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敏
童年时,父亲在故居庭院里种了许多花,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茉莉。那小巧纯白的花儿,总在黄昏时绽放,盛开的花瓣层叠如流云轻舞,皎洁如霜,柔弱似羽,香气淡雅,随晚风吹来,悄然沁入心脾;墨绿光滑的叶片衬着洁白花影,更显素净脱俗。每当夏日晚霞渐沉,其他花儿逐渐沉睡,茉莉的清醒与含苞待放,成为庭中最动人的惊喜。
黄昏时分,我常随父亲步入花圃,他轻摇手中的芭蕉扇,送来一阵微凉,也驱走蚊虫的叮扰。花香与晚风交织,在静谧之中,氤氲出一种温柔的守护。我依偎在他身旁,静观略微舒展的花蕾,猜想何时得见其盛开的容颜。暮色渐浓,茉莉绽放如梦,我便小心翼翼地摘下几朵,藏入裙兜。有时晚霞绚丽如画,我们便一同惊叹,虫鸣也在一旁伴奏,偶尔有蛙声混合其中。那样悠闲的黄昏,是我和父亲每日的小仪式,一份无需言语的默契,静静流淌着父女情深。
在那段幽静时光里,父亲常教我吟诗作对。那些简单浅显的诗句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至今仍在我心底回响,是我语言与文字的初声。“对句”的游戏,让我初识韵律的美感,也学会倾听语言背后的情绪流转。从“蜜蜂”对“蝴蝶”,“红花”对“绿叶”,“清晨”对“黄昏”,到文句的对应,父亲的教导潜移默化,丰富了我的思考与表达。
每当我对出让他满意的下联,他便轻拍我的头,目光欣慰。那赞许的神情给我极大的鼓励。他的温柔与耐心,如一朵静静绽放的茉莉,悄然植入我年幼的心田,引我走入文字与文学的世界。
相较于父亲的诗意陪伴,母亲的爱则隐藏在无声的日常中。她总在厨房忙碌,为一家人准备饭菜、清洗碗盘、整理家务,极少享有闲暇。她不曾以诗句陶冶我性情,也不讲解人生哲理,但她的爱从不缺席,日复一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夜里,我将采来的茉莉交给她,她便细心地分成两小碟,滴上几许清水,一碟放在父母枕边,一碟留在我床头,昏黄的灯光映照她带笑的脸庞,她眼神里充满温柔。入眠时,香气盈室,如母亲低语,静静守护着我沉入梦乡。
多年后,我自己成了母亲,清晨为儿女准备便当,夜半为他们默然祈祷,才明白无声的爱往往更胜有声。而父亲当时与我吟诗作对的游戏,成了我日后热爱写作的根。
有人说,当人开始频频回忆往昔,便是岁月悄然提醒:年华已深。近来,那些旧日片段时常浮上心头,恍如昨日重现。茉莉花虽小,却承载着无忧的童年与父母深情,那幽幽花香已深植灵魂,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始终是我心底一道清流。
如今父母已逝,庭院无存,茉莉也多年未见,然而在梦境的迷离中,枕畔仍有花香依旧,宛如穿越岁月的长廊,低吟浅唱不曾远去的亲爱,耳畔仿佛仍传来父亲低声的赞许,与母亲温柔的叮咛。(原载 9/9/2025 世界日报上下古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