他没有如期赴约,反而就跑到地下旅馆去召妓?!

陶鸣延:那,那要问你梁叔叔。是,是他,他发现的作案现场。

雷英婕:作案现场?!案发现场除了“嫖客”和妓女俩个人,难道就没有别人出现过的踪迹?!

陶鸣延:这,这也要去看过侦查记录才能知道。

雷英婕:那就必须核对侦查记录!梁叔叔,请你一定要帮助我!

梁世伟:对,一定要核查到底!

〔三人轮唱背唱。

陶鸣延唱:

她阵阵紧逼难招架,

雷英婕唱:

他吞吞吐吐好尴尬。

陶鸣延唱:

我身不由己冷汗冒,

梁世伟/雷英婕唱:

我察言观色辨真假,

陶鸣延/梁世伟唱:

真是有其父来有其女,

雷英婕唱:

既有疑点就一定要追查!

(接白)梁叔叔,我以遗属的名义要求立即解剖尸体胃液血样全面分析!

梁世伟:好!我马上来写申请报告!

〔雷英婕梁世伟两人同时将目光聚焦在陶鸣延脸上。陶鸣延尴尬地步步后退,不慎腰部撞在灵台边角上一个踉跄。

〔大幕合拢。

 

第三场:尸解

场景:海天市远郊山路

时间:上场后月余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幕后合唱: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夜,

但见车道弯弯山路长。

陶鸣延他心事重重费周章,

回绝司机独自驾车上山岗。

〔天幕上显现车灯光亮,一辆汽车正在绕着山路疾驶。汽车发动机声音停下来,车灯熄灭。陶鸣延上场。

陶鸣延唱:

小婕她坚持作尸体解剖,

化验结果把底细全泄漏。

德刚他残余的胃液之中有春药,

血样分析麻醉迷药超标酒灌够。

地下旅馆哪里知晓隔墙会有耳,

鞋样检测另外有人在此曾逗留。

原以为设下天衣无缝牢笼计,

不曾想欲盖弥彰难以将秘密守。

斩草除根汲取教训,

还得要把祸殃起因一笔勾!

三十六计走为上,

瞒天过海巧运筹。

(对幕后)把他带上来!

〔在阿三押送下,一枝梅连滚带爬地上场。阿三蹬起一脚,一枝梅小翻跌倒在地然后努力地挣扎着站起身来。

阿三:你还不给我跪下!

〔一枝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下。

阿三: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一位是谁?

〔陶鸣延踱到一枝梅面前。一枝梅抬头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一枝梅:您,您,您不是陶市长吗?!(回头对着阿三)三爷叔,您老为啥要带我来见陶市长啊?

阿三:少罗嗦!你只需要耳朵拉拉长,给我回答问题!

一枝梅:是是是!

陶鸣延:给我起来!(一枝梅抖抖索索地爬起来。)(接唱)

可是你曾经作过撬窃案?

一枝梅:实不相瞒,市长先生,我作过的案子多得记不清了。还请市长您提个醒。

陶鸣延唱:

地点就在玄湖别墅独立房。

一枝梅唱:

谢谢市长善意来提醒,

港台富商住宅区真是个好地方。

就在那一个月黑风高夜,

我蹿进玄湖别墅无本生意等开张。

陶鸣延:难道别墅区的保安就没有发觉吗?

一枝梅:没有,没有被他们发现。

阿三:你撒谎!

一枝梅:三爷叔,我不敢。(接唱)

随身技艺世世代代是祖传,

飞檐走壁家常便饭本无妨。

陶鸣延:你到手了点啥东西?

一枝梅唱:

入室行窃事寻常,

最最关键是保险箱。

哪怕主人费心来捉迷藏,

眼睛四下里一扫,

目标看得够清爽。

(接白)那只保险箱就是隐藏在一面落地穿衣镜子的后面。

陶鸣延:真是长了一双贼眼乌珠。后来呢?

一枝梅唱:

上前三下五除二,

干净利索搞定当。

陶鸣延:除了值钱的东西,你还拿走了什么?

一枝梅:一本记事簿。(接唱)

金银珠宝加美钞,

原本足已装背囊。

只为那本簿子看着有蹊跷,

所以将它顺手牵羊成贼赃。

陶鸣延:是怎么个蹊跷法呢?

一枝梅:里面记的都是些金额数字银行帐号公司名称,好像是一本私人帐册。

陶鸣延:你还记得?

一枝梅:不,一行一行太多太长,实在记不清了。

阿三:(逼上一步)给我放明白点!你讲不讲?

一枝梅:我讲,我讲!有,有,有一行写的是花旗银行帐号0033121358681898。阿拉伯数字读起来就像是零零散散,幺二幺三,我发侬发,要发就发!所以嘛,真勿好意思,实在是蛮容易记牢格。

阿三:还有啥?

一枝梅:还有记得的是有一家公司名字好像是叫啥西门子。因为大概他是西门庆儿子开的关系,所以也没有忘记掉。

陶鸣延:哼,那本簿子呢?

一枝梅:那本簿子,给我寄到检察院去了。

陶鸣延:嘿嘿,你这又是为什么啊。

一枝梅唱:

想来是奸商所行不法事,

偷税逃税实在太猖狂!

盗亦有道是祖训,

义不容辞为的是国家财产平民利益得保障!

陶鸣延:哈哈哈哈,好一个盗亦有道!

阿三:你这混蛋,可知道那是谁家的房产。

一枝梅:到底是哪一家公司的老板?

阿三:你入室行窃,竟敢偷盗到市长头上来啦!

一枝梅:啊?!陶市长怎么会住到玄湖?

阿三: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那是人家赠送给陶市长的一套房产。

一枝梅:陶市长,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次吧。

〔一枝梅连连讨饶。

陶鸣延:阿三,你再和他罗嗦些什么!还不赶快——!

阿三:我是想让他死了也做一个明白鬼!

〔一枝梅闻声跌倒在地。阿三上前一把抓住,将一枝梅头颈一扭颈椎断裂当场死亡。

陶鸣延:干得好!按计划行动。你连夜开车送我到深圳后,自己就到澳门赌场避避风头去吧。

阿三:是。

〔阿三上前一把将一枝梅尸体扛上肩,随即下场。陶鸣延掏出香烟打了好几次后方才点上。幕后传来有汽车发动机声响,阿三重又上场。

阿三:照你的吩咐,放在驾驶座浇上汽油一定会烧得面目全非。

〔阿三话音刚落,幕后传来一声爆响,天幕上冲天火起,陶鸣延开来的那辆市府轿车滚下山岗翻跌着火。

〔陶鸣延掐灭烟头放入裤兜,掏出墨镜戴上,和阿三一起疾步下场。

〔幕后传来人们的惊叫声奔走声,救火车启动声,一片混杂。

〔大幕合拢。

 

第四场:男祭

场景:陶鸣延家客厅

时间:上场数天后

〔大幕拉开。

〔陶孝彻背对观众站在灵台前,慢慢地转过身来。

陶孝彻唱:

赶搭班机飞回家,

一夕无眠待天晓。

并非旅途困顿太辛苦,

无关时差昼夜有颠倒。

那一日来电传噩耗,

硅谷上空顿时起狂飚。

爸爸啊,爸爸啊,

原本隔洋隔海只恨蓬山远,

如今天人相隔更是路迢遥。

妈妈她体弱多病未能赶回来,

在异乡痛哭失声满面珠泪抛。

爸爸啊,爸爸呀,

你送我远渡重洋在年少,

勉励我求学成才感自豪。

往日里每有通话常牵挂,

知道你出任市长多操劳。

整日介公务忙碌不得闲,

换来了历年政绩步步高。

爸爸啊,爸爸啊,

你是我俯首着地孺子牛,

我是你贴身暖心丝棉袄,

你是我仰面参天青松树,

我是你精心培植小树苗。

前几次假期归来多欢笑,

父子俩灯下相聚乐陶陶。

此一番联航匆匆买机票,

空剩下骨灰盒子怀中抱!

为何你回绝司机独自行,

可恨那车祸夺命在山腰,

怨艾我未能替你开车待在你的身旁,

在你身旁千钧一发力挽狂澜于既倒。

〔陶孝彻痛苦地一手握拳猛击自己头部。

〔幕后传来雷英婕推门而入的声音。雷英婕上场。

雷英婕:陶陶哥哥,听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你!

陶孝彻:哦,是小婕啊。多谢你前来慰问。我不要紧,我挺得住,请你不必为我担心。(发现雷英婕臂上也戴着黑纱)咦,小婕你,你怎么也戴着黑纱?难道——?

雷英婕唱:

陶陶哥哥啊,

我俩从小同命运,

一同生长在农村。

爸妈插队在一起,

你和我比邻而居多少春。

同随父母返城后,

高考进了大学门。

先后出国求深造,

同样学业事有成。

我任职中美法律事务所,

你自设咨询公司当法人。

于今又前后不过一月余,

我和你都是父亲不幸故世遗恨终身!

陶孝彻:小婕,雷叔叔他——?

雷英婕唱:

我爸爸被陷害杀人强奸犯嫌疑,

梁叔叔亲自抓获他当场有凭证。

却是疑点重重使我不能不申诉,

终于解开谜团还他一个清白身。

虽说迷药春药化验数据多可靠,

照旧来源不明未知幕后黑手究竟是何人?

此番我二度归来为落葬,

可叹他心肌梗塞人死不能再复生!

〔陶孝彻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雷英婕,雷英婕低头擦泪。

陶孝彻唱:

我俩真是同命运,

广阔天地同诞生。

一起识字同返城,

人生道路迎新春。

想不到正是前途花如锦,

月余来竟会双双失亲人!

(接白)小婕,我要把我爸爸的骨灰带回美国,按照我妈妈的意思安葬。你什么时候有业务到美国,一定要到我家来!多年不见,我妈妈看到你肯定会很高兴的。

〔陶孝彻摸出名片递给雷英婕,雷英婕接过收好。

雷英婕:有机会我一定来硅谷看望你母亲。我还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吃陶伯母烧的菜呢。

幕后传来梁世伟的声音:陶陶在家吗?

雷英婕:哦,是梁叔叔看你来了!(对幕后)梁叔叔, 我也在呢。

〔梁世伟上场。三人相互打招呼。

梁世伟:陶陶,务必节哀顺变。市里的结论是作为因公死亡。你明天就可以去市府办公厅领取抚恤金。

陶孝彻:谢谢梁叔叔关照。

梁世伟:唉,跟梁叔叔还客气什么。怎么样?还有什么事情要叔叔帮忙,尽管提出来。

陶孝彻:这两天,多谢梁叔叔忙前忙后。我想再没有要麻烦梁叔叔的了。过几天我就要回美国,我在这儿替我妈妈再次谢谢梁叔叔!

〔陶孝彻真诚地对梁世伟一鞠躬。

梁世伟:陶陶,你看你,这就见外了啊。不过,叔叔今天来一是通知你抚恤金的事情,二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陶孝彻:梁叔叔,你只管说!

梁世伟唱:

陶陶啊,你父亲陶市长他——。

陶孝彻:他怎么样啊——?

梁世伟:他很可能并没有去世。(接唱)

那个面目难辨的死者不一定就是他!

陶孝彻和雷英婕闻言震惊——两人同时:啊?!

梁世伟唱:

我奉命现场勘察心底存疑惑,

为何他的汽车会倾覆山岗下?

日程表并无公事定要远郊去跋涉,

为何他独自开车不用司机来代驾?

一场车祸烧得面目全非认不清,

惨不忍睹却又是未曾把车来刹,

山路上无有紧急制动留痕迹,

查年检公车部件完好都无瑕。

个个问号困扰不解,

突发事故令人惊诧。

于公于私叔叔要你来配合,

找一个答案或许能想法找到他!

陶孝彻:It’s impossible!这怎么可能啊?

梁世伟:现在不是讨论可能不可能的时候。陶陶,我只需要你的配合。

陶孝彻:梁叔叔,你快说,(接唱)

要我怎样配合你,

梁世伟唱:

只要你,你点头来同意,

(接白)让我们公安机关将你提供的机体组织和火葬场残留下你父亲的骨灰做一个亲子鉴定,也就是DNA测试。

陶孝彻和雷英婕同时:亲子鉴定?!DNA测试!

梁世伟:对!只有做了亲子鉴定,才能完全确定死者身份就是陶市长本人。

陶孝彻和雷英婕同时:确定死者身份?!

梁世伟:现在就看陶陶你是不是愿意配合。

陶孝彻:配合?!(背白)不不不,我不能,我不能啊。

〔三人背唱轮唱合唱。

陶孝彻/雷英婕唱:

梁叔叔一席话,我浑身冰冷手脚僵/茅塞顿开去迷障,

梁世伟唱:

看来他已惊觉,

三人同唱:

这里面的关系不寻常!

陶孝彻/雷英婕唱:

一旦确定不是我(他)爸爸,

陶孝彻唱:

倒教我如何来收场?!

雷英婕唱:

难道是案案相连有钩挂?!

陶孝彻唱:

难道说另有隐情费思量?

梁世伟/雷英婕唱:

他若是拒绝还有何渠道来确认?

陶孝彻唱:

若应允恐怕要弥天大祸从天降!

不不不,我宁可弄假成真,

把它当作戏一场!

〔陶孝彻走上前一步,坚定地回答梁世伟。

陶孝彻:梁叔叔,谢谢你的好意。关于DNA测试,我想就没有必要再搞得那么复杂了。

梁世伟/雷英婕:你——?

〔陶孝彻不敢再直视他俩,背过身去。

梁世伟:唉,既然你不肯配合,也只能就此结案。

雷英婕:(背白)Nothing is impossible。

〔雷英婕走上前去。

雷英婕:陶陶哥哥,别多想了。你就要走了,我也要赶火车回事务所。什么时候有出差美国的机会我一定去看你和陶伯母。来,我们就在这儿告别吧。

〔雷英婕张开双臂,摆一个要求拥抱的姿势。

〔陶孝彻走上前来,和雷英婕拥抱。

〔在两人按西方礼节拥抱的过程中,雷英婕突然伸手拔下陶孝彻一根头发。

陶孝彻:啊,小婕你!

〔雷英婕把头发递给梁世伟。

雷英婕:梁叔叔,给你!

〔陶孝彻扑上前来,被雷英婕挡住。

陶孝彻:(惊呼)小婕你, 你——!?

雷英婕:陶陶哥哥,这就算是送给我的纪念!

〔陶孝彻放开雷英婕,步步后退,踉踉跄跄地终于站稳。

梁世伟:这是由雷英婕她提供的取证材料,我拿了它去化验并不违反公安条例。陶陶,你一路走好,代我向你妈妈问好。从她出国之后,我们也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吧。对了,小婕,我们走!

