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絲網的這邊和那邊》

周愚

 

這邊,是一座公園,但遊客稀少,諾大的停車場,只停了五、六輛小型車子,烤肉區的桌椅滿佈塵埃,看來已很久無人使用,與公園相連的海灘,延綿數哩,但見不到一個戲水的人。公園裡的水泥車道上,一輛漆有警衛標誌的小卡車,面向那邊停著,身穿制服的駕駛也身兼警衛,坐在駕駛座上。

 

那邊,是一個小市鎮,商店毗鄰,車輛熙來攘往,行人穿梭,馬路距這邊只有十幾呎,有些建築物的後牆緊靠著分隔這邊和那邊的鐵絲網,與小鎮相連的海灘,健壯的少男和身著比基尼的少女,在水中和沙灘上奔跑嬉戲。從這邊望過去,見不到任何警衛或警察,能代表法律的,只是十字路口的紅綠燈。

 

鐵絲網只有十至二十呎高,相當於普通房屋的二層樓高度,網非常稀疏,網孔大到可遞過一包香煙,一只大蘋果,甚至一本書。任何人,不論大人或小孩,都可輕易地,用不了一分鐘時間,便可攀越它。

 

鐵絲網延伸到海灘,改為用木板釘成的一道牆,木板也稀疏,從每塊板之間的縫中,那邊海灘的風光一覽無遺,木板牆的高度和鐵絲網相若,要攀越也絕非難事。

木板牆繼續延伸到海中,只止於二、三十呎遠處。也就是說,如果從那邊游泳出海三十多呎,過了那道木板牆,再向這邊折回游三十多呎,就可在這邊上岸了。

 

這邊的公園名叫「加州州立邊界原野公園」(Border Field State Park,是美國本土大陸(Continental America,即阿拉斯加和夏威夷以外的四十八州)最西南角的領土,屬於加州的聖地牙哥縣。

 

那邊的小鎮名叫「海邊的鬥牛場」(Bullring by the sea),是墨西哥最西北角的領土,屬於下加州(Baja California)的蒂娃娜縣(Tijuana)。

 

這邊和那邊,可望也可及,兩邊的人,可以隔著鐵絲網交談、交換紀念品、合影留念,看來是一片祥和,但實際上,這道鐵絲網所隔著的,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美國和墨西哥的邊界,由最西邊的太平洋,到最東邊的墨西哥灣,全長1,952哩,這裡是它最西的起點。這道鐵絲網的長度還不到半哩,只佔邊界全長的四千分之一。這片祥和的景象,也只佔邊界全部景象的四千分之一。而在它其餘的四千分之三千九百九十九的長度裡,可能也有少數的有鐵絲網;有的地方則被小河隔著;有的地方被一些灌木隔著;有的地方被這邊的人建起圍牆(甚至雙層圍牆),以阻止那邊的人過來;有的地方則被那邊的人挖掘秘密隧道,以設法通往這方。而更多的地方,則是什麼都沒有的一片無垠沙漠。

 

這邊的人,日以繼夜,出動車輛、飛機、使用強光探照燈、巡邏隊、獵犬……疲於奔命,為的是不讓那邊的人過來。

 

那邊的人,夜以繼日,藏身車輛行李箱中或引擎蓋下,徒步越過沙漠或翻越圍牆,使用假證件……歷盡艱辛,為的是要來到這邊。

 

不久前,根據這邊發布的數目字統計,說是由於加築了圍牆,加強了巡邏的警力,去年下半年抓獲而遣返的偷渡著超過了三萬人,較前年同期增加許多。只是,被遣返者有數目字,未被抓獲者沒有數目字。但根據某方面可靠的估計,被抓獲者大約只佔偷渡人數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說,每半年就有三十萬人從那邊來到這邊。也可說成是,每年那邊的人就可使這邊增加一個舊金山市。另一方面,則是在這以各種不同方式阻隔的整條邊界上,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時,分分秒秒,在1,952哩中的每一小段上,除了像這道鐵絲網以外的地方,都有人正在從那邊往這邊過來。

 

過來的成功率雖然高達百分之九十,但卻是千辛萬苦,在沙漠中,烈陽下,有時要步行十餘小時。在灌木叢中,寒夜裡,有時會遭到蚊咬蟲螫。邊境一帶經常會發現偷渡者的屍體,也是根據可靠的估計,偷渡的死亡率大約為百分之一。

 

