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小说《红楼探春》

 作者 赵燮雨

说明:相应的同名戏曲剧本电影剧本已一并推出。 

第一章:解围

第二:除弊

第三:兴利

第四:搜园

第五:抄家

第六:认母

第七:出海 

第一章:解围

    荣国府最最热闹的一个所在,宽敞明亮。西边的阳光斜射些进来,越发亮堂。

     今天,荣禧堂上到的人格外齐全。

     都知道老太君的贴身大丫鬟鸳鸯今儿个告假,说是兄嫂要接她回家聚聚。身边少了这么个可心人,万一有个啥不舒坦的地方可不是小事。

     老太太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何况这样一个空缺当口,多少人都填补不过来。

     大家都聚拢来想设法地陪着热闹热闹。尤其是知道鸳鸯回家去干啥事心怀鬼胎的二奶奶,里里外外特别地来劲。

     不叫冷落,喝了午茶后斗了纸牌,上下配合让老太太赢了个够。

      歇了手,又都围着听二奶奶讲笑话。偏就她这个凤丫头肚子里有那么些笑料。

     小厨房端正好的全是鸳鸯临走前关照定当的菜谱。往常用不到王熙凤操心的这档子事,也让她指派平儿务必要盯紧了不敢有半点差错。

     吃啦穿啦玩啦拉啦喝啦都没有出啥事儿,跟往日的一样样。眼看着王夫人等都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可临了,老太太还是惦记着没忘了鸳鸯这丫头!

      “这时候,该回来了吧。”

     凤丫头接嘴——“是啊,是啊,兴许就在路上了呢。”

      王夫人开口——“老太太真的是一刻离不了她呢。”

    薛姨妈跟上——“真是,那鸳鸯丫头最能懂得老太太的心思啊。”

     大家一叠连声地附和着。心里都在琢磨,着急,怎么还不回来呢。她回来了这么些人就都能下班交差回自个屋子里该干啥干啥去了。

     又都不敢流露出陪了这多时下来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儿。

      到底向来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王熙凤眼光尖耳朵灵,刚听得有点点动静就张嘴说——“老太太,人就在外面回廊上,转过拐角就到!”

       话音刚落,荣禧堂上的主子下人眼睛都盯着看的当口,只见鸳鸯慌不择步地奔了进来。

      大家正在诧异干吗啊——这一向得宠从来稳重的大丫鬟中的天字第一号大丫鬟今天怎么了呢,鸳鸯进得堂上,一头跪倒在老主子跟前哭诉起来。

 

    “老太太,老太太啊!您知道他们叫我回家去是干什么!是来劝说我给大老爷去做小啊——让我哥嫂传来的话说的是如果我不答应,这辈子就别想再嫁人了。这还不算数——硬说我私底下看上了宝二爷。这都是胡嚼些什么啊。老太太,今天我当着众人面发个誓愿,哪怕是宝金宝银宝天王要来娶我,我都是终身不嫁一直陪着您到老!若是有朝一日,您老归西去了,我就绞了头发去当姑子去!”

 

    说时迟那时快,鸳鸯有备而来,话音未了一手掏出一把剪子,另一手拔掉头上簪子,头发披散下来一把攥住动手就剪。

 

    老太太才刚听了几句,就气不打一处来。反应很快的孤孀大嫂子李纨领头示意姑娘们赶紧跟着她离场。王夫人薛姨妈她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就数王熙凤遇事不慌,使一个眼色,平儿和周瑞家的两个眼快手快抢先一步左右包抄,上前夺下那把剪子。

 

    老太太终于缓过劲来,马上发威。只听得拐杖咚咚咚咚地响,敲在荣禧堂一块块四四方方青砖地面上,像是敲在每个在场人的心上。

 

    历来持家讲究平和的老太太难得这么发火,一发起来把大家都震住了。

 

    “气死我了,真正地气死我了!原来,原来你们都串通好了来蒙骗我,怪道今天人都来得这么齐整。叫鸳鸯回家去不是为了团聚,而是要把她嫁出去啊。好留下我一个孤老太婆等着儿子媳妇来糊弄我。平日里想我的金银财宝倒也罢了,我统共就剩了这么一个知心着意的丫头,你们还不肯放过她!往常听得的那些好听话儿原来都是使的假,哪里再有孝顺二字啊!哎呀,我的国公爷啊,你去得也忒早了呀,丢下我一个白头老娘孤苦伶仃任由他们摆布啊——。”

 

    一番严厉说辞,凭谁也不敢张嘴辩解。连得王熙凤想要让老祖宗歇口气喝口茶都不敢吭声。别人就更没治了。

 

    鸳鸯是早就被平儿周瑞家的连劝带拉搬回她自己房里,事后这不在现场的两个都感到十分的庆幸。

 

    寡妇大嫂见机,知道说到什么大老爷要娶小老婆的话,姑娘们不该听也都不能听,早早就领了头集体撤退,也不在发火当场。

 

    可是她带领的这一伙并没有走远,全都在回廊口门边上待着呢,生怕再出什么事儿。可这当口又觉得还不如一开始就走得远远地,耳闻不到这一番雷霆震怒才好呢。当然,现在再赶紧离开也非常之不妥。

 

    这一堆女孩子家中有一个脑子转得飞快。

 

    门里门外,这么些人里谁能出来接嘴,谁能平息风波,即时数过一遍。

 

    二嫂子平素最是能耐,可她是大伯的儿媳妇,太太的内侄女;大嫂子平常就不管事,带着姑娘们学学针线就是了,只管照看自己的独苗才是正事;大姐姐在就好了,可是她在宫里头,不会知道也管不得这茬;两位姨表姑表亲戚,一个是有修养,会做人,但是姨妈也搀和进去了,另一个更别指望她;二姐姐是连得自个屋里的丫头老妈都管不住,成天价就知道捧着本太上感应篇;四妹妹年纪小上不得台盘,还又是个孤僻怪脾气。这大伯也太那个了,一大把胡子,白头发都有了还闹出这么档子事来!

 

    数过来数过去,这当口正该当女孩子出场让老太太消消气——也就是自己了!

 

 

    等到她开始移步要进入荣禧堂的时候,回廊上的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再等到她真的迈进去了,里面的人看到时又都吃了一惊。——大家伙躲都躲不及呢,你倒好,走开了反倒又怎么进来了?!

 

    探春她款款地朝上一拜,轻启朱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老祖宗,可能容孙女我进上一言。”

 

    一看,是平日喜欢的那个孙女。唉,四个孙女里头,最得宠的那个进宫当了娘娘,余下的就数她了。可这正在气恼的当口,来干什么?!

 

    怒气未平——“三丫头,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老太太啊——故意停顿一下——可曾想过这娶小纳妾房帷之事,大伯子怎么会和弟媳妇去一起商量呢?!其中的内情原本与太太毫不相干,怎么能把红萝卜算到蜡烛帐上去啊。”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一下子被提醒。赶紧自己找落场势。

 

    “啊呀呀,被你这么一讲,倒真的是我老糊涂了。”

 

    赶紧安抚。选好对象选准对象。

 

    对着二儿媳的亲妹妹薛姨妈——“薛亲家太太可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啊,她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儿媳妇一味地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刚才可真是委屈了她。”

 
    薛姨妈哪能让老太太丢了面子。前头情景多尴尬啊,现在好不容易能开口搭腔了,也赶紧回话。

 

    “并不委屈。其实,方才老太太又没有责怪我姐姐。”


    婆婆总不能直接向媳妇认错,再找一个可以嗔怪的垫背。

 

    笑嘻嘻地开口——“宝玉儿啊,才刚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就这么看着你娘受委屈?”


    宝玉带着满面笑容站起身。

 

    “老祖宗,我偏着我娘说大伯大娘不成?通共才就这么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又是谁来认呢?我倒要想认全都算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可又不信。”


    堂上众人都笑出声来。连带外面的都赶紧掩住口忍着笑不敢叫出声。


    再来找一个出气的下台阶。

 

    同样带着笑地责怪——“看看你,你这个凤丫头也不提醒我。”

    成竹在胸,立马回应。

 

    “我不来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怎么反倒寻上我来了?”

    老太太听了,左右环顾,对众人笑道——“这可是奇了!倒当真要听听这个不是。”

    知道又有笑料,大家马上凑趣——“是啊,是啊,倒要听听这个不是。”

“大家都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谁让老太太您会调教人哪,把个鸳鸯调教得水葱儿似的,还怎么去怨别人想要呢?就说是我吧,幸亏我就是个孙媳妇,——”

 

    卖关子,故意顿住。

 

    “那又怎么啦?”


    接着——“我若是您的孙子啊,我早早就开了口闹着要娶了去,哪里还会等得到今朝啊!”


    诙谐有趣,哄堂大笑。连门外偷听的都忍不住了,赶紧一哄而散各自回房。知道漫天乌云已散,照样晴空万里。


    由衷地夸奖——“瞧你这张巧嘴!”