〔梁世伟一个转身,和雷英婕一起准备下场。雷英婕频频回首。

〔陶孝彻他晃晃悠悠地斜靠在灵台边上。

〔大幕合拢。

 

第五场:探访

场景:硅谷辛雯藜家客厅

时间:伍次仁进入美国后不久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雷英婕上场,拨打手机。

雷英婕:梁叔叔,我的签证已经到手,机票也定好了。哦,知道了,我一定拿检测结果当面转告陶伯母和陶陶。另外,我还想就便去看我一个留美时候的老同学杰夫史密斯。哦,你问陶氏公司的地址?这不要紧——我早就在网上查过。美国陶氏公司虽然有好几家,除了那些开餐馆搞工艺品之外,只有一家是做计算机软件咨询服务业务,设在硅谷。那个地址也就是陶伯母和陶陶的家。好,好,保持联系。梁叔叔,再见!

〔雷英婕关机下场。

〔二道幕升起。辛雯藜一人在场上。

辛雯藜唱:

整日里神思恍惚添病症,

数月来不堪回首埋隐痛。

到海外多年陪读儿成才,

撇下了鸣延一人在家中。

虽说是衣食无忧作主妇,

没奈何两地牵挂心事重。

陶陶他抱了骨灰回美国,

带来的疑点越加使我忧心忡忡。

〔汽车声响,停车下车声。伍次仁上场。伍次仁摘下墨镜,按门铃。

〔随着电铃声响起,辛雯藜上前应门。

辛雯藜:请问,您找谁?

伍次仁:请问,有一位辛雯藜女士在家吗?

辛雯藜:那您是——?

伍次仁:我是陶鸣延的好朋友,特地来探望陶太太的。

〔辛雯藜开门。

辛雯藜:请进。(一见之下暗暗吃惊。)

伍次仁:让我先来自我介绍,我姓伍叫伍次仁,是你丈夫陶鸣延的best friend。

辛雯藜背唱:

但见他口音身影非常熟,不由我一阵眩晕起疑云。

(接白)哦,伍先生,您请坐啊。

〔伍次仁告座。

辛雯藜:让我来给您去烧咖啡。

伍次仁:哦,请你不必去忙。我不喝咖啡。

辛雯藜:那么,伍先生,您一定是经常喝茶的。是不是您不喝龙井,喜欢普洱?

伍次仁:(吃惊)哦,请你也不必去泡茶。我只是来探望陶太太。最近听说陶先生遭遇不幸,还望你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辛雯藜:多谢关心。请问,伍先生是如何认识我家鸣延的?

伍次仁唱:

认识他时大家还穿开裆裤,

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同桌坐。

多蒙他一向对我有关爱,

申请护照移民美国大力来相助。

前些日子回国听到他遭不测事,

真像晴天霹雳心头悲痛难倾诉。

为人在世知恩图报应该是本分,

我愿效绵薄之力替他将遗属来照顾。

(掏出一张银行卡,接白)这是一张银行卡,略表我一点心意。这是我做中美贸易生意赚来的,请你放心。密码就是陶鸣延的鸣字拼音M-I-N-G,请你一定收好。

辛雯藜唱:

请您不必太客气,

鸣延虽故世我儿他有工作做。

我们的生活有保障,

何况还清房贷早够数。

〔两人推让。最后伍次仁接过银行卡又悄悄地把它放在茶几上面。

伍次仁:哦,我想起来了,记得陶鸣延谈起过他儿子自己注册了一家咨询服务公司。怎么今天不在家里?

辛雯藜唱:

陶陶他读研毕业后,

曾经前往应聘到思科。

他不愿久居在人屋檐下,

更何况老板原籍是印度。

自己注册开公司,

也好在家陪伴我。

今早他正巧出门去,

到甲骨文公司谈业务。

伍次仁:哦,我倒真想看一看他,(接唱)

不知道啥时能回来?

辛雯藜:非常抱歉,(接唱)

我实在心里没有数。

请您不必将他等,

我会转达有爸爸生前好友已来过。

伍次仁:(看出辛雯藜想催他走,但是还想坚持)我,我现在有点口渴,倒真想喝一杯普洱了。

辛雯藜:(无奈地)好吧,那我来去泡茶。您请宽坐。

〔辛雯藜下场。汽车声响,停车下车声——旋即陶孝彻上场。

陶孝彻:(兴奋地)妈,我又接到了一大笔业务。(转头发现伍次仁,吃了一惊)请问您是?

〔辛雯藜手捧茶盏上场,闻声一惊几乎把茶盏打翻。她随即镇静下来,将茶盏放在茶几上。

辛雯藜:(尴尬地)哦,伍先生,他就是我的儿子。(伍次仁起立)陶陶,这一位是你爸爸的生前好友伍先生。

伍次仁:伍次仁。(摸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陶孝彻接过名片,和伍次仁握手。

陶孝彻:伍叔叔,谢谢来访。(背唱)

为什么身影口音这样像?为什么妈妈颜面这样僵?为什么眼前似见亲人样?为什么握着手心暖洋洋?

辛雯藜:(催促)哦,伍先生,现在他已经回来,您也看到了。等一会我有一个预约看病,孝彻也要开车送我去医院。实在对不起,我也就不虚留您了。

伍次仁:(识相地)好,那么,我就此告辞。

陶孝彻:慢!伍叔叔,请您留步。(接唱)

不知您何时和我爸爸来相识?

伍次仁唱:

认识他时大家还穿着开裆裤。

陶孝彻唱:

原来你们从小在一起,

辛雯藜唱:(出来掩护)

他两人初中小学幼儿园都同桌坐。

陶孝彻唱:

后来你们可曾保持有联系?

为何我从未听爸爸提起过?

伍次仁唱:

多蒙他一向对我有照顾,

申请护照移居美国鼎力来相助。

远隔重洋相见少,

故而难免有生疏。

此番回到桑梓地,

国际贸易办商务。

突然听到他竟遭不测,

真是天折英才心悲苦。

陶孝彻:既然你们从小就相识,有个问题想请您回答。

伍次仁:(侧身退后,提防地)那,那就请讲。

陶孝彻唱:

我爸爸他是否种过卡介苗?

伍次仁:接种过,(接唱)

那是为了把肺痨来预防。

陶孝彻:种过卡介苗之后,(接唱)

有何特征留下来?

伍次仁唱:

有个疤痕留在左臂上。

陶孝彻唱:

那疤痕后来是否消失掉?

伍次仁唱:

随着发育和成长,

最后移上左肩膀。

陶孝彻唱:

问了左臂问右腿,

他右脚趾的特征又在何方?

伍次仁唱:

小趾甲裂了一道纹,

看上去像是两块拼接聚一堂。

陶孝彻唱:

有心问来问到底,

这裂纹有啥典故讲?

伍次仁唱;

应该是祖先出身洪洞县,

大槐树后人四出去逃荒。

陶孝彻唱:

再请问,

辛雯藜唱:(急忙拦断)

陶陶你不能这样没礼貌,

怎好对来客再三盘问实在太荒唐。

陶孝彻:那末,伍叔叔请用茶。

伍次仁:谢谢。

〔场上三人背唱轮唱重唱。

辛雯藜唱:

孩子他,加深疑窦;

伍次仁唱:

陶陶他,疑上心头;

陶孝彻唱:

来客他,对答如流;

伍次仁唱:

我不能,再次依恋多逗留;

陶孝彻唱:

决不能,让他轻易拔脚溜;

辛雯藜唱:

他不能,在此迟疑再停留。

(接白)陶陶,不要忘记我预约看病的时间快到,真的要准备走了。

伍次仁:那么,我就告辞了。

陶孝彻:你——?

〔陶孝彻被辛雯藜拉住。伍次仁转身出门。

辛雯藜:走好啊。

〔陶孝彻欲追出门去,为辛雯藜阻挡。

〔汽车声响,停车下车声。雷英婕上场。伍次仁正好与她擦肩而过。

〔雷英婕看到背影,略加思索,上前一步,冒叫一声:陶伯伯。

〔伍次仁猝不及防,回头后看到雷英婕。

伍次仁(急忙抵赖):噢,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伍次仁戴上墨镜迅即回身下场。汽车发动并开走的声音传来。

〔雷英婕走向汽车离去方向远望,摇头再回身几步上前按门铃,随之电铃声响起。

〔陶孝彻上前开门。雷英婕进门。

陶孝彻:小婕,你终于来了。妈妈,你看——!

雷英婕:陶伯母,你好!

辛雯藜:小婕,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女大十八变,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雷英婕:陶伯母, 陶陶哥哥,我是向公司要了来美办案调查取证的任务,顺道过来看望你们的。梁叔叔他特地让我当面来告诉你们,经亲子鉴定结果表明车祸丧生的那个死者和陶陶哥哥毫无血缘关系!

辛雯藜:毫无血缘关系?!那,那——?

雷英婕:那就是讲陶伯伯他并没有死!

辛雯藜:啊?!

〔辛雯藜摇摇欲坠几乎晕倒,陶孝彻和雷英婕急忙上前搀扶住她。

陶孝彻和雷英婕同时:妈/陶伯母——!

〔大幕合拢。

 

第六场:摸底

场景:同序幕

时间:上场后不久

〔大幕拉开。贾医生上场。

贾医生唱:

今早开门喜鹊叫,

电话预约安排好。

又是一条大黄鱼,

眼见得生意兴隆运道真是呱呱叫!

贾医生看手表后道白:预约时间快到,让我赶紧准备起来。

〔贾医生下场。梁世伟上场。

梁世伟唱:

百年耻辱一港岛,

米字旗曾当头飘。

九七之后大变样,

重又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

健步踏上罗湖桥,

春意盎然阳光照。

天网小组已成立,

摄像留影仔细找。

分明眼底人千里,

哪怕他戴着墨镜鸭舌帽!

小婕反馈有信息,

很可能金蝉脱壳改面貌。

国家财产被侵吞,

尽是民脂与民膏。

机关算尽陶鸣延,

岂能容你任逍遥。

天涯海角逃命也,

看你还往哪里逃!

(接白)贾医生在吗?

〔贾医生应声上场。

梁世伟:我就是梁世伟,是张警督介绍来的。

贾医生:一早就在恭候大驾。请坐。

〔贾医生引领梁世伟安座。

贾医生:不知道梁先生想要如何为您服务?

梁世伟唱:

来此之前打听好,

你的手术算头挑。

不论内地和港澳,

都夸你的信誉高。

只要你能改头来换面,

收费不论多和少。

贾医生:承蒙夸奖,欢迎惠顾。其实梁先生您原本倒是一副帅哥加酷哥的面架子.不过,不管您想如何再更上一层楼,一切一切,好说好说。

〔梁世伟掏出一张相片,递给贾医生。贾医生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梁世伟:我就想搞成这样一副面孔。

贾医生:你,你,你怎么会——?!

梁世伟:(猛地起立)实话告诉你,(接唱)

这张照片本姓陶,

曾经到此经受手术刀。

请你把病历交出来,

现在他究竟啥面貌?

贾医生:我从来,(接唱)

从来就没有过一位病人他姓陶,

你说些什么我一点都也没头脑。

梁世伟唱:

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识相点还是快把实言来相告。

贾医生唱:

医疗行业有规范,

不能将病人情况往外抛。

假如我贸然来违反,

病人他就可以将我告。

万一被行署来查到。

只恐怕执照要吊销。

梁世伟唱:

居然你还好意思讲规范,

这几年来你偷漏巨额税款进腰包。

贾医生唱:(边唱边摸出手绢擦汗)

莫非先生是来自税务署,

请您老高抬贵手将我饶。(不住拱手求饶。)

梁世伟唱:

税务案件暂且放一边,

你可知这件事关系到凶杀贪污和外逃!

〔贾医生边听边开始不住颤抖,好一会才安顿下来。

贾医生唱:

其中内情实在不知晓,

还望您放过我贾某人命一条。

梁世伟:那你就老实快讲!

〔贾医生赶紧捡点病历。翻阅之后,天幕上映出陶鸣岐和伍次仁并排的两张照片。

贾医生:梁先生,您请看——我实在不知道他姓陶,病历上写的姓名是伍次仁。

梁世伟:伍次仁?无此人,并无此人,实无此人,查无此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幕合拢。

 

第七场:追踪

场景:华盛顿特区洛城赌城芝加哥纽约等各地场景不断地在天幕上作相应变换

时间:追踪过程中

〔大幕拉开。梁世伟雷英婕分别从两侧上场。

梁世伟:小婕,你好。

雷英婕:梁叔叔好,约我来华盛顿特区有啥吩咐?

梁世伟:哦,天网小组成立后来到此地请求美国联邦调查局协同。我想请你来帮助,也就参与作为小组的编外成员。

雷英婕:是要我做翻译?

梁世伟:也不完全是翻译,恐怕还有许多法律事务要你出出主意。哦,出国前我已经给你事务所打过招呼。

雷英婕:好,梁叔叔,我听从你的安排。

梁世伟边看手表边自言自语:我约的人应该快要来了。

〔杰夫•史密斯上场。雷英婕一见之下扑上前去。两人相拥。

杰夫:真是好久不见,My Queen!

〔杰夫•史密斯亲了一下雷英婕,然后他上前和梁世伟握手。

梁世伟:(惊讶)怎么?你俩早就认识?!

雷英婕:梁叔叔,原来你约的人就是杰夫,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啊!

梁世伟:那你怎么又成了他的王后呢?

杰夫:哦, 密斯特梁,小婕她是当年的返校日王后!

雷英婕:那你也是我的King啊,(接唱)

我和他同窗勤攻读,

法学院共度三年整。

返校日竞选双出线,

我曾是他的心爱人。

他毕业应聘FBI,

我回国就此两离分。

爸爸他职务是位检察官,

怎能有复杂关系难应承。

杰夫他出身乃是混血儿,

布鲁克林相邻着曼哈顿。

基努•李维是他偶像,

第一外语就选中文。

讲得一口流利普通话,

赛过大山(他)好上台说相声。

杰夫:现在美国金融界好莱坞不是都在哈中吗?联邦调查局也日益重视和中国的通力合作,我学中文只不过先走了一步。

梁世伟:史密斯先生,有你来参加,那真是太好啦。(接唱)

希望双方一起共努力,

天网组行动旗开得胜。

杰夫:请和小婕一样叫我杰夫。(接唱)

(我)已经把案情作检阅,

有几条重要线索要理清。

可以绕开双方没有引渡协议这关口,

一样将案犯来追寻。

第一跨国行贿是犯法,

需要他到案作证来指认。

第二盗用名姓入国境,

原本他就是一个非法移民!

梁世伟:杰夫,你分析得太透彻啦。就让我们一起来订一个行动计划。

杰夫:请你俩一起到我的外勤联络点。

〔杰夫•史密斯领头,三人下场。

〔洛杉矶二奶村冯尤朱许四位二奶上场。

冯:钞票虽然多,

尤;心里一团火。

朱:麻将搓厌脱,

许:串门嘎山河。

冯:(望上场门一指)嗨,大家看,来了一位帅哥!(场上四位一齐张望。在以下陶孝彻唱段中,她们四人拉开一段距离尾随圆场。)

〔陶孝彻上场。

陶孝彻唱:

心如乱麻一团理不清,

思前想后头脑昏沉沉。

爸爸他为何要施分身术,

那死者究竟又是何许人。

留下的名片电话已取消,

小婕说汽车牌照原非真。

怀疑他是否会有婚外情,

辗转寻访到此地二奶村。

(接白)我下载打印了小婕上传送来的伍次仁档案照片,让我不妨来打听打听。

〔陶孝彻抬头看见冯尤朱许,掏出照片上前询问。

陶孝彻:请问几位小阿嫂,你们是不是在附近看到过这样一个人?