能成功的過來後,這邊的工資最少每小時八塊錢,而那邊每天只能賺大約兩塊錢。試想,百分之十的遣返率,百分之一的死亡率,怎能敵得過百分之三千以上的報酬率的誘惑?何況被遣返後還可再來,難怪千千萬萬的人都要過來,前仆後繼,樂此不疲。

 

這邊的人講究人道,一方面極力抓捕、遣返,一方面備有醫藥、糧食,為他們盡力醫治,甚至還在偷渡較多路線的定點放置食物和飲水,以防止過來的人因飢餓或脫水造成體力不支而死亡。聽起來這是一件矛盾且好笑的事,這麼做不是又幫忙他們偷渡成功嗎?但不論從那方面看,人命終屬第一,這也說明了這邊執法者的無奈,和他嚴峻中卻又溫馨的一面。

 

二十幾年前我剛來美國時,在朋友開的中餐館裡幫忙,餐館裡所請的洗碗、打雜工等,全是從那邊過來的。由於我也屬少數民族,又和他們是工作上的同夥,對他們很感同情,心想這大片土地原就是他們祖先所有的,一百多年前的一場戰爭才被這邊的人掠奪,他們當然有權住在這裡。

 

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工作勤奮、安份,不求新也不求變,這點可能是被雇主喜愛的最大原因。他們為人樂觀隨和,領了工資(他們領的多為週薪)很快花光,從不想到儲蓄。一旦找到對象結了婚,也從不想到節育,因此年紀輕輕,便已兒女成群。

 

這邊的人除了講究人道外,另有一項也是矛盾且有趣的事,就是縱使父母都是非法身分,出生的子女卻都合法,與一般人完全相同。如果他們子女多了,自己無力撫養,還可以申請社會福利。

 

這邊的人對這大加批評,但是他們自認享受這些福利是他們應該得到的,因為他們付出的是廉價的勞力,諸如餐館打雜、田裡採收,都是這邊的人所不願做的工作,他們對這邊的經濟作出了很大的貢獻。

 

這邊的婦女,尤其是白人婦女,不願生育,但他們的婦女許多二十歲不到就已是兩三個孩子的媽媽。許多地方的白人已逐漸變為少數民族。那邊每年過來的人為這邊增加了一個舊金山市,如果加上他們生育的人口,總數便每年為這邊增加一個洛杉磯市了。他們說這裡的大片土地是一百多年前被這邊的人所掠奪,那麼,如果照現在的情形演變下去,一百多年以後,這大片土地又很自然地交還給他們了。

 

這陣子,這邊鬧得最兇、拖延最久、爭執最激烈的國內新聞就是「移民法案」,對如何解決三千多萬這個數目字進退維谷,曾經採用過的「大赦」、「抽籤」都因杯水車薪而無濟於事。現在則有人想出了個駝鳥心態的「合法化」,也就是說,凡是已經過來了的人,不論是怎麼過來的,不論過來之後做了什麼,前帳一筆勾銷。這個法案如果通過,被那些百分之十的遣返者,和百分之一的死亡者知道了,真要捶胸頓足呢!

 

現在,在1,952哩長的最西端,邊界原野公園裡,這邊的人們拿著照相機,好似到了世界的盡頭般地捕捉鏡頭,那邊的人們則有的為生活忙碌,有的徜徉嬉戲,充實他們的人生。警衛(是雇用自私人警衛公司,並非警察)仍盡忠職守,悠閒地坐在車中,打開收音機,欣賞他喜愛的音樂。而那道鐵絲網,也依然紋風不動,它看似單薄疏稀,但實際上,無人能攫其鋒。

 

不久前,我也到鐵絲網的那邊去了一次,正好見到那邊好似一個家庭的老、中、少一群人,與這邊一個年輕男性隔著鐵絲網在談話。那邊的人並將一支吸管插入一罐飲料中,從網孔伸到這邊來讓那位男性飲用。顯然,這意味著不能回家的遊子,仍能喝到家鄉的水。那邊的人固然不能過來,這邊的年輕人也不能回去,因為一旦回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到這邊來。

 

這道鐵絲網,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法」阻擋了兩邊的人;「情」卻讓他們可以互敘衷曲。它扮演的,就是這個角色。

 

 

 

作者簡介:

 

周愚,曾任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長,北美總會副會長。在美、加、台、港、中國大陸、星馬發表作品三百餘萬字。著有《美國停聽看》、《男作家的魅力》、《女作家的風采》等散文、小說共十八冊。曾獲洛杉磯地區傑出華人成就獎;聯合報徵文報導文學首獎;中國文藝協會「五四」文藝獎章;中國(大陸) 文學雜誌小說一等獎;中華民國建國百年徵文比賽第一名;僑聯總會海外華人著述獎小說、散文、新聞報導佳作二十五次。

 

作者姓名:周愚

英文姓名:Joe P. Chou

地  址:15703 Royal Oak Rd.

