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连载《感受着美国——宗教自由》第四部 民情

作者:李岘

  到美国的第一年,深深困扰我的不是人到中年才开始学习另一种语言的艰辛、不是两次三番地考不取驾驶执照的挫折——虽然不时会有从职业妇女到家庭妇女的不平衡感 ,但是更多的还是源于那种对宗教的无知和无奈。

记得自己刚刚学习中国文化便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在还读不懂传统的繁体字之前已被告知诸如《西游记》、《聊斋志异》这些描写人、鬼、神的著作是被批判的“牛鬼蛇神”的“大毒草”。虽然自己在没有书可看的年月里偷偷的把父亲的这些藏书从箱子底翻出来看了,但是,绝对是带着批判的眼光为自己偷看这些“大毒草”,解脱心灵上的“犯罪感”。接着,中国字学得多了,接触到了“人生观”和“世界观”这样严肃的领域,于是,我们的教科书里便出现了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与此同时,在批判“唯心史观”的过程中,我们坚定不移地相信“上帝造人”的荒谬和“从猿到人”的伟大。

谁知世事捉弄人。当我从一个不信上帝和神仙的国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尽管人类已经可以登上月球证明另一个星球没有生物,但是人们对宗教的信仰和崇拜却有增无减。

起初,我以冷眼旁观的心态看待形形色色的虔诚教徒,认为宗教既然教导人们弃恶从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接着,我发现当自己在家里也模仿别人竖起高高的圣诞树,屋里屋外也挂满了迎接“圣诞老人”的彩灯,嘴里也哼着人人会唱的“圣诞歌”时,我总免不了要问自己一句:你是谁?上帝是谁?

最后,我忍耐不住否定从前所产生的那种心灵上的失落,决定重新为自己在这个宗教自由的国家里,自由地选择一个心灵的归宿。

然而,对于我来说,信仰宗教不是一种仪式 一种说教,而是一种心灵上的感应。

为了寻找这种感应,我陷入了更大的困扰。那就是:我该信仰谁?

那时,我只知道佛教徒信仰“菩萨”,基督教徒信仰“耶稣”,天主教徒信仰“上帝”和“圣母玛利亚”,伊斯兰教徒信仰他们的“真主”。

做为一个与佛教有着渊源流长的历史背景的中国人,我首先想到的是皈依佛教。

信仰“菩萨”吧!我对自己这样说。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自然没有对佛教进行深入的了解,只是庙宇寺院遍布中国的平原和山川,传统的文化并没有因“文化大革命”全部根除,因此喜欢游历名山大川的我,见到气宇轩昂的“大雄宝殿” 也会随着虔诚的佛教徒,给金身佛面的“菩萨”烧上一柱香,在心里许个愿,希望“菩萨”保佑 。

然而,当我有心寻找佛像,相信“善有善报”的轮回思想能够引导自己的心灵走向的时候,我才发现大街小巷无处没有竖立十字架教堂的国家里,想随佛缘却非易事。

我住的这个城市也不是绝对没有庙宇,只是它小的就像是一个民宅。其实也的确是民宅改建的,如果不认识中国字的外国人,一定不肯相信这会是那神秘的“Temple”。我去过那里一次,虽然里面有许多烧香敬佛的人,但是那种氛围太弱,对我这样一个试着“改造”自己的人似乎法力不够,一出那道小门,我便感受不到“菩萨”会与我同在啦。

说来也巧,在大学里教书的先生,有一天很兴奋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学生是“和尚”!

“和尚“?和尚怎么要学生物学?我惊讶道。

先生说他起初也不知道他是个和尚,只是觉得他很奇怪,不论天气多热,教室内外他都要戴顶帽子;后来熟了,这位学生才告诉老师他是从越南移民到美国的“和尚”,并让他的老师看了他皈依佛门时头顶上留下的那几个圆圆的烙印。

请他到家里做客吧!我向先生建议。我想多了解一些佛教。

    这一天,我把锅碗洗了又洗,深恐我们平日吃的荤腥味有辱“食素”的佛家弟子;然后,我又挖空心思地做了几个“素菜”;之后,又跑到卧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

当我从卧房走出来的时候,我被客厅的景象惊呆了:两位身穿褐色棉布制成的“袈裟”的人站在客厅里,一胖一瘦,胖是先生的学生,瘦的是学生的徒弟,他们俩人都光着脑袋,背着黄色锦缎制成的“香包”,是典型“和尚”的装扮;而这种装扮与周围的家具又很不和谐,特别是先生的学生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花,这与我头脑中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尚形象相差甚远。

我知道他是按美国人作客的习惯,要把这束花送给女主人的,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按佛教徒的习惯向他合手作揖呢?还是按美国人的习惯在接过鲜花的同时给送花人一个热情的拥抱?