〔冯尤朱许接过照片相互传看后还给陶孝彻,一齐摇头。

陶孝彻:Thank you anyway。

〔陶孝彻转身准备离开。

冯:哎,小兄弟,你何必急着要走呢。来来来,到我屋里吃杯咖啡再走也不迟啊。

尤:还是到我那里去吧。喏,就是前面转角这幢别墅。

朱:(对尤)好来好来省省来,你包养的那位航空公司副驾驶恐怕还没有走吧。

尤:笑话!我包养勿包养小白脸,关你啥事体!

许:不要理她们,还是到我那里去吃我亲手给你包的小馄饨。(边说边动手来拉陶孝彻。)

〔陶孝彻挣脱,狼狈地逃跑下场。幕后传来汽车发动和开走的声音。

〔冯尤朱许追赶不及,面面相觑,相互指责垂头丧气地下场。

〔拉斯维加斯赌场值班经理甲乙丙丁上场。一干赌客川流不息过场。伍次仁戴墨镜着风衣混杂在赌客中迅速过场。梁世伟上场。

梁世伟:(对值班经理)我找你们经理。

甲:我就是,What can I do for you?

梁世伟:(掏出证件)请看。

甲:哦,梁先生,失敬失敬。

梁世伟:我有一沓子照片,请你给各位当班经理和你们的总经理协助查看一下。

甲;可以可以,完全可以。(接唱)

谨防赌场有老千,

我们装有监视器。

现在FBI有需要,

一定效劳出力气。

大陆常有豪客到,

一掷千金美元只当新台币。

想要在此安眼线,

大家自然配合你。

〔梁世伟取出一沓子照片。甲接过后招呼其他三位过来分发。梁世伟致谢后场上众人在甲引领下一并下场。

〔芝加哥伍德菲尔特大型超市顾客和工作人员若干上场。伍次仁戴墨镜着风衣混杂在芝加哥商场顾客中迅速过场。杰夫•史密斯和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若干上场。场上众人各自圆场,川流不息。

杰夫唱:

各地撒下天罗网,

三大城市越加忙。

巡视排查人手紧,

传闻疑似不轻放。

〔圆场一周后,杰夫•史密斯和其他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在各自位置上齐唱:

芝城超市多繁忙,

暗暗撒下天罗网。

传闻疑似休逃过,

巡视排查不轻放。

〔芝加哥伍德菲尔特大型超市顾客和工作人员若干下场。杰夫•史密斯和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若干下场。

〔纽约地铁各线乘客和工作人员若干上场。伍次仁戴墨镜着风衣混杂在乘客中迅速过场。杰夫•史密斯和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若干上场。场上众人各自圆场,川流不息。

杰夫唱:

地铁川流日夜忙,

四处便衣安插上。

更有布置经纪人,

清点豪宅新购房。

〔一联邦调查局探员上前和杰夫史密斯耳语。

杰夫:好,我知道了。你们这儿撤!

〔纽约地铁各线乘客和工作人员若干下场。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若干下场。

〔杰夫•史密斯打手机,开始低声交谈。

〔梁世伟雷英婕陶孝彻三人分别上场。四人在场上各霸一方,注意到他们每人都握有手机。

杰夫:有消息,已经查到伍次仁在纽约的住址。

梁世伟:好极了!

雷英婕:Bingo!

陶孝彻:梁叔叔,我想,我想让我先去,和我爸爸谈谈,行吗?

梁世伟:陶陶,等我预先请示一下再做决定。另外,小婕,我要告诉你——澳门赌场,黑社会火并,其中一人外号阿三,伤重不治!谋杀案的线索说不定就此中断。

雷英婕:梁叔叔,现在不单是要为我爸爸报仇,而且是一件关系到国家利益至上的大事!

梁世伟:说得好!让我们约好时间,等你们来纽约在曼哈顿唐人街孔子塑像前会合!

〔场上四人收机,大幕合拢。

 

第八场:合围

场景:纽约曼哈顿伍次仁豪华型LOFT公寓

时间:紧接上场后各方会合时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梁世伟杰夫•史密斯雷英婕和一批联邦调查局探员上场。

梁世伟:陶陶,那你就先乘电梯上去。我们都在楼内楼外,等你的消息。

陶孝彻:好,谢谢梁叔叔给我也给我爸爸一次机会。

〔陶孝彻和其他场上人等分头下场。

〔二道幕升起。伍次仁独自一人在场上。

〔伍次仁把手中一份世界日报扔在地上。

伍次仁:澳门赌场,黑社会火并,其中一人外号阿三,伤重不治!(摇头)世事难料,真没想到啊。(接唱)

摩天大楼曼哈顿,

繁华景象满目收。

第五大道专卖店,

四十二街逞风流。

华尔街市闹哄哄,

中央公园绿幽幽。

布鲁克林桥头忙,

哈得逊河眼底游。

泥塑木雕一个样,

自由女神不自由。

当初向我频招手,

如今为何(你)不开口。

空有金钱心寂寞,

无国无家亲难酬。

改头换面假作真,

咫尺天涯怎聚首。

阳光不进关窗门,

重帘未卷锁深秋。

棋错一着错上错,

一错再错难回头。

绝怜高处惊风雨,

噩梦连连频添愁。

〔陶孝彻上场,按电铃。铃声响起。

〔伍次仁惊恐,胆怯地上前应门。

伍次仁:是,是什么人?

陶孝彻:是我。

〔伍次仁越发惊慌。

伍次仁:啊,是你!就你一个人?!

陶孝彻:是我一个人来看你。

〔伍次仁强作镇静,开门。陶孝彻进门。

陶孝彻:(扑上前去)爸爸!

伍次仁:(躲闪)不,你认错人了。

陶孝彻:我是陶陶啊!再讲,你左肩的疤痕右趾的裂纹都是变不了的!还有你的指纹你的声线。爸爸啊,爸爸,(接唱)

父子天性心连心,

打碎骨头连着筋。

纵然你面目已全非,

你还是我的亲父亲。

那具车祸尸体原本假,

DNA亲子检测有鉴定。

科学证据难推翻,

移花接木枉用心。

整容病历早披露,

伪造身份空费心。

逃亡天涯机关泄,

中美联手追捕紧。

到如今天网小组来合围,

律法条条不容情!

伍次仁:(紧张地往门那边一看又迅即回头)啊?!不,不,不不不,你不要来吓我啊!

陶孝彻唱:

我们希望你迷途知返去自首,

这里有妈妈传送你的一封信。

〔陶孝彻打开笔记本电脑,递给伍次仁。伍次仁接过后开始阅读。

伍次仁唱:

抖抖索索接过了笔记本,

雯藜传送的信件显荧屏。

一字字啊一句句,

字字句句一键一键来输进。

一页页啊一行行,

页页行行凝聚她一片心。

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来称呼你。(电子信件由此开始。剧团可考虑将计算机屏幕文字逐行显示在天幕上。)

现在你面目全非变了一个人。

伍次仁假名印制名片上,

陶鸣延真人铭刻在我心。

鸣延啊,金钱原本就是身外物,

你为何竟然油脂蒙了心。

曾记得我俩农村初相识,

一锄一犁伴倩影。

那时候插队落户不嫌穷,

苦菜苦瓜甜在心。

青春年少何曾愁,

红星红旗交相映。

山山水水留余音,

霄汉长怀捧日心。

高考返城进大学,

激起满腔报国心。

你爱我澄净有兰心,

我敬你松柏岁寒心。

但见你奋发图强创政绩,

只望你白璧无瑕不染心。

人生乐在相知心,

不负平生一片心。

当上市长三年整,

向我出示一封信。

你说道,祖上瑞士存遗产,

让陶陶负笈海外图上进。

父子楚云千里心,

夫妻恨别鸟惊心。

北美伴读游子心,

常悬秋日望乡心。

企盼能具高士心,

为我照见天地心。

谁知你,谁知你居然忘却旧时情!

欠下了的重重债,

难还清啊还不清,

你怎样对得起父母和乡亲,

你怎样对得起祖国和人民。

陶鸣延啊伍次仁,

你要还我往昔儿女情,

你要还我夫妻恩爱情,

你要还我亲子骨肉情,

你要还我当初报国情!

为人做下亏心事,

无有敲门也惊心。

倘若你为妻苦劝再不听,

倘若你执迷不悟铁了心,

两手戴铐锁铁窗,

一声枪响命归阴。

病弱的我还有何颜面苟活在世上,

化厉鬼也要找你算账追赶到幽冥!(备注:电子信件到此结束。若院团愿意增加辛雯藜唱段,可以在最后一场让她隐现,演唱电子信件全文。)

这字字句句伤心话,

不由我浑身冷汗淋。

到如今啊到现今,

悔不当初难自禁。

事到如今如何办,

进退两难难煞人!

陶孝彻接唱:

爸爸啊,妈妈输入的信件显荧屏,

字字句句都是她血泪凝。

知凭文字写愁心,

岂复相逢豁寸心。

一字一句伤心话,

铁石人儿也动情。

原本我万事不关心,

网络世界探奇境。

事到临头方知悔,

真相大白法无情。

你不要空负了妈妈——

她碧海青天夜夜心。

天网恢恢难逃脱,

你休要沉沦欲海梦不醒。

一人落水害全家,

万代千秋留骂名。

贪婪就好比黑水洋,

眼看你即刻要没顶。

这最后一只救生圈,

还求你牢牢来抓紧!

〔陶孝彻一头跪倒,伍次仁也一下子跪在陶孝彻面前。

陶孝彻:(同时)爸爸!

伍次仁:(同时)陶陶!

〔两人相拥。

陶孝彻起立拨打手机:梁叔叔,爸爸他决定投案自首。你们都乘电梯上来吧。

〔陶孝彻收机。

陶孝彻:这是妈妈要你交给海天市检察院的那张银行卡。爸爸你一定要积极主动全数退赃啊。

〔伍次仁接过银行卡,频频点头。陶孝彻上前把门打开。

〔杰夫•史密斯梁世伟雷英婕上场。

〔梁世伟上前把伍次仁拉起来。

杰夫:(出示证件)我是联邦调查局探长杰夫•史密斯。奉命要带走你接受审查,希望配合我们调查跨国公司行贿情节。案件结束后,你将移送移民局被递解出境。你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联系你的律师。

伍次仁:我,我,我不用请律师。我,我也一定会配合。

梁世伟:古人说得好——弥天罪恶,最难得一个悔字!

〔杰夫•史密斯将伍次仁铐上手铐带走。伍次仁频频回首,陶孝彻对他连连颔首以示鼓励。梁世伟雷英婕也一并目送杰夫•史密斯和伍次仁下场。而后三人鱼贯下场。其间幕后合唱声起。

幕后合唱: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外逃贪官,服罪低头。

行贿受贿,两下束手。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合唱声中,天幕上打出一串字幕:(合唱结束后可安排画外音)

〔美国联邦法院正式受理对一批跨国集团在商业经营中系列行贿活动的起诉。

〔作为一名非法移民,陶鸣延被遣送回国。鉴于他配合联邦调查局的积极行为和检举揭发了一大批腐败官员,并主动交出全部赃款,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八年。实际服刑期需扣除在美关押时段。

〔幸运星和一支梅死亡案件,因阿三伤重不治而告终止。

〔杰夫•史密斯和雷英婕喜结异国姻缘。

〔陶孝彻随同他母亲放弃美国绿卡回国定居。陶氏高科技咨询服务公司即日在海天市隆重开张。

〔郑重声明:此剧中涉及的所有案件包括其中的作案细节破案过程罪犯供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务请观众切勿对号入座。

〔大幕合拢。

〔剧终。

 

 

 

五场都市时装悲剧 《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

 

 ——经典新编,大胆取舍,着意出新,别具一格,崭新演绎

 

                         编剧:[美]  赵燮雨

  

剧名创意源自北京人艺著名青年演员王斑主演的梅花剧作《我们的荆轲》。

 

说明

关于曹老的里程碑话剧,是戏剧界导演演员心中公认的丰碑。没有哪位导演不想执导这部巨作。如同昆曲闺门旦女演员心中都有一个杜丽娘一般样儿,各个年龄段中,也没有哪位女演员不想演繁漪四凤鲁妈。同样也没有哪位男演员不想演周朴园周萍周冲。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没有一位戏曲编剧不想改编雷雨。

作为热衷于戏曲编剧的个人,纠结多年终于推出了这个全新的本子,敬请批评指正。也希望有关方面包括从来没有搬演过雷雨的剧种从来没有全场正式出演过雷雨脚色的演员也能够都来看看。

 

备注:剧作者反复欣赏了各种话剧版本包括明星版、电影(孙道临版,港版)电视剧以及京剧甬剧吕剧评剧粤剧眉户等剧种的画面,当然还有沪剧界之前所有可能找到的各种版本,甚至包括中篇评弹和鼓楼西剧场版《雷雨》。由此,笔者经十年徘徊焦虑纠结终于突破瓶颈完成构思,这才敢于踩在巨人的肩头上开始拟写这个从未见之于舞台的新版本子。

 

序幕

第一场:情余

第二场:情劫

第三场:情探

第四场:情怨

第五场:情觞

 

出场人物(按出场先后为序)

繁漪,女一号,周朴园的第二任妻子,周冲的母亲,周萍的继母以及曾经的情人

周朴园,上海滩通汇银行董事长,封建大家庭家长,年轻时曾经和梅侍萍有私情

鲁妈,即梅侍萍,鲁贵的妻子,周萍和四凤的母亲,出场前在济南打工 

周冲,周朴园次子,繁漪的儿子,高中毕业即将就读大学

四凤,鲁家唯一的女儿,经她父亲鲁贵介绍在周公馆帮佣

周萍,周朴园长子,大学毕业后在父亲银行里混日子

鲁贵,四凤的父亲,在周公馆当一名管家

张家大婶,鲁家近邻,从未上场,仅在第三场有两段画外音

周家仆人,从未上场,仅在最后一场有四段画外音

 

新编戏曲剧本《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剧情变动及其特色简明介绍

场景全部移至上海,并区分外客厅(敞开会客室)和内客厅(隐秘起居室);

周朴园的身份不再是矿主,也不是安徽钱庄老板,而是上海滩银行家;

周朴园不关心长子的婚姻大事和传宗接代,似乎有点不合情理——作了改动;

因此,在多重情感纠葛中,有一位从未出场仅仅提及的南洋橡胶园富商小姐;

增设序幕,倒叙法——这序幕在话剧原作中有,后来的演出本删除,现保留;

在对唱之外加强重唱轮唱,净场唱大幅度增加,充分抒发剧中人复杂情感;

保留周冲戏份,并增加原先暗场处理的求爱场景使之具体化;

添加繁漪周萍回忆旧情演唱桥段;

专门设计了鲁妈一长段控诉唱段(可采用逐步加快节奏的调腔);

体现鲁贵卑劣萎琐并非剧本主旨和重点,减少鲁贵的戏份,割舍叙述闹鬼桥段;

鲁贵当时身边应该有解雇结算工钱的钱钞,不必马上动用那100块法币;

和黄梅戏一样,舍去原作中的鲁大海脚色,由此就没有侍萍连生二子的事实;

逼药桥段是西药——和德国来的克大夫相吻合,这样不存在中药苦的问题;

周萍来鲁家被发现时,鲁家人员中应有鲁贵,他不被惊扰惊醒说不过去;

那扇矮窗如果往里开(某些戏曲往外开)难以设想可在外面死死拉住不让再拉开;

雷雨夜死去的除了周萍四凤周冲之外,还有鲁贵;

剧情安排出现两次萍——凭的转换,涉及四人,不是仅仅一次,涉及一人;

话剧原著本没有繁漪向周萍下跪情节,这个新本子也不希望安排这个桥段;

原作中以及其他戏曲本子中的其他佣人脚色,全部去除,仅保留一个画外音;

全部上场人物仅七位——四男三女,最后还活着的是一男二女;

配合简洁的舞美,也非常适合小剧场演出。

 

序幕

场景:吴淞护理院内(视院团寻求赞助需要,名称可随意变更,比如闵行东苑)

时间:上世纪卅年代初期雷雨夜周公馆的悲剧发生之后月余

幕后合唱声起:

黄浦江畔吴淞镇,

护理院内度余生。

哀叹那天雷雨夜,

唯恨造化偏弄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繁漪面窗而立,她又在发病了。

繁漪:(一会儿狂笑,一会儿痴笑,一会儿抽泣)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呜呜呜呜——(边哭边笑边来回走动)。我的冲儿,我的萍,嘻嘻嘻嘻。你们两个人都喜欢的四凤她,她也死了!

