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

 

            如果说1966、67年是红卫兵造反与破坏的两年,那1968年就是小将们打内战争权力的年份。打着毛泽东的大旗,轻而易举地打垮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党政机构后,小将们自然而然就以为自己是响当当的革命事业接班人了。这时,红卫兵组织名目繁多,山头林立,犹如民国初年的军阀土匪充斥神州。众人抢着接班,于是就大打出手,直至动枪动炮。有些省份更出现了省军区和驻地野战军各自支持一派,暗送武器弹药的怪象;更有敞开军火仓库之门,让自己的小将前来“抢夺”军械。在兵工厂密集的四川贵州等省,造反派直接开着卡车到军工厂去搬运最新装备。云南省的红卫兵沾地利之光,在铁路沿线拦截援越军列,把车上的枪支弹药通通归为己有。一些打得厉害的城市,坦克和高射砲都用上了。一时间,众多省份硝烟迷漫。与运动早期相比,打倒上上下下那些“打着红旗反红旗”的走资派要容易得多了。那些暗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反革命分子不堪一击,红卫兵的皮带和拳头就足以把他们通通拉下马了。

            政治阅历浅薄的红卫兵们却不知道,这时文革的目标已经基本达到。伟大领袖想要收拾的人,已经死的死,关的关,不成气候。红卫兵小将们的自身价值此刻不但直线下跌,而且还成了“继续革命”道路上的拌脚石。接班不接班且不说,造反派的内斗严重地干扰了伟大领袖的战略布署。于是,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彪元帅开始派军队进驻各级党政机关,大专院校,和文艺宣传机构。闹得厉害的造反派头头给戴上一顶“五一六份子”的帽子,又抓又关,命运比走资派好不了多少。军队接管人员叫作“人民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军宣队)。一个营连级的军代表瞬间可以成为一个单位的最高领导,掌控着一批省军级,地师级,或县团级走资派的命运。不久后又来了“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即工宣队,也是不可一世。这在当时被称作“无产阶级占领上层建筑”。

            无论如何,军宣队和工宣队来了之后,社会秩序多少有些正常化。比起无法无天的造反派来,这些军人和工人的使命很明确,就是把乱成一团糟的上层建筑从红卫兵手里接管过来。

            当时,国民经济陷入一片困境。工人农民大量卷入运动,生产似乎成了副业。认真工作的人还会被扣上“以生产压革命”的罪名,不如在家领工资吃闲饭。各地原材料紧缺,工厂产量往往只能达到文革前的几分之一。混乱的状态波及到严密管控的军工企业,导致军用飞机会在处女行中坠毁,子弹不能击发,砲弹甚至炸膛。听说,驻扎在北京的北越军事代表团为此曾多次提出交涉。上海居民一个月配给一斤猪肉一斤鸡蛋,这在全国还是慷慨的标准。那时,似乎所有的日常用品都凭票购买,连肥皂奶粉也不例外。城市没有就业机会吸收大批中学毕业生,于是政府开始把年轻人冠以“知识青年”的头衔,送到农村边疆,叫做“上山下乡运动”。

            戏剧学院的造反派头领侯邦琪没认清形势,卷进了炮打张春桥事件。上海是张春桥的大本营。虽然张春桥在历史上有叛变嫌疑,但此时是文革的红人,江青的助手,中国政治舞台上的明日之星。

            侯邦琪被捕那天,我们正在院子里玩耍。听到楼里响起了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我们就冲回楼道里,正赶上侯邦琪被押上楼梯。

            领头的中年军官没带军帽,褪色的黄色军装上也没佩戴领章。我们知道他是学院的军宣队队长,一个团政委,此时任学院革命委员会主任。几天前,我还看到他和侯邦琪在学院办公楼前边走边聊,谈得情投意合。此刻,侯邦琪的双手被铐在背后,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摁着侯邦琪的双肩,推着他走上楼梯。他们身后尾随着两个军宣队的年轻士兵和几个穿蓝色制服的公安人员。士兵没持武器,而公安人员的腰带上都佩着手枪。侯邦琪的衣装凌乱,手臂上的红袖章不见踪影,草绿色军装的风纪扣也被扯开。他好像做过抵抗。

            看到我们在围观他,侯邦琪使劲地挺起胸脯,甩了一下肩膀,想要挣脱按住他的两只手。两个警察则把他抓得更紧,揿下他的头,不让他恢复以往的尊严。

            我们这群小孩儿跟着他们一起走上了二楼。

            在曾经是我家大房间的门外,军宣队长转过身,问侯邦琪钥匙在哪里。侯邦琪用他的下巴指了指左胸的口袋。军宣队长解开扣子,掏出一串钥匙,试了两把,但还是打不开门。

            他让警察把手铐打开,把钥匙串递给了侯邦棋。

            侯邦琪找到房门的钥匙后开了门。一行人鱼贯而入,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我们一群孩子在门外兴奋地等待着。我怎么也没料想到,政治浪潮会如此迅速地转向。这个学院里人人惧怕的红卫兵领袖,自己也没逃脱他几年来强加于别人身上的命运。

            弄堂里的居民已经围在我们小楼的大门口,叽叽喳喳地大声议论着。我听到一个中年妇女用上海话大声嚷嚷:“伊拉四号里嗰事体那能嘎许督?!”

            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他们四号里出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多?!”

            四号是我们小楼的门牌号码。

            她说得一点不错。这短短几年中我们的小楼里已经出了许多事情,今天又添上了新鲜的一桩。

            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后,房门打开了。他们一行人又出现在门口。这次是侯邦琪领先,肩上扛着一个皮箱。两个警察仍然紧跟着他。两个士兵手上各捧着一摞文件袋,有一尺多高。军宣队长走在最后。

            他们一行人前前后后地下了楼走出了大门。楼外围观的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让他们离去。

 

            侯邦琪被捕后,他的年轻妻子再也没露过面,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二楼大房间门上被贴上了几条彩纸封条。每张封条的颜色不同,上面都盖着红色大印。这些庄严的红色大印有军管小组的,有上戏革委会筹备组的,也有静安区公检法办公室的。

            “公检法”是当时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合并后的统称。政府的这些执法部门原是各有分工,相互独立,互相监督,起码要显示法律在名义上的公正。文革一开始,这个系统就显得太不方便了。为了服务于革命的需要,通通合并,以简化手续。一条龙办公,要杀要关,一个图章就了事。要那么多琐碎的手续干嘛?

            看来侯邦倛的命运不会比爸爸的好。

 

            每天经过这间打了封条、房门紧闭的房间,我的好奇心与日俱增。贴着封条的房间照理是不让人进去的。一天,我轻轻地转动了一下那熟悉的门扭,发现房门并没锁上。

            我找到哥哥,告诉了他这个祕密。我们一起来到门口,用小刀沿着门缝仔细地划破封条。

            顺着门缝割开封条会不显眼。

            随后,我们轻轻地推开房门,进到了房间里。

            此刻,这间熟悉的大房间里空空如也。

            我问哥哥知不知道这房间是什么时候出空的。哥哥摇了摇头,示意让我不要出声。

            这间没有任何家具或一片纸张的空房间,比我记忆中的要大得多。这时地上已经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从一个墙角走到另一个墙角,我们所到之处,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扬起的灰尘也让我们忍不住打起了喷嚏。

            这间房子里充满着我们的过去,而今天却显得那么生疏。我心里有一层伤感,一丝惆怅。我们顺着墙沿轻手轻脚地行走,童年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地回到了脑子里。我们用小刀刻在酱红色木窗台上的飞机还历历在目,而我们用铅笔在那米黄墙壁上画的小人,已经被一层陌生的雪白油漆给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

            看着这熟悉的已经不属于我家的空房间,一股强烈的失落感让我窒息。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此后,我们再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连爸爸妈妈都被蒙在鼓里。

 

            到了1969年,全国上上下下开始逐步“解放”干部和高级知识份子。解放这个词儿现在被附上了一层全新的含意。1949年的解放是共产党把人民大众从国民党统治下解救出来。而这时的解放是共产党对自己的干部高抬贵手,免判政治死刑,给予“第二次政治生命”。

            以前解放别人的人现在成了被解放的对象。

            这一段时间,爸爸常在晚饭桌上谈起他被解放的可能性。剧团的军代表已经找爸爸谈过多次话,告知爸爸已被列入上海市高级知识份子首批被解放的名单里。爸爸的级别属于“市管干部”,因此,他的解放要上报到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去审批。文化局革委会的请示报告送到市里去已经有几个月了,还迟迟没批。估计是因为“九大”的准备工作占去了市革会的主要精力和时间。

            九大,即中国共产党第九届全国代表大会,是以毛泽东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打倒了党内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以后的一次 “团结、胜利”的大会。当时的口号是“一切工作为九大”。所以,解放老干部和知识份子自然要让一让路。

            看来,爸爸的解放只是迟早的事了。爸爸自己有些着急,而我们反倒沉得住气。

 

            几个星期以来,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反复提醒全班同学,每天晚上务必收听八点整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节目。九大召开的新闻一旦宣布,我们都要赶到学校去参加全市的庆祝游行。红旗和标语都已经发放到了各班,就堆放在教室的门背后。各人在游行中的任务也已经分配完毕。妈妈说,电影局的九大代表赴京已有多日。在此之前,代表中的一些造反派人士连党员都还不是。为了让这些代表文革的新生力量去北京,由新党委指定名单,让他们在上火车不久前突击入党。

            4月里的一个晚上,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彻神州。九大的召开标志了文革的一个转折点。这时该打倒的都打倒了,该解放的也开始慢慢地看到了一线曙光。

不久后的一个初夏晚上,爸爸让哥哥和我吃完晚饭后不要离家。剧团有人要来家里和我们兄弟俩谈话。

            爸爸没说具体内容,只说是和他的解放有关。

            大约七点以后,剧团的两个工宣队队员来了我家。两个工人一老一少,年轻的大概三十还不到。他们说要和我们谈一下,大约要三十分钟。

            他们来后,爸爸妈妈就出门迴避了。

            老工人先问了我们的年龄,读几年级,之后就再也没说什么。这以后的话都是那个年轻工人说的。

            他先通知我们,爸爸解放的报告市里已经批下来了,几天后就会正式宣布。

            我心想,谢天谢地。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接着说:

            “你们要感谢党和毛主席给了你父亲第二次政治生命。你爸爸几十年来犯了不少错误,有些还是严重的错误,这些错误无形中帮了敌人。党的政策是宽大的,你们对你爸爸的问题要有正确的态度。你们要知道,文革中对你爸爸的批判是极有必要的。你们也应该感谢党和人民把你父亲从悬崖边拉回来。作为青少年,要是对党和人民有抵触情绪,对你们将来是极端不利的。”

            我不做声。

            爸爸己经交代过,让我们多听,少说话。

            哥哥突然冒出来一句:“我爸爸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年轻工人像是有准备而来的。他说:“你爸爸在抗战初参加了演剧队,加入了国民党,还有中尉军衔。”

            其实,爸爸是上尉军衔。红卫兵搞错了,爸爸也没主动坦白。

            哥哥不买他的帐,顶了回去:“演剧队是周总理领导的!那时国共合作一起抗日么。”

            年轻工人倒也有修养,不见他发火,只是和哥哥这个14岁的孩子力争:

            “就算不说解放前的历史,他在解放后又排了很多毒草剧目,这就很严重了。”

            哥哥答道:“那也都是党指定的任务。”

            三年来,我们只能无奈地看着爸爸挨整。从来没人来问我们,爸爸是不是一个好人。

            现在,哥哥不愿意放弃这个时机。

            哥哥接着说:“党员要服从党的领导。”

            年轻工人说:“当时也有人听了毛主席的话,反潮流,抵制刘少奇邓小平的资反路线。你爸爸在排《文成公主》时应该知道这个戏歪曲了历史,把西藏说成是一个外国。”

            哥哥说:“你看过三国演义吧?那时西藏还是外国。”

            我没看过《三国演义》。但依据爸爸排的话剧编辑的连环画《文成公主》我看过不少遍。于是我就插进去,给哥哥帮腔:

            “《文成公主》讲的就是唐太宗把他的女儿嫁给了西藏的国王,从这以后西藏就附属于中国了嘛。《文成公主》就是要宣传中国和西藏的关系有上千年的历史,比印度要早得多。”

            我多少有些紧张。我们这样顶撞工宣队,会不会又替爸爸找麻烦?