    这时候可不敢居功——“要说巧啊,今日里最巧的自然就是三妹妹了。”

    老太太附和——“凤丫头说得对!前日里南安王妃来府里,还说起她最喜欢我家三姑娘呢。”

    王夫人也心存感激,一旁帮腔——“三姑娘出得厅堂进得书房,人才出众,在外场确实是讨人喜欢。”

    凤姐听得群赞这个小姑子,有心打住这个话题,转腔——“对了,我们还是去看看鸳鸯吧。”

 

    那可是个该当安抚的人,私底下还是亏得鸳鸯帮过不少忙的。


    贾母自然关心——“对,看看她去。”

 

    堂上一伙也齐刷刷地一起陪同。

 

 

    后来,平儿私下里对鸳鸯说——“看你,多大的面子啊。老太太领头,一大帮主子都到你房里来安慰,生怕你再出什么事儿。”

 

    “嗨,那还不都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小丫头终究是小丫头!现在有着一把大阳伞遮着挡风霜雨雪,往后呢?除非那个恶心人的大老爷他先死在老太太前头!”

 

    惺惺惜惺惺,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第二:除弊

 

 

    当家人终于病倒了。

 

    说生病其实不确切,是小产。

 

    王熙凤膝下就一个女儿,望子心切。虽然变着法儿隔开老公和平儿,老防着这个通房大丫头别怀孕生子往上窜,可自己也不见大姨妈来告假。这一回是来真的了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别提有多美了。

 

    偏偏肚子不争气,两三个月上又掉落了。

 

    据说还能看出是个男胎!这下子的懊悔啊,够刚强的妈妈——王熙凤也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再后悔也无用。

 

    想想还是平儿说得对,别多逞能,别多操心。早知道早早地跟自个姑妈说了早早告假,谁爱管家谁管去!再大的权力再多的油水,怎么也比不上一个亲生的儿子啊。

 

    坐小月子比足月生产更要伤身子,孕妇更得保养。自己撑不住,再说这事儿想瞒铁定也瞒不住,太太也发下话来,让卧床休息别烦心,只好暂时交权。

 

 

    王夫人倒是专程来慰问,顺便也咨询一下替补的人选。

 

    估摸着姑妈的心思,就提了三姑娘接手。

 

    想想看,还能是谁?荣国府一帮子管事的,哪个是省油的灯?虽说不像东边贾珍贾大爷那边,自己这摊子是早被收服了的,可一看替补的来了,谁知道会怎么个折腾糊弄主子?

 

    再说,换了别人自个儿也不放心啊。

 

    看着姑妈点头,也就知道定了局。

 

    等到娘家姑妈兼婆家婶子离开之后,就特地关照平儿,让下去再特别关照那些管事的千万别小看了三姑娘!就说这么些小姑子里面,单单是这一位连得二奶奶都要怕她三分呢。

 

 

    王夫人回到自己屋子里头,再仔细琢磨一番,最后真正定局的是三驾马车——三姑娘探春主持,自己的大儿媳李纨和外甥女宝钗协理。

 

    探春是能干,足可放心;但是一个偏房生养的姑娘家,总不适宜一个人独自去挡门面。凡事不得要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再说,这掌权一件大事,也得讲究个摆平。

 

    平素间日子够清闲的大儿媳请她出来帮衬帮衬,名正言顺,也好看着有自己对她的一番爱心;外甥女宝丫头是早早看上的二儿媳,只是担心老太太一票否决那个关口一直没敢正式往外端,也摆上一枚棋子来个先手。反正是协办嘛,也好叫娘家妹子她知道自个儿十二万分地赞同金玉良缘。

 

 

    王夫人这边通知下达。一帮各司其职的管事媳妇们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有说这的有说那的。总之,等着看好戏的人居多。

 

    玉钏再次传话——“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二奶奶现今坐小月子,太太吩咐请出三姑娘来代为理事,大奶奶宝姑娘协办。别算计着她姑娘家好欺负,告诉你们,这些小姑子里面,二奶奶也就单敬她五分呢。”

 

    重申的话语只起了阵微风,大家的耳朵边上痒痒了不到半分钟。玉钏姑娘把怕三分提升到敬五分也不管用。

 

    也难怪哦,这些管事的媳妇婆娘看上去在更加低一层次的下人跟前人五人六的咋呼,她们中间谁又能到了老祖宗跟前!连得荣禧堂里头有些什么金贵的摆式都从没见着过呢。倒还是周瑞家的仗着是王夫人陪房,老是相跟上进进出出。可她哪会去跟这些人说三姑娘那天如何如何挺身而出化解困境——当时连二奶奶都还没招呢。

 

 

    新的班子上班地点在大观园里小花厅。那本不是哪一位姑娘住的地方。元妃娘娘省亲回来稍事歇歇的一个所在。正房是封留起来的,根本不容闲杂人等进出。住在大观园内秋爽斋的探春不愿意去府里头,就想起了这个多久没用的小花厅。和大嫂子宝姐姐一说,一致赞同,就这么决定了。

 

    至多,就是让这些管事媳妇多跑几步路,从原本回话的二奶奶院子里到这个大观园来。发话下去,居然一片欢呼。都觉得乘机逛逛园子倒也不错!娘娘省亲专门盖的啊,平时找理由去还轻易找不成呢。这回可是天从人愿,家去还能跟老公和街坊侃侃吹吹,好事啊。

 

 

    没想到的是,第一天,第一件事由,管事媳妇里头第一号能干的吴新登家的上去就碰了个钉子。

 

    吴新登家的兴头头的进了园子,来到小花厅。她们三个新班子成员早早就坐在那里等着呢。打扮清秀的是探春身居中位,浑身素净的是李纨坐在右手边,穿着淡雅的是宝钗她坐在左侧;各人背后站着各自的贴身大丫头——吴新登家的对她们可是一个也闹不清谁是谁。

 

    探春颔首示意,李纨关照侍书——“吩咐下去,谁若有事,叫她进来回话。”

    侍书走到门首发话——“奶奶姑娘吩咐,谁若有事进来回话。”

 

    而后,再回进来站到探春身后。


    第一个来回话的是吴新登家的。

 

    她三步两步进得门来,对厅上三个新主子一一致礼。

 

    ——“回姑娘奶奶,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那当口就回过太太,太太让今天来回姑娘奶奶领取赏银。”


    李纨开口——“日前袭人的母亲死了,听说赏银四十两。这也就赏他四十两吧。”

    吴新登家的应承了一个是,转身就要走。

    居中的对大嫂子的决定一点都不客气,马上叫住她。——“且慢!”

 

    吴新登家的赶忙站住,别转身来。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开口很是客气——“吴家嫂子,你来听我讲,这样的事情以前可有旧例明细账呢?”

    赶忙回答——“赏银多少,寻常小事,做下人哪里会争短论长,主子吩咐下来是多少就是多少。”

    这样的回话哪能哄得过一向精明的探春。


    “这话说起来恐怕不对路吧,你怎么能不提旧例来参详啊?若是今天还是二嫂子她执事,难道你也是这样回话,就敢不按旧例自做主张?!”


    吴新登家的这下子知道厉害了,赶紧把话拉回来——“姑娘快息怒,是我一时间忘怀了。现在细细想来嘛,记起来是有区分的。这赏银嘛,看死的人是家里还是家外。若是家里的,赏银是二十两;若是外头的,那就赏银四十两。”


    探春就知道她原先是来掂斤两的,笑一笑说道——“如此说来,那袭人的娘是外头的,故而赏银四十。赵国基他是家里的,依例发放便是。”

    吴新登家的服服帖帖——“是。”


    探春正式下达命令——“回头侍书你去关照下面的人去领银子。”又继续言道——“吴家嫂子,我还有话问你。”

    “姑娘请讲。”

    “昨夜晚我接管账本,细细看了两遍,其中上家学领取银钱八两。却是为何要设立这个名目?不知道这八两银子究竟派了什么用场?”

    不敢怠慢,立马回答——“上家学便要买笔墨备纸砚,还有一顿点心钱要在那里开张。”

    探春笑道——“如此说来只要挂名去上个学,就能有得银钱进帐,那本意根本不是去为读书做文章的了。”

    “这个——。”吴新登家的根本没想过,不知道怎么回答。

 

    探春并不要她来给出答案。

 

    “可不是你们全都忘了上家学的男孩子平常月费里就有这笔花销,何必再来巧立名目要报虚账!就是点心嘛,家学里原本就有采买打点,哪里还用得着另外交钱!从今往后,把这一笔开销给免了。”

    满口答应——“是。”

 

    反正免除了这一笔开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苦了那些盯着这富余八两银子钱的。


    “这还有呢——女孩子们除了月钱之外,姑娘丫头们的胭脂花粉,府里再另行一并采购同样是一笔重复。况且催急了,他们便胡乱弄些次品假货来搪塞我们!跟家学中那一笔开销一样,我看这也得免了。”

    满面笑容地接嘴——“姑娘说的是。”

 

    也省了自己不少事啊。

 

    吴新登家的正要走回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吴新登家的一看,可不是好戏来了吗,就不急着离开,闪身站过一旁。

 

 

    不速之客是赵姨娘。

 

    宝钗远远看见,第一个起身。

    “噢,姨娘来了,请坐。”

    李纨和探春一并起身。赵姨娘大大咧咧地坐下。

    一副人家借了她多还了她少的要债面孔。

 

    气呼呼地开口便讲——“这屋里有人欺负我,你们要替我出气!大家把道理评评看啊。有人来踩到我头顶心了,休要怪我来找你们!”