〔周朴园上场。

周朴园:繁漪,我又来看你了。还没有到服药的时候?唉,在家里你一直硬说我要你吃药把你逼疯,没想到最后你自己变疯了。

〔幕后传来敲门声。

鲁妈画外音:到吃药的钟点了。

周朴园:请进。

〔周朴园上前准备开门,不料门已推开。周朴园就势在门背后站过一旁。

〔穿着护理职业服饰的鲁妈捧着装药的托盘上场。

鲁妈:来,这间病房,该吃药了。交班的护理关照——你会嫌药片太大吞不下,我已经给你掰成两半了。

〔繁漪乖乖地应声坐在床边。鲁妈过来端起一杯水,让繁漪服药。繁漪顺从地把药片服下。周朴园发现是梅侍萍,大吃一惊。

周朴园:怎么是你?

鲁妈:(转身看到周朴园,平静地)哦,是你啊。我通过了笔试口试,有了护理执照,今天起在这家护理院上班。

周朴园:鲁贵呢?抢救过来了没有?

鲁妈:没有,他伤重不治,早就和四凤一起安葬了。鲁贵医药费欠下的数目会从我的工资里每月扣除。就是这家医院介绍我到此地来的。

周朴园:真没有想到!侍萍,我们还会再一次见面。

鲁妈:是啊,老天又让我遇到了你。不过,现在的侍萍再也不是你周公馆的女佣人了。我是这里的正式职工。

繁漪:(紧张,恐惧)侍萍?!她就是侍萍?!侍萍?!原谅我,我,我实在不是故意的啊!

〔繁漪又狂躁起来。鲁妈上前安抚。

幕后合唱声起:

回望三十年恩怨,

酿成一辈子情仇。

早早晚晚演悲剧,

生生死死各分手,各分手。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备注:如有意搬演的院团为避免时间过长,不符合当下观剧习惯,仍可去除序幕。

 

第一场:情余

场景:上海滩通汇银行董事长周朴园霞飞路花园洋房前客厅(编剧建议不必直接呈现有楼梯,供院团参考)

时间;周朴园自南洋回沪第二天上午

幕后合唱声起:

上海市内法租界,

花园洋房周公馆。

主人离家三年整,

归来可有合家欢?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幕后传来周冲轻快的喊声。随即,他上场来,边喊边寻找四凤。

周冲:四凤,四凤!

〔四凤应声上场。

四凤:(低眉顺眼)二少爷,您找我?

周冲:我,我想,想跟你说几句话——。

四凤: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周冲:吩咐?!那好,我希望你从今往后不要叫我二少爷也不要再用您来称呼我。

四凤:(摇头)那怎么可以呢?不要说老爷太太会生气,就是我爸也要责怪我太没有规矩。

周冲唱:(上前拉着四凤的手,四凤挣脱)

众生生来是平等,

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更何况,你就像屋檐下的白玉兰,

含苞怒放,笑迎新春。

你还像芳香扑鼻的茉莉花,

回味无穷,引人入胜。

你和我同窗女生全都不一样,

彻底Beat了那一班小姐们。

你纯洁美丽无矫饰,

你聪明伶俐又勤恳。

你,你,你在我心中——,

四凤:(打断)请二少爷不要再说下去了。(接唱)

我终究是个女佣人。

(接白)您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可是只认得太太麻将牌上那几个字,哪能和您那些女同学去比?再说,二少爷您马上也要进大学,跟大少爷一样,将来要进银行做大老板的。

周冲:不要想那么远。就说眼前——我想到的就是,四凤你应该去读书!

四凤:(惊讶)去读书?!

周冲:对!《啼笑因缘》里的沈凤喜可以去读书,为啥你不可以一样去当一名女学生呢。(越加兴奋)我早就替你想好了——我父亲已经从南洋回来,我想对他提出来,(被四凤急忙打断)

四凤:别,千万别!老爷昨天刚回来路上一定很辛苦。再说,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周冲唱:

牯牛身上拔根毛,

区区学费小事情。

即使父亲他不肯,

央求母亲能答应。

她唯有我一个独生子,

会百依百顺称我心。

为了满足我愿望,

稍微动用一点私房银。

四凤:(更加着急)不,不要!不要去和太太说。二少爷,周公馆里不少底下人,您不要对我这个小丫鬟有什么特别关照。

周冲:特别关照?当然要啦!樊家树还资助一个唱大鼓书的去上学呢。我,我就是想你应该去读书,以后我就可以和你——。(羞涩,停住)

四凤:和我?!

周冲:(鼓足勇气,结结巴巴)我,我,我要向你求婚!

〔四凤闻声跌坐在椅子上,旋即扶着椅子边站起。

周冲:我,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无限向往)等你先去读了几年书,我大学一毕业就可以和你成亲了。

四凤:(惊恐万分,赶忙拒绝)二少爷,这,这是不可能的。

周冲:为啥?你?!难道你有了——?

四凤唱:(正好顺水推舟)

感谢二少爷一番真情意,

四凤我心中已经有别人!

周冲:(惊讶)啊?!他,他是谁?

四凤唱:

原谅我现在不能告诉您。

周冲唱:(感伤)

感叹我有心栽杨杨不成。(决断地许诺)

不管你是否另外有所爱,

我一样帮助你当女学生。

〔繁漪悄无声息地上场,见此情景咳嗽几声。四凤闻声一惊。

四凤:(强行抑制内心恐惧)太太。

周冲:(高兴地迎上前去)妈!

〔繁漪在沙发上坐下。

繁漪:四凤,听说老爷昨天晚上回来了睡在书房里——是你安排收拾整理的?

四凤:不是的,是我爸。他说了——老爷说的,很晚了,不要打扰太太休息。

繁漪:那你,还是每天晚上回家去的?

四凤:是的。太太是从一开始就吩咐我每天来回的。

繁漪:现在老爷从南洋回来了,你就不用每天来回了。住在下房,我会吩咐鲁贵给你安排。老爷一向是喜欢年轻漂亮机灵的小姑娘来服伺的。

四凤:是。

繁漪:你去厨房看看给老爷准备了什么菜肴,照应一下。毕竟他在南洋三年了,那里一定吃不到称心的家常饭菜,尤其是苏帮。

四凤:是。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繁漪:(对周冲)冲儿,刚才你和四凤谈得很起劲,在说些什么?

〔周冲不好意思地在沙发上坐下。

周冲:妈,我,我已经高中毕业,马上要读大学了。

繁漪:这妈都知道,为你高兴啊。

周冲:在西方社会,那现在我就是大人了!

繁漪:可在我们国人看来,没有结婚,终究还是孩子。

周冲唱:

毕业狂欢派对后,

欣喜长大成人啦。

秋季入学去寄宿,

离开妈妈离开家。

依恋不舍娘怀抱,

有桩心事要告诉妈。

繁漪:哦,冲儿也有了心事?!快说吧。

周冲唱:

我,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繁漪插白:哦?)

她,她天真纯洁玉无暇。

繁漪唱:

她是谁家千金女,

想必校内一支花。

周冲唱:

并非富豪名门女,

出身贫苦穷人家。

聪慧秀气掩不住,

在我心中把根扎下。

繁漪背唱:(起立,周冲随之站起)

休道是城中桃李多芳菲,

却不料春在溪头荠菜花!

冲儿他哪会遇上这类人,

莫非是,(思索,突然惊觉,转身对周冲)

莫非是廊下丫鬟——就是四凤她?!

周冲:(害羞地)妈妈你真会猜。我,我,我刚才还向她示爱,向她求婚了(声音越来越低)。

繁漪:(又是一惊,背白)不,不,不!(接背唱)

他父亲当年逞风流,

留子去母活分拆。

历史岂能再重演,

势必定要劝阻他。

再说是弟兄二人前后脚,

想不到我的冲儿也会爱上了她!(对周冲)

并非妈妈不爱你,

身份悬殊天地差。

你父亲肯定不同意,

还是赶快死心放弃吧!

周冲:(如实告知)妈,你放心好了——(接唱)

我已经被她来回绝,(繁漪插白:啊?!)

她说是心中早就有了别人家!(繁漪紧张地插白:是谁?)

四凤她没有告诉我,

想起来,总是从小一起青梅竹马。

繁漪:她没有跟你说是谁?(重又坐回沙发,周冲一并坐下。)(接唱)

孩子啊——初恋总是最甜蜜,

初恋永远思无暇。

初恋往往难成就,

初恋莫辩真与假。

这段情缘无结果,

不了情分就罢罢罢!

周冲:既然她另有所爱,我不会强求。不过,妈,我还是想好好帮助她。“质美而未学”,很可惜的。我希望能资助她去上学。

繁漪:“质美而未学”,呵呵,我的冲儿还为她开了古文!可是资助,上学,你认为你父亲会同意吗?

周冲:我就是害怕父亲责骂,所以,所以——,(被繁漪打断)

繁漪:所以,你就来要求我?

周冲:对对对。妈,你一定会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是吗?

繁漪唱:(下了决心,起立,周冲随之起立)

妈妈可以答应你,(夹白:不过,——‘周冲接白:不过怎样?’——不过她若要上学堂,)

就必须离开我们的家。

周冲:(高兴得跳起来)妈,你真是太好了。我原本就认为四凤她来做女佣人太可惜啦。

繁漪:我听鲁贵说,四凤妈妈今天从济南要来上海,回头我就会找她来谈一谈这件事。哦,对了,冲儿,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哥哥了——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周冲:妈,原先我都是遵守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原则早早就上床了。考上大学后为了事先适应宿舍十点钟熄灯的校规,每天都延迟到十点睡觉。可那时哥哥他还是没有回来。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繁漪:是吗?你们本来不是一个母亲,弟兄两个年龄又差了十岁出头,平时也不怎么谈到一块儿。

〔周朴园上场,周萍尾随。

周冲:(上前几步)爸。

繁漪:(原地不动)朴园,你南洋回来了。

周朴园:(坐在沙发上)回来了。早上我联系过著名的克莱尔医生,他说自从我去了南洋,你就再也没有去中西药房配药。

繁漪:(突然高声)我没有病!我本来就不想吃这种药片!

周朴园:(阴毒地)你看你,在两个儿子面前,这样子失态,哪里还像一个母亲,一名淑女,大宅门里的一位女主人!(接唱)

天字出头夫作主,

三纲五常是人伦。

举案齐眉有古训,

夫唱妇随守本分。

你身体有病不自知,

讳疾忌医哪能成!

繁漪唱:

我一向康健哪有病,

三年来从未服药到如今。

头痛脑热不曾有,

神智清爽手脚轻。

何须要找克医生,

本不劳你来操心。

你远在南洋我的日子照样过,

为什么一回来就把鸟笼门关紧?

周朴园:(站起)真正岂有此理!(严酷地,接唱)

你如此放肆不像样,

全忘了四德和三从。

东汉有位曹大家,

《女诫》传世人称颂。

刚柔共济夫妇义,

四行德言并容工。

古人教诲必遵从,

丈夫命令需服从,

一心一意来跟从,

哪怕错了,也得要盲从!(繁漪跌坐在沙发上)

(接白)来啊!

〔四凤应声上场,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温开水,杯子旁边小茶盏上放着一粒已经掰成两半的药片。

周朴园:请你当着我的面,把药片吃下去。

繁漪:(倔强地)不,我没有病!我不吃!

周朴园;你这个样子,正就是病症!冲儿,去!

周冲:我?!

周朴园:去劝你母亲吃药——好让她懂得如何做一个服从的榜样!

周冲:爸,妈不是好好的吗?何必呢?

周朴园:(严厉地)你是不是也要——,(转脸对繁漪)繁漪,你看,这个孩子也正在步你的后尘,脑子也快要有病啦。

繁漪:(顾念儿子,退让)我,我——,(推托着)药片这么大,我,我实在吞不下去!

周朴园:(头也不回)四凤!

四凤:(怯懦地)是。(走近沙发)太太,照吩咐,药片我已经给你掰成两半了。

繁漪:我,我——我现在不想吃。回头再说吧。

周朴园:(故意地)要不要叫冲儿来替你碾成粉末呢?

周冲:(低声地)爸,哦,(转脸对繁漪,哀求地)妈!

〔繁漪拿起杯子,迟疑着,旋即放下。

繁漪:(绝望地)难道,难道真的就这样盼着我被逼疯吗?

周朴园:笑话!叫你吃药,就是替你治病,免得你神经上出问题。来啊,冲儿,你去跪在你母亲面前,求他为了你——。

〔繁漪周冲震惊。周冲迟疑着走上前去,跪在他母亲的面前。繁漪转脸痛哭失声。

周朴园:(继续施加压力)萍儿!

〔周萍顿时脸色刷白,繁漪此刻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

周萍:爸?!我——?

周朴园:去,跪在你冲弟弟的旁边,一起恳求你们的母亲!

周萍/繁漪:啊?!

周朴园:(背对场上其他人等)你去不去?!