            那两个工人倒也没多计较,大概一天下来,都想回家了。

            老工人插进来说,你们兄弟俩要好好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要作革命接班人。

            我们点了点头,他们就离开了。

 

            虽然工人师傅明确地指出,爸爸的解放并不意味着无罪,不过我们还是很高兴。爸爸终于不再被列入阶级敌人的范畴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爸爸对党和人民的忠诚,我也还清楚地记得爸爸两年前被收审隔离前与我和哥哥的那一席谈话。在这一刻里,我心甘情愿地停止了去质疑我从小见惯的种种不公,直到我又长大了十年。

            几天后,爸爸回家告诉我们,在当天的全团大会上他被宣布解放了。妈妈特地开了瓶黄酒庆祝,我和哥哥也用筷子蘸酒品了品味。

            黄酒有点苦,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会喜欢喝。

            爸爸被解放后,工资从45元恢复到了110元。虽然比他实际工资还低不少,但我们的生活有了明显的好转。爸爸也不用天天写那些没完没了的检查和交代了。虽然我们全家仍然挤在二楼半的小亭子间里,我还是能感受到希望开始萌生。然而,在晚饭桌上我们仍然小心翼翼地避免过度乐观。

《扫地出门》

 

            这天下午三点多钟我回家时,妈妈已经在家了。

            妈妈平时下班回家要换上两部公交车,一般很少能在傍晚六点之前进家门。今天家里还有一个面熟的人,他正在用一卷皮尺丈量我家的大房间。这人我见过,他是戏剧学院总务处房管科的工作人员。以前我跟阿姨去学院总务处交房租时,每次都能会见到他。

            他抬头看到我,像见到生人一样,面无表情。

            对文革开始后的这种变化,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有些从小见到我们就热情地打招呼的叔叔阿姨,现在在路上迎面走来,目光一接触就移开了。我也当过几次傻瓜。一次在路上见到一个小学同学的妈妈,也在戏剧学院工作。我主动叫了阿姨,人家则视而不见,让我觉得活丢人。之后学乖了:当目光交错时,先看人家的表情,再决定是否叫叔叔阿姨。相反地,也有些叔叔阿姨,遇到时会把我们拉到一边,压低嗓门询问爸爸妈妈的情况,或让我们代问好。

            我们家这间二楼大房间应该是楼里最好的一间屋子。我们这栋小楼的房主,在解放前是当时上海首富沙逊的管家,那时主管建造沙逊庄园。他用建材的“边角料”在我们弄堂里造了三幢相同款式的三层楼洋房,是给三个女儿的嫁妆房。我们这栋楼里目前住着五家人家。我家二楼的这间主房是房主朝南的卧室,阳光充足,冬暖夏凉。外面连着的有顶阳台直接对着楼下大花园里的绿色草坪,阳台面积也接近屋子本身的一半。

            房管科这人从房间的一个角落量到另一个角落,然后在他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在他丈量房间时,他很少看妈妈,也迴避着妈妈的问题。妈妈说的并不多,不过可以看出来妈妈在尽量压制着她的焦虑和烦躁。量完大房间后,这个人对妈妈说,他还要看一下我家位于二楼半的小亭子间。那个小间是爸爸妈妈的卧房兼工作室。

            我随着妈妈和他上了楼,看着他在小房间里量来量去,又折腾了好一会儿。

            妈妈这会儿直接了当地要他解释他在干什么,而他嘟囔了几个字,我听得不得要领。可以看出来,妈妈这时已经在极力压住火气了。

            这人走后,我问妈妈会发生什么事。妈妈耸了耸肩膀,一句话也没说。

 

            文革后,我已经习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了。糟糕的事情一件件地发生在我们家和楼里其他家庭,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楼里的笑声早已消失了。父母遇到楼里其他大人时,打招呼后也常常加一句:照顾好自己。今天这人走后,我预感到坏消息又会降临。

            第二天一早,这人又回来了。妈妈那时正准备去上班。

            他一进门就对妈妈说:“总务处研究了,你们家的住宅面积超出了上海市民住房平均占有面积。”

            他今天的口吻里充满着冷冰冰的权威语气,咄咄逼人。

            妈妈显然已经有了准备。她镇静地反问道:“那你是说?”

            “你家楼上小房间的面积有二十四平方米。算下来,你们家四口人,一人有六平方米,这就是上海的平均住房面积。楼下的大房间有四十平方,按你家人口算,面积太大了。”

            妈妈注视着他,没接腔,等着他说下去。

            他的眼睛下垂了一点,继续说:“总务处决定要收回二楼的大房间。一个星期后房子要出空。”

            妈妈问,戏剧学院总务处是否与爸爸现在工作的青年话剧团联系过。

            他回答:“我们不用和剧团联系。这是学院的房子,我们有权收回。”

            妈妈口气平稳,镇静地答道:“按照国家规定,干部调动工作后,住房权跟着人走。这间房子的所有权虽然属于学院,但管理权早已是剧团的了。学院没有权力收回这间房子。”

            显然,妈妈昨晚已经想好了对策。

            那人一下子变得不耐烦了。

            他说:“你说的这是文化大革命前的规定,现在这些条例都不算数了。要是剧团想给你们另外分配房子那最好。你们现在的住房不管怎么说都是学院的。”

            他临走前又加了一句:“一个星期后房间要出空,要不然我们会把傢俱搬到街上。”

 

            第二天我跟着妈妈到爸爸的剧团去。

            剧团总务科接待我们的中年人很热情。听妈妈讲明了我们的来意后,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

            “学院总务处刚刚打来了电话,告诉我们,他们要收回你们住的大间。按说,这样做是不符合国家规定的,但现在没人管这些。田稼老师在当年建院时做了那么多工作,后来又教了那么多学生,他们做得也太过分了。”

            田稼老师?!这是文革前大家对爸爸的称呼。这个叫法我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他敢这么称呼爸爸,多半也是因为边上没旁人。

            他虽然表示了同情,但帮不上忙。

            接着我们去了剧团造反派的司令部。妈妈说,我们搬家非有爸爸不行。妈妈要求造反派起码让爸爸能回家来帮着搬家。

            又过了几天,正当我们坐下吃晚饭时,爸爸走进了家门。

            我们已经半年多没见到他了。他瘦了不少,显得很疲惫,比我记忆里的爸爸苍老了不少。

            妈妈没露出吃惊的神情。她显然知道爸爸今晚要回家。她站起来迎了上去,拿下了爸爸的大衣挂在门后,又去拿了一付碗筷。

            大家坐下来,开始静静地一起吃饭。

 

            爸爸回来后,我们把原来的家俱卖了不少,又买了几件比原来的要小得多的家俱,这样可以塞进楼上的小亭子间。

            当家俱店的搬运工来把我们的黑色檀香木大饭桌搬走时,我和哥哥都很沮丧。从小到大,这张饭桌一直都是我们家庭的活动中心。在与父母饭间交谈中,我们吸收了很多知识,也学了不少做人的道理。长大一些后,爸爸也在这张桌上教会了我们认字和下棋。每到星期天和节假日,全家会在这张桌上打扑克牌。从小时候玩的“接龙”到如今的“甩小二”,打扑克牌是我们全家在一起时的娱乐。我和哥哥的功课从小也都是在这张桌上做的。当家具店的员工把这张大桌子抬下楼时,他们也抬走了我孩童时代的许多记忆。

            我想爸爸妈妈的感觉一定也和我们一样,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爸爸对我们说,新买的折叠饭桌很实用。他向我们示范,如何把新饭桌打开,再把它缩小后放回屋角。

            我们告诉爸爸,我们还是不喜欢这张新饭桌。

 

            一星期后,我们搬到了二楼半朝北的亭子间。几天后,学院的工友来把二楼的大房间油漆了一遍。再过了几天,学院的造反派的头领侯邦琪和他的新婚妻子在这屋子里举行了婚礼。

            举行婚礼的前一天,学院办事人员来告诉楼里的小孩子们要留在各家的房间里。婚礼那天,人声喧哗。我溜出去看时,正赶上两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军大衣的海军军官步入二楼的大房间。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警卫员。这时我们已经听说上戏造反派组织“革命楼”背后有东海舰队在撑腰,看来不是谣言。

            侯邦琪夫妇经常在家里办派对,每一次都搞到深夜。第二天一早,我们会看到二楼大房间门口堆了几箱空啤酒瓶。那时,朋友来时开一两瓶啤酒都奢侈得很。看到这么多空酒瓶犹如天方夜谭,让楼里的孩子们对这些造反派的新贵气度震惊不已。

            侯邦琪的年轻妻子见人从来不打招呼。不知她是要与我们这些牛鬼蛇神的家庭划清界线呢,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或者是格格不入。而侯邦琪在楼梯上碰到我时,倒是常常带笑地拍拍我的头。

            每到这个场合,我心里总会想,他不至于不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吧。

《阿姨》

 

            这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睡在房间另一头的阿姨虽然尽管压低了嗓门,她的哭声还是清晰地透过床前拉着的帘子传进我的耳朵。

            “阿姨,不要哭了好吗?我睡不着。”

            阿姨的哭声顿时停止了。我还是能听到她在不断地哽咽,间或吸入一口大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进入了梦乡。

            我知道,明早醒来后,阿姨就要离开我家了。

 

            几星期前的一个下午,我听到妈妈和阿姨在压低着嗓门说话。每当大人悄悄说话时,我就照例把耳朵竖起来聆听。阿姨说,我知道田老师的工资扣了很多;我可以不拿钱,等以后日子好了再还我就是了。妈妈说,这不可以;你儿子和孙子孙女在乡下还需要你每月寄钱回家。阿姨说,不要紧,我还有积蓄;只要管我一口饭吃就可以了。妈妈说,你帮着带大苗苗和秧秧这俩孩子,只要我们有饭吃就有你的;可是剧团的造反派已经找我谈过几次话了,说我们用保姆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他们要我尽快给你另找一个人家做事。田稼最近送出的一封信里说,红卫兵给我们两个月的限期。

            田稼是爸爸在抗战期间改用的化名,一直沿用至今。

            阿姨最仇视红卫兵造反派。每当造反派来抄家时,阿姨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看。红卫兵问她任何问题,她一概说不知道,推说她没文化。她那种明显不合作的态度,要是换在别人身上。会自找苦吃。可是,阿姨是地地道道的劳动人民,响当当的无产阶级,造反派拿她无可奈何。

            “我不怕红卫兵。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妈妈提醒她轻声一些,以免邻居听到。

            妈妈说一定会替阿姨找到满意的人家。妈又加上了一句:“只要红卫兵知道我在替你找合适的人家,他们应该不会做什么。”

            我把偷听到的对话告诉了哥哥。我们的结论是我们不久就会获得自由了。

 

            哥哥出生五个月后,阿姨来了我们家。阿姨的经历像上海成千上万的保姆一样,家里需要钱,就从安徽乡下来上海找事做。为谋生糊口,山东人闯关东,安徽和江苏人到上海来谋生活。丈夫生病早逝后,不满三十的阿姨把年幼的一子一女留给婆婆照料,只身来到上海当保姆。在来我们家之前,她在好几家做过事,那都是“旧社会”里的有钱人家。每次阿姨向我和哥哥提起在旧社会的经历时,总是津津乐道。特别是提到来我们家之前的那一家时,阿姨的神情恋恋不舍。那家人有十多个佣人,每人有严格的分工。四个孩子各有自己的保姆,而阿姨的工作只是每天拖地板和清扫房间。她每次谈起这经历时,结尾都要加上一句:“共产党有什么好?我现在的生活哪有解放以前好?现在里里外外什么都要做,还要伺候你们俩个小猢狲。”

            “俩个小猢狲”自然是指哥哥和我,而阿姨这话也近乎反动言论了。好在那时候无产阶级讲了反动话,能扣上的帽子充其量也就是思想落后而已。

            我长大后,爸爸提到过阿姨刚来家里时的情景。那时爸爸对她说,在新社会里,我们的关系是同志。你照顾我们的孩子,让我们可以好好工作。这只是革命分工不同,我们没有上下贵贱之分。

            阿姨则一声不吭,看得出她不信这种说法。

            我出生前不久阿姨摔了一跤,上臂骨折,有几个月不能工作。爸爸妈妈非但没有解雇她,还花钱去医院替她医伤,同时请了她在乡下的妹妹来家里帮忙。家里要同时付两份保姆工资。不久我出生后,一时忙不过来,又临时请人帮忙,那一段时间,家里同时有了三个阿姨。花销很大。爸爸妈妈只能向朋友借钱,而养伤的阿姨始终拿着全薪。这以后,阿姨和我们家的关系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我记事时起,阿姨就像家里的一员,管着很多事。她去买菜时,直接从家里的“银行”拿钱。我们家的银行就是衣橱里爸爸大衣的口袋。每次爸爸妈妈领了工资,钱往“银行”里一存,现取现用,到月底一般很少有结余。

            爸爸妈妈经常外出搞创作,这时阿姨就成为家里的管家。她管教极严,说一不二。记得有一天晚上,大概五六岁的我突然很想吃蛋炒饭。我央求着阿姨给做蛋炒饭,阿姨就是不答应。我大哭,拒绝吃晚饭。妈妈那时不在上海,我就跑到弄堂口去等爸爸回家。见到我那付委曲的样子,爸爸很吃惊。进家的路上问清了原委后,爸爸就问阿姨能不能就给我做个蛋炒饭。阿姨扳着脸回答:“家里又不是没有菜。有荤有素,干嘛要做蛋炒饭。你老是让我不要宠孩子,这就是宠孩子。”

            结果我就是没吃成这顿蛋炒饭。

            文革开始后,我和哥哥变得使阿姨很头痛。哥哥不听话,我也跟着学,常和学校内外的青少年打架。当时,我们的家庭背景让我们成为一些同学眼里可以欺负的对象。非得打过几次后,别人才不轻意来惹你。当同学们看到我跟着哥哥那群五年级的同伴们驰骋在校园里,时不时拿起石块来砸破几块玻璃窗那劲头,自然也就不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阿姨说:“你们现在都变成野孩子了。又会打架,又会骂人。这样下去,等你爸爸妈妈回家后,我怎么向他们交待?”

            哥哥顶了回去:“那人家骂我们,我们怎么办?”

            “告诉你们的老师或者校长。”

            阿姨和外面的形势脱节太远了。上个星期,校长还被中学来的红卫兵打得流了鼻血。老师说的话,现在谁会听?