    李纨出面应付——“姨娘,有话慢慢讲就是。”

    宝钗附和——“是啊,平心静气有话好好说。”

    赵姨娘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继续发威——“好赖我是她的亲娘,竟然会不及那个袭人丫头!袭人她死了老娘,发赏银是四十两;我呢,我却是打个对折,只有二十两纹银。丢了脸面啊,太不像样子了!”

    说着说着还做腔作势地掏出手绢掩面痛哭起来——“啊呀,我那可怜的好兄弟啊——。”


    探春见此光景,必须出面阻止。知道大嫂子宝姐姐都不便先开这个口。


    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原来姨娘来是为了这件事,两人的情况可不一样啊。姨娘你听我说——,”

 

    立刻被赵姨娘打断。

    “你来听我说!要说两人不一样,倒也真的是两样!赵国基他原是你舅舅,何必要来克扣这银钱二十两。如果不是你当家,我也不会跑来讲斤头;现在是你当家,想不到你不多加赏反而克扣起来了!”

    知道她在胡搅蛮缠。

 

    “姨娘说话实在太过荒唐了——我舅舅才刚升了九省检点,多少风光。我再问你,赵国基他为何天天伺候环儿去上学;我又问你,他可是家里面的奴仆,列在册子里啊。”

    闷心一拳,一时语塞——“你,你,你这个——马上转向——我,我知道,我知道太太她是有恩典的,都是被你们来阻挡着!正是阎王好说,小鬼难缠。”

    探春再次赶紧挡住——“姨娘说话实在太欠思量,你对我有气尽管对我讲就是。这样子胡言乱语,你太不该应了。怎么能把大嫂子宝姐姐也扯上呢!”

    大嫂子该出场了——“袭人她母亲是算外面的人,不是吗。”

    宝姐姐也来相帮——“家里头和家外面本来不相仿的。”


    大嫂子还开始做检讨。


    “还是三姑娘办事周到,我倒是一时失察,险些儿把事情搞混了。”


    宝钗对吴新登家的示意,机灵的吴新登家的上前一把将赵姨娘挽住拉起来往外走。赵姨娘明知闹不出什么名堂,也就顺水推舟找台阶下走了。

 

 

    她们是走了,小花厅里还没有平息。


    探春憋了一肚子的火,这才能当着大嫂子宝姐姐的面诉诉苦叹叹气。

    “说来说去总是我出身偏房,本来就够可怜的了;幸亏有老太太太太心疼我。还有大嫂子宝哥哥,哦,还有宝姐姐。偏就是这姨娘她每每生事吵闹,唯恐是天下太平,唯恐不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太太生养的。实在可叹我又不是个男孩子,女流之辈怎么能登上朝堂做一番事业。这次有机会让我们来理事,好好地叫大家看一看——裙钗女不让须眉辈,一定要兴利除弊,扬眉吐气,把这付担子扛起来!”


    李纨薛宝钗异口同声支持——“说得好!”

    总算一场风波平息。回话发令继续进行。

 

 

 

第三:兴利

 

 

    有事忙,光阴飞快。

 

    不比之前日子过得清闲,还用姐妹们凑一期诗社来打发时间。

 

    转眼,快一个月了。

 

    那些管事的这个家的那个家的都早早地被收伏。

 

    “各位老嫂子们,一个个都仔细办事,不敢有错!”

 

    背地里嘀咕的话是——“倒下一个巡海夜叉,添了三个镇山太岁。”

 

    三个镇山太岁里头主要的还是全领教了一个还没出阁姑娘家的厉害。

 

 

    临近完璧归赵交还管理家务权力的前一天,探春在秋爽斋里琢磨了半个晚上,决定再把平儿请过来。

 

    侍书走后,平儿觉道差异。

 

    本来,一直好好地,平平稳稳地,小花厅三驾马车拉得挺欢挺合适,头几天自个儿还不时去打探来向二奶奶汇报;后来二奶奶就吩咐不用再去费时操心了,一切都可以放心。

 

    就是赵姨娘那番无理取闹,还有一些个弊端革除,二奶奶都是笑笑没吭气。

 

    不行,这回还得先到二奶奶那里探个底。

 

 

    沉得住气的主子关照同样沉得住气的副手——“别发怵,只管去就是!”

 

    临到平儿再打扮一番搞齐整了出门前又特别关照——“随三姑娘再有什么要说的尽管应承,哪怕她再要拿我作筏子,也别惦记着卫护我,都没事,记住啊。”

 

    ——“瞧奶奶您说的,我就有那么不济事?”

 

    一转身就走出了院子,款款地向大观园走去。

 

 

    上得小花厅,看她们三个坐端正了正等着呢。

 

    赶紧的——“姑娘奶奶唤我前来有何事吩咐?”

    探春领头开腔——“看来凤丫头身子骨好多了,我们也就要交割。让你前来还有一事相商。”

 

    嘿,那么客气,觉道有些异乎寻常。含笑聆听,看看葫芦里卖什么药。

    李纨接上——“今日要办的事都已交代,叫你前来是和我们一起游园。”

    宝钗补充——“大嫂子常说,要算你平丫头最是辛苦。今天特地让你来歇上半天。”

    平儿越发诧异——歇上半天?

    李纨拍胆——“放心,凤丫头那里有我担待。”

    探春不理会大嫂子的说法。

 

    ——“谁说是歇上半天?我们可是正经办事,且随我来。”

    游园开始,接下来的一幕不是惊梦。

 

    没有杜丽娘,更没有柳梦梅。

 

    就一个大嫂子两个姑娘家一个平丫头。后面远远地再跟着一帮子小丫头。这里头没有一个丫鬟名唤春香。

 

    探春领头踏进了娘娘来省亲的时候金口玉言说了‘既有花溆,何必蓼汀’的所在。


    平儿心想,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本来寻常游园的事,管它究竟会搞出点啥名堂经来呢。


    “看到了没有?这前面就是花溆港,娘娘登舟的地方。”

 

    “是啊,那光景张灯结彩,明明晃晃,照得跟个大白天似的。”


   “ 来看看这个——”荷花莲叶满池塘。

 

    往常年年到这个季节,不都是这样——心里的念头,没往外说出口。

    “那边绕过去就是潇湘馆了,咱们不用进去。”

 

    正是,别去打扰林姑娘。

    一片竹林,清静幽雅。微风吹来,一阵咿咿呀呀。

    “宝姐姐,这是你住的蘅芜院,闻到了吧,满地瑞草,扑鼻的香味。”


    这一块是杜若,那一摊是青芷,还有平儿叫不上名字的各色芬香。

 

    真的好香哦,只觉心静神爽。宝姑娘当年选的好地方!

 

    宝钗会做人——“要不要进屋歇歇脚,我让莺儿先去沏茶。”

 

    “宝姐姐,不用了吧,我们还是赶下一站。”


    一行四人继续前行。

 

    “大嫂子,这里是你的地方了。稻香村名副其实,田园归隐五谷菜蔬。”

 

    也得费心料理才是。

    兜了一大圈,回到小花厅。

 

    “平儿,你也坐。”

 

    “姑娘奶奶在这里,哪有我的座位?”

 

    “在园子这里,不用客气。再说,坐下才好讲话。”

 

    知道平儿平素本分守规矩,否则怎么就成了二嫂子的心腹,回头对侍书看一眼,心照不宣。

 

    侍书马上搬来一个小板凳,平 儿这才斜签里坐下。

 

    “一圈走下来,觉得怎么样啊。”


    老老实实谈感想——“往常都曾到这些地方,今天再看,也是和平常一个样啊。”


    探春提醒——“可还记得和你一同去了赖大家,因为赖嬷嬷的小子做了官请客不忘记主子恩典的那一回。”

 

    “是啊是啊,记得还唱大戏来着。哦,还有那个来客串叫柳湘莲的小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小心就脱口而出——到底是俊俏帅哥。

 

    没敢再往下说,还有牵连着死了的尤家那两姐妹,很忌讳的。

    三姑娘不关心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管他柳湘莲出家不出家,继续朝主题发展。

 

    “你看他那个小小的花园怎么样?”

    平儿回答——“连咱们的一半都远远不及呢。究竟为了娘娘省亲,园子取名大观,可不就是个大观园。再有,赖大家那里的树木花草也寻常得很。咱们还是因为办大事,请来的都是名工巧匠,种的都够名贵的花草树木!”