周萍:我,我——(接连后退,差点撞上周冲,转身站到周冲身后准备跪下)。

〔繁漪摇摇晃晃地上前一步,作势要扶住周萍,不让他跪下。周萍面无表情,僵尸般地跪下。

繁漪:(绝望加上恐怖地喊出)萍!(觉察失态,马上顿住,转而掩饰)——凭,凭什么要这样子对待我啊!

〔繁漪动作迅速地抓起杯子,把药片吞下。

周冲:(痛苦地)妈!

〔繁漪放下杯子,强忍眼泪,用手帕掩口,转身急步下场。

〔周冲周萍立起身来,周冲起步准备下场,周萍四凤站过一旁。

周朴园:冲儿,你就这样走了吗?

周冲:(觉察情绪失常)哦,爸,我走了,我到妈妈房里去——。

周朴园:去吧。记住,(强硬地)我永远是这个家的主人。

周冲:(无奈)是。

〔周冲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周朴园:四凤,你也下去吧。

四凤:是。

〔四凤后退几步,收拾托盘杯子茶盏,转身下场。

〔周朴园坐回沙发,掏出雪茄烟盒,拿出一支雪茄,周萍赶紧为他点上。

周朴园:(对周萍)萍儿,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谈。

周萍:是,父亲有什么吩咐?

周朴园唱:

我远赴南洋三年整,

事业开拓见效成。

分行吸引资金来,

鲲鹏展翅启新程。

萍儿你是我嫡长子,

偌大家业要你继承。(周萍流露出振奋心情。)

冲儿年纪还是小,

外加率性太天真。

一切希望全在你啊——,(周萍流露出得意心情。)

可惜是,你近年来竟然不肯守本分!(周萍大惊失色,插白:啊?!——他流露出恐惧心情。)

你大学毕业进银行,

历练至今难以担重任。

行里说你常缺席,

不知何处去鬼混。

你怎样对得起你母亲?(周萍惊恐万分,哀求地,插白:爸,我,我——,)

(周朴园站起身来,接白)你想想对不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周萍如释重负。)(接唱)

她是母难之日不幸遭血崩。(周萍插白:爸,我一直都记着我的生日就是母难日。)

我问你,可是赌兴大发——混迹跑马厅跑狗场?

还是流连花丛——去了群玉坊百乐门?

周萍:(连连表示反悔)爸,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

周朴园唱:

你再给我说一遍,

萍儿名字谁人定?

周萍唱:

生母姓梅名侍萍,

她亲自替我取的名。

我本周家后代根,

单名为的是——铭记我娘亲。

周朴园:(叹气)唉!(接唱)

我还有一件伤感事,

三十年来始终挂在心。

当初生养萍儿时,

临盆难产乱心境。

保大人,保孩子?

危急万分难决定。

结果是留子舍母得保全,

你祖母她一言定九鼎。

周萍:(并不感伤)父亲,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请多保重,不必过于伤怀。

周朴园:不必过于伤怀?(接唱)

你自幼丧母缺管教,

我忙于产业少照料。

你现在将近而立年,

至今未有定亲发花轿。(周萍插白:爸,我——。)

周家门庭须匹配,

上流社会相依靠。

财团联姻选亲家,

祖上相传有诀窍。

我娶来的都是独生女,

岳丈家产尽数入腰包。

在南洋我替你物色到,

橡胶园的千金美多娇。(周萍插白:爸,我——。)

也是万千宠爱聚一身,

家中二老当她像珍宝。

虽然是个望门寡,

待字闺中候鹊桥。

为人娴静性贞洁,

与你结合正相巧。

她家业务往来经我手,

这个客户定然要抓牢。

银行实业共命运,

你好我好大家好。

(接白)明心明心,心不明则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则昏。你一定要痛改前非,替我,替周家争气。

周萍:是。

周朴园:萍儿,我准备让你出任南洋分行经理。

周萍:(出乎意料)去南洋?

周朴园:怎么,你不愿意?

周萍:(窃喜)不不不,我去,我一定去。

周朴园:那好吧,回头我写封信,你好随身带去。

周萍:是。

周朴园:在内客厅——就是你母亲生前住的那个房间——五斗橱上锁的抽斗里有一把德国造的小手枪,去南洋时你带上可以防身。毕竟是到了海外。这是钥匙。

周萍:是。

〔周朴园递给周萍钥匙,起步下场。周萍恭送,看到父亲走远后右手向上抛出钥匙,一个转身用左手接住。然后,他打了一个声音不太响的响指。

周萍唱:(兴奋地)

终能够摆脱了繁漪缠纠,

越重洋离开这压抑牢囚。

安顿好设法将四凤接走,

奔天涯筑香巢夙愿得酬。

〔聚光中,周萍举起钥匙亮相定格。

〔大幕合拢。

 

第二场:情劫

场景:上海滩通汇银行行长周朴园霞飞路花园洋房内客厅,室内晦暗。老式家具,摆着一张当年梅侍萍的小照,注意到这间内室四周都没有窗户

时间;当天下午,鲁妈刚从山东济南来沪

幕后合唱声起:

当年太湖波涛起,

现今黄浦潮又升。

天边酝酿大雷雨,

造化弄人心烦闷。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场上空无一人。幕后传来口哨声声。

〔周萍四凤相继上场。两人作贼般地回望,确认可以放心后,紧紧相拥。

周萍唱:(捧着四凤的脸蛋)

昨晚分别才几时,

叠叠思念心不宁。

四凤唱:(握着周萍双手)

偷偷摸摸难见人,

何日何时能安心?

周萍唱:

正大光明无所惧,

单身男女两相亲。

四凤唱:

少爷丫鬟天地差,(放开周萍双手)

叫我如何不担心?

周萍唱:

四凤不必太过虑,

很快雨过天会晴。(四凤插白:怎么会呢?)

老爷派我南洋去,

分行经理去履新。(四凤插白:那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眼前不能一同走,

过些时日再商定。

四凤唱:

我想跟你一起走,

丫鬟名分不要紧。(夹白:萍!)

你总归要有人服伺,

何不点名相伴行?

周萍:这又不是唐伯虎点秋香!还是先等我安顿下来——别担心,我再也不用去你家,路那么不好走;也不要在周公馆这间没有一扇窗户最隐秘的房间里幽会了。

四凤:萍,记得你曾经说过此地是最早一位太太怀孕生产的地方。

周萍:是啊,我就是在这里诞生的。现在照爸的吩咐一切都照原样,除开搬走了我母亲临盆大出血的那张床。

四凤:那张小照就是原配太太年轻时的拍的,她真漂亮!

周萍:你再仔细看看——(走过去拿起照片,和四凤对照后放回原处),很像你啊!(接唱)

自从那天(你)来我家,

似曾铭刻脑海中,

魂牵梦绕眼前现,

怎不叫我心激动?

(我)一见之下倾心爱,

只觉周身热血涌。

四凤唱:

一个下人哪能去和太太比,

她是大家闺秀华贵又雍容。

周萍唱:

四凤何必太谦让,

你在我心中有几多重!

母亲从未见过面,

唯有你时刻占据我心胸。

四凤唱:

俗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

你还未娶亲不该如此理不通。

周萍:闲话少讲,今天晚上还是去你家吧,反正鲁贵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四凤:(连连摇手)不,不行!我妈妈今天回上海;再说太太要我待在公馆里服伺老爷,不用早出晚归来来回回了。

周萍:那——。

〔繁漪悄无声息地上场。

繁漪:(走近了,才突然出声)是你们两个在这里啊。

〔周萍四凤都吓了一跳。两人赶紧分开。

四凤:(站过一旁,小心翼翼)太太,大少爷要去南洋,我,我是叫来要帮忙整理行装的。

繁漪:(怪笑)是吗?那你可以去了。

四凤:(怕怕地)是。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临走偷偷扫了周萍繁漪一眼。

周萍:(对繁漪)我走了。

繁漪:请你稍微等一等。(周萍停步。)如此说来,你铁定是要去南洋了?

周萍:(毫无表情地)是父亲他要我去的。(接唱)

父亲说话似法律,

他的安排我总要接受。

繁漪唱:(委婉地)

你就这样离开家,

就这样让我独自守空楼?

周萍唱:(理直气壮)

你是周家女主人,

理所当然在此地公馆守!

繁漪唱:(恳求)

若是你只身赴南洋,

我也想同你天涯走。

周萍:No way!(接唱,冷嘲热讽)

劝你不必空思想,

这种可能哪会有?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轮唱:(两人同时环顾四周)

并非是我/哪能不是——空思想,

这内客厅一再提醒把——旧情勾/往事丢!

曾记得,那年两人初见面——,(陷入回忆)

繁漪背唱:

披一袭风衣——

丰神俊朗别无俦。

玉树临风摄人魂,

倜傥潇洒独一流。

周萍背唱:

挚一柄团扇——

清丽端秀别无俦。

娓娓摇动风入怀,

蕤蕤揖让月在手。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轮唱:

从未见过这般样,

一腔热血涌心头。

后母继子/继子后母——名分在,

爱慕/倾心——言辞难出口。

难出口啊终于说出口,

干柴烈火烧不休。

周萍背唱:

原本不是青苹果,

水蜜桃儿已熟透。

繁漪背唱:

枯井重波萌新生,

飞蛾扑火亦风流。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

欲仙欲死温柔乡,

繁漪背唱:

似痴似醉爱不够。

周萍背唱:

如狼如虎难应酬。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

一朝——勾搭/遇见——小清新,

周萍背唱:

喜新怎会再恋旧。

繁漪背唱:

纨绔公子总厌旧。

繁漪唱:(回复当下)

恍若昨天看眼前,

时过境迁似梦游。

千丝万缕难系住,

总是长门伤心柳

你不该如此对待我,

浑如秋扇将我丢!

周萍唱:(强自辩护)

初恋仿佛最甜蜜,

初恋往往难成就。

初恋莫辩真与假,

初恋永远昏了头。

这段孽缘无结果,

不了情分只能分手!

繁漪唱:

你曾说不怕犯下逆伦罪,

海枯石烂共聚首。

你说痛恨你父亲,

封建专制难忍受。

你让我妾身难分明,

你自然要把责任负。

你看到了上午一场景,

他逼我服药折磨够。

这样的生活如何过,

度一日好似熬三秋。

你若狠心抛下我,

这周公馆便是我葬身的荒丘!

周萍唱:(无动于衷,推托责任)

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也要把责任负。

当初欲念同泛起,

其间何必细追究。

一来二往藩篱破,

总是心意两相投。

情感冲动未抑制,

酿成乱伦终愧疚。

一跤栽进灰堆里,

千悔万悔悔不休。

是我年轻做错事,

请你原谅得宽宥!

繁漪唱:

看你说得多轻松,

往日情意一笔勾。

你不能看到新世界,

就丢下我来独自走。

你哪能有了新欢忘旧爱,

需知道良贱一样有鸿沟!

周萍唱:

之所以活得不轻松,

有重重网罗难自由。

春蚕吐丝自缚自,

何必再捆他人手。

你我关系难见人,

今后不愿再碰头。

奉劝你——得放手时且放手,

得罢休时且罢休!

繁漪唱:

想放手时难放手,

欲罢休时怎罢休?

你翻云覆雨忒无情,

你躲闪避让绕道走。

气不过堂堂大家闺秀女,

难道我竟要输给小丫头!

周萍唱:

既然你已全明了,

索性我就说出口。

四凤和我两相爱,

绝非乱伦遭诅咒!

繁漪唱:(气极)

历史果真又重演,

学你父亲再效尤。

一样糟蹋小姑娘,

一样都把颜面丢!

周萍:你,你这疯子——!(接唱)

编一派胡言谁人信?

繁漪:我,我很正常——,(接唱)

听我来揭开这家丑。

〔周萍转身,准备逃离。

繁漪:(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然后重又放下。)且慢!难道你就不想听听你的生身母亲——就是这张照片上叫梅侍萍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周萍停步,回头。繁漪步履不稳,但仍坚持着维持风度,走向沙发,款款坐下。

繁漪唱:

你父亲因何要说我患病,

只为我手中有着他罪证。

有一天酒醉糊涂真言吐——

你母亲原本周家女佣人。

哪是什么出身名门千金女,

年轻美貌少爷他就丢了魂。

好比《半把剪刀》曹锦棠,

欺骗占有了丫鬟清白身。

同样是为了另娶高门亲,

将金娥寒冬腊月赶出门。

区别是金娥她孩子生养在外被领养,

你母亲却留在周家直到足月来临盆。

承重孙儿乃是私生子,(周萍插白:啊?!我不相信!)

随后留子去母多残忍!

弥天大谎假称难产遭血崩,

侍萍她被逼投河去轻生。(周萍极力否认,插白:你胡说!)

若有胆量去向你父亲提——(站起)

料定他和你同样会否认。

做了坏事还要念弥陀,

哪里会有勇气来质证!

父子俩是一路货,

诱哄丫头伺晨昏。

尽是花言巧语将人骗,

假仁假义假斯文。

做人良心是根本,

夜半惊醒可自问?

我不能再遭受两代欺,

忍无可忍定然要泄恨!

(接白)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父亲替你写了介绍信,一时间没找到你就把信交给冲儿。

周萍:我去问冲弟弟要!(准备下场)

繁漪:(耻笑)看你急的!这封信现在在我手里,我跟冲儿要来了。

周萍:(气极)你——。

繁漪:(冷静)信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被鲁贵的声音打断,止住)

鲁贵:(画外音)太太,我家里的来见您了。

繁漪:(极力保持镇静)你领她进来吧。

周萍:(急急忙忙,欣然摆脱)那我走了。

〔周萍急步下场。

〔鲁贵引领鲁妈上场。

鲁贵:太太,我让佣人们到处找,最后想到了此地。原来大少爷也在啊?

〔繁漪对鲁贵施以白眼,鲁贵随即低下头来。

鲁贵:太太,她就是我的老婆——哦,贱内。(对鲁妈)还不快见过太太!

鲁妈:(见礼)太太。

〔鲁贵向繁漪致礼后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繁漪:(显示冷静和风度,客气地)鲁妈妈,请坐。

鲁妈:太太在此,哪里有我的坐位。

繁漪:不必客气。鲁妈妈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并非是周公馆的佣人,待坐无妨。

〔两人分头坐在沙发和椅子上。

鲁妈:太太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繁漪唱:

我嫁到此地十八年,

深居简出难得有人来谈谈心。

听说你识文断字知书又达礼,

特地请来我家做嘉宾。

鲁妈唱:

太太您说得太客气,

讲我识文断字知书达礼实在难为情。

女主人当家不容易,

还请直言谈相赐教不吝。

繁漪唱:

鲁妈妈话语果然懂分寸,

有文化让我感觉能相亲。

找你来是为了你女儿——,(被鲁妈打断)

鲁妈唱:(焦急地)

是否她行为不端犯了禁?

繁漪唱:

鲁妈妈不必来着急,

四凤历来很机灵。

好比华相府里秋香女,

大家都想和她来亲近。(鲁妈插白:太太拿她说得太好了。)

四凤是个好姑娘,

只是可惜家寒贫。

我儿周冲喜欢她,(鲁妈插白:太太——?!)