            我听到妈妈和阿姨的对话后的几个星期内,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开始怀疑阿姨不会走了,我们获得全面自由的希望也开始幻灭。

 

            今天晚饭前,妈妈告诉我和哥哥要听阿姨的话,因为她明天就要离开我们家了。

            阿姨要去小宋阿姨家做事。小宋阿姨是妈妈的朋友,在电影厂里的同事。她不久前刚生了一对双胞胎,搞得焦头烂额,急需有人帮忙。小宋阿姨上星期刚来过家里,还和阿姨聊了不少时间,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第二天一早,阿姨带着简单的行李走了。临走前,她流着眼泪搂了我和哥哥一下。这使我觉得很别扭:阿姨在我的印象中总是那么严厉,这样的情感外露和她很不相称。

            妈妈眼里也有泪水,她反复对阿姨说,小宋的人不错,你会喜欢她家的。

 

            阿姨走后,我和哥哥在愚谷村的里弄食堂里包了早中饭。我们自然很高兴:从每月饭钱里我们省下了不少零花钱。阿姨走时,爸爸还被关着。妈妈每天下班回家后给我们做晚饭。妈妈十四岁参加八路,这一辈子从没下过厨房,到这时也开始向邻居同事打听菜谱和做菜的诀窍。不记得是谁对妈妈说,炒青菜只能盖一次锅盖;盖第二次,青菜就会发黄。我想了几天,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奥妙所在。我和哥哥这时都在长身体,每顿晚饭,桌上的饭菜照例吃个精光。

            一天晚上,厨房里传出一声金属落地的砰然巨响。我跑进了厨房,看到油烟迷漫,炒菜锅扣在水门汀地上。妈妈楞在那儿,眼里含着泪珠。几秒钟后,妈妈一脚把锅子踢开,里面的菜飞了一地,然后跑出了厨房。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妈妈情绪失控。

 

            从我记事起,妈妈经常离开上海去“下生活”。她那时从演员已经改行作电影编剧。当她决定改行时,她申请学导演,结果厂领导决定让她搞编剧。她抽烟的习惯就是这时候闹情绪养成的。

            每次接到写剧本的任务,剧作家就得去主题中的生活环境搜集素材,也就是“下生活”,即去亲身体验剧中反映的人物和环境。对导演和演员来说,下生活的过程往往是几个月。而作者从构思阶段起,就需要长期生活在剧中环境里,一直到作品完成,前后会持续好几年。每次接到任务,她就要打起行李,离开我们,去到那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庄或渔港。除了每次过新年时她一定回家呆上一段时间外,其他回家的机会就是完成每一稿后回上海汇报。等领导阅稿后提出修改意见,妈妈又再次出发。

            每次妈妈回到家,我们奔上前去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回你这能呆多久?” 从这天起,我们就在心里倒计数,而潜在的焦虑感也随着时间推进不断升高,直至妈妈离开那刻达到顶峰。稍大些后,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周而复始的过程,也学会了提醒自己:别难过,妈妈走后一两星期,生活就会一如既往,我们也会忘却这段好时光。

            文革开始后,妈妈就一直留在了上海。运动中,妈妈挨整比爸爸要轻。她所在的海燕电影制片厂里,三十年代的著名艺术家比比皆是,妈妈属于晚辈。她的革命工龄比爸爸短,参加革命后也一直在解放区工作,履历表比较单纯。当时厂里的“牛棚”(用来关押牛鬼蛇神)挤得满满的,妈妈的资历和级别只需要进入“羊棚”即可,还能每天回家。

            这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去静安寺的15路无轨电车站等妈妈回家。我记不起来这个习惯是何时开始的,应该是某一天妈妈回家晚了,我有些惴惴不安吧。我见到妈妈时那高兴的劲头,成了我这以后去静安寺等待妈妈的动力。

            15路电车的长车身有前、中、后三个车门。那时的公交车非常拥挤,在路边等车要小心别被上下车的人流冲倒。从嘈杂的人流里找到妈妈并非易事,而不久我就找到了窍门。我选择了站在中门的位置。要是她从中门下车,就会看到在人行道边缘上的我。因此,我只需快速环顾左右,来回扫视前门和后门下车的人群。这个策略失败的机率几乎为零,我不记得有哪一次在车站错过妈妈。

            车站不远有一个烧饼摊,下午卖刚出炉香喷喷的炝饼。妈妈会问我饿不饿,于是就买上两片炝饼。一块由我回家路上消灭掉,另一块带回家给哥哥。

《给爸爸送香烟》

 

 

            我们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爸爸了。

            爸爸被隔离审查的次数记不清了,但这次关押的时间特别长。每过一段时间,妈妈就会接到通知,让家里给爸爸送些日常用品。送东西的通知大约每月会来一次。每次接到通知,我们就知道爸爸还活着。通过送物品,我们也得知爸爸的关押地点。以前几次,爸爸隔离审查的地点都是在安福路上的上海青年话剧团内。这次他的审查升了级,人被囚禁在上海交响乐团。文化局的局级隔离地点就设在交响乐团的大院里。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爸爸在家乡常州参加了地下党组织的武进青年抗敌救国团,计划是进入大别山区组织抗日游击队。结果步行至安徽潜山县后,队伍的共产党背景暴露,全团被国民党县党部限期离境。此后,团员转入了刚刚整编完毕的新四军,而我父亲则被派送延安进入鲁迅艺术学院。在他去延安的途中,正赶上了花园口决堤,铁路断线行程受阻。于是,在陪都武汉他被八路军办事处指派参加了新建的上海救亡演剧队。不久,通过周恩来安排,这个演剧团体被整编为国民革命军属下的八支抗敌演剧队之一。八个演剧队分别隶属于国军八个战区,在行政上归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统管。中共派驻国民政府的首席代表,时任国民政府政治部副主任的周恩来直接参与了演剧队的组建和领导,诗人和剧作家郭沫若担任三厅厅长。演剧队成员大多是中共地下党员或左倾文艺青年。演剧队的人员授衔领饷,骨子里却是共产党。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前,重庆与东京不时地举行秘密谈判,因此延安方面十分担心中日全面休战。演剧队的使命是在国民党军队中上演抗日剧目,在火线启发国军官兵的抗敌觉悟,宣传枪口一致对外,反对分裂磨擦。国军的官兵自然喜欢看演剧队的演出,而上层及政工部门则十分清楚演剧队和共产党的联系。在抗战中数次反共高潮中,演剧队员在各战区不时失踪、被捕、死亡,甚至全队被拘捕及强令解散。国民党当局之所以能容忍演剧队的存在,和演剧队中许多知名艺术家不无关系,如郑君里、冼星海、瞿白音等等。大敌当前,公开清洗这些文化人,会在社会上造成不利于国民政府的舆论。几年后,父亲受到了驻地湖北恩施的特务机关的注意,多亏在战区特务机构工作的一个常州老乡打了招呼,才得以在被捕前逃脱。此后,父亲在重庆改名换姓继续工作,这才出现了我父亲姓田,我们兄弟俩人姓叶的情况。

            1949年全国解放后,演剧队员在抗日战争中的服务年限算作革命工龄,而爸爸的革命工龄则从1937年参加地下党组织的青年抗敌团体算起。演剧队在八年抗战中训练出的大批队员,其后在中国现代戏剧事业中成了一批骨干。1958年出版的《中国话剧运动五十年史》里收入了爸爸写的一篇题为“试论演剧队的发展经过及其特点”的长篇综述。没想到几年后,这篇学术性论文替爸爸惹来了大麻烦。

            解放后,周恩来成了人民共和国的开国总理,历经党内政治斗争的风风雨雨,一直作到1976年去世。周恩来,人称“周总理”,或“总理”,是中国近代史上少有的政治领袖。他不仅集聚了高度的机智、手腕、锐敏、政治才干和管理能力,而且还英俊潇洒,个人魅力十足。与总理有过接触的人,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国际政要,是敌是友,每每为其倾倒。尽管在文革前后,他对毛泽东的种种作为一直推波助澜,总理在多数中国人心中始终代表着十二级疯狂中微弱的理性一面。有总理在,让人觉得还有希望,对共和国的将来不至于完全失去信心。这也是为什么在1976年周恩来去世后,北京万人空巷,在凛冽的寒风中,成百万人排列在长安街两旁挥泪送别总理的灵柩。清明节后又自发地聚集在天安门广场吟诗悼念,遭到当局出动军警民兵大举镇压,酿成了震惊中外的“四·五”天安门广场事件。

            1966-1967年之际,中央文革中那些用笔杀人的要员们也在秘密地搜集周恩来的黑材料,以便在时机成熟时把周搞下台。周恩来政敌的策略之一是到他的历史中去翻旧帐。在白区工作那么多年,鞋子不脏也难免不湿吧?叛徒,内奸,历史反革命,扣上一顶帽子就够了。他在抗战初期组建和领导的抗敌演剧队由此成为了一个调查重点。要是演剧队员里面充斥着叛徒、内奸、历史反革命、国民党员,那这位演剧队的祖师爷不就要费力解释一番了吗?

            在这样的形势下,爸爸在政治上的麻烦急遽升级了。

 

            文革初期,在由林彪委托江青主持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中国话剧运动五十年史》被江青点名列为大毒草之一。1967年12月的一天,中央文革控制的上海《文汇报》用整版篇幅刊登了题为《一个暗藏在革命阵营内的反革命别动队》一文,把演剧队定性为反革命团体。第二天傍晚,爸爸把我和哥哥叫到一起,关上门窗,在我们边上坐下。

            “你们知道,我正在接受审查。”

            我和哥哥不知该说什么。我们从来不谈爸爸的问题,这时更不想和爸爸当面谈。

            爸爸接着说:“你们年记还小,很多事情还不理解。我也不知道今后几个月的运动中我会怎么样。不管发生什么事儿,我希望你们知道,你们的爸爸从没做过一件能让你们为耻的事儿。

            “我从来没有对不起党和人民。在演剧队中穿国民党军服是我们必要的伪装。队员按照军衔领到薪水后,从来都是放在一起平均分配,实行共产。四一年皖南事变后局势紧张,我们隶属的战区政治部命令队员加入国民党。通过重庆八路军办事处请示了总理后,我们集体加入了国民党,以便保存组织。当时国共合作,在国统区工作的同志有必要时,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是党中央特许的。那时总理还穿着国民党将官的呢子军服,这都是工作需要。这些问题到运动后期都会搞清的。我相信党和人民会对我作出正确的结论的。”

            屋里的空气太沉重,我们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时地点头。

            我无法直视爸爸的眼睛。他说这些话不容易。

            我们从来也没怀疑过爸爸不是好人。这点不用他来解释。至于他的问题,不用他说,我们也都背得下来。小楼门前贴着那些列举爸爸的条条罪状的大字报,已经换了好几批了。我们也被别人骂过“小反革命”,也学会了骂回去,或者干脆以拳脚相见。

            爸爸接着说了下去:“我最担心的是你们,担心你们对社会抱抵触情绪。我相信党,你们也要相信党,相信人民。每次运动一开始总是会牵涉到很多人,而到了后期这些问题都会搞清楚的。你们那时要是走错了路,就太晚了。

            “你们能保证做到吗?”

            我们点了点头。

 

            两天以后,爸爸又被隔离了,我们也重新开始给爸爸送东西。这次爸爸关的地方离家更远,我们有时走路,有时还坐公共汽车去。

            多年后我们得知,这次和爸爸关在一起的尽是些颇有地位和名气的人物,包括上海市委统战部部长陈希同和宣传部副部长陈其五。在1958年,陈其五听信了戏剧学院党委副书记的一面之辞,曾经在全市文教干部大会上不点名地批评爸爸与党没有共同语言,由此开始了爸爸政治生涯上的波折。而此时与这些难友相比,爸爸的资历最浅,职位最低,问题也最轻。因此他被红卫兵指定为组长,管理一些生活杂事。陈其五1930年代在清华大学参加学生运动时多次被国民党特务机关逮捕,对如何应付审讯者颇有心得。此时,他成了给爸爸出主意对付红卫兵的顾问。

            爸爸后来回忆说,隔离时,不是没日没夜地写材料,把过去几十年的经历逐年逐月地交代清楚外,就是被提审。审问者除了上海各文艺团体的造反派外,更多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外调人员。他们专程赶来,不外乎是来核查爸爸的交代材料与他老同事们的是否相符。

            与过去相比,这次从北京来的有些人员神秘得很。他们年纪往往有四五十岁,很明显不是红卫兵小将。他们一开口,爸爸就能觉出不是文艺界的人士,口气反倒很像在抗战时期爸爸打过交道的国民党政工机关的调查人员。他们对爸爸自身的问题毫无兴趣,只是不停地盘问爸爸所知道的周恩来对演剧队工作的指示,还反复询问爸爸几次聆听周总理讲演的具体内容。爸爸很警觉,尽量迴避与总理有关的事儿。事实上他确实也知道的不多。那时他只是演剧队里的一个年轻演员。

 

            每次接到送东西的通知后,妈妈都会炒上一大包炒麦粉,买几条前门牌香烟,一些笔记本,包上一些干净的换洗衣物,装在一个袋子里。当天晚上,我们兄弟俩就带着这袋东西,走上长长的路途。

            天气总是觉得很冷,路灯也很暗,而我们脚步则拖得慢慢的。路人似乎都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和去那儿的目的。到了交响乐团后,每次值夜班的门房都是同一个六十出头的工友。不用问,他就知道我们为何到来。他总是先询问一下爸爸的姓名,然后拿起电话通知院内的人。挂了电话后,他会让我们去隔壁房间等待。他的口气虽然严肃,不过没有无礼,尤其是对我们这样年龄的孩子。

            又过了不知多长一段的时间后,一个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的中年人来到会客室。来人从不是红卫兵小将,倒像是一个文革前的基层行政办事员。他不屑一顾地扫我们一眼,一声不出,冷冷地拿过包裹,放在桌上打开,一项一项地检查,同时列出一张清单。他的字迹公公正正,作的是例行公事。他把清单交给哥哥,下巴点一下,示意让我们核实一下清单的准确性。哥哥看过后,一声不响地把清单递还给他。

            接着他就拿着清单和物件离开了房间。

            我和哥哥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板凳上等待,不时交换一下眼神。几分钟后,中年人回到会客室,还是一声不出,冷冷地递回上面有了爸爸签名的清单。

            看到爸爸那熟悉而有力的签名,我顿时觉得安心不少。我能感受到爸爸此刻离我们很近,就在这个我不熟悉的大院里某个楼上,某个房间里。看到他那强健和亲切的笔划,我能感觉到他还挺得住,还没倒下。

            我们回到家,把这张清单交给妈妈。妈妈总是问我们,传递包裹的人有没有带什么话。答案照例是没有。

            妈妈拿过清单看一下,然后就把它撕碎,扔进字纸篓里。

《雨晨》

 

            11月的一个清晨,我从睡梦中被阿姨叫醒。这时,窗外的天还黑矇矇的,时间还不到五点。外面正下着大雨。密密的雨点,时紧时缓地随风一阵阵敲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房间里冷得很,而被窝里则热乎乎的。

            阿姨叫我和哥哥醒一醒,别再睡着了,说完她就离开了。她一走,我们马上又回到了梦乡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楼里嘈扰的人声给吵醒了。

            房门外,一串串重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上上下下,还有人在大声地嚷嚷。虽然我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确定小楼里来了很多陌生人。我猜想一定出了什么大事儿。在嘈杂的人声中,我能分辨出爸爸的声音。爸爸激动地在和别人争执着,但听不出他们在争论什么。

            爸爸几星期前才从“隔离审察”的地方放回家。

            当我还是迷迷糊糊的时侯,阿姨又进了房间,催我和哥哥赶紧起床。等到我们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被阿姨领到三楼小桃家的时候,我们终于清醒过来了。

            一进小桃家的大客室,我们就看到,全楼的孩子和他们家里的阿姨都在这里。我们到孩子们聚集的墙角边,和大家一起席地而坐。

            随着孩子们清醒程度的增加,我们的好奇心也直线上升。我注意听着阿姨们之间压低嗓门的谈话,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什么“楼顶”、“很滑的”、“那时雨大得很”等等。

            我还是不得要领。

            小桃从家里找出了一付象棋,和哥哥摆开了龙门阵。他俩儿年龄相近,我们年纪小的就围着他俩儿指手划脚出主意。正当我们看棋入了迷时,楼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阵响亮的口号声:

            “打倒反革命分子吴慧明!”