最后,我决定还是以中国凡夫俗子的礼仪接过鲜花的同时与他握手问候。

在这样一种理性而超然的心态下,听一位很快要去哈佛大学读哲学系的“和尚”大谈生死轮回的七个阶层,从猪、马、牛、羊,到人、鬼、神的说法时,自己时时刻刻感受到的是“迷信与科学”的对立,最后只能否定了自己对佛教自然天成的虔诚。

信仰上帝吧!我怀着入乡随俗的心态开始在礼拜天去了几个教堂。不同的教堂有着不同的感受,在不同的感受中我才知道教堂之间也有很大的差别:天主教、基督教、摩门教、东正教......虽然每个教堂里都有“耶稣” 、“圣母玛丽亚”的雕像,但是不同的教会有着不同的教义,不同的教会对《圣经》有着不同的解释。

天主教主张禁欲,教会里的神职人员不但不可以结婚 ,信徒们也不允许离婚,更不允许堕胎。离婚被视为是侵犯了家庭的神圣,堕胎被视为对上帝的亵读。

由此看来,我这个有过离婚记录,又是一个从“计划生育”国家里来的人,显然是不适合成为天主教徒的。

好吧,看看摩门教。教义最简单的一条就是不许有喝酒、饮茶和喝可乐之类饮料的嗜好。我更不合适:我成长的地方是“啤酒之乡”,喝“啤酒像灌溉”口碑在中国老少皆知;我的祖籍生产茶叶 ,“黄山毛峰”在中国享有盛誉 ,我也就随父母学会了喝茶;到了美国,各种名目的饮料琳琅满目,人人喝饮料有如喝水,我自然也不例外。

因此,当我去盐湖城参观举世闻名的摩门教总部的大教堂时,当一位来自台湾做义务导游的摩门教小姐看到我对如此壮观的大教堂泪光闪动时劝我入教会的时候,我只能遗憾地告诉她:喝酒、饮茶、喝饮料,我哪一样都戒不了啊!

信仰基督教吧!我认识几个基督教徒,他们对生活总是充满了喜乐,似乎是有了灾难 “主”会帮助他们超渡;有了幸福是“主”赐予的,要及时享受。于是,我参加了几次聚会。

由于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文化熏陶,却又以文化人的思维方式去冷静、客观地理解《圣经》里的故事,结果自己总是不能在祈祷时达到那种忘我的境界 。

有一次和一个朋友参加一个有上千人与会的基督徒布道音乐会,我以为自己很会欣赏音乐,在听不懂歌词的情况下仍会很投入,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举目环视周围的人,大家都双目紧闭,双臂伸向天空,当歌声达到高潮时,许多人都变得神情恍惚,痛哭流涕。而这种境界,不是我仅仅读完《圣经》便可以达到的。

信仰安吉拉吧!我在偶然的一次机会中认识了一位可以看到从前、预知未来的老人,她是我先生所在的生物系系主任太太的妈妈的妈妈,所以,我也随着他们叫这位年过九旬的老太太为 Grandmom 。

第一次见到 Grandmom 是在她女儿家里。她让我摘下钻戒,然后把钻戒攥在手里,合上双眼,一会便告诉我,我曾经是个男人,现在是个女人。

我把钻戒重新带到手指上,觉得这种“算命”很无聊。 不过,我很喜欢 Grandmom,她有一头梳理整齐的银白色的头发,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一颗善解人意的心和与衰老抗争的意志。她也喜欢我,虽然那时我的英语不好,但是她总是试着和我交流,告诉我她的这种特异功能是从九岁时开始,她的未卜先知都是一位叫安古拉的神在指引,使她成为一个教会的主持。

有一次,我到她家里做客,她把我带到她的“办公室”里 ,她指着墙壁上一幅小小的塑像说,那就是她的安吉拉。面部棱角突出像是印地安人,是她根据梦中的印象描绘制做出来的。

这一次,我主动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请她算算我的将来。

那时我刚刚从中国的文学改行学习美国的管理学,很希望今后能在这个现实的国家里靠经商生存 。“Don’t worry. You will be ok . You will write a book soon...... You will be successful in your writing. ”

什么?我将会写书 ? 这不可能!我刚到美国,我的当务之急是学好英语,学个专业,写书将是我晚年时要做的事情。

我心有不甘地问她:我在经商方面会成功吗?

她不解地看看我,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对我说:看不到。

很显然,这一次我又觉得很失望。不过,四个月后,在一个 Party上遇到了一位当地华文报社的社长,当他听朋友介绍我过去专职创作后,便主动向我约稿。我开始只是随便说说我有一个长篇小说的构想,但是目前没时间完成,最快也要在四、五年之后才能动笔。谁知这位社长在听完了我的故事梗概之后,竟然不要看我的全稿,只要求我每星期三千字,边写边发表。这种“从宽政策”使我受宠若惊,不好再说No了。

谁知,这样一写,居然写了两年,一本二十六万字的书还真的写出来了。

我开始相信Grandmom 真的有能预知未来的能力,同时我也留下了毕生难以弥补的遗憾一一我没有来得及说一声“Thank you”,她就去世了。

由于Grandmom的原因,我很想信仰安吉拉,但是Grandmom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引导我走进那个神秘的世界。

终于有一天,我对一位最虔诚的基督教徒朋友说,我看我信所有的神好了,免得我无所适从。

我以为这样便表现了自己对宗教的认同。谁知这位朋友却告诉我:你只能信仰一个神,只能选择一种宗教。

我彻底地陷在宗教困扰的深渊里不能自拨。

有一天,我与我的辅导老师谈到宗教时竟然失声痛哭,致使这位比我还年青的年轻人以为自己说了什么错话,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当他知道我游离于两种文化之间时,他告诉我美国是一个宗教自由的国家,你可以信仰任何一种宗教,你也可以不信宗教。他就不去教堂,但是他有他的信仰,那就是做人要真实、勤奋;做事要善良、本分;享受今天的快乐,迎接明天的苦难,多想只能是浪费生命!

也许是怕浪费生命吧,抑或是怕亵渎宗教,直到现在自己仍没有一个可以把自己归类的团体,但是自己已不像第一年时那样困惑一一只要心存善意,“神”是不会降罪于我的!

(待续)

《感受真美国》由中央编译出版社於1998年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