愿资助她读书求上进。

向她求婚被拒绝,(鲁妈插白:啊?!)

帮助上学我答应。

希望她不用再把佣人做,

离开此地回家行!

鲁妈唱:

太太说话很中听,

太太意思我拎清。

本不愿意她帮佣,

我会立刻带她回家行!

繁漪唱:(起立,鲁妈随之起立。)

鲁妈妈真是爽气人,

感谢你痛快来答应!

(接白)我会关照账房给四凤多算一个月工钱。请鲁妈妈稍坐片刻,我叫四凤来陪陪你。

〔两人致意后繁漪下场。随即,四凤上场。

四凤:(喊)妈!(扑进娘的怀抱)

鲁妈:凤儿!想死我了!

四凤:妈,您快坐啊。

鲁妈:我不坐了,刚才一直坐着。让我来好好看看你。(接唱)

母女分别今重逢,

多少思念在梦中。

四凤唱:

女儿也把娘亲想,

只恨关山千万重。

鲁妈唱:

从今我俩不分离,

但愿相聚不是梦!

四凤:(岔开这个话题)妈,太太找您,有什么事情吗?

鲁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四凤:是吗?哦,对了——妈,您来看,这就是从前第一个太太的照片。大家都说我很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四凤引领鲁妈走近小照,拿给她妈妈看。

〔鲁妈接过,大吃一惊,颤抖着把小照放回原地。

鲁妈:(环视四周,断断续续地)凤儿,你,你刚才——说,她是这里的太太?!

四凤:是啊,她就是此地老爷的原配太太。

鲁妈:原配太太?!

四凤:对,她是大少爷的亲生母亲,可惜难产死了三十年啦。

鲁妈:三十年?!等一等,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四凤:大少爷叫周萍。

鲁妈:(开始微微颤抖)什么?!他叫周萍?!凤儿,你帮佣的这家人家姓周?!

四凤:是姓周啊。

鲁妈:那老爷呢?

四凤:老爷当然姓周,他叫周朴园。

〔鲁妈一阵眩晕,摇摇欲坠。

〔四凤赶紧把她扶在沙发上靠着。

四凤:妈,妈,您怎么啦?

鲁妈:(缓慢地)我——我不要紧。(立刻挣扎着站起)凤儿,赶紧跟妈走!

〔四凤上前扶住她母亲。此时,周朴园悄没声息地上场。

周朴园:(不满)唔,这间房子底下人一向是不允许自说自话走进来的。

四凤:是,老爷。我们马上走。

〔四凤搀扶着鲁妈起步,准备下场。

〔周朴园紧盯着鲁妈的背影,突然开口。

周朴园:(疑惑)等一等。(四凤鲁妈止步)这一位,是新来的女佣人?

四凤:(转身)她是我的妈妈。

周朴园:鲁贵的妻子?

鲁妈:(转身,低着头)是的。我是四凤的母亲,鲁贵的妻子。

周朴园:听口音,你祖上是无锡人氏。

鲁妈:是的,乡音难改。老爷想必原籍也是无锡吧。

周朴园:哦,四凤,你先下去。

〔四凤看着她母亲,鲁妈示意。

鲁妈:(对四凤)凤儿,妈不要紧,你去吧。

周朴园:替我把门关紧,在外面守着——不许有人进来,也不许偷听。

四凤:是,老爷。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周朴园:请问,离开无锡有多少年了?

鲁妈:很久了,马上就要满三十年了。

周朴园:就要满三十年了?!你是——?

鲁妈:我是鲁贵的妻子,四凤的母亲。

周朴园唱:(试探)

问你打听无锡一往事,(鲁妈插白:只要是我知道的——。)

有位年轻女子去投河。

大年三十出了这命案,

不知是否曾经听说过?(鲁妈插白:听说过。)

只见河边留下小包裹,

打捞尸首偏是无结果。(鲁妈插白:那是不会有结果的。)

莫非你知晓内中情,

如此定论却是为何?

鲁妈唱:

投河轻生偏被人救起,

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

周朴园:啊,她被救活了?!

鲁妈:是的。

周朴园:(着急)那有没有她的下落?!

鲁妈:有的。

周朴园:(惊恐地)她在哪里?!

鲁妈:远在天边。

周朴园:近在眼前?!(倒退几步,撞在柜子边,站定)你——?天哪!

鲁妈:想不到吧,有一天我梅侍萍会老得连您都认不出来了。

周朴园:(压低声音的吼叫)你,你来做什么?!

鲁妈:您放心。不是我自己要来,是此地的太太要我来的。

周朴园:(惊恐地)繁漪?!她叫你来又是为了——?

鲁妈:老爷更加不必担心,她要我来是对我说准备辞退我的女儿。

周朴园:(松了一口气)那我还要把鲁贵也一起辞退了。他不会知道你和我——?

鲁妈:不会的。

周朴园:你们鲁家的人再也不要到周家来了。

鲁妈:哼,我们鲁家也是再不想和周家有什么来往。

周朴园:(伪善地)那,那我给你开一张五千大洋的支票,作为补偿吧。

鲁妈:(挺直腰板,声音硬朗)那就不必了。(接唱,节奏逐渐加快)

时光不会倒转来,

劝您不必假慈悲。

那时我一个小丫鬟,

受哄骗送茶进房内。

灯绳一拉门一关,

强行胁迫将我害。

少爷野蛮来霸占,

不料腹中结珠胎。

威逼我医院去流产,

妄想把兽行来遮盖。

老太太看似发善心,

其实是为了周家有后代。

好一个积世念佛老太婆,

蛇蝎心思真难猜。

其实早就有打算,

要迎娶高门招进财。

可怜我蒙在鼓里不知情,

听信您花言巧语实可哀。

足月产下麒麟子,

取名周萍寄母爱。

可恨你们心肠太毒辣,

留子去母怀鬼胎。

预作安排策划好,

抱走长孙展双眉。

新娘即将娶进门,

嫌我侍萍成累赘。

可怜我产后刚三日,

活拆母子两分开。

一把推出大门外,

廿两纹银作慷慨。

我是叫天天不应,

喊地地也不理会。

大雪纷飞除夕夜,

手脚冻僵步难迈。

徘徊江边无生路,

滚滚波涛一头栽。

谁知天不从人愿,

好心人将我一命救回来。

我原本不想活下去,

没奈何忍辱偷生岁月挨。

再嫁穷人为生计,

幸有四凤小宝贝。

怎知晓我女儿她又来做帮佣,

服伺周家下一代。

一重两重冤孽债,

叫人欲哭亦无泪。

三十年来受尽苦,

桩桩件件有积累。

老天偏来捉弄我,

重蹈旧地心更碎。

谁要(你)支票昧心钱,

五千大洋怎消灾。

(你)赎罪布置留原样,

(我)心中暖巢早成灰。

对萍儿谎说生母难产死,

对大家谎称原配更虚伪。

您还是自摸良心自思忖,

余生能否会——活得自在!

〔以上唱段过程中,鲁妈适时步步紧逼,周朴园节节后退,绕着沙发走完大半个圆场,最后他跌坐在沙发上。

周朴园:(一头冷汗)那,那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求?你要明白,萍儿只知道他的生母难产死了。

鲁妈: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不会希望有我这么个穷老婆子是他的亲生母亲,我也决不会哭哭啼啼要他来认我这个亲娘!

周朴园:那好,我的这个周家就和你的鲁家永远没有瓜葛了。

鲁妈:在我们离开之前,我想请你不露声色地让我见上萍儿一面。

周朴园:好,一言为定。

〔周朴园起身,走向侧幕关照下去。

周朴园:四凤,你去叫大少爷来一次。顺便让鲁贵也一起来。

四凤:(画外音)是,老爷。

〔幕后传来四凤走远的脚步声。

〔周萍上场。鲁贵四凤尾随上场。可见四凤忧心忡忡。鲁妈看到周萍,偷偷擦泪。

周萍:爸,您找我?

周朴园:现在,立刻!鲁家父女被我辞退了,你马上去账房替他们结算工钱。

周萍/鲁贵/四凤:(顿感突然)啊?!

周朴园:(顿足)快去!

〔周萍转身,起步准备离开。

鲁妈/四凤:(不由自主地同时喊出声来)萍!

〔周朴园周萍回头,一脸惊愕。

鲁贵:(气愤地,接上)凭什么把我们父女俩都抄了鱿鱼啊?!

〔大幕合拢。

 

第三场:情探

场景;上海地处下只角的鲁家内间,放着饭桌板凳,兼四凤卧房,陋室矮窗

时间:上场当晚

幕后合唱声起:

情天情海幻情深,

接踵而至互探问。

雷公电母亲见闻,

矮窗内外苦命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注意到此时矮窗敞开着。鲁家三口在场上。天气闷热,各自扇着扇子。鲁贵在场上团团转,最后生气地把蒲扇扔在桌子上。

鲁贵唱:(对鲁妈指指点点)

好女人有得帮夫运,

碰到你交上墓库运!

父女俩饭碗全敲脱,

从今后猴年马月能转运?!

鲁妈唱:

原本不想让女儿去帮佣,

都是你自作主张瞒音讯。

今后起老老实实日脚过,

省得你每天喝得醉醺醺!

(接白)我这次来,早就打算好了——(鲁贵插白:啊?怪不得啊!)我要带着四凤离开上海。

鲁贵/四凤:离开上海?!

鲁妈:现在正好你也被周家炒了鱿鱼,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鲁贵:啥,那你连这个窝也不要啦?!

鲁妈:是的。

鲁贵:嘿,周家炒了我们鱿鱼——没想到居然你要连根拔!哎呀,做了上海人,还要去做外地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啦!

鲁妈:这个房子当年是拿我的工钱去顶下来的。轮不到你说三道四!长安居,大不易——上海滩房地产金贵,正好把它转租出去,把一笔顶费收回。如果你不喜欢济南,嫌北方冷,那么就可以一起回到我老家想想办法。现在的无锡太平了,总算可以回去啦。

鲁贵:算了算了,总归是你厉害!(接着拿起蒲扇,接唱,开始哼起小调来) 

女儿十八一枝花,

莫要虚度好年华。

姑娘老了还不嫁,

就会变成豆腐渣。

〔鲁贵下场——走到外间。

四凤:(着急地)妈,我们真的要离开上海?

鲁妈:是的。本来我一知道你在人家那里做女佣人,立刻就准备辞工的。何况现在这家人家姓周!(自觉失言,马上补救)哦,是周公馆索性把我们都回报了。那就正好。

四凤:(低声地)嗯。

鲁妈:(试探)凤儿,怎么啦,难道你还有什么丢不下的?

四凤:(赶紧否认)不不不,没有什么。

鲁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妈这就放心了。对了,我先要去找张家大婶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人家,把这些旧家具一脚踢处理掉,买车票回无锡重新租房子都要花钱。

〔鲁妈下场——经过外间。

〔幕后传来汽车刹车停车声音。四凤一阵紧张,侧耳静听。

鲁贵画外音: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周冲画外音:请问,这里是杏花弄十号鲁家吗?

鲁贵画外音:是的,是的。那你是谁啊?

周冲画外音:我姓周。

鲁贵画外音:啊!听出来了——您是二少爷!快请进。

周冲画外音:请问,四凤在家吗?

鲁贵画外音:当然,当然。她在里间。

〔鲁贵引领周冲上场。

〔周冲高高兴兴地上前,握住四凤的手。四凤挣脱。

四凤:二少爷,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冲:是我妈妈给我的地址。这儿真不好找。我也根本没想到徐家汇这一带还有这样的贫民窟。(觉得失言,马上补救)哦,我没有看不起你们这地方的意思。只是我再怎么想像,这样子烂肚肠的地方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鲁贵殷勤地劝坐,忙着张罗倒水递烟——其实什么也没做成。

鲁贵:(把香烟收回)您看,贵客临门,我高兴得糊涂了。二少爷是从来也不抽烟的。哦,还有,家里也没有好茶叶。

周冲:(不理鲁贵,对四凤)四凤,你还好吗?我,我真的为我父亲感到很抱歉。(忽然,马上又高兴起来)这样也好——跟我妈妈说的一样,辞退了你正好可以定定心心去上学堂了。

鲁贵/四凤:定定心心上学堂?

周冲:对啊(接唱)

读书可以眼界宽,

读书能够明事理,

读书不会再自卑,

读书让你好争气。

有百利来无一弊,

我一定把你送进学堂里。

鲁贵:(不屑)嗨,女孩子家家,念什么书!读得好不如嫁得好!

四凤唱:

谢谢二少爷好心意,

四凤哪有这种好福气。

周冲: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妈妈答应让我资助你上学。你看,这里是一百块大洋的支票。

〔周冲掏出支票,递给四凤。四凤拒绝,被鲁贵一把接过。

鲁贵:谢谢二少爷,谢谢太太。我,我马上去小店买点啥来一起聚聚。二少爷,你请宽坐,我就回来。

四凤:(不满)爸!(阻拦未果)

〔鲁贵急步下场。

周冲:暑假过后,你就可以去报名入学。我也就要进大学了,立志做一个新时代追求理想追求幸福富有新思想的大学生!(接唱)

向往个没有雾霭的清早晨,

天空敞亮万里晴。

航行在广阔无边的大海上,

茫茫海天多洁净。

你我的身心得解放,(四凤插白:我?!)

迎着海风向前行。

望远方——红霞映满天,

看眼前——海面波粼粼。

肩并肩来手挽手,

一帆风顺好开心。

驶向一个新世界,

人间从此铲不平。

没有强权和虚假,

共享幸福与安宁!

(陶醉,接白)多么美好啊!

四凤唱:

二少爷你讲得好,

在我一切是梦境。

还是关注眼前事,

柴米油盐最要紧。

周冲:100块,除开学费,可以抵挡一阵子。你放心。

四凤:(忧郁)不完全是钱的问题。有些事情不是100块大洋能解决得了的。

周冲:什么难事,能告诉我吗?

四凤:(意识到失态)哦,没有什么。

周冲:真的?

四凤:真的。二少爷,天很黑了,快要下雷阵雨啦,您请回吧。

周冲:(天真而又热情地)我坐汽车来,不要紧的。我,我还想多呆一会儿。

四凤:(瞟一眼窗户)您,您还是快走吧。

〔鲁贵捧着一大包各式点心瓜子等上场。

鲁贵:哎,怎么刚来就要走呢?来来来,快坐下,一起边吃边聊。

〔鲁贵放下点心瓜子等,上前用衣袖掸了掸那把破旧椅子。

周冲:(看到鲁贵回来,就不想多呆了,对四凤)那,那我就走了。记着,开学前,我来带你去报名。

〔鲁贵挽留未果,四凤起步相送。不料,在上场门处正好被进门来的鲁妈堵住。

四凤:(一惊)妈?!

鲁妈:这位是——?

鲁贵:哦,这是周家二少爷,特地来慰问我们的。

四凤:妈,太太让二少爷送100块钱来。我不收,被爸拿去了。

鲁妈:什么?!(对鲁贵)钱呢?