            “吴慧明畏罪自杀,十恶不赦!”

            “反党反人民绝没有好下场!”

            “吴慧明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慧明阿姨?小鲁和晶晶的妈妈?畏罪自杀?我们都被这高昂的口号声镇住了。

            我这时才注意到,小鲁和他妹妹晶晶从一开始就静静地坐在我们对面的墙角,一声不吭。这时大家都看着他俩儿,而他们兄妹则两眼直直地盯着地板。他们好象既不害怕也不好奇。

            小鲁抬起头向我们望来。看到我时,他不好意思地一笑。那笑容是强堆出来的,彷彿是他做错了什么事。

            口号声这么响,他们不会没听到吧?

            小鲁的妈妈吴慧明阿姨在文革前是学院舞台美术系的共青团总支部书记,分管学生的政治思想工作。学生们敬畏她,大概是因为她负责搜集整理的学生政治表现,将来会对毕业分配起很大的作用。文革开始后不久她就成了学院造反组织的重点斗争对像。几个星期前,我在学院剧场的斗争大会上,亲眼目睹了红卫兵把吴阿姨踢下舞台。哥哥对我说,前一天傍晚,他见到吴慧明阿姨回家时,用头巾把脸围得紧紧的。一进门,她先冲到公用厨房的水龙头下,解开头巾,把涂满一脸的黑墨汁洗掉后才进了家门。

            听说最近红卫兵在吴慧明阿姨写字桌的抽屉里搜出了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一些造反派学生在文革早期的表现。造反派觉得她是在搜集“黑材料”,准备在运动后期“秋后算帐”,所以就使劲地整她。1957年反右前,毛主席号召过“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由此引蛇出洞。那时向党提了意见,包括只向个别领导干部提了意见的学生,还不都被划成了右派,送去劳改农场了?有的还被判刑入狱。可这次运动的性质完全不同了,学生造反是毛主席亲手发动的。因此,吴慧明阿姨被红卫兵判定为院党委的黑手和走资派的走狗。整理黑材料,准备报复革命群众,运动后期要让造反派人头落地,他们绝不答应。

            阿姨们想向我们保密的事儿被红卫兵的口号给暴露了。我们可以肯定吴慧明阿姨一定试图自杀,但不知她是否试成功了,也不知是怎么自杀的。

            要是她自杀成了,那红卫兵还在那儿喊什么口号呢?人要是死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们岂不是白费嗓门?

            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几个红卫兵押送着小鲁的爸爸走进了房间。

            见到他进来,我吃了一惊。小鲁爸爸被隔离审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几个月来都没见过他。

            他进来时双手紧捂着脸,快步地走到了房间正中。等他放下手来时,我看到他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地喘着气,一双惊吓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他那恐惧的表情凝聚在脸上,像固化了的火山岩浆。

            从那天之后的几十年中,我再也没见过一个大人的脸上会有这样惊恐的表情。

 

            小鲁的爸爸妈妈与我父母一样,解放战争时期都在山东解放区的文工团工作。解放后,大批文工团建制撤销,其中一些有中学文化背景的演员进入了山东大学艺术系戏剧科学习。那时我妈妈和小鲁父母是同学,我父亲担任戏剧科科长。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院系调整时,山大戏剧科打散,其中部分学员由父亲领队,到上海参与组建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后改称上海戏剧学院)。小鲁父母到上海后改行搞行政工作,他爸爸当时是院党委宣传部长。他的出现证实吴慧明阿姨出了大事。要不然,红卫兵是不会放他回家的。

            小鲁爸爸站在屋子正中,屋里大大小小一二十人散坐在各个角落的地板上。大家仰望着他,屋里没有一丝声响。

            红卫兵也一反常态,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等他恢复常态。他清醒一点后,视线开始向屋里各个角落搜寻。我知道他一定在找小鲁兄妹。他们兄妹俩儿坐在离其它孩子有一段距离的墙角。直到此刻,他们也和大家一样,盯着他们的爸爸一声不出。但从他们的眼光里能看出来,他们正在期盼被爸爸找到。

            小鲁爸爸看到两个孩子后,大步迈向他们坐着的墙角,在两个孩子面前蹲了下来。他张开两臂,一手搂住一个孩子的头,把两个孩子紧紧地夹在两个肩膀之前。

            他低下了脑袋。三个人头紧紧地挤在一起,抱成一团。

            突然间,晶晶的头挣脱了她爸爸的胳膊。她抬起头来仰望着天花板,开始一声接一声发出凄厉的惨叫。她那绝望的叫声打破了笼罩着这间大房间的死寂。此刻,她就像一只被群狮困住的小兽,试图用叫声把周边的一切都从她的世界里驱走。这叫声把我的鼓膜震得一阵阵地发痛。

            小鲁这时也开始放声大哭。他双眼紧闭着,哭声中充满了成年人才有的悲哀。这哭声听上去绝不像来自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显然,他刚刚领悟到今天这事件的真实和严酷,也接受了它的不可逆转。

            小鲁爸爸也加入了他们,开始抽泣。从背后看去,他那两个宽宽的肩膀急促地,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

            这时,恐惧的气氛震慑了屋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几个站在一边的红卫兵。他们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们呆呆地站立在一边,像几根木桩一样,一动不动。他们一定也感受到了全屋人仇恨的目光,此刻脸上显得很不自然,眼睛避免与大家接触。红卫兵平时那不可一世的气势,此刻在这他们身上踪影全无。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后,晶晶的尖叫声变成了有规律的悲泣。这时,小鲁爸爸搂着两个孩子站了起来。他仍然一只手臂挟着一个孩子,三个人一面哭着,一面低着头走出房间。

            红卫兵们没一个吭声,尾随着他们离去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另外几个红卫兵进了屋子。他们是来找小桃家的阿姨问话。小桃家住在三楼,是我们这幢小楼的顶楼。从他们的问话里听出来,小桃家的阿姨在出事的前一天下午,曾撞见吴慧明阿姨从斜屋顶上的侧天窗里爬回小桃家的厨房。

            领头的男红卫兵问小桃家的阿姨:“你见她爬进窗子的时候,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不太好意思,对我笑了笑就下楼去了。”

            领头的男红卫兵对他的同伴们说:“那她昨天下午就去屋顶上探路了。”

            “她真的是想跳楼吗?”一个女红卫兵问道:“会不会是去楼顶上藏什么东西,不小心滑下去了?下雨天,房顶上的瓦片滑得很。”

            领头的男红卫兵一下变得很激动,对她嚷道:“不会的!我刚刚到屋顶上找过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屋顶也没那么滑!”

            停了一下后,男红卫兵叫道:“她顽固不化,想向我们挑战!选在早晨跳楼,想让全弄堂的人都看到!花岗岩脑袋,遗臭万年!”

 

            全楼各家的孩子都被告知今天必须待在楼里,不能出去玩儿。两个阿姨在低声议论,要是孩子们走出弄堂,就会看到“她”。大约过了七点半时,我们的住家保姆(我们管她叫“阿姨”)去菜市场买菜。离开前,她特别叮嘱我们别进爸爸妈妈在二楼半的亭子间。而她一离开,我们就打开房门进去了。

            这间房间朝北,永远与阳光无缘,冬夜刺骨地冷。每年冬季来临之前,爸爸都会在屋里安装一个烧煤的火炉取暖。今年恐怕不会装煤炉了。现在,煤球要用里弄发的煤球票限量购买,而且爸爸每月的工资也从184元人民币减至45元。今年,他们在这屋里要多加几层冬衣,靠着喝热茶来度过严冬了。

            我们跑向北窗,扭开窗把手,轻轻地推开窗户。我忍着紧张的心情,探出脑袋朝窗下的弄堂望去。上海人管胡同叫“弄堂”。我们家所在的弄堂正从爸爸妈妈卧室窗下通过,从这个北窗望下去一目了然。

            雨还在下着。弄堂里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从楼上望下去,一顶顶的黑布伞和黄油布伞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蘑菇,把整条弄堂的地面都占满了,只留下贴着墙根的一小块半圆形的空间。

            紧贴着墙根的地上铺着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草席。草席下能清楚地看出一个人形。这人顺着墙根躺着,一只脚从席子的侧面伸出来,弯成了90度,稳稳地支在墙上,一动不动。临死前,这人似乎从水泥地面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找到了最后的平衡。

            雨滴打在草席上啪啪作响,雨水顺着地面向墙根的阴沟流去。草席下淌出的血水加入雨水,却不和雨水混和,形成了一条条独立的红色溪流。血水和雨水一起静静地流淌着,向潮湿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腥味儿。

            看着盖在草席下的尸体,我们心里最后的悬念一下子解开了。我们不但知道草席下躺着的是谁。我们也确定她一定死了。

            否则,救护车会把她拉去医院,而不会让她就这么躺在雨里。

            我们不出声地向下望着。我一面看着草席下的人形,一面想,小鲁和晶晶从今天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们的妈妈了。他俩儿没有妈妈了。

            过了一会儿风向转了,雨从窗子里刮进了房间,我们关上了窗子。关窗前。我最后看了草席下的人形一眼,把这个场景印入脑中。我们接着跑下了楼,跑去了一楼小鲁家的大房间门口。

            小鲁家平常敞开的房门,这会儿关得紧紧的。我们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一家人压抑着的哭声。

            之后的两个星期里,小鲁和晶晶都没出房门。他们的阿姨照常买菜做饭,每顿饭都端进房间里去,房门随后就关上了。他家的主卧房面向花园,我们不只一次透过关紧的百页窗缝往里偷看。可是房间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倒是不时地听到压低的哭声。听得出,哭声大多是晶晶的,有时也听到小鲁和他爸爸的。

            吴慧明阿姨去世后,小鲁爸爸就被放回家了。

 

            这以后的几星期里,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小鲁走出房门来。我和小鲁同岁,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

            在等小鲁出房门的这段时间里,我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看到他时,我要不要问他什么?问他的感觉?问他妈妈的事儿?怎么问得出口?还是什么也不说?不说的话,能装着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吗?

            说了又有什么用?

            不久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一个人在花园的草地里挖蚯蚓。小鲁家面向阳台的玻璃门打开了,小鲁走了出来。我迎上去,一句话没说。然后俩人一快儿挖起了蚯蚓。

 

            直到今天,我仍然没有勇气向小鲁问起他妈妈离去后那些日子里的情况。他妈妈去世后好一段时间里,他和他妹妹成了邻居街坊小孩子们取笑的对象。我和他一起走在弄堂里,不只一次地碰到别的孩子一边叫嚷着“吴慧明!反革命!”一边跑掉。要是喊叫的孩子比我们俩儿的个子小,我也尝试着拉小鲁去追他们,但小鲁总是扭头就走。有一次在公共游泳池里,晶晶和她的朋友在浅水区游水时,我们弄堂里的四个女孩子高举着双手,一起跳入晶晶四围的水里,高叫着“吴慧明跳楼自杀!”似乎向晶晶表演她妈妈的临终一跃。她们激起的浪花把晶晶呛得呼不过气来。晶晶吃了几口水后,默默地从她们的间隙里游了出去。

            这四个女孩中最大的是晶晶班上的同学晓丽。她爸爸是解放前的工厂主,属于“代理资本家”,这些日子里他每天清晨在我们的弄堂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扫地。

 

《川流不息的黄浦江》

 

            学校“停课闹革命”,我们则玩得昏天黑地。我们的玩伴儿大多是戏剧学院和青年话剧团宿舍里的孩子们,其中一对兄妹的妈妈正是58年“反右倾”时整爸爸的院党委费副书记。这时她也挨整。往往以前整别人越狠的,这次挨整得更厉害。民愤大么,有人借机报复出气。正因为这次运动中几乎人人挨整,我们这些当孩子的倒也没有太觉得抬不起头来。大家是难兄难弟,彼此彼此。孩子们基本上以各家住的宿舍楼为基础形成了几派,在戏剧学院的大校园里割据地盘,用石块打派仗。又去道具车间找些木板木条,做玩具枪,打打闹闹,不到天黑绝不回家。

 

            一天下午,我们在学院剧场外的大草坪上玩打仗游戏时,学院造反派“井冈山”的红卫兵押送着一长队人顺着校园主干道走来。我们停下了手中的游戏,一拥而上加入了路边观看的人群。

