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见过的两个“狠人” ——写在先生百日祭

作者:蒋霞萍

 

 

              我这一生见过两位最狠的人。第一位,是我的父亲。

              父亲生于1908年,是漕帮老大,一身好武功。几十年风浪里,行船护镖。我小时候见过家里比我人还高的独角龙(一种一次只能打一发子弹、但杀伤力很大的老式土枪)。枪很重,我提都提不动。据说父亲能一手一支满船跑,也能举着独角龙踩水过河,双肩不沾半点水星。人送外号“过江龙”。

              每当他练武,我在边上依葫芦画瓢,父亲都会说:“你不能学。你的性子太躁,三句话合不来,你会要人命的。打打杀杀的年代过去了,人要识文断字,你还是跟你母亲识文断字去吧。”他说,他这一生提得动几十斤重的枪,却拿不动几钱重的笔。

              家里女孩子多。母亲常对我们说:“做女人哪有不受点委屈的?忍忍就过去了。”这时父亲总在边上不咸不淡地接一句:“忍无可忍,则不忍。”对父亲的话,别的孩子听了也就听了,唯有我,眼巴巴地问父亲:“忍到什么程度就可以不忍了?几次?不忍怎么办?你教我武功。”

               “可以忍一、忍二,不可忍三。当有人以为你傻时,要让他知道真正傻的人是他。做人要略带三分邪和恶、杀人不过头点地,砍头不过碗大的疤。” 父亲回答我。

              在扬州大运河上,船家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能上学的凤毛麟角。但我始终记住父亲的话:人要识文断字。父亲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可江湖朋友一大帮,走到哪儿都呼朋唤友:看戏的、喝酒的、听书的、打架的,都是他的朋友。只是他们的结局并不好。父亲倒也无所谓,从来不提那些曾经的风光日子。他常说:命里八尺,不求一丈。但八尺也要有本事守住。

              父亲的这些话,影响了我一辈子。我把“识文断字”,用到了极限。明明只上过小学,偏偏硬是靠几十年业余学习,拿了一个博士还不够,又在读第二个;还出版了不同题材的小说、剧本、散文。当然,最精彩的还是《船上人家》,尤其是后记,那是写我父亲的。

              后来到了生意场上,我也是杀伐果断,不卑不亢。赚人民币不过瘾,就冲到世界上赚了一串0的“绿票子”。虽然有了文化,写了书,赚了绿票子,可江湖上的那股打打杀杀、父亲身上的老大气,还是留在了我骨子里。开口“本姑娘”,闭口行侠仗义;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见不得别人受半点苦。可谓靠真本事打出了自己一片天,守住了父亲说的命里八尺。这算是第一位狠人留给我的财富吧。

               带着企业家、作家的光环和底气,60岁,重披嫁衣,远涉重洋,嫁给了享誉世界的“现代福尔摩斯”、人称“神探”的李昌钰博士。第二个“狠人”,我以为是我。

              美国主流社会嘛,人人西装革履、长裙曳地、灯光美酒。没想到,哪里都有不开心的事,也有被人当面弄得下不来台的时候。每到这时,平日里斯文谦和的先生,总是笑笑地说:“打回去,打不过我再出手。你如果不会自己保护自己,别人又怎么帮你?还有,要么不打,要打就一招毙命,免得后患无穷。”

               我说:“我怎么打?我父亲没教我武功。”他像哄孩子一样说:“我来教你,我是台湾散打第二名。”结果我这点花拳绣腿,三招过去,就钻到床下,说:“不学了。”先生摇着头说:“你文笔好,但人太文雅也不行。该出手时,不能只会讲理。”

              我以为先生是个干大事、小事不放在心上的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个极其心里有数的人。在他身边几年,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刷卡,生怕被别人说攀高枝。我本来以为他心里没数,直到有一回我不在家,他去加油站,边接电话边加油,付款时把手机放在车顶上,一脚油门,手机飞出去,被后面的车压扁了。他说:“如果你在,就不会有这个事了。”我问:“怎么呢?”他说:“你在,只要是要付款的地方,你都抢在我前面,我就不可能为了付款把手机放在车顶上。”我听了才知道,这世界上也许最没数的是我,还没心没肺。

              先生有很多收藏,我们打算在夏威夷办博物馆。有些收藏品被人看中,我说我也想收藏。我以为他不会要钱,结果让他开价时,他居然真开了价,还得意地说:“亲兄弟明算账。你现在不理解,总有一天会理解的。”我听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犯嘀咕:他到底是有数,还是没数?