鲁贵:(耍赖)钱给我买了些吃食,花掉了。

鲁妈:(看看桌子上的东西)胡说,这些难道值一百块大洋?

周冲:不好意思,鲁妈妈,这些钱是准备让四凤上学用的。

鲁妈:上学?!对不起,我们用不着。

四凤:妈,那100块钱是一张支票。

鲁妈:对了,现在上哪儿能去兑换支票?(对鲁贵)买些吃食不是还有下午结算的工钱吗?快把支票拿出来还给人家!

鲁贵:(很不请愿,但没法子)唉,谁让我患气管炎呢。

〔鲁贵掏出支票递给鲁妈,鲁妈把支票还给周冲。

周冲:(涨红了脸,很是尴尬)鲁妈妈,这,这——。

鲁妈:拿着!二少爷是有文化的,应该知道对老辈人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以后你们周家的人再也不要到鲁家来了。我们鲁家的人也决不会再上你们周家的门!

〔周冲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决绝,没法子,怏怏地,只得收回支票。

周冲:那,那我走了。再见!(意识到说错了)不,不能再见。我——我走了。

〔周冲转身下场,四凤和鲁贵想要相送,被鲁妈用眼色止住,停步不前。

〔幕后传来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

鲁贵:哎幺,我是前世作了什么孽啊——到手的铜钿又飞啦。还害得我花掉了几个钱买了这一堆东西!真是晦气。

〔鲁贵抱怨,见无人响应,悻悻然地拿起蒲扇准备下场。

鲁贵:(临下场前回头)哼,日图三餐夜图一觉,我可困了,早点睡吧。都这么晚了,今夜可没戏唱喽。

〔鲁贵下场。

〔鲁妈和四凤对视,四凤心虚地低下头来。鲁妈步步紧逼,四凤步步后退。

鲁妈:(好像积压了一辈子的话)凤儿,妈来问你——(接唱)

你要回答真情话,(夹白)你和周家二少爷,(接唱)

究竟还有没有关系?

四凤唱:

妈妈不必担忧费猜疑,(夹白)我和周家二少爷,单单——(接唱)

单单是帮佣在周府里。

二少爷他另外有佣人,

我也从不是他贴身婢。

鲁妈唱:

为什么他要来资助你,(夹白)周家二少爷一出手就是100块银洋,(接唱)

如此阔绰究竟是何理?

四凤唱: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只是——只是他说要让我读书明事理。

鲁妈唱:

恐怕不尽是为读书,

太太告诉我——(四凤紧张地脱口而出:太太?!妈!太太她对你——?)

说她孩子向你求婚表心意!

四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二少爷怎么这样啊,什么话都去对太太说?!真是的!(接唱)

妈妈不必多担心,

我早就回绝了他——请他从此休再提。

鲁妈唱:

儿子对娘吐真情,

什么话都可以提。

女儿能否也做到,

率真向他来看齐?

四凤唱:

妈妈单生独养女,(鲁妈闻言一哆嗦,因为她知道四凤还有个异父同母的哥哥。)

当我珍宝最欢喜,

我是妈妈贴心小棉袄,

哪会有什么要瞒着你。

鲁妈唱:

妈妈总是不放心,

一颗心吊在喉咙里。

你和周家少爷们,(四凤闻言一哆嗦。注意到鲁妈说的是复数。)

有否瓜葛惹是非。

四凤唱:

女儿不会将娘瞒,(夹白)我和周家少爷,(备注:注意四凤换成单数,接唱)

别无瓜葛生是非。

鲁妈:那,那妈妈要你答应我——你,你要永远不见周家的人!

四凤:(又是一惊,痛苦地)妈,你刚才不是关照二少爷,再也不要到我们鲁家来了吗?

鲁妈:妈妈是要你亲口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再见周家的人!(接唱)

凤儿啊,妈妈半世挣扎在风雨里,

你若再受苦受罪娘可经不起。

凤儿最听娘亲话,

决不会让我伤心又惹气。

四凤:(咬咬牙)妈,我答应你,我,我永远不会——再见——(艰难地吐出)周家的人。(音量渐次降低)

鲁妈:(得寸进尺)凤儿,妈妈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你要听从妈妈的吩咐,妈妈我再想要你对天罚个咒——如果你不听妈妈的话,再见了周家的人,那你——。

四凤:(震惊)妈,那又何必呢!我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吗。

鲁妈:(继续紧逼)凤儿,随口一句话不一定足数。所以妈妈要你当面对天罚咒。

四凤:(极力挣扎违抗)我,我——?

鲁妈唱:(坐在板凳上,严厉地)

你若非心中藏有鬼,

为何要极力来回避?

亲生女儿你不听娘,

有口无心娘可不依。

四凤背唱:

看来今朝难过关,

空口白话娘不依。

左难右难难煞我,(痛下决心)

无奈只得将娘欺。

(接白)妈,我依你就是!(一头跪在鲁妈面前)(接唱)

对天罚咒明誓言,(鲁妈插白:若是再见了周家的人——?)

我一定会遭致——天打雷劈!

〔轰雷声恰在此时响起。四凤浑身一哆嗦,扑在鲁妈怀里。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鲁妈:(擦泪,再帮四凤擦泪)凤儿,妈妈委屈你了。你可要理解妈妈的苦衷啊。

幕后传来张家大婶画外音:鲁妈妈,我帮你找到了想顶租的一个下家,夜长梦多,是不是就来见面谈一谈?

鲁妈:(高声回答)张家大婶,谢谢哦。我马上就来!(对四凤)妈妈再出去一趟。凤儿,既然有了下家,我决定明天就带你离开上海!

〔鲁妈扶着四凤起身,关上窗门,转身下场。

四凤:(跌坐在鲁妈方才坐的那张板凳上)明天?!(她呆呆地坐着,旋即站起,跑到窗前,背靠着矮窗,接唱)

娘亲逼我罚了咒,

今生今世不见周——?!

他奉父命去南洋,

我跟妈妈明天走。

眼看都要离上海,

一去从此难回头。

难回头,怎回头?

满腹苦衷甘愿受。

可怜只是小生命,

日长夜大要出丑!

孩子不能没有爸,

妈妈她要愁白头。

今朝暂把娘欺瞒,

心中有鬼难藏久。

妈妈她定然会伤透心,

若是一病不起我负疚。

这些尽是日后事,

眼前更有事缠纠。

窗外暴雨倾盆下,

——但愿得阻止冤家不会再来我家跳窗口!

〔话音刚落,幕后传来周萍的口哨声。

〔四凤惊恐万分,不知所措。赶紧去关上房门。最后,双手紧紧地抵住窗门——尽管窗门早就关上。

周萍:(窗外)四凤,四凤,是我啊,快开开。

四凤:大少爷,您走吧,再也别来了!

周萍:(窗外)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四凤: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再见你!

周萍:(窗外)是因为汽车司机送我弟弟来过了?

四凤:不是的,不是的。

周萍:(窗外)那为什么?

四凤:我妈妈在家。

周萍:(窗外)(怪笑)你妈妈在家?!我刚来的时候看到她关了窗,然后就跟着一位大婶走了。

四凤:无论如何你说破了天,我还是不能让你进来的。

周萍:(窗外)那,假如我是要来商量带你一起去南洋呢?

四凤:一起去南洋?真的?!

周萍:(窗外)当然。

〔四凤心里一激动,马上打开窗户。周萍跳窗而入。

周萍:我知道你不会赶我走的。太好了,我不是进来了吗?

四凤:萍,你知道吗——我妈妈明天就要带我离开上海了。

周萍:明天?!

四凤:怎么办呢?

周萍:那,让我想一想——(决断)这样吧,明天我一早把汽车开到弄堂口附近。你找个机会跑出来,上了车一起开走。

四凤:一起走?开车去南洋?

周萍:傻姑娘,南洋要飘洋过海。我们先坐火车到厦门或者广州。

四凤: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周萍: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周萍四凤紧紧相拥。

〔此时,又一个闷雷,吓得两人一下子分开。

幕后传来鲁妈的声音:谢谢你啊,张家大婶。

幕后传来张家大婶的声音:没事儿,远亲不如近邻嘛。

四凤:(特别紧张)我妈妈回来了。快,您快走吧。

〔周萍急忙去打开窗户。

〔窗门一开,外面站着怒目圆睁的繁漪。

周萍/四凤:啊?!

繁漪:想不到吧。现在你休想再从窗口跳出来!

〔周萍上前,准备夺窗而逃,被繁漪死死挡在窗内。

繁漪:有我在,就算你跳出来——我一喊叫,这里的人就都会跑出来抓你这个贼!

〔周萍丧气地退后。繁漪趁机伸手把窗户拉上。

周萍:(顿足)你,你!

幕后传来鲁妈敲门声:凤儿,快开门啊。记得顶租的文书在你床底下的小箱子里,我现在就要。

四凤:(越发惊慌失措)妈,等等,我刚睡下,马上就来,马上!

〔场上两人急得团团转。最后,周萍躲到门背后。

〔四凤打开房门,鲁妈上场。

〔周萍正要夺门而出,鲁妈转身看到了他。周萍止步。

鲁妈:你,你——?!天啊!(几乎昏厥,摇摇晃晃趴在桌子上)

〔四凤掩面,冲出房门,疾步下场。鲁贵披衣上场。

鲁贵:怎么啦?半夜三更的?(看见呆若木鸡的周萍)啊呀,大少爷,您还不赶紧走啊!

〔周萍如梦方醒,赶紧疾奔下场。

鲁贵:(发现鲁妈)怎么?快醒醒,快醒醒啊。

〔鲁妈渐渐地清醒过来。

鲁妈:(惊觉)凤儿?凤儿呢?!

鲁贵:哎呀,光顾得大少爷和老婆大人了!(喊)凤儿,凤儿!

〔鲁贵下场,旋即上场。

鲁贵:(奇怪地)外间也没有人影啊。

鲁妈:你这个糊涂东西啊!快去找啊!

〔鲁贵鲁妈疾步下场。

〔大幕合拢。

 

第四场:情怨

场景:从鲁家到周公馆的途中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起:

雷声隆隆雨倾盆,

情幻情灭叹终身。

长路漫漫问归途,

接二连三夜游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天幕上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四凤幕后唱:

浑浑噩噩出家门——,

周萍幕后唱:

浑浑噩噩来逃奔——,

〔四凤和周萍一先一后疾步上场。他们保持相当距离,各自圆场。

四凤/周萍唱:

跌跌冲冲夺路行。

顾不得,踉踉跄跄踏泥泞,

全不管,电闪雷鸣暴雨淋。

儿女私情今泄露,

四凤唱:

有何面目见娘亲?

周萍唱:

如何是好扰我心!

四凤/周萍唱:

眼看不能——跟他走/带她走,

周萍唱:

何时才能再相亲?

四凤唱

从此难以再见萍!(立定)

几次三番望浦江,

万分羞惭欲自尽。(夹白:不,不能啊——)

难舍亲人难舍他,

更难舍腹中小生命!

〔四凤跌跌冲冲地下场。

周萍唱:

几次三番掉头望,

无奈继续步履紧。

赶快回转公馆里,

拿到那封介绍信!

〔周萍跌跌冲冲地下场。繁漪上场,一步三跌。

繁漪唱:

天空墨黑无光亮,

恍惚陷入迷魂阵。

全然忘却酷暑热,

通体冰冷寒气升。

浑浑噩噩离鲁家,

踉踉跄跄转回程。

路灯晦暗眼迷茫,

头昏昏来心沉沉。

闪电指明道坎坷,

闷雷轰醒梦三更。

当年许诺尽是假,

丢却旧爱迎新人。

面前再现二人影,

耳边犹闻语声声。

嫉妒她将他来拥有,

羡慕她二九好青春。

我恨啊——泪洒浦江潮水溢,

恨压心头肝火盛。

恨周萍背叛誓言将我欺,

恨周萍忘恩负义弃鸳盟。

周萍他天良昧尽,

繁漪我血泪交迸。

他俩幽会雷雨夜,

相约南洋去私奔?!

百计千方要拦阻,

今朝拼上我一生!

怎忍这,满腔深情化作烟尘,

岂容他,就此逃遁轻易脱身!

〔繁漪踉踉跄跄地下场。

〔鲁妈鲁贵一前一后打着伞相继上场圆场。

鲁妈/鲁贵:(分头寻找,极力喊叫)凤儿,凤儿啊——(接唱)

凤儿是我心头肉,

凤儿是我怀中宝。

妈妈/老爸不能失去你,

十八年抚养成人难舍难抛!

鲁妈:(对鲁贵)她,她会不会去寻短见啊?!

鲁贵:她会吗?她怎么肯丢下她的大少爷呢。

鲁妈:(惊栗)啊?!

〔鲁妈身影摇晃,鲁贵上前扶住。

鲁贵:我们赶紧去周公馆!

鲁妈:周公馆?!

鲁贵:快走啊!

鲁妈:怎么进得去呢?!

鲁贵:笑话!我白当了这些年总管啦?总叫得动佣人来开门!

〔鲁妈鲁贵相继急步下场。

〔大幕合拢。

 

第五场:情觞

场景:同第一场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起:

万千情丝化情幻,

一片痴情葬情海。

雷殛击毙梧桐树,

争教红粉不成灰。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周朴园独自一人在场上。他茫然四顾,倍感凄凉。

〔头顶一个响雷,眼前一道闪电,周朴园吓了一大跳。

周朴园:快来人啊!

幕后仆人画外音:老爷,是大门口马路旁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刚刚被雷击中了。

周朴园:啊?!怎么会这样?太不吉利了,真是不祥之兆啊。

〔周朴园忧心忡忡,意兴阑珊地在沙发上坐下。

〔周萍狼狈地冲上场来。看到父亲,他总算能够做到及时止步。

周萍:爸,您还没睡?

周朴园;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周萍:我,哦,照爸的吩咐,我马上要去南洋了——我是去向几个好朋友辞行的。

周朴园:是吗?今天晚上,冲儿,繁漪,还有你,都出去了——这么糟糕的天气!

周萍:爸,没事的,您放心。爸,(走近一步)我想,雷雨过后就是晴天,明天我就准备乘火车去广州,然后搭船去南洋。

周朴园:那也好。(不禁想到鲁妈)对,你早走我早安心。(接唱)

我家历代有名望,

声势显赫誉乡党。

求签保佑你接班,

此去南洋上上上!

(接白)夜深了,我要去休息了。如果明天你走得早,不必来向我辞行。记得,那支手枪,还有介绍信。

周萍:是。

〔周朴园下场,周萍站立恭送。周萍转身下场。旋即,他拿着手枪上场。听得有声响,马上把手枪别在腰间。繁漪狼狈地上场。

繁漪:(看到周萍,嘲弄地)你,还是被你逃出来了。怎么样啊?这捉奸捉双的滋味不好受吧?

周萍:(一腔怒火,又不得不低声)你,都是你!