            像往常一样,红卫兵押着这些“牛鬼蛇神”是去开批判大会的。不同的是,今天的队列特别长。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我们都认识,都是平常我们叫叔叔阿姨的。今天的玩伴中有不少人的爸爸妈妈都走在这队列里。牛鬼蛇神们人人都带着用白纸糊的锥形高帽子,一只只足有二尺多高。高帽子上的墨汁大字罗列着各种罪名,譬如,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叛徒,现行反革命,历史反革命,右派,坏份子,生活腐化份子,等等。队列中的人大多都低着头匆匆走过,避开路边人们的目光。但其中也有人高仰着头,走得悠然自得,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小达的爸爸李伯伯走过我们这些孩子面前时,抬起头来,仔细地在我们之中搜索,大概是想看看小达在不在。小达今天不在。他发烧不退已经三天了,昨晚还去了急诊室。李伯伯正在被“隔离审查”,不能回家已经有几个月了,并不知道小达生了病。

            看到人群中没有小达,李伯伯的神色轻松了些,把头又低了下去,继续快步走去。在他低下头时我们的目光交错了一下。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李伯伯一定不想让人家看到他带着“漏网历史反革命”的高帽子的。

            我爸爸现在在剧团工作。除了几次被戏剧学院的红卫兵押回来“陪斗”外,我和哥哥一般不用担心在这种场合看到爸爸。

            我扭过头去看人群中观望的玩伴们。他们之中大多都已认出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这时都低下了头,不去看自己的父母,只有奇奇例外。奇奇才六岁。他无声地抽泣着,两只大眼睛随着他爸爸移动,两串泪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等红卫兵把全队人马都押进了剧场后,大家没有心情继续玩下去。众人什么也没说就各自离开了。我和哥哥则进到了剧场里,在前排坐了下来。

            戏剧学院的剧场去年才翻新了一次。从法国进口的立体音响系统,据说是国内一流的,今天在红卫兵手里大显神通。当小将们把牛鬼蛇神押上台时,喇叭里传出表演系男女红卫兵播音员高昂的口号声,清脆响亮,震耳欲聋。我得用双手把耳朵紧紧捂住。

            押进来的大人们这时已经在舞台上排成了几排。学院的费副书记跪在舞台前沿正中。接着,两个女红卫兵用“飞机式”押着吴慧明阿姨走到台前。飞机式是目前流行的游斗方式,即把人的双臂像飞机机翼一样伸展至两侧再扭向背后,同时把脑袋紧紧地按下。被押着的人看上去非常难受和屈辱。

            看到吴阿姨被押上来,我和哥哥把身体蜷缩起来,希望在剧场昏暗的灯光下,吴阿姨不会看到我们俩坐在前排。

            吴慧明阿姨住在我们楼下。

            红卫兵要吴慧明阿姨在费副书记边上跪下。她执意不肯,被抽了几个耳光。看到这儿,我们起了身,弯下腰悄悄向侧门移动。当我们溜出边门时,正赶上一个高个子红卫兵从背后把吴阿姨一脚踢下了舞台,跌落在冰凉的水门汀地上。

 

            不久后的一天早上,我、哥哥和同楼的小鲁一块儿步行去黄浦江边的外滩。从我们家走到外滩,晃晃荡荡地要花上一个多小时。“晃晃荡荡”是很准确的形容词,因为走这一路要经过市中心那一条最繁华的南京路。一路上吸引人的商店太多,因此不会走得很快。既要浏览商店的橱窗,还要岔道一下,去市里唯一的一家航空航海模型商店逛逛。那时电影《海鹰》刚播放不久。影片里描写的是解放军几艘小小的鱼雷快艇击沉国民党海军大型巡洋舰的故事,惊心动魄。一时间,小学生中风行着制作鱼雷快艇的模型。

            走过静安寺后继续沿着南京西路往东,我们经过了常德路口的静安区公安分局。分局大门外两侧各站着一个胸前挎着冲锋枪的卫兵。在高高的水泥围墙外,照例又有一群看布告的市民。

            长长的公告栏前,今天围满了挤得严严实实的人群。我们拨开密密的人腿挤到了公告栏前。公告栏的玻璃窗内贴着每星期更换的大张大张的白色布告,上面排列着一行行新近被判刑的罪犯照片。每张照片下均有一小段文字,简略地介绍犯人的罪行,以及他们被判的刑期。每次的公告上往往会有几个死刑犯,他们的照片一向被列在布告之首,照片边缘上都有大红色的框框。死刑犯又分两类:立即执行和缓期两年执行。缓期执行的要是认罪态度好,一般可以减为无期徒刑,也就是终身监禁。

            今天,布告栏里的几大张纸上佈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起码有三四十人。大多数照片都被套上了红框,判了死刑,而且多数是立即执行的。布告上的死刑犯也不像往常一样,以杀人犯或强奸抢劫惯犯为主。今天的罪犯一概是现行反革命犯,罪行是“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反对林副主席”,或者“反对中央文革”,以及“恶毒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组织反革命集团”,“张贴反革命标语”,“投递反革命信件”,诸如此类。每段的结尾都写着,“丧心病狂,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特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或“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以观后效”。

            文革开始后,犯人上诉的权利被取消了,一旦在上海体育场的公判大会上被宣判了死刑,五花大绑的犯人们就被全副武装的刑警押上绿色的敞蓬军车,由摩托车开路,在市里的主要干道上缓缓驶向市郊的刑场,然后立即枪决。死前游街示众是向市民显示“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而等我们看到这些布告时,照片上套上了红框的人们都已经化为了灰烬。死者的家属也都被索取了一角六分的子弹费,用来加剧他们的痛苦,以抵偿教育出一个人民公敌的恶行。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些照片看。这些人的脸孔与罪犯怎么也联系不上。他们都年轻得很,文绉绉的。很多人带着眼镜,一副读书人的样子。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脸上佈满阳光的笑容,让我无法相信这张照片是在她临死前拍的。哪有人死前笑得这么灿烂的!死刑判决书上说她是大学生。我猜,一定是匆匆决定处死她,来不及拍照,就把学生证上的照片拿来放大了吧。

            看着这一张张照片,一股寒意在我体内瀰漫。连我这个十岁的孩子也能清楚地理解到布告中包含的明确信息。一个人只因公开表达不同意见,就可以被处以极刑,这个现实令人不寒而慄。

            这些年轻人为什么要跨上这样一条不归之路?他们在何处越过了那一条不能逾越的界线?他们心里是否明白自己已经跨过了那条界线?那条界线到底划在哪里?他们知道吗?我知道吗?

            难道祖国母亲不能原谅自己的儿女,即使他们错了?

 

            今天围观的市民们异常安静。以往,从观望布告的人群中会不时发出大声咒骂罪犯的声音。而这时,要是有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想到这些年轻人已经化为乌有,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余震,此刻重重地打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

            有人目瞪口呆,有人边看边摇头,而大多数人脸部的线条就像火山口的岩浆波纹一样,完全凝固住了。

            人群中的死寂突然被一声怒吼打破了:“作孽!!”

            大家都被这吼声镇住了。

            这颤抖而有力的女声来自一位八十有余的老太太。此刻她已经转身离开了人群,一步一步,缓缓地向远处走去。她的脊背略弯着,两只裹了小脚的腿,勉强地支撑着那摇摇晃晃的身体。她的步态向你显示,她自己恐怕也将不久于世了。

            看不见她的脸,但从她的背影,发型,和穿着上看去,她属于真正的劳动人民。

            “作孽!作孽!”她一面看着地面走路,一面大声地自言自语,似乎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她那洪亮的语调和那已经萎缩的躯体不成正比,而她声音中的悲愤却是再明显不过了。不在现场的人大概不会相信,这么洪亮的嗓音会出自这样一位老人,然而她一再重复着这个词儿,让你无法存疑。你无法想像,这把年纪的人还会被这么强烈的情感控制,然后你去注视她的双眼,你就相信了。

            她显然不是在谴责这些死去的年轻人。

            想到这里,我转过头向公安分局门边站着的岗哨望去。这时,围观的人群也都在注视着这两个纹丝不动的卫兵。大家看着他们,猜想他们会对这老太太作何举动。

            他们目不旁视,双手紧握着胸前闪亮的冲锋枪,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像两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我又转身向公安分局的大门内望进去。一条笔直的铺着漂亮鹅卵石的大道穿过剪得平平整整的绿色草坪,在它的尽头是一幢暗红屋顶的灰色洋房。这栋洋房的外观与上海其他洋房没有多大差异。有所不同的是,这栋洋房保养得一丝不苟,似乎直接从旧上海的全盛时代空降而临。房子上所有的玻璃窗内都挂着严严实实的深色窗帘。偌大的公安分局大院里,除了楼下停着的几辆草绿色公安吉普外,没有一丝人迹,只有一片沉静。

            除了门口站立着的这两名纹丝不动的卫兵。

 

            我们离开了公安分局,继续向外滩迈进。我们的终点是十六舖的过江轮渡。花六分钱买一张票,可以乘摆渡船在黄浦江来回一次。黄浦江对岸是浦东的陆家嘴,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变成了上海金融区。当时,浦东还是一片水稻田。从陆家嘴的江堰眺望上海滩,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致。

            我们到了轮渡码头时见到一大群人围在江边。挤进前去,我们见到轮渡码头边上的一艘蓝灰色的公安快艇刚刚靠岸。岸上的工人把快艇的缆绳牢牢地系在岸边的船桩上。艇上,两个穿着草绿制服和深蓝色警裤的公安警察站在船舷,用系着长长麻绳的铅桶从江里提水。江水提上来后一桶一桶地泼在甲板上,把甲板上的血水冲进黄浦江里。

            在甲板的中央,并排放着三个绿帆布的担架,上面各躺着一具死尸。一个上身穿白衬衫、下身穿警裤的人正拿着照相机在给死尸逐个拍照。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死人。我没有思想准备,心脏顿时跳得很快。

            这三人一定都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担架还在往下淌水,甲板上湿成一片。

            第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泡得很肿,光着膀子,下身穿着深蓝色的三角游泳裤。他静静地平躺着,像在睡觉,鼻角流着细细的一丝血柱。另一个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知识分子模样,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左手僵硬地举在空中,扭曲着脸,嘴巴大大地张着,一副痛苦的模样,看来死前挣扎过。第三个担架被一块黑油布盖着,只能看出一个人胴体的形状。一团团的淤血从黑油布下缓缓地流了出来。

            我身边一个男人对一个年轻妇女说,这是今天上午公安快艇第三次捞尸体回来了。

            “连他们算在一道,一共六个。”

            我望着三具一动不动的尸体,心想他们是怎么死的。那个年轻人像是游泳淹死的。挣扎过的中年人像是跳江自杀的,死的样子看上去很痛苦,大概后悔了。第三个连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希望他们都没有孩子,小孩子要是看到爸爸妈妈这个样子怎么办。

            我也想到了我爸爸。爸爸被红卫兵带走已经有几个月了,没有消息,也不知关在哪儿。

            哥哥和小鲁也安静地看着,没人出声。

            我们最终打消了买轮渡票的念头,而用那钱坐上20路无轨电车回家了。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每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们没讨论公安分局门外的公告,也没提起江上捞起的浮尸。

《神州四季雪花飞》

 

            1966到1967年间,各地形势顷刻之间千变万化,让人眼花缭乱。每逢五一国际劳动节或十一国庆节的庆典,国家领导人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排名顺序一变再变。其中,大多数人的位次不断下落,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销声匿迹。而政坛新贵中则有人青云直上,有人昙花一现,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报纸上的新闻照例是千篇一律,只能从字里行间去揣度其中含意。此时,传单成了全国上下大街小巷的主要传媒工具。

            传单上什么消息都有:上至中央文革最新精神,下至各地武斗状况;哪个名人又“畏罪自杀”,哪个中央领导被证实是“叛徒内奸”;某某机床厂揪出了多少坏人,某某中学校长被批斗游街。随着运动不断深入,耸人听闻的消息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不可置信。尽管当时人们对一些出奇的报道将信将疑,后来才知道这些消息大多是真实的。譬如,重庆武斗时两派用上了炮艇和联管高射机枪,而云南造反派则占地利之便截下了满载援越军用物资的专列。湖南道县贫下中农法庭已开始大批捕杀黑五类及其子女;广西不但灭门黑五类,还挖心掏肝熬粥,全村进补,连几个月大的婴儿都不放过。大串联后,各地红卫兵小将都通上气了,一处遇难,四处声援。北京的“天派”打“地派”;甲省的“铁总”支持乙省的“工联”;一处战友危急,另一处兄弟马上发出“十万火急!”的海报。与报纸上千篇一律的“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和“文化大革命捷报频传”那样的陈辞滥调相比,看传单和海报要精彩多了。凡是涉及中央人事变动的,均引自“内部消息”。谁都知道,那些消息其实都是中央文革故意披露出来的,十分准确可靠。传单的数量供不应求,一旦有人在街上散发,路人就一拥而上你推我攘,当时上海人称此为“抢传单”。尽管我们闹革命的热情屡遭挫折,通过散发各派红卫兵组织印刷的传单,我们找到了一条直接参与这场大革命的捷径。

 

            市里名目繁多的红卫兵组织每分每秒地印制着成千上万张传单和海报,油墨未干就被散发到街头巷尾,效率极高。而我们呢,则背着空书包,在戏剧学院熟悉的校园里东奔西跑,去各个红卫兵司令部或总部索取传单。红卫兵都是戏剧学院的学生,其中不少人我们在文革前就认识。我们一家家地问过去:“有传单吗?”要是有刚印制好的传单,他们都会给我们一些。我们替他们散发宣传品,节省了他们的时间,让他们可以集中精力闹革命。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一天下午,我们去上戏“革命楼”要传单。进了空荡荡的司令部后,一个趴在地上写标语的小伙子挥挥手,示意我们去里屋。里面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秀丽的女红卫兵,一定是表演系的。此刻她正在一台安装在写字桌上的大型手摇油印机前忙得不亦乐乎。随着她摇动的手臂一次次旋转着机器的转轮,油印机不停地吐出一页页传单,整整齐齐地落到桌面上,堆成厚厚的一叠。

            她脸上冒着蒸汽,汗水从草绿色军装的背脊上透过。上衣紧紧地贴着她身体的曲线,把她秀丽的体型展现无遗。看到我们进来,不用说她就知道了我们的来意。她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把乱发理顺,塞进了草绿色的军帽里,然后拿着一大叠传单走了过来。她把传单仔细地分成了几份后一一交给我们。分传单时,她很注意分配得均匀,好像是个家里有多个弟妹的大姐姐。

            她走到我面前时,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脸颊,忘了伸手去接她手上的传单。

            她的美丽彻底地征服了我。

            见到我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儿,她笑了一笑。大概她对我这样的注视早已习以为常。她伸手打开我胸前的书包,把属于我的那叠传单塞了进去。

            这时她注意到我书包里已经装有不少传单。她抽了一张出来,读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我们刚从“革命楼”的对立组织“井冈山”那儿拿到了一批传单,准备放在一块儿去撒。

            她严肃地问我:“你们的立场要明确。你们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这时我已经清醒了过来。

            真滑稽。她怎么会这么认真?