 

    确实是。都是沾了大姐姐,哦,娘娘的光。听我再说下去——“你可知道他们家这个园子里,除去日常家用有出产,每年还包租出去呢。”

 

    “包租出去?”

 

    那两个合伙管家料理的也都明白了三妹妹的心思。虽然,那回李薛两人没能亲临现场,大致也能猜想出是怎么回事。

 

    本来嘛,一个是孤孀,从来也不出门,更别说去别人家看戏;另一个素性淡泊,不爱凑这个热闹,自己母亲薛姨妈都不去自然也不去——去了的是哥哥薛蟠,后来就因为那个帅哥柳湘莲挨了一顿好打。


    告诉数字,实打实的数字最有说服力——“包租出去,足足有进帐二百两纹银。”


    平儿实在没有想到——“竟有这么多?!”


    “是啊,他们平时家里女孩子戴的花屋子里插的花,连吃的竹笋蔬菜鱼虾也一概都不用到外面去买。还有喂雀儿的小米子也是自己出产的。可知道天下万物都有用处,哪怕是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都是值钱的。暴殄天物可不该当,是不是这个理!如今咱们这里只要再估算翻一倍,这一进一出便是八百两。”


    轮到平儿继续发问——“姑娘此话怎讲?”

    知道了由头,宝钗脑子同样转得飞快。


    “三姑娘是这样来算的帐——我们大户人家不便自己出外去张扬招徕园艺工匠进门再说姐妹们奉了娘娘旨意住到园子里头常时来些陌生男人也不方便。为求园子安安静静,若是让原先在园子里的来自告奋勇,承包给那些懂行的老阿妈,让她们自行管理自产自销自己开张就是。”

 

    “有这样的人选吗?”

 

    “有啊,怎么没有?莺儿的干妈就是一个,特懂行!”——这话是李纨替宝钗说了。

    探春继续详细说明——“各样物品都从花园里出产,不必再出门去采买。又省下园工工钱不用支付,恐怕还远远不止八百两!”

    平儿由衷佩服——“真是好主意!”

    探春自己也有深一层的感慨——“天底下你来我往,熙熙攘攘,本是个利禄场所。现在让我们摆在这个位置上,要运筹得法,自然就该穷舜尧背孔孟,回想起来诸子百家里也只有杨子说得响!”

 

    平儿笑道——“这我可就听不懂了。”


    宝钗笑着对探春——“三妹妹就不用再咬文嚼字,反正兴利除弊主张得是。一是开源,一是节流,现在我们管事一个月不到,这两项都有了。细细算来,还可以叫那些妈妈们只要再各自揽下姑娘屋子里头胭脂花粉头油鸟食等供应事一样那就更好。告诉她们不用向管事去交账,省得被账房克扣刁难来打横作难!”

 

    平儿极力称赞——“那样一来,她们谁还会不愿意呢。”


    探春归结——“在我们这三驾马车交班之前,就想了这许多。即使我们不再代理管事,你也得回了你二奶奶以后不可更改。”

    平儿当然满口应承——“这都是好事,我都记下了。”

 

    原先还以为有啥难题会头疼,却是听得了一个好主意。平儿喜滋滋地告辞,出大观园回二奶奶院子里去了。

 

    回去后主子听了自然采纳。

 

    心里想的是倒也真是难为她了,到底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家!虽说几百两银子的事,比不上自个私下放债获利的那个真叫多,总是省一点是一点。何况这兴利开源的事儿比上回那个撤除弊端的要少得罪人,就这么办!反正事儿由头是她三姑娘起的,就有人背后嚼舌头,也埋怨不到我。

 


    小花厅上顿时冷清了下来。

 

    探春想到忙碌了这阵子,一下子又空闲下来,不禁感叹——“本来每日里发愁怎生打发?自从管事以来,这日子过得倒是飞快。”

    宝钗打趣——“三妹妹,我劝你不必心里面有什么惆怅。还记得那一次在怡红院宝兄弟说要行令吗?你掣得一支好签。上面写着‘瑶池仙品’四个字,诗曰:日边红杏倚云栽。注解是得此签者必得贵婿。以后可有得你到什么王府当家管事的好去处呢!”

    任是她怎么样沉得住气,探春羞得满脸绯红——“宝姐姐,你看你!”

 

    大嫂子心想——偏倒是宝姑娘好记性。我的那个不就是‘竹篱茅舍自甘心’吗,保不住真有准头。

 

    一看三妹妹脸色,不好再纠缠这个话题,李纨赶忙收住打圆场——“好啦好啦,不要再玩笑了。过明儿我们一同到凤丫头那儿交接去吧。”

 

 

 

第四:搜园

 

    三姑娘歇了下来,倒也心态平静。

 

    不算热不算闹的诗社有了几起,总是打发时光的好办法。

 

    不去管外面来寄居暂住的,在园子里头虽然怎么样也赶不上薛林二位,比起二哥哥来还是可以拼一拼的。

 

    更别说大嫂子和二姐姐四妹妹了。

 

    再说,女孩子家又不会认真靠写诗填词吃饭。想想啊,历史上那几位出了名的才女有谁能有好结果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红颜加才女越发命薄。

 

    想到自己在暗暗思忖好结果,不禁脸上绯红。回头一看,还好,身边的丫头都被侍书招呼走了。

 

    侍书对自个心思,知道主子在独自想心思的时候别来打扰。

 

 

    这壁厢平安无事,那边儿乌云正在堆积。

 

    起因全是一个傻大姐的傻。

 

    傻大姐是跟老祖宗的粗使丫头,专管洗老太太一个人的衣服。平时时光就是个二百五,缺心眼。大家伙都看在她上司的上司份上,再加上谅她也不会玩啥花样,倒也就不常有人对她留心。

 

    那天,干完活——其实也没多少活,老太太屋里人浮于事谁还会去精兵简政——忽然想着多时没去园子里头玩耍,就一个人兴头头地进来了。

 

    傻大姐没玩伴,也就惯常一个人乱窜。听得蛐蛐儿叫唤得紧,就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山石子背后。

 

    往前一扑,蛐蛐儿比她机灵得多,早就跳开了。再紧赶慢赶,突然一样爱物儿强过了蛐蛐儿吸引住了傻大姐的眼睛。

 

 

    蛐蛐儿就蹦逃停在那个东西的旁边。傻大姐顾不得去抓蛐蛐,蹲下去就把那个像女孩子家香袋子的东西捧在手里。蛐蛐儿自然再次蹦跳,顷刻间不见踪影。

 

    傻大姐从来不学女红针指,没那个心思,没那个灵气。光看十个手指头,就是拿洗衣服棒槌的,没人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家该拿绣花针。

 

    傻大姐和刺绣绝缘,也老想着有这么个精巧好东西。今天碰巧了,多亏那只蛐蛐把自个儿引领到这往常人迹不到的地方。

 

    总是白捡了哪个姐姐妹妹的东西,又有点心虚,掩掩藏藏地赶紧走回头。一边走又忍不住一边把个香袋子前前后后翻了个遍翻来覆去地看不够。

 

    冤家路窄,又是碰巧——荣国府大房邢夫人那天也是一个人生闷气独自来园子里走走,刚才去了二丫头迎春房里训了她一气见她那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样儿倒把自己气得够呛。

 

    出园子的路上远远看见自己婆婆房里的傻丫头一路过来,只管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不得见前面岔路来的主子,不喊住她还会撞上来了呢。

 

   “ 嘿,大姐儿,看什么好东西啊。”

 

    向来不懂规矩不叫应,也没人和她计较——“哦,我白检了个香袋子。这看着跟姐姐妹妹们平常系的花样可不一样!您给瞧瞧——。”

 

    邢夫人接过来一看,几乎要晕过去。赶紧示意后面跟着的丫头别过来。

 

    傻大姐根本不识眼高眉低——还在问。

 

    “这两个是妖精呢,还是啥?干吗会热成这样子啊?精赤条条的!”

 

    邢夫人急忙把她拉到一旁,详详细细地问个明白——哪儿检到的,还有人看到没有。

 

    傻大姐赌神罚咒倒是知道的,连连保证才刚检到没人看见。

 

    邢夫人知道必得吓唬吓唬她不可。

 

    “记住了,这事不许对谁再去说!任老太太也不行!如果说出去,就让你娘老子来把你领回去!”

 

    傻大姐最怕她老子——好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子,平时老是喝得胡天醉地的——好不容易被老太太看上自己的丫头,能进来干上个粗活省了一份口粮还能有月份子钱,在老太太那里再不济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这被撵回去还不得一顿好打。

 

    看着她连连点头答应,相跟上出了园门,看着她回了老太太那里的下处,邢夫人这才攥着这爱物儿回到自己院子里。

 

    进了屋,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自己虽然是大老爷的填房,可总是大儿媳妇。凭什么这个家就得老二家的操持!就连自己的儿媳妇明明当着家,却也屁股歪在那一边去。再说,这住的地方吧,就是老二占着祖宗住的好地盘,明摆着不公啊。

 

    这回可好了。可以出口气啦。

 

    把自己娘家陪房王善保家的叫进来,吩咐了几句,就打发她去了那边。

 

 

    凤丫头不知就里,只知道玉钏告诉平儿让二奶奶立时三刻到王夫人那里去,刻不容缓!