繁漪: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接唱)

你若是好说好话好商量,

我何必恶形恶状恶人当!

你能够跳出樊笼赴南洋,

我也想地角天涯奔海疆。

这个家再也不能呆下去,

我不愿活活等死在这屠宰场。

周萍:(鄙夷地)你知道吗?男人都害怕女人死缠烂打。不,男人都痛恨女人死缠烂打!(接唱)

你带给我的压力难承担,

你聪明女子应该有体谅。

往事浑若梦,

惟愿不思量。

回首逆伦罪,

令人痛悔肠!

繁漪唱:

往事怎是梦,

哪会不思量。

欲忘偏难忘,

藕断丝还长。

十八年前嫁入周家活地狱,

你父亲钱财到手就变心肠。

从前是寒冬寒情寒冰霜,

遇到你春日春风春情漾。

一幕幕欢声笑语犹在耳,

盼望你能和从前一般样。

莫效学你的父亲坏榜样,

还一个当年恳切殷勤样。

现在正好有机会,

你我双双奔南洋。

若你可以带上我,

再有四凤她——(周萍插白:怎么样?)

我也一样有肚量!

周萍:(掉头不顾,别过身去)这,三人行——你,你太可怕了!

繁漪:(转过去,面对面)这就算太可怕了?!恐怕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呢!

周萍:你想要干什么?

繁漪:(突然抛出一个媚笑)你猜猜看嘛。

周萍:别废话,我没兴趣。我就要爸给写的介绍信!

繁漪:你怎么不敢去对你爸说是我截下来了——我要你答应带我走才肯给!

周萍:(退缩)你明知道我不敢去——你好恶毒!

〔繁漪指着自己胸口,发出一阵可怖的冷笑,迎上前去。

繁漪:来,介绍信就藏在我这里。你自己来取走吧。(步步逼近,周萍步步后退。繁漪准备动手解开胸襟钮扣。)

周萍:(越发恐惧)你,你要干什么?!(下狠心,突然拔出手枪,指着繁漪)你,你快把介绍信给我!不然——,

繁漪:(逼上去)不然怎样?

周萍:(咬牙切齿)我要你去死!

繁漪: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之后,异常镇静)你来啊,你开枪吧!(接唱)

本来我就不想活,

欣喜你来送我走。

看我含笑离尘世,

甘愿葬送在你手。

周萍:(泄气,收回手枪)你,——我,我可不想脏了我的手。不过,你也休想难得到我——算了,我不要了!等我到了南洋,再打电报回来——就说介绍信给弄丢了,让父亲再给我写一封就是。

繁漪:哼,说谎不用打草稿!(接唱)

既然是绝情绝义绝后路,

看透了黑心黑肺黑肚肠。

要知道惹急了狗也跳墙,

让你鸡飞蛋打空忙一场。

周萍:(厌恶地)随你,都随你!

〔繁漪一跺脚,转身下场。

〔幕后传来四凤的口哨声。

〔四凤悄悄地上场。一见周萍,扑在他的怀里。     

四凤:萍,我好害怕!

周萍:(看着四凤的眼睛)不要怕,一切有我!

四凤唱:

我害怕老天来惩罚,

我害怕妈妈会责怪,

我害怕你中途会变卦,

我更害怕太太再使坏。

周萍:有我在,请你放心就是。(下了决心)不用等到天亮了,我们现在就去火车站!说不定能赶上早班火车。

四凤:真的?!

周萍:真的!

〔周萍拥着四凤准备往外走,才刚起步,被上场来的鲁贵鲁妈镇住。

四凤:妈!

〔四凤扑在她母亲怀里。

鲁妈:(一块石头落地)凤儿!总算找到了你!

鲁贵:(得意地)不是给我说对了吗!

鲁妈:(拉着女儿的手)凤儿,跟妈走!

四凤:(挣脱)不不不!妈,我不能跟你走!

〔四凤回到周萍身边,周萍握紧她的手。

鲁妈:你们——?!(感到一阵眩晕,被鲁贵扶住,安排她赶紧坐下。)

〔四凤扑过来,跪在母亲面前。

四凤:妈,我——我已经是,是他的人了。

鲁妈:天哪!

〔鲁妈连连捶头捶胸,追悔莫及。

周萍:(上前扶起四凤)鲁妈妈,不要难过。要怪,就怪我吧。请相信,我是真心的。让四凤跟我去南洋,我会待她好的。

鲁妈/鲁贵:去南洋?!

〔鲁妈挣扎着在鲁贵帮助下站起来。

鲁妈:不不不!(接唱)

除非是让我先就死!

你们决不能在一起,(四凤插白:妈!)

凤儿你不可跟他走——

赶快离开这是非地!

〔四凤又一下子跪在她母亲面前。

四凤唱:

女儿不该将娘瞒,

只为羞惭难启口。

我,我——(鲁妈警觉,插白:你,难道你——?!)

他是女儿心爱人,

我已经怀孕三月久!

周萍/鲁贵:真的?!

鲁妈:老天啊!

鲁贵:(窃笑)那鲁家和周家就成了亲家啦。

鲁妈背唱:

老天真是作弄我,

可怕之事在眼前。

左右为难快决断,

孽债只能由我欠!(决断地把四凤搀扶起来;再把周萍的手握在一起,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赶快走,

奔赴南洋不回头。

不认父母,

不会亲友,

今生今世,

唯有天涯海角可容留!

〔四凤周萍决心离开,四凤几次回头依依不舍。终于走近门口,不料被繁漪伸手拦住——随着繁漪的出现,周冲同时上场。繁漪左手拿着介绍信,现在把它反手藏在背后。

周萍:你!——又是你!

繁漪:(对周冲)冲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四凤她,你爱的这个她的“青梅竹马”!

周冲:我也没有想到。既然你们两人相爱,还有了孩子——那你们就一起走吧。

繁漪:“既然两人相爱”?!不觉得可笑吗?冲儿,你来,把你爸给你哥哥去南洋的这封介绍信给大家念一下。

周冲:我?这合适吗?

繁漪:信原来就没有封口。没有关系,你快念!

〔繁漪把介绍信递给周冲。周萍想要阻止,却又止步不前。

周冲:(结结巴巴地读信)亲翁台鉴:豚子出任南洋,拜托鼎力相助。承蒙令媛抬爱,缔结秦晋之好。(停顿,没读下去。)

〔场上人等惊呆,周萍繁漪除外。信被周萍一把夺走。)

繁漪:大家听到了没有?(接唱)

谎说他会待她好,

花言巧语不足数。

那边早就定了亲,

只是哄骗她愚鲁。

即使同往南洋去,

二房三房好对付。

一朝玩厌丢开手,

薄命落红归尘土。

〔除开周萍,场上众惊愕。

周萍:(对四凤)不要听她胡说!这是我父亲给我定的亲事。我并没有答应啊!(对鲁妈)鲁妈妈,我一定会明媒正娶,我保证。

〔鲁妈掉头,强抑悲痛。

繁漪:(对鲁妈妈)鲁妈妈,其实,只有我的那个傻儿子才是真心对四凤的。可惜啊,早就被他哥哥捷足先登了。(对四凤)四凤,你听到了吗?他又在狡辩,又在哄骗你!就算南洋高门豪族的婚事还没有成就,那末,我再告诉你一件发生过的事情!

周萍:(焦急地)你,你——你这个女人不可理喻!

繁漪:我不可理喻?!我就要让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好欺负!今天,就让我来告诉大家——他欺骗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哦,还有他的四凤。我名义上是他的继母,(冷笑)曾经又是他的情人,现在却成了他的弃妇!

〔场上人等惊呆,周萍繁漪除外。)

周冲:(哀怨地)妈!

四凤:(扑到鲁妈怀里)妈?!

〔周萍依然上前拉着四凤的手,准备离开。

繁漪:别想走!你父亲马上来了!

〔周萍四凤紧张,停步。鲁妈赶忙转身想要离开。周朴园上场,看到这个场面。

周朴园:(惊讶)这,这许多人?!

繁漪:朴园,你来得正好——看到吗,都是自家人了!(对四凤)四凤,你现在不用叫老爷应该改叫一声爸了。(周朴园震惊。繁漪对周萍继续)萍儿,你也来叫这位老太太一声娘!

周朴园:(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产生误会)都是自己人了?!都是一家人了!想不到侍萍你,你终于又到周家来了。

鲁妈:(连连摆手)不不不,您认错人了。

场上其他人等:(震惊,除了周朴园鲁妈)侍萍?!她是梅侍萍?!

鲁贵:(嘟囔)那我跟老爷——居然是前后脚?

周朴园:(对鲁妈)你既然又来了,那就该当认了你的亲生骨肉!(接唱)

今朝当面来忏悔,

卅年隐瞒到现在。(对大家)

侍萍投河未曾死,

她又重回周家来!

场上其他人等合唱轮唱(震惊,除了周朴园鲁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竟成这般样?

——真是世事难料想,

繁漪/周冲/鲁贵唱:他和她——,

周萍唱:我和她——,

四凤唱:我和他——,

以上人等合唱:竟是兄妹俩!

周朴园:(对鲁妈)我年轻那会儿一时糊涂犯了小男生都会犯的错,深深地伤害了你,影响了你的一生。今后,就让萍儿来补报你吧。等他到了南洋安顿下来,再把你也接走,共享天伦之乐!

场上其他人等(再度震惊,除了周朴园):也要接走?!天伦之乐?!

鲁贵:(嘀咕)那还有我呢!

繁漪:(冷笑)哼,又有一个要去南洋的!

周萍/鲁妈: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周朴园:萍儿,快去给你的生身母亲磕头!

周萍/鲁妈:不不不!我不要!

周朴园: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快去!

〔周萍鲁妈四目对视,终于步步接近。最后,周萍跪在鲁妈面前。

周萍:(爆发母子天性)妈!

鲁妈:(爆发母子天性)萍!

〔场上其余人等全都一阵慌乱,周朴园除外。

繁漪:我,我真没想到——。

四凤:天哪!(转身奔下。)

周冲:(着急地喊出)四凤!(转身奔下。)

鲁贵/鲁妈:(焦急地喊出)凤儿!(转身奔下。)

繁漪:冲儿!(转身奔下。)

〔周朴园呆若木鸡。

周萍:(爬起来,对周朴园)你,你为什么?“保大人,保孩子”?嘿嘿,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啊?!

〔突然,一声雷鸣,一道闪电,舞台灯光全部熄灭。

周朴园:(恐怖地喊出来)怎么啦?

幕后仆人画外音:老爷,大概是跳闸了。我马上去检查。

〔幕后传来汽车紧急刹车声。

〔幕后嘈杂的人声:出车祸啦!/快救人啊!/没救了!等等。

幕后仆人画外音:(惊恐地)老爷,不好了!四凤她,她自家去撞汽车,真不想活了。连带二少爷想去拉她,结果也被汽车碾死了!

周朴园:啊?!

幕后仆人画外音:还有,还有鲁贵奔出去,也想救四凤——路上太滑,仰面跌了一跤,也人事不省了。

周朴园:快,快,快!(要快快去做什么,其实他一时自己说不上来。)

〔满台晦暗,周萍隐现。

周萍唱:(不断地在颤抖)

气血上逆,满眼冒金星,

莫名惊悸,浑身冷汗淋。

九州聚铁铸大错,

世上谁能再相亲?

举枪自戕成全我,

人间从此无周萍!

〔周萍拔出手枪,对准心口开枪。“砰”的一声,周萍身躯摇晃,手枪落地。他的右手捂住左胸,可看到那里血在涌出。

〔舞台灯光恢复。

〔周朴园繁漪听到枪声,紧张恐惧地回望。

〔聚光中,周萍他终于不支,一个硬僵尸倒在地下。

〔周朴园繁漪扑上前来。

周朴园:(大叫)萍儿,萍儿!我的儿子啊!

繁漪:萍!你,你也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冲儿也死了,全都死了,早死早清净!哈哈哈哈!

〔繁漪莫名其妙地哭哭笑笑。显然,她疯了。

〔周朴园从周萍身旁努力支撑着站起来,恐怖地看着繁漪。

幕后合唱声起:

黄浦江畔风雨盛,

人伦惨剧空余恨。

唯怨混沌雷电夜,

何时拂晓迎新生。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剧终。

 

 

大年三十的那一趟52次列车

       作者 赵燮雨

      由于出身不好,大学毕业发配到班上同学都不愿意去的山西晋中。

      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坚持每年回上海探亲过年。虽然比不上现在的大量的农民工返乡,可是春运照样拥挤繁忙,何况我必须转车。

      那年选择了小年夜从山西蒲州过黄河到陕西孟塬转自兰州到上海的52次列车。

      兰州是上海当年支内的第一波重点建设大西北的城市,有多少上海支内职工赶着回家过春节。车厢早就挤满,哪容得下孟塬这个小站再上客?

      肩膀上一前一后两个装满红枣核桃的旅行袋是从车窗塞进去的---都是老乡呗。我自己从车门硬挤上去,终于车门关上了火车启动。

      大约花了卅分钟时间从车门口边叫喊“让一让,让一让,我的行李在车厢中间”边置换着移动到了递进行李的地块。两个旅行袋都正好放在地下被旅客当凳子坐---省得站着到上海了。我可没地儿好好站,连放平两只脚掌都困难。

      没法子哦,一机灵发现最近处三人椅的底下有空档就窝下身子钻了进去。好!不管三七二十一,还能平躺下来。实在累,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也不敢动弹,从孟塬到上海廿多小时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就这么在大年夜下午到上海。出站搭公交到家,正好赶上年夜饭。

      这么个拥挤,亏得当时年轻抗得住。现在对号入座的火车,恐怕即使春运也不至于如此吧。

最新原创七场古装妓女戏——《陈銮与小红》

古代文人历来富有妓女情结,全唐诗中两千余首涉及妓女。戏曲界一样饱含着妓女情结,比如越剧傅派创始人傅全香大师的妓女三部曲——情探、杜十娘、李娃传。妓女戏以悲剧居多,最终结果皆大欢喜的喜剧比如有《救风尘》,终成正果的比如有《占花魁》,但男方都不是达官显贵。毕竟高官厚禄的负心男子以王魁为代表的多多。至于所谓的“汧国夫人”李娃只不过白行简的传奇小说,未必是真实的历史事实。是次,特地根据近代史实资料创作了七场新编古装戏——《陈銮与小红》,歌颂侠义的妓女小红和纯情的高官陈銮,展示他俩一个完美的爱情结局。检点上下五千年历史,很可能李小红是唯一一个原先真实身份为妓女的一品夫人。

独幕悬疑推理剧《倩影魅影》

厄尔·德尔·比格斯以华人警探为主角的构想来自于1919年在檀香山渡假时,看到报上一篇赞扬华裔警探杰出表现的报导。在此之前毕格斯就已经是一位相当有成就的作家,早年他为地方报纸写剧评和幽默小品,1913年他的第一本小说《Seven Keys to Baldpate》出版后一炮而红,不仅改编为百老汇舞台剧,还两度改拍成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