          Encino, CA 91436

          U.S.A.

電  話:(818)501-6578

e-mail: joe_p_chou@yahoo.com

 

 

 

附录:

鐵漢柔情 — 我心目中的周愚

 

二00八年暮春,接到吳玲瑤的一通電話∶「周愚近日要到新墨西哥州,問可有文友住那兒?我立即想到妳。」久仰周愚大名,惜從未有機緣得識。對他的來訪,當時立表歡迎。期待中,心裡既開心又緊張。

記得三十幾年前剛移居加拿大,自熟悉的家園連根拔起,重植於他鄉異地,整個人水土不服,幾乎枯萎。在這段調整適應期間,每天下班歸來,就是靠看世界日報來排遣鄉愁。

報上文章多半是熟悉的名家作品,後來,我發現一位新作家周愚的名字映入眼簾。他從台灣移居洛杉磯,在適應新環境的過程中,將順境、挫折、歡笑、辛酸 ‥‥‥ 這些生活裡的點點滴滴,以輕鬆幽默的筆調,寫成一篇篇引人產生共鳴、發出會心微笑的文章。日後並將其集結成《美國停·聽·看》一書 ,給剛移民或即將移民的人提供了寶貴的適應新環境經驗。

他筆耕不輟,不只是寫散文,還跨足小說界。第一次寫小說,就洋洋灑灑寫出了二十萬字的《情橋》。這是個真實故事,這座橋就架在美國西海岸華盛頓州與奧勒岡州的哥倫比亞河上。由當事人,一位華裔工程師,提供原始故事,交給《僑心》雜誌的負責人,然後委託周愚寫成。

陸續在報上連載時,甚為轟動,後來又先後在台灣及大陸連載。小說裡的三角戀情發展,尤其這裡面沒一個壞人,那份淡淡的、含蓄的、幽幽的情,直教人牽掛繫念。忙完一天的工作、家事後,我即迫不及待地攤開報紙看這篇連載。沒想到最後盼來的結局——橋建成之日,竟是人離散之時,令人惆悵唏噓不已。

那時讀此篇小說,就很好奇∶作者周愚會是什麼樣的人?難免將他與男主角劃上等號,揣想他是位具有浪漫情懷之人。為這份多年來的揣想能見分曉,我興奮著。

趁他沒來前,趕緊搜尋有關他的資料,預作功課,以示對貴客的尊重∶

周愚,本名周平之,原籍湖北,出生在浙江,成長在台灣。空軍官校戰鬥飛行科、三軍大學空軍學院、美國空軍戰術學院武器管制官班及電子作戰官班畢業。曾任飛行官、分隊長、中隊長、禮賓官等職。上校階退役後赴美,現居加州。周愚允文允武,文筆生動幽默,寫作範圍廣泛,著有《美國停·聽·看》、《美國生活幽、悠、憂》、《美國居,大不易》、《歸來的軍刀》、《情橋》、《藍天、碧海、大地》 等共十六冊。曾獲洛杉磯地區傑出華人成就獎、聯合報徵文報導文學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等。曾任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前會長、 北美華文作家協會總會前副會長、南加州空軍官校校友會前會長、洛杉磯榮光聯誼會前會長、 前理事長、洛杉磯空軍大鵬聯誼會前會長、前理事長及顧問等幾義工職務。

從網路簡介中獲得的資訊,令我對這位過去手操駕駛桿,翱翔於藍天;現在卻手持筆桿,悠遊於文學界,且織出一片錦繡天地來的名作家周愚由衷敬佩。看他所擔任的職務,對他深具的服務熱忱及為人做事認真負責的態度,更是油然生敬,難怪他會成為「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的「女作家之友」。