 

    出了什么大事?!家里的人都好好儿的,老太太那里也没啥事啊。

 

    进了屋,只见自己的姑妈一脸怒容,还没招呼就听得一声断喝——“平儿出去!”

 

    平儿赶紧退出,正屋里也不敢待,再几步退出去和玉钏两人守在门口任谁也不叫靠近。

 

 

    只见王夫人挂下泪来,招呼自己的内侄女——“你看看,你看看,刚才你婆婆打发王善保家的拿了这个来给我。”

 

    才说了这几句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王熙凤接过来一看,好似晴天当头打了个闷雷。顿时人矮了下去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当堂。

 

    那玩意名叫绣春囊!绣的就是春意儿——把仇十洲唐伯虎的春宫画搬到随身携带的绣品香囊上来。两个精赤条条的男女正在干着那事!

 

    斥责——“你婆婆说是老太太房里的傻丫头在园子里头检到的,亏得她撞见否则定会到了老太太眼里!这可倒好,管家管家管出这档子事来。想来还不就是你们年轻人,特别那琏儿不长进的东西,平时里就不检点,再带上这玩意儿去了园子里头。倘若真的把姑娘们都带坏了,让我还有什么脸面持家,怎么去回老太太?!”

 

    王熙凤赶忙辩解,定要洗刷清白。

 

    “太太责骂,我本来也不敢推卸责任。可请太太细想——就算是我家那个您内侄女婿琏儿他不长进有了这样的东西,他也决不会带进园子里去。再说,他平时哪会进园子呢。我和平儿两个都可以担保,跟这毫不相干。太太您倒是想啊,我们要是去了园子里头,都是姐姐妹妹们在一起,难免有个取笑拉扯或者天热换件把衣服啦啥的,难道就成天家带着这?不要说平儿,就是我屋子里头别的丫头也可以担保没事。真要说年轻媳妇们,那东府里珍大爷他几个房里的也会去园子里玩玩啊,还有那些园子里的管事媳妇婆姨——哦,对了,姑娘们的大丫头,也难保到了岁数,闹出来什么心事。”

 

    一语提醒王夫人——“啊,对了,上回进园子去,就有一个大丫头,眉眼很有点像你林妹妹的,看着就不是个正经东西!”

 

    姑侄两人关上门一番商议,马上就定了应对措施。

 

    临走,王夫人特意关照——一定要去请那个陪房相跟上一起动手,做个当面的见证。省得她主子再来多嘴费口舌。

 

    当晚,王熙凤平儿带上自己屋里知道厉害守口如瓶的一帮子再加上两个陪房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组团进发大观园。

 

 

    虽然事先一点都没走露风声,抄检到的第一家算是打个措手不及,可马上有机灵的串门的抄近路的传递消息。

 

    其中,最机灵的一个丫头是侍书。

 

    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去报告。

 

    “二奶奶带着一批人怡红院已经在查抄了,再过去近邻便是潇湘馆;姑娘啊,转过来就轮到秋爽斋这里啦!”

 

    丫头还不能说是绝对不慌张,她主子可是根本就不慌不忙。


    “我知道了,吩咐下去,大开院门。把各处所有烛台尽行点上,好整以暇,不必惊慌!”

    “是。”


    侍书立刻领会了三姑娘的心思。马上吩咐下去严阵以待。

 

    王熙凤平儿带着大家进来,一踏进来感觉气氛与前两处决然不同。众人见此开门秉烛而待的光景都不觉大吃一惊。


    王熙凤最先镇静下来,上前陪笑——“姑娘,今天这么晚了,我们来看一看你……。”

    探春端坐不动,故意打断她——“是啊,这么晚了,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赶忙打招呼解释——“只因为有一件东西找不见了,连日查访也未知踪影;唯恐有人赖上这些女孩子,索性到园子里查上一查——, 哦,倒也就此能把她们都排除洗清啊。”


    “原来是这样,那就容易办了。”

 

    话没说完,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她们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相顾一笑。倒是王熙凤平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探春继续——“听我来告诉你们——,做了丫头的自然都是些贼;那末,我便是那个罪魁窝主首党。她们偷来东西不分大小,统统都上交于我由我收藏着呢!若是想要来查找赃物,只要搜我的箱柜衣包镜奁妆盒即便能见真章!”


    话音未落,侍书带着秋爽斋的丫头们即刻动手,只听得一片打开箱柜等容器的声响。

    “搜啊,二嫂子,你快叫她们仔仔细细地搜查!”

    王熙凤急忙关照平儿领着自己屋里的丫头们快快帮着一件件关上,只听见又一阵劈劈啪啪关上箱柜等容器的声响。


    这还不算,凤姐还得陪笑——“我不过领了太太之命,奉命行事。好妹妹千万不要错怪我啊,切莫要冒肝火生气恼才是。”

 

    “我所有的箱笼你们尽管来搜,休想要搜我秋爽斋内不管哪一个丫头!她们连得一针一线都由我掌管着,再没有别处可藏起来。若是你们不肯照此办理,只管去回报太太——,嘿,该当如何处置我自会去太太那里领受!”

    王熙凤准备息事宁人全身而退——“姑娘既然这样讲嘛,自然都已经搜查清楚了。”


    探春继续要钻根盯脚地敲定,对着这组团搜查的其他人等——“可曾把我的东西都细细地搜明白了?若是明日再来,恕不奉陪!”

    周瑞家的连忙陪笑——“果然都搜明白了。”

    此时此刻,那个王善保家的偏倒不知好歹,心想谅她一个姨娘所生的女孩子,能够有多少威势?!自己跟着大太太到了荣国府,就算是二太太都要另眼相看,客气客气。不妨就让我乘机上前来做脸——,出个头省得看二奶奶她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接着王善保家的居然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 故意一掀,嘻嘻一笑——“连得姑娘身上我也搜仔细了。”

    又是话音未落,探春立起身来一个巴掌已经打在王善保家的脸上。

    探春大发雷霆——“你是什么狗东西,竟敢这样对我无礼!狗仗人势想来欺侮我,打量我是二姐姐那样会受你的气不成!——转头对着王熙凤——省得叫奴才来搜我的身,我自己解开衣衫让你来料理吧!”

 

    接着再是话音未落,探春作势就要解衣卸裙。

    怎么得了啊——王熙凤平儿赶忙来替贾探春整衣。


    这还不算,凤姐马上再打招呼——“妈妈她今天吃饱老酒太疯疯癫癫了,三姑娘千万千万莫要生气,别搭理她,我来替她向你道歉赔礼。”

    周瑞家的赶紧把王善保家的拉到一旁。

    探春不依不饶,一声冷笑——“哼,我但凡还有气性,早就一头撞墙去寻死了。等明日里我回过太太老太太,嘿嘿,该怎么领罪我向大娘去赔礼!”

    王善保家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还在一旁嘟囔——“罢了罢了罢罢罢,我不如回转老娘家去罢。今日可是第一遭挨打,还留着这条老命做啥哦!”


    探春听得,马上吩咐侍书——“听听她说的这算什么话,难道还等着我去和她对嘴不成?”

    大丫头自然接上,走过去对着王善保家的——“你果然想回老娘家去,着实倒是我们好造化了!只怕你到底舍不得,你走了之后谁能再来奉承拍马编造瞎话呢!”


    周瑞家的赶快拉着王善保家的逃也似的离开秋爽斋。


    凤姐由衷地称赞——“好个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探春回报——“像我们这样的贼户头,嘴里不干不净却都是说的老实话。哪里会调唆主子搬弄是非弄虚作假唯恐天不塌下来啊!”

    凤姐一听——“姑娘快安息吧,我们也还得去别的地方呢。”

    王熙凤平儿正准备离开,只听得一声——“且慢!”

 

    回转身来,继续听着——“我还有话对你说——,想日前你们议论起那金陵甄府,自相残杀自己抄家。到头来传下旨意前来查抄,一败涂地充军天涯。像这样乌眼鸡似的窝里争斗闹个不休,这里总有一天也会走投无路痛哭流涕那才叫怕呢!”


    凤姐心头一震——“你是说——抄家?!”

    又是一声冷笑——“哼,只恐怕抄家还是轻的!”

    王熙凤闻言一惊,身子摇摇欲坠,平儿赶紧上前扶住。

 

 

第五:抄家

 

 

    不幸而言中。

 

    果真比抄家更严重的事端发生了!

 

    起因多多——元妃娘娘仙逝,是第一个坏消息;接踵而来的是老祖宗归天。

 

    她老人家的娘家先已倒台,听说史大妹妹还被卖入烟花,这些消息当然是瞒起的;不敢惊动病中的老太太,却也无法挽回生命的败像走向终点。

 

    主子去了,紧跟着是鸳鸯投环。又是一条人命。

 

    宁国府先坏了事,接着是荣国府。动手的第一步就是查抄。

 

 

    侍书不断地有消息汇报。

 

    陈年老帐兜底翻——瑞珠触柱,金钏跳井,司棋撞墙,鸳鸯投缳,宁荣两府虐婢致死人命关天!

