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不忍》

作者:颜建华

Z捏住柿形瓷罐的指节都有点发白了,瓷罐硬是挺着没有半点要碎裂的样子。Z又硬邦硬邦起嘴角的肌肉,拽得牙齿咯咯响,瓷罐仍坦然无声在床旁。

肚子里满桶满桶的气,Z想全倒在瓷罐上。M昨晚在院子对他说,声音像似从冷气管滚出来的铁球:“我们之间该插入一个句号了。”当时月色正拢着小树的花白,浑成一片“你中有我”。

“我送你的瓷罐就留给你了,不准扔掉、砸了或送人。”一般人是料不到柔柔的唇出来的话可以尖过玫瑰的刺。一向厌烦她啥事都管着的Z听到如此禁令,火气、浊气混燃着往上涌,但窜到嘴边,再大的气也焉了。好在他知道的动词比她多,不“砸”,“捏”总可行吧?阿Q一番后,终于在心里喊出:“我要捏它个粉碎。”

可Z又一次失败了,应了她说的“你能干成啥事。”沮丧又缺堤般涌进他那小小的心,堵得血液堆在他脸上,胀得暗红带紫了。

“短信你不回,电话你不接,我在你心里,算个啥?”

“你烦不烦啊?上次在诊所,不聊过这个吗?不是有意的。”

“你就装吧,一直装,反正你不听,我走。”

Z知道她倔,在家是么妹,宠着的。她父母在时,还见她女人似撒回娇,近些年就是个刺猬,“有你好果子吃”,几乎代替了道别。

医师看过,姐妹来过,可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坚决要走。心在外?她每晚都在家里,Z写字很晚时,她还会喂他一块巧克力。

Z比以往更诚心地检讨,碗洗得特勤,红烧肉烧得巴适。他把瓷罐擦得很亮,放在她的粉饼盒边。那是Z第一首诗见报后她买给他的,她还把诗名抄好存在罐里。“待罐子装满了,还会有大惊喜,”她偷偷摸着肚子说。

但这些都不管用。M开始打包,开始装车。一个艳阳天的早上,车开动了。Z像孩子追气球一样追着车子跑,风几乎要把他撕成碎片。

Z若能跑久点,他或许会看到她的车停了下来。因为泪水,她看不清路,尽管脑子里还有Z一双清徹见底的眼睛,但她硬着脖子不回头。她知道自己喜欢管事,但控制不了自己,想不出比走更好的法子,那怕社区会口水如雨。

瓷罐没碎心倒碎了,M走后,Z分不清白天黑夜在床上躺着。多年相熟的同事C见他没上班,去电影院的路上经过Z家时顺便刹一脚车去敲他的门。见Z头耷拉着,眼睛像死鱼,身子软趴趴的,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小妹子呢?一个大男人怎能熊成这样?”C几乎是吼着。

“她走了,没一条微信。”

“你写诗写成神经了啊,她走了不更好?这娘们!头头还在等你去做实验。”

说完C就走了,坐都没坐。Z眼里被刺了一样,闪着痛。不久,门口送来一筐外卖,还有一张纸条“没人再说你吃相不好了”。

Z慢慢有了些力气,但一看到那瓷罐,伤痛如浪。“要把瓷罐处理掉”,他想,但她说过的,不准扔掉、砸了,他又捏不碎,怎么办呢?他一急,坐到了地板上。“真是没用的东西!” Z感觉她正用筷子粗的那一头在敲他脑袋,他忙抬头躲闪,看到房顶通向阁楼口上的小木板。

他叠了两张椅子,站在上面,挪开木板,把瓷罐放到阁楼口边。

顿觉轻松了很多,呼呼就睡了。他梦着自己在各色花草盛开的野地,有鹿在前方交颈晃尾,风鼓着两旁的小树在幺喝:“看戏啰,看戏啰。” Z难得好兴致,跑几步就近了,能看得清鹿尾的白毛一丝一丝地在风中亮着微光,他伸手想合着光影,却猛见M徒然横在中间,左手撑着硕满的腰。

“把手机给我!”她声音不大,但话说得连眉毛都是直直的。

“鹿又不玩手机。”

“你还玩幽默,是吧?给我”,她提高了噪门。

“为什么?我不是刚给你买了新手机?” Z努力让他的声音比她低一个八度。

“我打三次电话你不接,你又去找她了?”