               先生在上海有一套房子。起初,他问过我:“你以往在中国一年收入大概多少?”我告诉了他一个数字,他说:“嗯,你嫁给我吃亏了,你就亏一点吧。”后来,当他要把这套房子给我时,我请上海公证处的潘老师起草了一份备忘录,声明这个房子未来如果换了钱,我就用来给他办博物馆、做慈善事业。

               我以为先生会感动,没想到我把备忘录拿给他看时,先生一脸怒气:“千万不要做这样的事。你不要以为这样,别人就会认为你清白。房子是我主动给你这么多年的补偿。换了钱怎么花是你的事,千万别写下来。”

              搬家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都会拿一点东西放到我的床前。要么是房产证,要么是存折。我说:“这些东西我不懂,交给你的孩子吧。”他说:“是你自己不要的,到时候别怪我。”

              直到有一天,他拎过来一只小箱子,箱子体积不大却沉得吓人。我问:“这是什么?”他说:“你光有持枪证,没有真家伙,哪一天我不在了,谁来保护你?”我这才想起来,我考过持枪证。警察上门调查时,他说:“是啊,我叫她考的。我经常出差,她一个人在家,长得那么小,我不放心。”其实我考持枪证时,他也不知道。看来,他还是个心里特别有数的人。

              他把自己当厅长时的两支配枪,过户到了我的名下。那天去办手续,枪店的老板羡慕地说:“看来你老公很爱你,这枪未来可以放博物馆的。”先生说:“任何东西都能放博物馆,枪不能。枪是保命的。”

              我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给我枪。”他说:“以你刚来时点火就着的性子,枪要是早给了你,说不定哪天一生气,先把老公给打了。”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父亲的话,忍不住问他:“那现在为什么又肯把枪给我?”他说:“你也被磨练得差不多了。现在你知道枪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枪店的老板听不懂我和先生的汉语对话,问先生:“你们在说什么?”先生看着我,:“你说,我来翻译。”我握着枪,顽皮地一笑:“我知道了,当有理无处说的时候,可以用枪说话;枪就是真理。而且要么不打,要打就一枪毙命。”先生竟然煞有介事地翻译了过去。末了,还模仿我用手做了个一枪毙命的动作。      枪店的老板先是惊讶地看着我们,随即向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吓得不轻,连忙问先生:“你真的那么翻译了?”先生一脸无辜:“当然。我是翻译,再说你也没说错,所以他才佩服你呀。这是枪械商店,他们什么没见过?”

               回家的路上,先生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你也该学会保护自己了。这枪说不定哪一天,你还真用得着。别忘了,左轮就那么几发子弹。”我写过他的《破案实录》,里面有一段:有人为了寻仇,一口气把子弹全部打完,却一枪也没打中对方。

              从枪支过户,到先生离世,仅仅190天。

              而枪支过户那天,竟然是9月19日。我们是11月13日傍晚离开纽海文的,那是他生活、工作了五十多年的地方;他在那里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已逾半个世纪。谁也没想到,那一次他和那里竟是永别。那天,我们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可偏偏就是那一天,他把两支配枪过户到我名下,仿佛把保护我的任务,亲手交还到我自己手上。只是这一次,先生在我身后,枪在我手里。回头看,有些事,命运早有安排。以前我不相信世上有神,如今,我信了。

              原来,第二个“狠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他。

       

              两位狠人, 一位是江湖老大,打打杀杀一辈子,却逼着我去识文断字;一位是享誉世界的神探科学家,却把他认定的“真理”交到我手上。我,算是看过了世界上最奇妙的事。两位“狠人”,传给我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能忍则忍,忍无可忍,则不忍;不忍,得有真本事。

              如今,我也过了古稀之年。遇事不平,仍会想起母亲那句:“能忍则忍。”

              而这时,父亲的“忍无可忍,则不忍”,先生的“不打便罢,要打必一招毙命,免得后患无穷”,便同时在耳边响起。

               是的,我若轻易低头,岂不枉费了两位师傅的悉心教诲,也辜负了他们的一世英名?

 

 

2026年7月4日,写在先生百日祭。

 

后  记

 

 

              父亲生于1908年,先生生于1938年。两个男人,相隔三十年:一个来自刀剑相向的江湖,一个来自法证科学的殿堂。他们站在我生命的两端,把“忍无可忍,则不忍”刻进我的骨头!

              我这一生,既摸过独角龙,也握过左轮;既在文海里畅游,也在商场上鏖战。这是幸运,也是命运。两个狠人,在不同的年代,用不同的方式告诉我:尊严和生命同样重要。

              如今,已过古稀之年的我,懂得了:母亲的“忍”,是慈悲,是善良,是包容,是人性的温度;父亲的“不忍”,是做人的底线;先生的“一招毙命”,是方法,是结果。

             他们的狠,是爱;他们的本领,是护;他们留下的教诲,是我一生最硬的底气。

 

2026年7月7日 于夏威夷

散文《我与小鸟的对话》

作者: 蒋霞萍

 

        我不知道其他人散步时,除了脚和身体在移动,还会做什么,但我散步时总是不停地和我看见的每一种植物、动物,甚至石头说话,而且据说我的面部表情还挺丰富。

        春天的小苗,夏天的花朵,秋天海边瑰丽的夕阳,都是我与之交流的对象。它们中每一样在我的心里都有着鲜活的生命,都充满情感。它们爱着每一位爱与它们和睦相处的人,有时还抢着和我说话,比如有时我正在和草地中开着的一朵小黄花聊天,突然来了一只兔子,它好奇地看着我,彷佛说着:这可是我的地盘,你不能动小黄花哦。又比如有时我和天上的一朵云的“讨论”还没结束,另外一朵云翩然而至,彷佛说,你的那个问题我知道……