            我抢下她手里的传单,大叫一声:“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

            说完我们就一窝蜂地跑掉了。

 

            这以后我们学乖了。每到一个红卫兵组织门口,我们只派背着空书包的人进去,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等大家的书包都装得差不多了,我们把传单拿出来分一下,然后就像脱缰的小驹直奔街头。此刻的上海街头比文革前更拥挤了。除了各地红卫兵充斥大街小巷,还有外调人员东奔西跑。“外调”是文革后的又一个新鲜产物,指的是各机关学校企业的数百万调查人员,到全国各地去寻找与本单位走资派、叛徒、特务在历史上有关联的人员,对证供辞,找出漏洞。调查下来,一般都能证明某某人是混入革命队伍里的投机份子,或者是暗藏的反革命之类。一时之间,共产党的天下似乎都是暗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反革命打下的,但也没人敢质疑其中的逻辑。

            这时学校都停了课。我们背着装满传单的书包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时常会引起路人的注意。当路人们问我们有没有传单时,一开始我们会慷慨地打开书包施舍几张。一次,我一打开书包,那人就高喊:“咯个小赤佬有传单!”(上海话:这个小鬼有传单!)周围的大人们就一拥而上,把我书包里的传单抢得一干二尽。此后我再不犯傻,绝不在大人面前打开书包了。

            我们撒传单的地点要么是在静安寺,要么是去延安西路华山路口的市委办公大楼。这幢豪华的办公大楼已被红卫兵占领,不过我们只要向把守门厅的小将们出示我们的传单,就可以进入大楼。楼里那台当时少见的电梯已经停止运作,我们就沿着拥挤的大理石楼梯一路走上楼顶。楼顶上每天站满了撒传单的人们,有小孩儿,有红卫兵,也有个别没有传单而混上屋顶来看热闹的。楼顶上撒传单的人们不论老少,都怀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同志感,一样的英雄气概。因为我们拥有传单。

            从十几层高楼的楼顶上望下去,街心和人行道上密密麻麻的饥饿大众像一大片黑蚂蚁,把延安西路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仰望着楼顶,一心期待着我们的施舍。这时你掏出一把传单,扬手后随风飘下,立即散为片片雪花。路上的黑蚂蚁向着雪花下降的方向缓缓迁移,直至白雪降入蚁群,消失殆尽。你有时会看到路人为抢夺传单打得人仰马翻,你就和楼顶上的其他人对视一下,开始一起会意地放声大笑。看着成千上万的人群随着你随心所欲撒下的传单而移动,一个十岁孩子心里的满足感,绝不亚于伟大舵手在天安门城楼上挥动巨手时看到人们为之欢跃的心境。有一次当我们都两手空空后,朋友小桃不知从哪里提了一个字纸篓当街倒下。看到他转身急忙逃走的样子可疑,我们赶紧作鸟兽散。离开后,才知道他把厕所便纸篓里的内容当作传单洒了下去。

            不久后,市委办公大楼的楼顶上出了几次事故。风向不对时,扔出的传单被风吹回,留在楼顶扶墙外不到半尺宽的房檐上,积上了厚厚一层。有的孩子爬出外墙去捡,不小心从十几层的楼顶上掉了下去,摔在路上接传单的人群里。不但把自己摔得脑浆涂地,还把底下人们的脖子折断了几根。连续出了几条人命后,市委办公大楼的楼顶给关闭了。红卫兵当然强烈抗议,说这是旧市委反对文化大革命的新阴谋。奇怪的是,这次红卫兵的抗议没有奏效,市委办公大楼的楼顶从此再也没开放过。

            这以后,我们只去静安寺撒传单。静安寺的闹市区离家不远,文革前是我们全家星期天逛店购物必去的地方。静安寺的大街上热闹得很,我随爸爸妈妈逛街时常常顶不住周围店铺的诱惑,或是加入一大群小孩子,尾随高鼻子绿眼睛的“外宾”走几条马路。这样自然常常和父母走散。但没关系,延安西路这一段走得太熟了,四五岁的我就能自己走回家。

            我们背着书包,找个热闹的街角,悄悄地掏出一叠传单,向人群的上空扔去。行人顿时乱作一团,你争我抢,不是挤掉帽子,就是踩了鞋子。有时为了一张传单还拳脚相见,我们则暗暗偷笑。可是我们得非常小心,不能暴露身份。一旦被人发现我们是传单的来源,就很难脱身。没抢到传单的大人非逼你交出传单不可,而围着你的人数总是比你的传单要多。这样,书包一下子就见底了。一人被围住,同伴们解救的方法就是再向人群上空扔去一叠传单,制造出一场新的混乱。这样,被围住的朋友就可以趁机脱身。

            有些传单是多页的,钉在一起。我们从不这样散发,因为传单的页数是多多益善。从戏剧学院拿到传单之后,在校园里找个角落,统统拆散后再去街上散发。但是,撒拆散了的传单时要特别小心。人家拿到一页纸,发现只是一份重要文件的第三页,自然愤怒得很。抓住你后,要是交不出其它几页,弄不好会要吃拳头。

            我们还搞了一些其它的恶作剧。有时拿到海报,我们不用浆糊贴在墙上,反而用它把人家大门上的信箱口糊得严严实实。我们的逻辑是:主人不敢撕革命海报,连邮差也未必敢把信件插入信箱。破坏海报上的毛主席“最新指示”还不是现行反革命罪?等第二天我们溜回去浏览战果时,往往看到海报一点没动,邮差把信件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门边。或者,房主已把海报洗刷得干干静静,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红与黑》

 

            一天清早,华山路第二小学的棕色大铁门外又挤上了一群等着进校门的小学生。这时已经过了七点四十五分,校内的上课铃已经打过两次了。校门外的小学生们静静地等着,但大家都有些不耐烦了。我挤在离门洞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瞅着几个把守着校门的五年级学生。我知道,今天这些二流子们又要取乐子了。

            一个脸上布满了青春痘的小个子好像是领头的。他斜靠在铁门上,右手拦着门洞,恶狠狠地问离他最近的那个二年级学生:

            “红五类还是黑五类?!”

            “红五类!”二年级男生脸上一付自豪的神情。

            “进去!”领头的那个学生挥了挥手,让他进了校门。

 

            这个五年级学生问的是家庭出身,也称家庭成份,简称成份。“红五类”的定义在建国后有过几次变化。建国早期需要统战,红五类包括了“工农商学兵”,即工人、农民(除去富农)、守法商人、学生、革命军人。守法商人那时怎么会挤进红五类里去,谁也说不清,可能是从抗战时搞统一战线的政策沿袭下来的吧。解放初期,私有企业改为公私合营,当时商人还属于党的团结对象。等到这些企业全面国有化后,商人成为历史概念,不久也就被清除出了红五类的范畴。到了文化大革命时,红五类的范围演变为“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下中农”,红五类子女血统纯洁度得到进一步提高。与红五类相对应的“黑五类”指的是“地富反坏右”,即地主、富农、反革命、坏份子、右派,均属敌对阶级。理论上,这些坏人本来只是“一小撮”。但在每次政治运动中都会揪出新的一小撮,而解放后又偏偏一场场运动连绵不断。这样到了文化大革命开始时,被划入敌人阵营的人已经为数不少了。革命越深入,敌人的阵营越壮大,理解这个现象非得求助于毛泽东思想中的革命辩证法不可。

 

            等那个出身红五类的小男生跨过门坎后,领头的五年级学生转向下一个低年级学生:

            “红五类还是黑五类?!”

            这个学生与我同年级,叫小笛。他神情紧张,犹豫着,好象没想好怎么回答。

            一个等在人群里的学生大声嚷嚷:“他家住在枕流公寓里面,一定是资产阶级!”

            一听这话,两个袖手旁观的五年级学生顿时精神抖擞,走上前来揪住小笛的衣领,把他拉到了一旁。小笛连忙辩解:“我爸爸以前是小业主,他的商店早就交给国家了。我们家还有政府发的‘进步商人’的奖状!”

            揪着小笛衣领的五年级学生看着脸上长青春痘的小个子,等待他的指示。

            “胡说八道!商人就是资本家!”小个子说完把手一挥,揪着小笛衣领的两个学生就把他拽到一边,左右开弓,连抽了五六个耳光。另一个五年级学生冲上前去,使劲踢了小笛一脚。小笛的书包掉到了地上,铅笔盒和课本散了一地。等他们放手后,小笛流着鼻血,蹲在地上把书包收拾好,哽咽着跨进了校门。当小笛低头走过门洞时,小个子伸出右手,在他的头顶上响亮地拍了一掌。

            除了小个子外,其他的五年级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小个子此刻则环顾四周,寻找下一个对象。

 

            下面一个就轮到了我。

            “你呢?!”

            我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紧张情绪。

            “红五类!”

            “那一种红五类?!”小个子上下打量着我,似乎不大相信。

            我知道这次我不能说“革干”(即革命干部)。目前除了军队干部外,其它干部都成了“走资派”,即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当下,走资派正是文化大革命的对象。军队干部则属于红五类中堂堂的革命军人,最红,只要说军人就够了。“革干”子弟在当时是一个危险范畴,是以黑为主的。况且,爸爸妈妈也不是什么大干部,干吗去沾那个边。

            我直着嗓门,对小个子嚷道:“革命知识分子!”

            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没底。知识分子也是一个危险范畴,里面有红,有黑,有灰,有白,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总的说来,知识分子是一个可疑群体,他们的社会地位取决于种种内在和外在因素,以及千变万化的政治气候。在知识分子的称谓之前冠上“革命”两字其实并不安全,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革命知识分子可以是跟着共产党打过天下的知识分子,像爸爸妈妈这样的。这些知识分子在文革开始后没被“打倒”的也都“靠边站”了,同属 “走资派”。在我们小楼门前贴的大字报上,爸爸的名字已经被打上红叉叉了。大字报上还给爸爸加了几个头衔:除了“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外,爸爸还是“假共产党员”,“真国民党员”,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在红卫兵审查时,爸爸记不清他的入党仪式是在文工团驻地的哪一个房间举行的。因此尽管爸爸的入党材料齐全,红卫兵小将们不能相信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竟然会忘记这么重要的历史细节,那爸爸一定是编造了入党的谎言。皖南事变后,国统区一片白色恐怖。当时爸爸所在的抗敌演剧八队被其隶属的国民党战区政治部责令加入国民党;如若拒绝,会面临全队被解散和逮捕的危险。队领导在请示了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后,为了保存队伍,指示全体队员集体加入国民党。虽然这段历史在解放后历次运动中都作了结论,不过红卫兵说他是“真国民党员”倒也没太冤枉。爸爸这时是上海青年话剧团副团长,知名话剧导演,说他是“学术权威”也不为过。然而,爸爸的本事都是在革命队伍里学到的,被戴上“资产阶级”的帽子,实在莫名其妙,何况又是“反动”的。反动就是反革命。爸爸在1937年抗战爆发后参加革命,此刻正做着他热爱的工作,干嘛要去“反革命”呢!?

            脸上长痘子的小个子打量着我,大概在思索“革命知识分子”是不是可以算作好人。

            这时,站在他右边的一个五年级学生贴着他耳边悄声说:“他哥哥是…”

            哥哥也是五年级学生;原来他们认识我哥哥。

            小个子挥了挥手,对我说:“你进去。”

 

            班上一些有“家庭问题”的同学已经很少来校了。同班同学都住在一个街区,大家都知道各家的背景。红卫兵来抄家时大家也都看了热闹,这时记忆犹新。伪造家庭成份既不现实,还会罪加一等。这些守着校门的铁杆红五类子弟,应该都是工人家庭出身。要是发现你隐瞒出身,还不把你打得鼻青眼肿。不久之前我们还是地地道道、根红苗正的革命接班人。现在,除非你的父母还穿着军装,否则你的血统都会被打上大大的问号。

            其实早在我生下后不久,爸爸在政治上就摔了跤。我出生时正赶上反右运动。在那场政治运动中,爸爸系里的几个学生和青年教师被划为右派,送到边远山区去劳动改造,对此爸爸在院党委会上曾经投下了反对票。反右那一年,爸爸漫长的革命工龄保他过了一关。而在一年后开展的,以清党为重点的“反右倾”运动中,爸爸成了学院党委里的右倾代表人物,不得不反复作检讨。除了同情右派的罪名外,爸爸在表演系的招生标准又和院党委副书记费瑛发生了争执。当年从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毕业的费书记认为,政治表现和家庭出身是招生的主要标准,因为在战争年代的部队文工团里,“只要有胳膊有腿,人人都能当演员”。爸爸不同意这个招生标准。他认为现在教育正规化了,学院招生除了形体、形像、语音等标准之外,还要具备基本的文学素质和艺术修养。此外,招生还要考虑到考生的培养前途。如果招生标准订得太松,到一年级末甄别学生时会成批剔除,实属误人子弟。在院党委会上争了半天也争不清,于是爸爸就笑着对副书记说了一句,“那我们之间就没有共同语言了”。原意是以此划个句点,结束争论,给双方都下个台阶。

            几个月后,在市委宣传部召开的全市文教干部会议上,爸爸妈妈都坐在台下听陈其五副部长作报告。在罗列当前文艺界种种危险倾向时,陈部长不点名地说道:“戏剧学院竟有党委委员在院党委会上公开说,他和党没有共同语言!”