“瞎说!”

Z试着争辩,但他不知道,每个未接的电话都让她想起父母离世那个无人接听的下午。

“你又装,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的手机我都不能看一眼。”

瞬间,手机已被她抢到手。

“你三次不接电话,扣你手机三天。”

“我要验证手机上面学校发送过来的密码才能上网。”

“那我不管,谁叫你一天到晚对不起我的。”

Z急了,伸手想去要回来。不是手机里藏着什么情书,而是他暗地记着骂她“控制狂”“爱的绑匪”一类的粗劣词语。

“缩回你的爪子,要不我就报警,你这没良心的。”

不知哪根神经放电了,Z蹲在地下,哭起来。

泪水一滴一滴,滴在瓷罐上,浓硫酸一样燃起了釉质,冒起了烟。他急着用手去抹,手也噼里啪啦地燃起来,烧到白骨现形。

一阵慌乱的叫喊,Z醒了,满头大汗。抬手,手还在;连忙又爬上椅子,把瓷罐从阁楼上取了下来,劫后余生般拥在怀里,擦了又擦、摸了又摸。

Z想了很久,终于找来一把锄头,去到后院,挖了一个坑。他把瓷罐放进去,封了泥土。转身时,他感到黑土埋住了自己的一半,心又被堵住了,泪止不住地流。四周静得出奇,月光都回避在云后。

过了好一会儿,Z眼里倒有些亮了。他用手又把瓷罐从泥土里翻了出来。他把封着瓷罐嘴的盖子翻了过来,将那些记有他诗名的纸条小心堆在瓷盖上,一起放进坑底,用泥土埋实了。然后将瓷罐盛满了土,冒油的土,带回放在书桌旁。

Z去买了一种指状多肉叫“乙女心”的植物,栽在瓷罐里,便认真写起东西来。在没有她影子房间里,字写得越来越长,乙女心越长越靚,他的腰一点一点挺了起来,嘴角的纹也弯得自然、自在。

他有时也会停笔,手摩挲着瓷罐,回想她坐时喜欢搭在他身上的腿,眼里一会似火一会似水的捉摸不透,却没了以往的透不过气,反觉得像爬山见到的新景,要探过究竟。“我若把手机给了她,她会给它织个套子?”她确给他织过毛衣,项套和帽子。

瓷罐的釉彩很亮,把他皮肤的皱折映成了模糊的沟壑,壑上是真真实实、无拘无束、丰满向上的乙女心。Z乐得松土、施肥、浇水,这些简单的动作有显而易见的成效。

“她也不容易,我怎么就不知道给她也每日浇些水?说不定能润缓她的口气,不再是有我好看的,而是有她的好看。”

C来得多了,一个劲夸乙女心长得可人。有一回,他凝眉盯着看了很久,喃喃自语道:“植物也有情感勒索吗?”Z闻之朗朗笑起来,“怎么,你也想写诗?”

几年后,短短一袭粉红,牵着喜欢追着鸟的影子跑的女孩,M在海滨一书摊上见到了一本诗集。封面上是傲向天空的乙女心长在柿形瓷罐里,半透明的设计透着诗题《不忍》。

M用指尖摸了摸瓷罐和活力透纸的指节,眼里闪过一丝用心良苦的得意。手指好似弹了两下,却没有翻开书页,便缓缓转身离去。风扬起了街角的白花,也把“长大了,不要写诗”的话,抛在了流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