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泽民
下铺
那年他们都上重点小学,
高明挑了上铺。王二小本来也喜欢
爬上爬下,没好意思说,睡了下铺。
吉普车驶进学校。一颗红星头上戴
革命红旗挂两边的兵,替高明拿书包。
周一回来拎着苹果。
寝室开始闹鼠灾,一屋人睡不着。
王二小敲着床柱念了段儿歌:
老鼠老鼠你别闹,
楼下埋伏很多猫。
就治好了鼠闹。
嫉妒蔓延。那年,一阵偶然的风
吹走外祖父的海市蜃楼,最后一口热汤面。
一九八八年
整整一年,我们在东湖打捞沉船,
夜晚跳交际舞。梅园樱园枫园各放各的舞曲。
我们一曲未完就开始争吵,马上又
投入另一场舞。
这样就到了九月。作家班的老学生唱着小啊小二郎
进校。沉船试着绞动焊连整片湖底的锚,
水面咕噜咕噜响。是那艘千年巨龟
咬断舌根,以一缕乌血发出定位,
被得胜令的唢呐盖住了。
纸飞机
风暴虐过的人间,两个人的家
碎了。天亮时神将他变小。
还剩俩!琴踩着一地瓦砾巡视房屋,
用仅余的炭升了火。梦中她永远为
没有引火柴绝望。无尽的
魑魅魍魉飘过。
琴在食堂吃得更慢了。
等他跑过来,碗里刚好剩一口饭。
他们配合默契:琴负责等,他负责长。
纸飞机
坐在书架上。就在人们早已忘记它的前世
今生,霜后的枫叶嫣成小春日和,纸飞机
发动了。经年的食物点燃荒草,蹴出一只
五彩的豹,蓄而不发之怒拉长他的腰身,
纵身跃过夕阳光梏。他再次回头,
琴追到门外喊,海在那边——
不要——回头——
不要——
这么多年纸飞机
还在飞
高老庄
我回家时用威士忌,跟几个闲汉换
龙涎香。那些年高老庄
家家户户都在焚。
高伯伯被人揪住胡须按在地。高小兵自愿
入瓮,熏烧烤熨柳条自鞭。他出瓮时
每一块骨头舒透椴树蜜龙涎。
我早看出高妈妈与别人不一样:
她的旗袍照分衩那么高;
她为什么,吃着窝头还买书?
她整夜阅报,有时喃喃自语。
纽扣窃听器,在她胸脯上愤怒地跺脚
——莫怪我!
妈妈的隐匿之地是高家
的忌讳之一。
私房菜
妈妈对我口述
最后一道私房菜:梅干肉。那时她已失明有年。
我们站在厨房。炉火上,城口老腊肉噗噗噗噗
拍打砧板。妈妈念:五花肉。皮面刷葡萄糖
炸至浅焦,浸肉汤——。她怀里的猫没忍住
娇声咿呜。一只手轻轻掐了下
我的下颌,她有没搞错?
那天我执刀。我们仨,蘸着笑,慢慢嚼。
我把一个字又一个字,放在火上锻。妈妈说
对了,这就是了,任氏祖传梅干肉。你带着
常吃。
边境
多年后,父母已不在世上,
黑布林辗转到来。晴岚给这个年轻人
披一层胭脂暮,太阳纹身虚掩永恒之笑。
我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咬一口
还是朱顶山:夏水还依偎着民国钟楼。
茶倌抡转大铜壶,虞姬上阵啪啪揭起
排排盖碗——
蝉声飞泻。
我曾回我出生的地方
寻找。我给它时间,给它
相似的雨水,以及半生漂泊后的包容
我再无相遇的朱顶李
又回来了,细看却是巴尔的摩乌鸦队员。
此时漫山遍野的羊群正涌向墨西哥边境,
玛雅的老妇敲着瓦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