            坐在台下的爸爸吃了一惊。他才知道费书记到市委宣传部去告了自己一状,把爸爸与她在招生标准上的不同观点上纲成了政治分歧。同时,还把在这个问题上与她没有共同语言的说法,改换成爸爸与党没有共同语言。在这次全市文教干部大会后,爸爸便成了院党委会上的众矢之的,连自己当年在山东大学的学生中,也有人踹上一脚。结果,爸爸被除去了学院党委委员和副教务主任的头衔,只保留表演系副主任的职务。同时,爸爸还被上海市委宣传部内定为“控制使用”。

            不久之后,爸爸接到了为戏剧学院第一期藏族班学生导演《文成公主》的任务。这一届藏族班学生大多是农奴和牧民后代,文化水平底子低,理解和扮演这样一部反映汉族宫廷生活的大戏非常困难。由于排这个戏的难度极大,爸爸在教授藏族学员的同时,也注重在业务上提高藏族班教师的教学能力。《文成公主》上演后得到了一片好评,剧目被调到北京和拉萨公演。剧作者田汉写诗祝贺,周恩来总理上台拥抱爸爸,外交部长陈毅也招待各国使节观摩演出。剧组回沪后,曾经不点名批评过爸爸的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请爸爸去他家里吃螃蟹,算是非正式地解除“内部控制使用”了。

            几年之后,戏剧学院实验剧团改为上海市青年话剧团,编制从高教局改为文化局领导,行政上独立于戏剧学院之外。实验剧团的演员都是历年来从表演系毕业而不舍得分配出去的尖子学生。这时,爸爸打了报告调去上海青年话剧团工作,当了剧团的副团长和导演。离开了学院的政治纠纷后,他得以在剧团一心排戏,演员们又都是自己过去的学生,那几年爸爸工作得十分愉快。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家也被抄了几回。来自青年话剧团的红卫兵是最客气的,抄家之前还打招呼,以便让孩子们回避。他们运走了家里的藏书和爸爸的笔记本,装了满满一车。戏剧学院的红卫兵也还算文明,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妈妈要银行存折。我们家里没存折,而这些学生怎么也不信。你们俩儿工资一月三百多,都怎么花了?妈妈也说不清。我们家不奢侈,但也从不存钱。工资花完,下个月再领嘛。结果戏剧学院的红卫兵只把剩下的书和笔记本加上一些衣物拿走了。与抄资本家的家相比,来我们楼上抄家的红卫兵一定失望得很。楼里的叔叔阿姨都是戏剧学院的教师和干部,家里抄不出什么变天帐,或者黄金地契之类的东西。

            一天晚上,在晚饭桌上爸爸告诉妈妈,这天下午黎明中学的红卫兵来过我们家。黎明中学就在青年话剧团隔壁。与大学生相比,这些高中生抄家时更无分寸,打人杀人往往随心所欲。他们来后盯着爸爸索要青年话剧团的名册。这本名册中列有剧团里所有人员的家庭住址,包括一些著名演员,如祝希娟和杨在葆等人。爸爸就是没给。红卫兵气不过,临走前一个女红卫兵解下她腰上的军用皮带,照着爸爸脸上抽了下来,然后扬长而去。

            这年月和红卫兵争执是要有勇气的。他们可以为所欲为,打死你也没人管。红卫兵打死人叫作“对某人采取革命行动”,公安局从不过问。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充其量不过是在革命运动中不可避免的“过火”行为,而往革命火焰上浇冷水是万万不可的,要不就会被“砸烂你的狗头”,公安局也不例外。况且上面明文规定,当前“公检法”(公安局检察院和法院)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前不久,上海有一对年轻夫妻在抄家时被打急了,男的拿了菜刀和红卫兵拼命,伤了几个小将,被订为恶性案件,一星期后两口子被法院双双判了死刑枪毙了。政治犯被公检法枪决,那时叫作“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我哪能把这本名册给他们,”爸爸气呼呼地说。“拿着这本名册,他们可以随意上哪去抄家了。这是胡闹!”

            在爸爸的用辞里,“胡闹”已经是个重词了。

 

            当时的火车里挤满了到各地“大串联”的红卫兵小将。大串联是让一处的红卫兵到另一处联络,交流经验,把一地的“革命火种”点到另一地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是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战略决策。中央文革头目是毛泽东的夫人江青,30年代的演员,上海文艺界的老人都认识。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江青成了文革的旗手,她的话直接代表毛泽东。铁路局和交通部门接到中央文革指示,红卫兵串联使用所有的交通工具,包括火车、汽车、客轮,一律免费。各地也为红卫兵准备了食宿之地,一切都是政府开销。

            大串联的热闹场面也影响了我们这些被排挤在运动之外的小学生。我们虽然没有串联对象,但也很想借革命的名义出去玩玩。这天晚上,我们七八个孩子约好了,晚饭后一块儿到华二小学去要大串联的介绍信。

             我们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这时校长和教务主任都还在校长室里工作。她俩儿见我们去了,热情地和我们打了招呼。哥哥在文革前是共产主义少年先锋队(少先队)的大队体育委员。我呢,是中队劳动委员。校长和教务主任都能叫出我俩儿的名字。

            听完了我们的来意后,校长解释说,小学生不能串联,这是市里的规定。几个五年级同学于是开始提高嗓门儿,对着校长和教务主任吼叫。校长呢,只是不停地摇头,眼睛老是扫回她桌上那迭厚厚的报表。很明显,她希望我们的吵闹赶快结束,她可以把手边的工作处理完后离校回家。

            争执了几分钟之后,我感觉到我们可能要空手而归了。

            突然,我们一群人里个头最大的老许大声叫嚷:“向毛主席像跪下请罪!”

            坐在椅子上的校长身体一震,像触了电一样。她和教务主任都楞住了。很明显,她没想到这个声音会来自我们这群她花了心血的学生。校长抬起头来,慢慢地环顾我们一张张的脸,仔细地看着这群围在桌边的孩子。她那眼神在问:你们真的要我跪下?这是真的?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我和哥哥的脸上。我们俩儿也和大家一块儿大声嚷着:“请罪!请罪!”

            我心里也有些奇怪。刚进来时心里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这时随着大家的喧哗已经烟消云散了。

            校长和教务主任对视了几秒钟后,一同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挂在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前,双双跪下。接着,她们把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触到了前胸。

            这以前我们多次看到过中学的红卫兵来我们小学罚校长向毛主席像请罪。这时我们学了红卫兵的样,而我心里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兴奋感,内疚感,和对我们行为的不可置信感,统统交织在一起。

            大家继续默默地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校长和教务主任,无人出声。校长室里安静得让人紧张。我们交换着眼光,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该不会是有人要动手吧?很难想像有人会打校长。不过谁知道呢?短短几个月之前,在少先队活动时我们还向她们敬礼呢。

            我看了哥哥一眼。他脸上那种矛盾的表情让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也和我一样困扰。很明显,我们的举动太过头了。我们来学校之前,万万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老许的爸爸是上海顺昌锁厂的工人,那老许可能不理解我们目前正在做什么样的事情。而我和哥哥呢?我们的父亲在剧团里是不是也遭受到这样的待遇?

            我无法继续看着跪在地下的校长和教务主任,就扭过了头去。左面墙上贴着的海报鲜艳醒目: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正在这时,校长抬起了头,看着老许问道:“你们想去哪里串联呢?”

            我们也没想过。我们一个个呆呆地站在那里,没人答话。

            校长接着说,市里规定了,小学生不能去外地,但是在上海市内串联应该是不受限制的。如果我们想去本市郊区,她可以给我们出证明。

            我们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大家交换着眼神,还是没人搭腔。

            校长又加上一句:“可以去闵行啊。”

            闵行是上海郊县离市区不远的一个大乡镇。在那个还没有高速公路的年头,一群小学生自己结伴去闵行也算是一种探险了。

            我们马上说可以。

            校长和教务主任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领着我们到了学校主楼边上的锅炉房。校长拿出一个钥匙串,找到了打开锅炉房的钥匙。她让我们等在外面,然后和教务主任一起进去了。

            不到两分钟,校长手里拿着一个满是煤灰的小布包和教务主任一起走出了锅炉房。她们领着我们回到了校长办公室,在写字桌上打开了小布包。布包里裹着的是学校的公章和一个印泥盒。校长在写字桌的抽屉里找出信签,写上几行字,然后打开红印泥盒,在信上稳稳地盖上了公章。

 

            我们拿着介绍信一窝蜂跑出校长室,涌进了哥哥班上的教室。

            接下来的难题是,只有一封介绍信,给谁用呢?

            小铭的鬼点子最多。他说他的书桌里有空白信纸。他拿着介绍信,按在信纸上,趁着公章的红印泥还没全干,又复制了好几张有公印的空白信签。

            哥哥和小铭的字写得好,于是由他们俩儿在有公印的空白信签上誊写了校长给的介绍信内容。

            回家后,我们给爸爸看了介绍信,要钱去串联。

            我们拿的是小铭抄写的介绍信,这样爸爸不至于看出是哥哥的笔迹。

            爸爸说:“荒唐。小学还没毕业,你们去串什么联。”

            爸爸走到隔壁邻居,舞台美术系的孙叔叔家给他看了介绍信。

            孙叔叔拿着介绍信左瞅右瞅,问道:“这个公章怎么是反着的呢?”

            爸爸从他手里接回了介绍信看了看,一句话没说,就把介绍信还给了我们。

            爸爸从没要我们解释这个介绍信的来龙去脉。而我们呢,再也没提起要去串联的事儿。

 

第一篇:上海 《没人要的红卫兵》

 

 

            1966年盛夏的一天下午,位于上海南京西路的静安寺前围上了人山人海,街心喧嚷的人声取代了平常繁忙有序的车水马龙。我和哥哥推开密密麻麻的人腿挤到了人群前沿,正赶上穿着草绿色军装,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小将把一座座菩萨从庙宇里拖了出来,推翻在大街中央,加入马路上已经东倒西歪的菩萨金刚们。几个强壮的小伙子抡着十八磅大铁锤,把两人多高的泥菩萨一个个地砸碎,再用菩萨的碎块在街心堆出了一座小山。这时,我顿时领悟到,这些从小让我害怕的菩萨们,不外乎是一群外表糊着泥土的木架子,此刻在重重的铁锤下不堪一击。不久,红卫兵抬来了一个似乎是从美国军用吉普车尾取下的绿色油箱。两个秀气的女红卫兵用木棍提着这个五加仑的油箱,一前一后、一步一颤地爬上这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到了顶端之后,她俩儿旋开了油箱盖,把汽油来来回回地淋在小山顶上,然后一前一后地爬了下来。其中一个姑娘踩了个空,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幸好在着地之前被她的战友团团托住。她俩儿下来后,围在小山四周的小将们一一擦着火柴,点燃手里的报纸团扔向山脚。顿时,一团团浓厚的青烟翻滚着冲上了天空。我身边的几个大人一边咳嗽着一边转身离去。后面的人群则推推搡搡,马上填补了他们遗留下的空间。哥哥紧紧地拽着我的手,不让我们被人流冲散。

 

            看着街心燃烧的火堆,我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感。从记事起我就恨透了静安寺庙里的这些菩萨金刚。我家住在离静安寺不远的延安西路上。到了星期天,爸爸妈妈经常领着我和哥哥到静安寺的闹市区逛店购物。逢到有多余时间,爸爸妈妈老是要带我们去看看静安寺院。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就怕他们提起要去寺院。一跨进庙门,迎接你的是排列在昏暗长廊两侧的十几个巨大金刚。它们一个个青面獠牙,手中持着十八般兵器。那些涂成青黄红紫的脸上,瞪着灯泡大小的白眼珠子,直直地凝视着你。这时你已经自觉是罪人了。在它们的脚下,你战战兢兢地走过长廊。即使不抬头,你的脊背上也能感觉到它们那严厉的目光。当你走到了长廊尽头,一回首就会发现,不管你离它们多远,它们的两眼还是聚焦在你的后脑勺上。爸爸解释说,制造出这种视觉上的错觉是中国古代艺术家的一项成就,而爸爸的这项注解反而加深了我对这些古代工匠的反感。

            从阴暗的走廊走进陈旧的寺庙大殿里,明亮的光线顿时让你眯起眼睛。殿堂里烟雾弥漫,一层细薄的香灰覆盖着殿内一切物件。在殿堂深处坐着一位肥胖的女菩萨,就是观音。观音菩萨盘腿坐在莲花座上,眯着眼睛,嘴角上翘,脸上堆出一副虚假的笑容。刻在她座垫上的一朵朵莲花被漆上了艳丽的金黄色,与观音那雪白的皮肤和袈裟形成了不协调的反差。尽管我理解,庙主给菩萨贴金不外乎是提醒人们打开腰包行善,而金子的色彩使我对观音菩萨的敬畏程度不由地直线下降。

            看着跪在观音脚下祈拜的善男信女,我不懂爸爸妈妈为什么老是领着我和哥哥来静安寺院。尽管哥哥每次都会积极响应爸爸妈妈的提议,他们不会不知道我痛恨来这儿。我知道爸爸妈妈并不信佛。他们俩都是在战争年代参加革命的共产党员和艺术家。他们来时既不下跪祈福祷告,也不烧香敬佛,而是领我们逛上一圈就离开。几年后我才明白,他们之所以老来静安寺,一定是因为知道我害怕,才要让我练练胆子。

            一个男孩子,怕泥塑的菩萨还成。

 