 

    据说那还是东府里前头的蓉大奶奶去世的时候——经查贾琏包揽词讼,逼死两命罪不可赦!

 

    这就是在园子里见过的那位尤二姐了——国孝家孝期间,贾琏强娶张华之妻为妾,后又指使他人杀害张华,此乃谋夫夺妇之罪!

 

    其实,说起赖大的小子当官设家宴请去游园时就见过尤家姐妹俩。后来,姐妹双双都死了。

 

    这场官司因何而起,探春就不太清楚,但也无心去深究——为抢夺古扇,石呆子先被逼疯尔后身亡,贾赦罪不可恕!

 

    种种罪孽,最后结果——奉旨查抄宁荣两府!

 

 

    翻箱倒柜,贴上封条。

 

    这还不算,家里的男主子都下了大狱。除此之外,另外有两个人也一并关押。

 

    一个是王熙凤,应该是原先的恶名声在外,还有就是贾琏的官司也牵涉到了她头上了。

 

    探春回头想想二嫂子也可怜——那么会算计的一个人,到头来机关算尽免不了锒铛入狱。家里还丢下一个小女儿巧姐。

 

    另一个是王熙凤的心腹,来旺儿。虽然只是家人,也一样对待。和同样没有官职的贾宝玉王熙凤关在狱神庙。来旺儿的罪名是恶奴。

 

    有官职的那就去了刑部大狱。

 

 

    大观园一片狼藉。家人四散,乘着没有像史家那样定罪后变卖人口的旨意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秋爽斋夜夜蜡烛点到天明。

 

    二姐姐出嫁后就被折磨死了,四妹妹躲事进庵堂削发为尼六根清静四大皆空。

 

    潇湘馆人早亡故屋已腾空,蘅芜院更是早早搬空——皇商薛家也为贪婪犯了事,宝姐姐的那个宝贝哥哥还有人命官司。当初被来认本家的贾雨村把案子装神弄鬼糊里糊涂判了个被告已经病死给结了,现在又把它翻出来。真的是恶有恶报终究难逃法网啊。

 

    舅舅家六亲同运,九省检点的乌纱帽也摘掉了。

 

    探春翻来覆去思来想去,苦无良策。

 

    都是无脚蟹,一个都靠不住。

 

    危难时显忠心的就两个人可靠——一个是侍书,另一个是吴新登家的。

 

    侍书不能去外面抛头露面,派了吴新登家的四出打探。

 

    亏得吴新登平时老实本分,这两口子还能太太平平地待着。

 

    宝哥哥熟知的北静王听说也失了势,不可能出面来相救了。

 

    又是一条坏消息!

 

    实在无奈加无聊,睡不着起来用骨牌起了一课。

 

    东南方向上上大吉。

 

    什么意思,不解。

 

 

    终于,吴新登家的带来了一条消息。

 

    侍书知道不用通报,径直领了进去就是。

 

    宁荣二府祖上国公身份,虽然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东边的承重孙蓉大爷还靠着死了老婆,化银子钱捐了个龙禁尉。

 

    那就不过略微胜过地方小吏罢了。

 

    谁叫没人能从正途上巴结,看二哥哥那个痛恨八股的样儿,连宝姐姐屡屡规劝都无济于事。一句话,指望不上!

 

    大嫂子的宝贝兰儿倒是在他母亲督促下肯用功,可年龄还小,刚从童生挣得一领青衫。离中举廷试远着呢。

 

    要能伸出援手有资格援手的就是王公大臣里头一个字——王爷的王!

 

    东南西北四个王爷里头,最年轻本来和宝玉走得最近的北静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指望不上了。

 

    东平王本来来往就不多,说是近来那年近古稀老态龙钟的王爷最近又得了痰症,府里正忙着四处延请名医呢。

 

    西宁王倒是正当壮年,却是年头上被皇上派到边陲守疆土,根本不在京城。

 

    一般年纪同样健旺的南安郡王家里也出了大事——。

 

    吴新登家的说到这里打住,又到门边打开房门四下里瞧了瞧方始回身关门走近来继续报告。

 

    什么大事啊,要这样神神秘秘的?

 

    “三姑娘啊,这事传出去可不行——他们王爷的女儿,哦,也就是郡主要出嫁了。”

 

    侍书看她那么不爽快,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喜事吗?”

 

    “哎呀,侍书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郡主她不肯出嫁,正闹着绝食呢。”

 

    探春都觉得稀奇了,须知道女孩儿家三从四德,哪有堂堂郡主抗命的,还要闹绝食啊?真是奇了怪了。

 

    “吴家嫂子,你的这消息可靠?!”

 

    “可靠可靠,绝对可靠,这事儿千真万确。”

 

    这倒奇怪了,究竟什么事呢——女孩子家,对这样的事由还是蛮关心的。

 

    一路问下去,知道这些有头有脸的二爷们原来都有一帮子圈子。平时有联络,一来跟着主子出门拜客时大家相互有个照应,也有一会生二回熟的便于以后好再往深里发展。

 

    俗话说得好——帝王舅子三公位,丞相家人七品官。吴新登为人机灵最主要的是实诚,东南西北都有交往的哥儿们。消息来源准保没错。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理清了头绪,敏捷的探春竟然觉得山穷水尽的当口,有了柳暗花明的一线生机。

 

    好比人走山路,看着到了悬崖边上,不料一个弯道,前面打开桃花源的大门。

 

 

    一夜无话。

 

    侍书早早起身,看到三姑娘房里的蜡烛台上满是点着融化了的烛泪厚厚地堆得比往常高出一倍还不止。知道她又熬夜了。

 

    书桌上写好了一张名帖。

 

    一看抬头,不禁问道——“姑娘可是要吴家嫂子前去投帖?待我前去唤她过来。”

 

    “不用找她。哦,对了,侍书你去找一身平常人家女孩子穿的行头来。”

 

    “是。”

 

    习惯了,不用多问。开口洋盘闭口相,在秋爽斋跟三姑娘的都特会接翎子,再说侍书又是个领头的。

 

    马上心领神会。出得园门找来坐夜的下等婆子问她们就是。

 

    大观园相对来说还算得上是一方净土。兴许还是沾了娘娘省亲的光,查抄的人对此有所禁忌。

 

    值班无聊再说现在这当口也没有人来管,正忙着搓麻将的老婆子看见侍书来,一桌子四个人都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打招呼。

 

    “姑娘有什么吩咐?”

 

    “没啥,就给我找一套你们家里女孩子穿的行头来就是。”

 

    四个人八只眼睛都透露着奇怪,但也不敢多问。一商量,就让家里有年岁个头和侍书相仿孙女辈的赶紧去找。

 

    侍书回到秋爽斋,一切就绪。

 

 

 

第六:认母

 

 

    南安郡王府十分气派!

 

    门口两只石狮子按照定制就比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东西两府大门口的尺寸都大了去。

 

    就不知怎的,近来门口的二爷们都痿了恹了似的提不起精神来。

 

    下人随主子,内里闹着天大地大的别扭呢。

 

 

    郡主的闺房历来该是静悄悄的,女孩子嘛,本当笑不露齿步不惊铃何况这等样贵重的身份。

 

    这会儿却传来乒乒乓乓摔碗盏的声音。

 

    夹带着哭闹——“我不吃,我偏不吃!拿走,统统给我拿走!”

 

    丫头婆子大眼瞪小眼,耷拉着一张张苦瓜脸,都无计可施地干站着。

 

    郡主的奶娘第一个撤退,一群下人赶紧的跟上。

 

 

    王妃也是同样一张苦瓜脸,在房里蹀躞来回坐卧不安。

 

    贴身丫鬟来报告——“王爷在书房唉声叹气,连着换了好几壶茶都凉了。”

 

    奶娘奔进来——“还是那样子不吃不喝,这可怎么得了啊。”

 

    王妃心想——这可怎么得了,不是很清楚的前景吗。准备嫁妆的三月期满,郡主就得远嫁真真国。如果到时候交不出一个新娘来,违抗圣旨还不落个跟着治罪的下场!是满门抄斩还是发配边陲,再轻也得剥夺了王位。到那时还有什么王爷王妃郡主?!就算现在女儿她吃了喝了保住一条命又有何用?

 

 

    外面长史官带着满堂的智囊都一筹莫展。

 

    尽想着一旦大树倒了,这群猢狲不也跟着倒霉?

 

    长史官还格外发愁,说不定王爷全家充军的时候,自己也得是个陪客。

 

    这就难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

 

 

    忽然,一个门上二爷奔进来,喊着王妃身边那个贴身丫鬟的名字。

 

    “怎么啦?给我小声点,没看见王妃的眉头紧锁吗?”

