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妮
一夜雨。天地湿淋淋。晨练八段锦。 草地碧绿,一片软软绵绵的树皮躺在上面,像是棉被。 这片树皮是从树上被风吹落的。一棵浑身皮肤脱落的树。 这是一棵独特的树。它仿佛是为造纸而生。一层层树皮不知羞耻的耷拉着,随风荡漾。裸出树干。不,你永远看不到它的树心是什么颜色。它只产出像棉质一样的树皮。它一 边生长一边死亡。它是一棵迷人的树。
它叫什么名字。在公园,他们围着这棵大树转悠。这棵 高大的树有着细长的叶子。树干被白色、米色和灰色的厚纸皮覆盖。他们掏出手机拍照。找到啦,这棵树的名字是纸皮茶树,也称白千层,是桉树的一种。 看着儿子和儿媳探究这棵树,我心生欢喜。对这棵树也不忘起来。
搬迁到新居。真巧,隔壁邻居也有这一棵这样的树。入冬前有壮汉砍去枝干,只剩光秃秃的树身,和头顶一簇簇树叶。 灰白色爆裂的树皮随风飘洒,落入我家院里。据称,这种树需要隔年修剪一次,再冒出新叶。我捡起一片树皮,软软绵绵像是老宣纸。可用它写毛笔字,也可裹住瓶身用它插花。
儿子他们告别走了。我和老伴留在屋里,又是俩人的日子。 如今已经是两个家庭了,你不要天天挂念着。老公说。
“Leaving and waving”,离别和挥手。你相信,世上所有的爱是为了相聚,唯独父母的爱是为了别离。机场送别, 眼眶里的泪硬生生地憋住了,不掉下来。母爱,真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精神疾病。 不用挂念,过好你们的日子。临别,你说。透过车窗, 你看到儿子没有走远,远远地向你这边探头张望。
你不得不明白,他不再是刚刚出生,浑身血污的一团肉, 从你身上分割出的一个新生命。他也不再是爱藏石头子小树枝在床下的顽童。他更不是在高中篮球场上的灌球手,大学校园里怀揣梦想的学子。他从学校走向职场,走进婚姻,成为一个完整意义上的独立男人。他越成熟会离你越远。
你不得不接受,放手,就是最好的选择;不语,也是最深沉的爱。
网上说,现代社会已经从单向服从转向双向支持。自由本身意味着父母和孩子要摆脱彼此的依赖和人身支配。这对年老者是无法期望有回报的残酷现实,对年轻人来说,背负着无法偿还的养育之恩,会不会阻碍成为他们自己?
网上的隔代关系舆论,发声的主力自然是青年网红。老年人是舆论场上的弱者。但,人生就是这样轮回的。床是床, 枕是枕,棉被是棉被,一家人过一家人的日子。心存温暖, 尊重边界。作为已经是独立的家庭个体,如何有能力和智慧将分离转化为爱,这真是一道人生难题。
你准备好了吗,你能从相互的角度审视家庭关系吗,你能不让世俗的观念干扰你的心绪吗?我常常自问。
第五十六节国际插花协会圣地亚哥分会春季花道展。我的展出作品正是我对母子关系的一种表达。
两只黄柳色的陶罐一大一小,出自明州陶艺家之手。三只浑身长满针绒毛的风轮花,饱满温润。它们分离在不同的空间里绽放,只有柔软的柳条在遥遥蜒蜒连接着,独自向上的枝头只顾着向上延伸。
关爱但各自独立,拥有但不操控。不同的时空不同的生活方式,也不必互相认同。柔嫩的蔓条象征亲情在冥冥之中无法隔断,这是自然天赋的遗传密码。
我的这款插花,是用花朵枝叶继续书写的母子关系感想。 我的几乎每一款插花都表达着我的心绪流动。
我一点儿也不想谈孤独,你从字里行间读出母子离别后的落寞了吗?我也是其中一个不泄露自己内心落寞的父母。 小心掩盖着自己面对老去的恐惧,和对儿女的期盼。朋友圈里看到的美好,有多少展现的是真实的生活状态,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当生日来临之际,大树上的鸟鸣不绝于耳,声音愉悦轻曼,这动听的生日之歌是大自然的馈赠,我心无比充盈。
别的无法相信,就相信时间吧。纪伯伦的《先知》里说过, 你拥有的一切,有一天都得给出; 因此现在就给吧,这样, 给予的时机就属于你,而不是属于你的继承人。
近看都是事,远看都是烟。别操心了,年轻人和老年人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两个轨道上。我和老伴睡醒时对话。
早餐,咖啡和鸡蛋。中餐,三文鱼沙拉。晚餐,蔬菜鸡肉。 一日三餐四季轮回。
床是床,枕是枕,棉被是棉被。都是真实的日常,都是亲情的温暖,都是隐而不见的相伴。
寅卯年生日之际写于圣地近水亭 摘录于《荷风来—简妮花道散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