            随着青烟向空中缓缓消逝,人们开始四散。我逆着离去的人潮走向前去,一直走到了离火堆只有几米之遥的街心。脚下烧软的沥青路面像海绵一样随着我的脚步上下起伏,透过胶鞋底传来的高温也让我脚掌发烫。同时,一股股热浪迎面扑来,逼着我眯上了眼睛。在我眼前,破碎了的菩萨金刚的粘土真身己经被烧成了瓦块,此刻余焰正缓慢地蚕食着已经变为焦炭的木框架,把它们进一步化作白色的灰烬。看着这景象,才九岁的我也清楚地意识到,周围的世界正在经历着一场划时代的巨大转折。这时,我心中的快感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落的惆怅,和对不测未来的忐忑好奇心。

 

            1966年的上海街头充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几十万红卫兵小将。这些穿着草绿色军衣、戴着红臂章的大中院校学生,驰骋街头,抄家冲机关,不可一世。毛泽东一句响彻云霄的“造反有理”,让他们一夜之间成为天之骄子和伟大领袖改天换地的利剑。1966年春天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没人能够预见到这场新的政治运动规模之庞大,以及它对中国社会及世界形势影响之深远。也没人料到,这场运动将会持续整整十年,也会让千百万人生灵涂炭。一开始,运动的目的似乎只是“扫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这些和我们建设社会主义不能兼容共存的旧事物,扫掉就是了,似乎没啥了不起的。不久之后,批判京剧《海瑞罢官》,又打倒“三家村”,运动一步步地迅速升级。紧接着,红卫兵运动扑天盖地而来,杀气腾腾,矛头直接指向“党内和政府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场运动的真实目标也就日益彰显了。

            1966年夏秋之交,文化大革命引起的社会动乱达到了高峰。毛泽东一张“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登载在全国报纸的头版,公开肯定了红卫兵运动的合法性,同时号召学生们向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各级领导机构全面开战。短短几个月中,在北京宏大的天安门广场上,伟大领袖八次接见了数百万红卫兵小将。小将们大多不过十几二十岁,身着绿军装,左臂上缠着红袖章,在挤得水泄不通的广场上等上整整一夜。当同样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伟大领袖领着他的战友们出现在高高的天安门城楼上,举起巨手向处于半脱水状态的小将们缓缓挥动时,广场上顿时一片狂涛巨浪。人人前拥后挤,歇斯底里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更有人当场晕厥。神智清醒的则当场翻开《毛主席语录》,在扉页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见到了伟大领袖。其实,在广场上的大多数小将充其量只能迷迷糊糊地看见天安门城楼上一排人影而已。每次接见结束后清洁工人清理广场时,地上被踩掉的鞋子被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而这些鞋子的主人此刻早已离开北京回到家乡,去把一切“牛鬼蛇神”统统打个稀巴烂,“再踩上一只脚”。全国各地的党政机关全面瘫痪,大中小学统统“停课闹革命”,街上行人过细的裤管和烫过的头发一律剪掉。上海街头的车辆曾一度改为靠左行驶(因为“左”象征革命),从而导致了大量交通事故。

            在那个年代,当红卫兵是青年人最向往的事儿。

 

            我和哥哥都还没资格参加红卫兵。那年我才九岁;我哥哥才十一。依照当时的规定,小学生是不准组织红卫兵的。

            一天下午,哥哥兴冲冲地赶回家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他同班同学东东的哥哥是上海一个红卫兵组织的发起人之一。那个组织叫作“上海市红卫兵西南地区指挥部”,简称“红西南”,是一个规模很大的造反派组织。东东告诉我哥哥,前一天晚上,他哥哥带了厚厚一叠崭新的红袖章回家,上面印着“上海市红卫兵西南地区指挥部小学分部”。很显然,红西南正在计划招收小学生参加他们的组织。哥哥兴高采烈,信心十足。他说,他和东东一定能说服东东哥哥,让我们在华山路第二小学组织一个红西南分部。

            第二天一大早,哥哥和东东一块儿去红西南总部游说他哥哥,可是不到中午就扫兴而归。哥哥说,东东哥哥郑重地告诉他们,中央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也就是“中央文革”,昨天刚刚重申了小学生不得加入红卫兵的立场。中央文革是文化大革命的领导中枢,直接代表毛主席。中央文革的指示就是圣旨。因此,红西南不得不放弃了他们原定进入小学发展的计划。

            那么他们会怎样处理那些新臂章呢?这些宝贵的袖章一定正在东东家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被销毁的命运。而我们呢,盼它们盼穿了双眼。

            世界上的事儿就可以这样不公平。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东东趁他家没人时,带着哥哥和我到了他家的公寓大楼里。我们今天是来拯救这些红袖章的。东东的爸爸在上海民政设计院工作,家就住在设计院宿舍楼二楼朝南的一个大单元里。东东用他的钥匙开了房门后,我们和他一块儿溜了进去。

            偷自己家的东西实在太容易了!

            这时虽然己是下午了,房间里还是阳光明媚。会客室里沿着墙壁放着一个那时还不常见的长条皮革沙发,窗台上放置着几盆花草。他家的家俱擦得十分干净,整个房间里散发着一股安详宁静的气息。我惊讶地看见到,墙边的书架里还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各种书籍。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在我和我玩伴的家里早已找不到这种感觉了。这个家与我想像中红卫兵领袖的形象怎么也对不上号。

            东东领着我们悄悄进到了他和哥哥的房间。他打开壁橱,开始寻找那些红袖章。那天晚上,东东哥哥就是把袖章放进这个壁橱里的。因此东东猜想,如果袖章还在家里的话,一定藏在这里面。

            壁橱不大,东东猫在里面翻箱倒柜,而我和哥哥则焦急地在他背后观望。等东东打开最底下那个皮箱时,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最后一线希望。而东东这家伙就在这时转过身来,骄傲地向我们展示了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臂章。

            他没吹牛!这是货真价实的红卫兵袖章!

            我们迫不及待地一人拿了一个臂章,翻来复去左看右看,兴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崭新的袖章还散发着油彩的味道;三个金黄色的大字“红卫兵”印在正中。像其它所有的袖章一样,这三个大字自然是毛主席的手书。底下印着两行小一些的正楷黄字:第一行是“上海市西南地区指挥部”; 第二行是“附属小学分部”。

            我看了哥哥一眼。在兴奋之余,他眼里的遗憾是显而易见的。要不是中央文革下了死命令,我们不就可以戴着这代表着无限权力的臂章,神气地驰骋在上海街头了吗!

            当我们还在翻来复去地崇拜着我们手里的小红布时,东东突然说:“别把袖章搞皱了。我哥哥会骂我的。”

            什么?东东一定昏了头。不要弄皱?难道这袖章不是已经属于我们的了吗?!

            “真的,我要按原样放回去。”东东继续说:“我哥哥要是知道我动了他这些东西,肯定要骂我。别给我找麻烦。”

            哥哥说:“没关系嘛。你哥哥销毁的时候不会去数。”

            我马上帮腔:“要数也数不过来。”

            我们开始一个个地点数。不一会儿我们就数到了五十,还有一大半没动。这叠袖章起码有一两百个。

            东东说:“那好,一人只能拿一个。”

            说完他拿起最上面的臂章,塞进自己的裤袋里。

 

            那天下午我和哥哥在回家的路上,一面吹着口哨,一面又跳又笑,惹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注意到别人的目光后,我们就放慢了脚步,故作严肃。

            戴着红袖章,就得作出红卫兵的样子。

            到家之前我们摘下了红臂章,免得阿姨看到后追问来源。

 

            第二天一早,东东来到我们家。他脸上一片晦气,左眼角上也青了一块,好像挨了巴掌。

            他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地说:“我哥哥知道了。”

            哥哥问:“怎么搞的?”

            “我哥哥开箱子后数了袖章。他晓得少了三个。”

            “那怎么办?”

            “他要我来讨回去。”

            “讨回去???”

            “我也没办法!我自己的已经给他拿走了。”

            东东这家伙!他当然应该知道,把臂章要回去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好不容易到手的宝贝怎么会缴出去呢!我们试图和他讲理,贿赂,哀求,什么计策都使了,什么手段都用了。

            结果东东空手而去。

            第二天东东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他哥哥的一个条件:如果我们想留下这两个臂章的话,要保证在任何场合都不公开佩戴它们。

            “好!!”我和苗苗异口同声地说。

            东东还不放过我们:“向毛主席保证?”

            “向毛主席保证!!”

            这是当时小孩子们互相许诺的最高极限。

            违背向毛主席的保证,就是反革命。

            东东满意地离开了。

 

            尽管我们向毛主席保证了,我们还是找到了通融的办法。惹祸的不是第三行字么?那我们就把第三行的“附属小学分部”折到臂章的内面。从外面看上去,我们的臂章和红西南的普通臂章没什么两样。有几次我们在路上被真正的红西南红卫兵拦下来,质问我们这么小,哪来的他们组织的臂章。我们一提东东哥哥的名字,他们就放行了。

            东东哥哥准是红西南里不小的头目。

            红西南是一个有名的“打砸抢”什么都来的组织,所到之处人人避尤不及。我们不久就发现红西南在上海很不得人心。我们戴着红西南的臂章,不止一次被上年记的大人教训:“小小年记要学好!”“你们不要跟别人胡搞!”“小心刮你们一顿!”

            “刮你们”就是上海话里的“揍你们”。

            为了避免这些训斥和骚扰,我们就把臂章的第二行字“上海市西南地区指挥部”也折进了内面。这样我们的臂章上只剩下红卫兵三个大字,谁也看不出我们是哪帮哪派的,逍遥得很。

 

            红西南有一个对立组织,叫“红东北”,全称“红卫兵上海市东北地区指挥部”。红东北是后起的组织,想与红西南在上海割据一方。可能这两个组织对于上海市的东北和西南理解不同,不久就为了争地盘而大打出手。无论在规模,力量,或在打派仗的凶猛程度上,红东北都不是红西南的对手。几次交锋,他们被红西南打得一败涂地。有一次我们在路上被红东北的红卫兵给拦下了。他们对我们的臂章发生了兴趣,逼着我们把折进去的那两行小字翻开。一看到“红西南”那一行字,他们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大概因为是沾了年龄的光,我们只在屁股上挨了两脚后就被放走了。

            躲过这次噩运不久,我们又被一群比我们高上起码一个头的中学生给拦下了。他们没带袖章,大概也没资格参加任何红卫兵组织,都是地地道道的街头流寇。他们倒也干脆,一句话没说,上来几个人,按住我们的臂膀,就把我们宝贵的袖章给抢去了。

 

            我和我的童年玩伴们从没奢望过活到三十岁。每一个孩子都知道,等下一场战争爆发时,我们都会牺牲,成为烈士。那没什么大不了。等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全世界劳苦大众都解放了,共产主义也就最后胜利了。死亡并不可怕,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我希望能够战死在最后胜利之前的一场战役里,譬如那场攻占纽约华尔街的战斗。华尔街那些肥胖的资本家残酷地剥削了全世界劳动人民这么多年,早该去下地狱了。我们倒是担心战争降临得太早,没等我们长大就结束了。要是长大了没仗可打,那我们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1957年我出生在上海,没多久就赶上了59年到61年的“三年自然灾害”。现在没人还相信那是一场“自然”灾害了。若没有1958年的大跃进与随之而来的全面经济崩溃,哪来这三年灾荒!我对那几年的片断记忆绝非偶然地都与食物有形形色色的关联。记得有次天黑后,妈妈从她工作的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下班回家。进门后,她面带神秘的微笑,从包里拿出来一个带着余温的铝饭盒。我们迫不及待地打开后,见到里面满满地装着从食堂买到的红烧猪肉。我和哥哥还没等晚饭上桌,就把红烧肉解决得干干净净了。直到现在我还能感觉到肉皮上那些没刮干净的猪毛。粗短扎口的猪毛茬子混在美味的肥肉里一起咀嚼,多少有些恶心,但也丝毫没有影响我们的狼吞虎咽。当时爸爸正在参与编写《辞海》中的戏剧部分。那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部《辞海》,政治意义重大,因此编辑委员会就设在茂名南路上的锦江饭店里。锦江饭店当时只招待各地党政机关到上海出差的高级干部,对外并不开放。饭店里设有一个内部营业的小卖部。在那样困难的日子里,小卖部还不时地有糖果和巧克力出现,因此我和哥哥也沾上了爸爸编写《辞海》的光。年纪太小的我还不知道,那几年里上海男女老少仅是饥肠辘辘;在农村里,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都饿死了。

            我上小学时,全国的形势大有好转。经济复苏了,民众的信心也开始恢复了。我国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不久又爆炸了氢弹,发射了能运载核武器的战略导弹。当时几乎每个月,报纸上都报道又有哪个亚非拉国家摆脱了殖民主义的枷锁宣告独立。随着世界上民族解放运动的蓬勃发展,社会主义的阵营也日益壮大。记得一天傍晚在广播里传出了美国总统肯尼迪被刺杀的新闻。我们高兴得又跳又叫:“肯尼迪啃泥地了!”心想美帝国主义的总头目一死,世界革命的胜利也就指日可待了!没料到爸爸妈妈脸上一点兴奋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只是说,世界上的事儿没那么简单。

            不久后的另一个傍晚,爸爸从市里开会回来,压低嗓门和妈妈在说着什么。我悄悄地躲在他们的房门外偷听。听到爸爸说,党中央已经作出决定,要公开反对苏联共产党的修正主义路线,用论战的形式展开全面斗争。还说,社会主义阵营会面临分裂的危险。我告诉了哥哥这个消息,俩人都觉得不可置信。我们无法想象“苏联老大哥”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历史关头背叛世界革命。其实我们也不懂什么叫作“修正主义”,不过听上去一定不是个好字眼儿。第二天我们去问爸爸,也没问出个名堂,反被责备不该偷听大人谈话,还被叮嘱不要到外面去乱说。

            尽管我们的小脑瓜里灌满了这些宏大的想法,可我们一点儿也没放松玩耍。我们几乎天天玩好人坏人的打仗游戏,如饥似渴地看各种各样的小人书,也就是连环画。我们还不止一次地和楼里的其他孩子在花园里的草坪上挖洞,想挖到美国去。不料,没过多久,我们平静的小楼和外部的世界一块儿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