 

    那门上二爷和这贴身丫鬟一向熟识,这么训斥还算客气。

 

    “不是不是,麻烦好妹子进去通报一声,有一张名帖在此。”

 

    大丫鬟接过名帖,只觉得好奇怪哦。

 

    不敢怠慢。

 

    回身进去,跟王妃说悄悄话。

 

 

    王妃也在心里直嘀咕。

 

    一个女孩子家,居然用起名帖来了,倒也稀罕。

 

    再一想,来客是自己一向喜欢的荣国府老太君三孙女,不妨就让进来见见解解闷也行。就是王爷吩咐闭门谢客一律不见——特别是专程前来贺喜的那些贺客更加讨厌,今天来个女眷不速之客进到内堂应该不在其例。

 

    “来啊,说我有请!”

 

    丫鬟答应一声,跟着门上二爷前去大门口接应。

 

 

    王妃贴身丫鬟见多识广,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千金小姐。

 

    看看,从头到脚,就是一个贫民女子嘛。

 

    当然,还是笑盈盈地引导——毕竟是王妃口中一直夸奖的三姑娘!

 

    “请随我来。”

 

    微笑回应——“多谢姐姐费心。”

 

    声音多好听啊,难怪王妃喜欢她!

 

    进得内堂,满房间的丫鬟婆子连一直在朝外张望的王妃都惊讶莫名。

 

    也都是被来客这身打扮镇住了。

 

    来客款款下拜。

 

    “罪臣之女贾探春叩拜王妃,愿王妃福寿绵长诸事如意!”

    ——“啊呀,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南安王妃亲自下座,手搀着贾探春起身。

    ——“好孩子,你受苦了。一旁赐座。”

    “王妃在上,哪有罪臣之女的座位?”

    ——“唉,傻孩子,在我这里说什么罪臣不罪臣的。”

 

    王妃把贾探春拉到位子上坐下,自行归座后开口——“府上之事,我已尽知。只是王爷近日有事困扰,我也不便前去说项。待等日后……。”


    赶忙解释:“啊,王妃,小女子此番冒昧进府,并非前来求情。想探春我向蒙王妃多方眷顾,时有垂询倍加爱护;自恨一个年青弱女,无以回报愧在心腑。日前我听说皇上赐下恩典,故而前来动问府上可有何事能相帮助。——语带双关——郡主大喜之期,或许有用得着小女子的地方。”

    王妃叹了口气,根本没有听出话外之音——“唉,实不相瞒——,三姑娘你且听我讲来,喜事恐怕变成祸殃了。”

 

    “此话怎讲?”——贾探春十分关注。明知故问。

    ——“郡主她哭哭啼啼不愿相从,叫我这做娘的无法可想!”

    “不知皇上赐婚是哪一家?”

    ——“唉,就是说啊,那一家千里迢迢隔着海疆。哪怕是从前昭君出塞杏元和番总还是地块相连,不远远胜过那飘洋过海!”


    “斗胆动问王妃,是哪一个番邦?”

    ——“说是叫做什么真真国。”

    惊讶,起立——“真真国?!”

 

    当年在大观园看到真真国女子的画像立时三刻浮现在眼前。

    ——“说是那真真国主仰慕汉文化,一心愿与天朝攀上亲家。皇上不愿让公主去下嫁,推说公主尚为年幼,这就轮到南安郡主去代替她!”


    “原来如此。王妃在上,小女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于今心乱如麻,你有什么好主意只管讲来!”

    “探春我向蒙王妃厚爱,今日登门,我愿拜在王妃名下。不知是否冒昧?”


    ——“啊呀呀,你能在我的膝下承欢,这是好事啊!三月之后郡主她离开国土远隔重洋,我正要有一个干女儿来陪陪我方能打发这寂寞时光。我正是求之不得呢。”

    “王妃请听我讲——,我愿意拜在王妃膝下作螟蛉之女,请恕孩儿不能够奉慰慈颜日夜在膝下承欢。”

 

    南安王妃闻言十分诧异——“却是为何?”

    “王妃既然是我娘亲,那么女儿应当为娘分忧,这才是一个好女儿啊!”

    南安王妃顿时醒悟,极为感动,站立起来走向贾探春拉着她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定一定神方始开口。

    ——“想不到你有如此孝心,可是你要知晓那真真国土远在海角天涯,婚嫁之事可不是儿戏啊。”

    “即使远在海角天涯,我也不会害怕;只要堂上二老无灾无难,安度生涯就是。”


    王妃越发感动,发自肺腑的感慨——“只是,只是你这一番孝心感天动地,叫我和王爷如何来报答呢?”

    “女儿做事只求心安,本来几曾想要报答。更何况蒙王妃爱护,母女连心原是一家,只要郡主她能替我承欢膝下待在父母大人身边就行。”
 

    王妃和探春紧紧拥抱——“真是我的好女儿!”

    探春轻轻地脱开身子,正儿八经地——“母亲大人在上。容女儿大礼参拜!”

    南安王妃安座,贾探春大礼参拜。

    ——“啊呀,快快扶起郡主我的好女儿。”

    环立左右同样感动万分的大小丫鬟赶紧上前扶起贾探春,待她归座之后再一起跪倒。

    “拜见新郡主。”

    探春处事十分大方,抬手示意。

 

    “诸位姐姐请起。事起仓促,一时未曾备下见面礼,容我日后补上。”


    王妃也被提醒——“啊呀,如此说来,真的是我也没有备下见面礼。哦,对了,速去书房告知王爷这一特大喜事!请他前来见礼。”

    大丫鬟应声走出房门。

 

    王妃继续——“啊,儿啊,待与你父亲见礼之后,我再唤我那不孝顺的女儿出来,你们俩从今以后姐妹相称。”

    “女儿遵命。”


    王妃自然回报——“待忙完你出阁之事,王爷心中大安,我让他多方援手定然设法相救。谅必事缓则圆吉人天相。”

    “女儿代贾政贾宝玉叩谢父亲母亲。”——顺理成章达成既定目标。

    ——“起来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你还有什么牵挂的事情?”

    “女儿还有一件小事相求。”

    ——“但说无妨。”

    “想女儿在荣国府之时,有一贴身丫环名唤侍书与我情同姐妹……。”

    王妃一口应诺——“你不用再讲,即刻命长史官前去召来与你为伴。”

    “谢过母亲。”

    大丫鬟回复,撩起帘子——“王爷驾到。”

    王爷的大嗓门响起——“我的好女儿在哪里?我的好女儿在哪里啊?”

    王妃和贾探春一并上前,准备恭迎王爷。

 

    侍书来了。

 

    “姑娘,不管您去哪儿,侍书我都愿意陪着您!哦,以后要改称郡主——日后还得改称国母呢。”

 

    旧时主仆两人相对携手而立,换了新环境仍是知心人。

 

    回想昨晚,彼此心照不宣。

 

    事到临头不容踌躇,素面朝天挺身而出闯进龙潭虎穴。

 

    一个闺阁千金终于明了为什么戏台上会演一出卖身葬父!

 

    那年不是就有点了一出打神告庙的戏吗。

 

    还有,还有缇萦救父。

 

 

 

第七:出海

 

 

    漫天乌云一风吹,阂府上下从王爷起到大厨房烧火丫头都松了一口气。

 

    呵呵,还不对路,应该是全都兴高采烈才是。

 

    王爷爵位保住,大树底下好乘凉,大家都有饭吃。

 

    个儿个心里都明白,全靠了贾府上来的探春这个新郡主。

 

    要不是王爷王妃他们有了这个明事理敢冒险的闺女,这事儿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打心底里最感激涕零的是正牌的南安郡主。

 

    从母亲召唤前来姐妹相见开始就完全被探春的气度风韵折服,真的就此恰似同胞手足亲如姐妹。

 

    在堂楼原本哭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的当口,奶娘气喘吁吁地上楼来。

 

    “好啦,这下可好啦!快吃点啥,郡主,你可不用远嫁到海外去了。”

 

    天上掉下个好姐妹,终于搞明白自己有了一个替身。

 

    本来是要自己去顶替皇家公主的,没想到现今在郡王府也依样葫芦来了个李代桃僵的掉包计。

 

    真是救命恩人哪。

 

    迎入闺房比肩而坐,互诉衷肠居然一见如故。

 

    探春可是不卑不亢,毫不居功自傲,极有分寸含笑应对。

 

 

    夜阑人静,拜见的宽慰的都走了。

 

    腾出最精致的闺房管自搬往王爷间壁去的正牌郡主大概也早就安心睡着了,这房里就剩下原先秋爽斋主仆二人。

 

    “姑娘,哦,郡主,这都忙乱了一天了,再说昨晚您又没咋睡好,还是早点安息吧。”

 

    “我知道了,明儿开始还会更忙,你也早些安置去吧。”

 

    自个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暗自思忖——这一天的到来,事先谁又能想得到?莫非真的应了那天起的课,东南方向上上大吉;再是又真的应了怡红院群芳夜宴抽得的签语——‘得此签者必得贵婿’。

 

    想着想着不禁脸上绯红,亏得连贴身丫鬟也不在房中。

 

    天上碧桃和露种,

    日边红杏依云栽。

 

    杏花,杏花,是不是就一定比得过梅花呢。

 

 

    陈杏元和番,她本不是杏花而是梅花还碰上了二度梅。戏里说的是有昭君搭救终于团圆。可戏里的事当得了真?