        疫情了,原定每年要回国一次计划延迟了。一开始心里还没有太紧张,总以为疫情缓一阵子就可以回家了。不久接到国内孩子们的信息,他们说区里干部和他们打招呼了:居留海外的人如果回家要告诉他们。又过了没多久,干部又说让你妈妈暂时就不要回来了。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年,国内有了隔离政策,终于可以回去看看了。但是回去了的人发来信息说,还是不要回来吧,太折腾人了。甚至有人说离开时测试是“阴”,人一入关就“阳”了。从这个隔离点“转移”到那个隔离点,白关了十几天又被送了回来。城市被用颜色分成了几个区,“红”区的人平时不让出门,但做“核酸”时又人山人海。一栋楼里只要发现一例“阳”人,全楼栋都要送进“方仓”,有的孩子才几岁,要单独进“方仓”。而“方仓”又缺医少药……各种消息纷至沓来,而每一条消息都足以让我这个儿子、孙子、孙女都在国内的祖母心惊肉跳。恨不得下一秒钟就飞到孩子们身边。因为时差,美国的白天我担心打扰了孩子,不敢打电话,夜里的每一声电话铃都会让我紧张得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没有电话时我又担心他们被送进了“方仓”……

        我完全失去了往常散步时与各种动、植物聊天的兴趣,我美国的家在康涅狄格州,位于纽海文的博兰福海边,现在每天我都要走到沙滩上,长时间呆呆地望着大海,望着家的方向。

        时间长了发现,沙滩上除了我,还有各种海鸟,春夏秋冬无论那一天,即使是台风季节,每天清晨我只要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海滩上鸟儿已经在了。它们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在海面上搏击风浪,在沙滩上悠闲地散步。我仔细地观察过它们觅食的过程,它们像侦察兵一样,从高处勐地扎到海水里,起飞时嘴巴里或者爪子上已经带着贝壳或者鱼,然后腾空而起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涟漪。接着它们在海滩上空寻找到裸露的石块,从高空松开嘴巴把贝壳从高高的空中直接摔到了裸露的石头上。如果是鱼就直接扔到海滩上,鸟儿再俯冲下来,吃着从摔破的贝壳里暴露出来的肉食或海滩上的鱼。那种准确性让我这个自认为非常聪明的人类也望尘莫及,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了,鸟儿们才慢慢离开,沙滩恢复宁静。

        我不知道它们白天从哪里来,夜晚它们又要到哪里去。

        “鸟儿们夜里都飞到了哪里去了呢?”我好奇地问先生,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我想他应该知道。“你想知道?我带你去看看。”果然先生说。

        “真的?你知道它们住在哪里?”我似信非信。

        “我们这里有一个一千多英里规模的沼泽地,里边生活着各式各样的动物:鹿、狐狸、狼、兔子、松鼠。鸟儿晚上就在沼泽地里的芦苇丛中休息,这里是它们的家。你看它们还在这里下蛋、孵蛋。春天的时候,它们会一家飞到海边上来。”一天,先生带了我开着车,沿着沼泽地一边看一边介绍。沼泽地非常大,车开了很久很久。

        “这片沼泽地也是保护这里住户的消防蓄水池,暴雨的时候,沼泽地会蓄水。水满了,会通过渠道流到海里。而大海涨潮时,海水又会通过渠道流到沼泽地里。所以这么多年,这里从来没有被淹过。”先生说。

        从那一天以后,我开始了与海边鸟儿们的对话。我告诉它们我非常羡慕它们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告诉它们现在人类发生疫情了,是因为过去人类亲手毁掉了无数个森林、大山、湖泊,毁掉了无数个你们、小花、小草们的家,把你们关进动物园,植物园,为自己建起了一座座钢筋水泥森林。现在你们把人类关进他们自己造的钢筋水泥森林里了。我告诉它们,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我的孩子们的安全。近三年的朝夕相处,海鸟们彷佛也认识了我,有时候我走到它们的身边,它们也不害怕,有一次一对海鸟爸爸妈妈还带着一串海鸟宝宝在我的沙滩椅旁边休息了好一阵子,倾听着我的喃喃自语。久而久之海滩上一个人与一群鸟的相望、对话,不禁让我深深地思考:这里鸟儿的自由除了因为它们有一双翅膀,还赖之于那浩大的沼泽地和沼泽地里密集的芦苇、野草、水洼,这些是野生动物们天然的家园。

        人类是否应该检讨自己,地球不仅仅只属于人类,而应该属于在地球上生活着的所有生物,属于每朵花、每一树木、小草,每一只动物。大自然永远是公平的,人类无序地开发,破坏了生态平衡也破坏了自己的家园。“疫情”,是大自然在警告人类:你们应该收敛起自己膨胀的贪婪。我们如果能给其他生物留下生命空间,其他生命才会与人类和睦相处,否则提前绝迹的也许就是创造了所谓“人类文明”的我们自己。

       “物竞天择”,应该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