我特別找出他獲得聯合報報導文學獎《歸來的軍刀》一讀。這本書是報導一件沈寂已久,中華民國空軍飛行員張迺軍執行任務時,與中共飛機相撞,墜機殉職的故事。其實張迺軍並未身亡,而且在不久後便被中共釋放回到了台灣。因著某種原因,隱忍不便聲張多年。周愚請他說出那段往事,替他作一個報導,如他有委屈,可藉此伸張,如有心裡想說的話,也可藉著文字替他轉達。周愚充分展現出的這份俠義之情,是多麼地貼心感人!於是藉著這篇《歸來的軍刀》報導,張迺軍得以復活,並將其真相、委屈公諸於世人。

周愚於自序中說得好∶報導兩岸空戰的歷史,絕非為了挑起舊恨,而是希望能吸取歷史的教訓,相融相愛,中國人之間不要再互相殺戮,而應該互相扶助。

看完這本書,對尚未謀面的他,肅然起敬,更加期待他的光臨。

那幾天忙著將室內重新佈置整理,後院花樹修剪一番。到約定這天,先生與我站在門前車道上恭候嘉賓。與周愚及他夫人張富美女士見面後,他給我們的見面禮中有本書,啊,我好驚喜,竟是《情橋》!當年看報上連載時,怎會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與作者面對面,還蒙他厚贈此書?

他,沒我相像中的浪漫。話不多,略顯嚴肅拘謹;挺拔的身桿,散發出軍人特有的鐵漢氣概。但當我們坐在頗負盛名的百年莊園老店El Pinto用餐時,話匣子一打開,他脫去嚴肅的外殼,一展內裡的幽默與溫文儒雅。多麼希望能帶他們夫婦倆遨遊此地,只是他說已有別的計劃,餐敘後即行告辭。

當晚一口氣重讀《情橋》,依稀找回二十年前讀它的感覺。那時年輕,眼裡看到、心裡感受到的是男女之間的情愛,如今兩鬢飛霜,有了另一番領悟。

故事中兩建橋工人因意見不同起了爭執,一個叫對方滾回墨西哥,而墨西哥工人回了句黑奴,兩人便打了起來,工頭為此自請處分。男主角嚴正地告訴他們∶「這是一個融合來自不同地方的人的國家,我們四人就來自四個不同地方,只不過是來的早與晚而已,而且我們四人也有著不同膚色。沒有人有權利說別人的膚色不對,也沒有人有權利要別人滾回去。」

這兩人互相道歉,事後仍願同在一艘浮船上工作。男主角再提醒他們,並告訴他們一句中國成語「同舟共濟」,有危難時更應互相救助。

這個插曲,讓我看見周愚的別有用心,不只是寫小愛情橋,他在人與人之間也搭起了一座溝通文化大愛的情橋!

於實際生活中,我更體會了他的細心體貼。知道我這兒華人少,沒有中文書店,也買不到世界日報,他回去後即寄來他的著作——《男作家的魅力》、《女作家的風采》及幾本「洛城作協」的會刊,提供我精神糧食。我趕緊電郵致謝,自此,開始了我們間的電郵往來。漸漸地,信內的稱謂——「周先生」,在他親切的指示下,已改為「周大哥」,「周夫人」也改成了「富美姊」。後來只要我有文章上報,就會收到他寄來的剪報,便於我收藏。我看見了在他鐵漢的軀體內,包藏的是一顆敏銳、體貼、細緻、柔軟的心!

數年前,由於摔斷了右腳骨,這粉碎性的骨折,讓我多年不良於行,上下樓梯極為不便,於是搬家換住平房。喬遷新居後,首位訪客竟是周愚夫婦!他開車遠征受邀去華府演講,特別彎進新墨西哥州來看我們,這份情誼銘記於心。如同上次,餐敘後,他們未多作停留,即繼續踏上征塵。

看他日後為文刊登於世界日報,記錄此次華府之行,途徑田納西州時,車裡正巧播放著蓓蒂佩琪唱的「田納西華爾滋」,令他想起年輕時第一次邀富美姊跳舞,就是踩著這首音樂。幾十年的歲月悠悠流逝,沒想到有一天兩人會親臨斯地。此時此景,當他再聽這首歌曲,心裡的感受竟與當年是這般不同——在舞會裡,初執她手,緊張心跳,而今卻是執子之手,與爾偕老的溫馨、甜蜜蕩漾心頭。我心裡偷偷在想,呵呵,周大哥當時定是邊開車邊握著富美姊的手。

周大哥這鐵漢,深藏的浪漫情懷,此時全都流瀉在華爾滋柔情萬千的音韻裡!

 

2014年4月7日

雲霞寄自新墨西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