 

    就是四大美人之一王昭君,有说老丑的单于死了之后,还被接了位的小单于也照单接收。但愿真真国没有这种茹毛饮血民族的陋习。记得林姑娘写过五美吟,其中一首就是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

    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

    予夺权何畀画工?

 

    远嫁海国,果真是红颜薄命?

 

    偏就不信这个命!

 

    算来算去历史上最风光最有功绩的就是唐太宗那时的文成公主了,和番远嫁西藏松赞干布,到底名垂青史!

 

    想着想着,禁不住鼓起勇气向前看——谁说一个庶出的女孩子就总是抬不起头来不能扬眉吐气。

 

    迷迷糊糊地睡着,耳边仿佛听得凤丫头那会儿在叹息——,“不知是哪一家嫌弃庶出的错过了,也不知是哪一家不讲究嫡出庶出偏倒有福气!”

 

    忽然惊醒,自己现今不是堂堂正正是南安郡王王爷王妃嫡出的女儿了吗?

 

 

    王爷高兴,为人率直也够仗义。

 

    主要是看到往日里自家王妃老是夸奖的荣国府三姑娘怎么怎么个好法,耳闻不如目睹,到头来是好到自己头上消灾免祸过了难关。

 

    果然王妃有眼力见!

 

    不等王妃原先许诺的忙完出阁之事再去设法,而是兴头头地出面干说。

 

    几番折冲,一个多月下来终于有了结果。

 

    员外郎贾政一向迂腐,同事心里都清楚,也就顺水推舟给王爷一个好大的面子。削职为民,让他遣返金陵就是。

 

    贾宝玉原本在元妃省亲时应对口中不过一名无职外男,这些年过去了还是照旧。不值得一抓,干脆放了算啦。

 

    王妃听了觉得很对得起探春,悄悄地让亲生女儿转达去告诉新郡主。

 

    探春知道这个消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很清楚郡王府里的父母大人不亲自来告知的忌讳。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现今种种犹如今日生。

 

    跟从前在荣国府大观园里都懂得严守本分,在到底谁是舅舅上经纬分明一样,自己的父母就是堂楼下面正房里的这一对夫妻。

 

    贾存周王夫人都必须丢在脑后了,往时曾经九省检点的王子腾舅舅自然也别无瓜葛。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

 

    嫁妆齐备,精心准备,应有尽有。

 

    三十六抬,七十二车,好得真真国迎亲船队也十分壮观足可装载。

 

    其中一只樟木箱子是探春主仆两人亲自收拾的。

 

    有南安郡王府长史官陪同,侍书领了几名小厮前往大观园畅通无阻。此番旧地重游是来检点秋爽斋哪些东西是要带回王府也就是要带往真真国留念想的。

 

    花梨木大理石书案上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 没法全部带走,只能择要选留。探春也没法亲自前来挑选,好在侍书和她心心相通。

 

    原本西墙上当中挂着的一幅米襄阳烟雨图以及左右挂着的那副对联是颜鲁公墨迹‘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是定然不肯舍弃的。

 

    另外一个白玉比目磬连同小锤都收在一起,姑娘就偏好这些小玩意。对了,还有好些首饰,也得一一决定取舍。特别是她再三关照的那一对金响铃。

 

 

    真真国迎亲特使一行和南安郡王府一大帮子队伍先后来到扬州。

 

    嫁妆车载到达,卸车装船又忙碌了一阵。

 

    就要到出发之日的吉时良辰,王爷先行一步上船。特地准备专程送女儿出洋三十里再分手。

 

    王妃搀着探春的手依依不舍,在皇上特旨命人搭建的望乡台上含泪拥别。

 

    “儿啊,你父亲已经先期登舟,专程送出洋面三十里。望真真国后一路平安善自珍重!若有信使往来,务必捎来平安家书!”

    “孩儿牢记在心。送亲到此,母亲大人请回。”

 

    那本来要远嫁的姐姐‘桃’留守京都已经在车驾离京前夜洒尽了眼泪,没能来和妹妹‘李’在长江边话别。

 

    王夫人是南安王妃体恤,特许从金陵接来淮扬远远地在送亲队伍里照了一面。没有近前,没有话语。看到探春全身王府郡主打扮在一大群丫鬟簇拥下庄重地走过去,反倒是王夫人眼眶里涌出一泡泪水。

 

 

    王夫人还算得是侥幸的,列在特邀名单上总是看到了一面。此去远隔重洋,天晓得几时能够再见。

 

    往常习俗的三朝回门宴外孙满月酒都只能在梦境中幻想了。

 

    根本没有资格来送行的赵姨娘死活不依地要跟着王夫人来扬州。王夫人也没了往日的威风,不好下死命令严禁她跟上。

 

    难哪,老爷早就不是老爷,夫人自然也不是夫人。再有,自己的儿子一个早就亡故,一个从狱神庙放出来之后竟然看破红尘出了家。赵姨娘倒好,一个儿子活蹦乱跳的健在。以后这个家谁说了算还真不好说。

 

    赵姨娘跌跌冲冲,吴新登家的拉拉扯扯,显见得阻拦不住。

    “姨娘,姨娘你不要去。三姑娘她现在可是南安郡主,连得太太虽说是相邀去送别,也未必说得上一句半句话。你去了只怕是面也见不上呢。”

    赵姨娘顿足——“我不管,我才不管她郡主不郡主的。毕竟她要在我肚子里待了足足有十个月啊!”

 

    只管掩面痛哭,一路继续向前。

    果然,正如吴新登家的预料,人山人海里外三层,警戒深严。别说见面了,连靠近一点都无法可想。

 

 

    等到舟船远离一众人等散去,赵姨娘急急忙忙三步两步爬上望乡台抬眼四望。


    刚才那么些人围得水泄不通,根本不让我近前。现在怎么一下子都走空了。啊,航船早就走了?!


    正在赵姨娘不知所措继续张望时,望乡台上来了一位僧人。

    赵姨娘醒悟过来,听得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

 

   “ 咦,宝玉,宝玉,你不是宝二爷么?”

    僧人稽首合十——“女施主恐怕认错人了,罪过罪过。贫僧法号色戒,并非宝玉。”

 

    “那,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贫僧现在天宁寺挂单。”

 

    “那贾宝玉他人呢?”

    “贾宝玉已经仙逝,不复人世。”

    说着,僧人递给赵姨娘一只幼儿手上戴的金响铃。

    “噢,宝,宝二爷,这是什么?”

    “这是南安郡主小时候手上戴的。昨日她来寺中烧香还愿的时候见到贫僧,特地嘱咐今日如能遇到女施主就给你做个留念。故而今天我遵嘱来此与你会面。”

    “对,对,想起来了——那是探春生下来的时候我给她买的。买来的原是一对,左手右手各有一只。那,那另外一只呢?哼,你一个做和尚的,四大皆空,藏起来有什么用?快还给我!”

    “阿弥陀佛!那另外一只金响铃是南安郡主她带往真真国去了。”

    “带往真真国去了?!”——赵姨娘颤悠悠地跌倒在地。


    “阿弥陀佛!”

 

    这位法号色戒的僧人边念佛边径自走下望乡台去。

 


    探春她也只能是猜想,碰碰机会。毕竟母女一场,并不知晓赵姨娘就一定到得了扬州。

 

    从此,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抛闪。

 

    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船舱里默默地坐着,面前是一包家乡的泥土,还有两张诗笺。

 

    一张是默写那年薛宝琴背诵的诗句——

 

    昨夜朱楼梦,
    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
    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

    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
    焉得不关心?

 

    另一张是自己和宝哥哥合写的南柯子柳絮词——


    空挂纤纤缕,

    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落去君休惜,

    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

    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推窗望去,四周海天一色茫茫无际。

 

    还有多少天再能到真真国呢?

 

    再有,那位从未谋面的真真国主?

 

    且叫侍书把迎亲特使唤将进来也好心里先有个底。

 

    迂回曲折,用词遣句,表情语气,细心体会。

 

原来就是隋唐年间苏禄国,虬髯客张仲坚的后人。

 

摸底结果不错。

 

    未来的真真国后和内廷女总管都松了一口气。

 

    入睡安详,一梦香甜。

 

    梦见在岸边亲自前来迎接的真真国主,英俊潇洒文采风流;梦见了举国同庆的盛大婚,场面轰动,大家争相来瞻仰来自天朝的国后风采;居然,居然还梦见了尚在襁褓中的小王子,好不羞煞人也么哥!

 

    清醒起身,梳洗完毕,步上甲板,东方日出。

 

    朝霞映在海平线上,洋面波光粼粼,越发衬得前程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