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滚子》

作者:颜建华

叭嗒一声,开关响了。滚子立刻转动起来。为了不被摔下来,我不得不在上面一直跑,是周无为把我拽上去的。

他故意把滚子调在与他齐胸的高度。我能看到他白褂胸前那颗红星,但若想看见他的脸,我必须抬头。事实上,他希望被仰视。而我,边跑边抬头,很累,脖子疼。

那颗红星,是他得的文学奖,也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红星随着心跳微微颤动,幅度不大,我却看得真切。我的眼睛虽小而突,却比他的鱼泡眼要敏锐得多。更厉害的是我的嗅觉:我能闻出他喝的酒,睡的人。

他昨夜一定又参加了饭局,身上沾着四个男人、两个女人的气味,喝的是剑南春。他的呼吸里,“不开心素”很重。情绪的背后总是化学分子:开心有开心素,愤怒有气愤素,这些分子随呼吸弥散。人察觉不出,我们却知道。这是上苍赐予我们求生的本事。

“他奶奶的,臭小子竟敢说我评奖有交易!”周无为摸着胸前的红星,语气里带着不屑。

他把一种文学形式缩得很短,这年月,谁还有雅兴去读长篇?那年,局里正副两头斗得厉害,副局长利用他赶跑了正局长。后来,周无为升了副职,也破了“无为”的诅咒。他一直怪父亲不会取名字。

他懂欲望,擅于嗅出欲望的细微变化。他看出许多人渴望获奖、渴望被看见,于是开始组织各种文学大奖赛。名字响亮,“国际”“专业”,评委不过三五好友,互打分,互给名次。将稿件集结成书,写个序言,名利双收。

然而,竟有毛头小子发微信,说有些“文不配奖”。

“找死!”他太阳穴一跳,狠狠按下滚子的开关。

那开关的设计很有特色。虽是控制滚子滚动的速度,但只能加速,不能减速。滚子一旦启动,越按速度越快,不能停,直到跑者筋疲力尽,从滚子上掉下来。

我一旦掉下来,系统就会立刻播放那首粗野的《无用的,好没用》的歌。对我,是耻辱;对他,却是快感。他的眼睛会亮起来,闪着释怀与报复的满足。

滚子已快了不少,我用力呼吸,还得低着头,小心不踏空步子。周无为见我低着头,便用手机敲击滚子两侧的隔板。那是上好的檀香木,笃笃声逼得我不得不给他行注目礼。

他对“文不配奖”的抱怨早有预案。他直接粘帖存在剪贴板的话,发了出去:“任何评奖都有人不满,他们总以为自己作品最好。评委自有评委的眼光。”他想了想,又添上一段:“你具体指出哪篇不该得奖,哪篇该得奖而没得。”

他知道,那是个坑,怎么回都会被活埋:“说我?没门!“

我闻到他“开心素”略有升高,但很快被“气愤素”淹没。他眼睛血红,小心汗湿,手指抖着狂按手机。

自从升副职后,他对新局长的笑,笑纹都扩展到腰了,笑起来腰也一弯一弯的,头像鸡啄米。局长心里明白:这人既能无中生有整跑老局长,也能整他。无为对这次征文获奖者的安排很明显是在巩固他的圈子。局长在一次亲密中意味深长地说,“这无为有为啊。”无为得知后很是不安,估算自己很快会成为案板上的肉,便设了这晚上的饭局。

柳艳,是他升职后第一个投怀送抱的女人。两人常在旅馆301房偷偷相会。

“你叫上朱浪,我们灌他个半醉不醉的,你俩陪他去老地方。”

柳艳心领神会,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点钞动作。

“现在给你一万,事成后各加二万。”

饭局上,哥们轮着奉承敬酒,柳艳柔声劝酒。不久,局长眼红眯如线,身子像风中飘摇的风筝。

周无为照常替他叫了代驾,柳艳主动提出与朱浪送他一程。

周无为回家,锁门,换上那件别着红星的白褂。这装扮总能带来好运。他在家里搭了个小佛堂,轻轻地循环播放着诵经声。他点了柱硕大的香,低头一拜:“佛爷,保佑我事成。”

他在103房装了摄像头,偷录他与柳艳的“灵感素材”。柳艳沉醉消融的样子,说明她对藏着的镜头毫无察觉。可此刻,屏幕上的103房空无一人,钱被取走,电话怎么也联不上。

难道柳艳被局长降服,两头通吃?还是局长识破了他的心计?他越想越恼,气愤素在体内翻涌,他又把我拽上了滚子。

啪!开关一响,滚子狂转。我气喘吁吁,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他胸前那颗红星,在我眼前是一团血色。

咣啷一声,我掉了下来。房里立刻响起《无用的,好没用》。往常这时,他得意一笑,赢了一局就缩手。可今晚,他的气愤素还在堆积,鱼泡眼更突,脸更红。

“你牛,看你牛!”他嘴里嘟囔着,又把我扔上滚子,连连拍开关。

他是疯了。我的小命要被他玩完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大好时光都用在设这局、设那局,整天算计,算来算去,老婆成了他人的,儿女无一双。而气愤素左敲右击他的心肝脾肺,何苦?更苦的是他不知,在滚子上跑的,其实是他自己,欲望正不停地按着他的开关。

我们鼠类的生活多简单:不用领导,也不用评奖。能吃饱,不被猫鹰抓走,就棒棒哒。我吃饱就睡,小丽若正是那几天,又湿又热,我们便疯狂做爱。我知道,一切的跑与苦、痛与乐,连同我的这几两肉,我呆的这小房间,都会像小丽的发情期,终将过去。

滚子转得很快。周无为弯着身子,要好好享受我受苦的样子,我与他四目相对。他看我耸着腰,半死不活地跑;我见他眼里是怒火、是轻蔑,是期待我掉下去。我讨厌那张脸!于是掉过头,把屁股对着他,尾巴高高翘起,在空中来回扫他的眉。

我听到他呼吸急促;不好,还闻到他的性兴奋,那气味潮水般高涨。是我这滚轮上臀部的晃动?还是他想着局长与柳艳朱浪?还是单单为了泄愤?我不知。只知道,那味道越来越浓。

恶心。他一边喘,一边猛拍开关。滚子不能更快了。我又要被甩出去。难道他要在我坠落、在“无用”的歌声响起时,喷射而出?那是他所求的?那是人能达到的高度?

恶心至极,疲惫至极,滚子飞转,我熬不住了,感觉我的爪子要不在滚轴上了。就在我快坠落的瞬间,我改变了主意,猛地身一沉,抱紧了滚子,我不跑了!就让滚子带着我转,耳边有风,好凉爽的风。

周无为眼睛几乎要爆出来了,胸前的红星像幻术里带血的符咒激烈地抖动。“奶奶的!”他狂叫着,从下方抬手猛击开关。

呯的一声,开关碎了,滚子停了。

他叽哩哇啦连连狂叫,弯腰喘着粗气,烛火闪着,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丝焦味。我趁他动弹不得,倾尽余力一跃,消失在佛台后。

他不知道,小丽正带着九个崽,在佛像的空肚里,等我。

 

首发芝加哥时报10/31/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