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谜团

      杨毅真正扬名海德还是由于他对健安整个公司体系的改革提议得到董事会的通过并在公司各个部门得以全面执行。这一改革不仅把公司现存的弊端暴露无遗,而且更是有效地清理了公司的死角。从此杨氏改革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杨毅成了媒体追捧的红人并在电视上频频亮相。在海德,杨毅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的改革不仅仅影响了健安,也深深地震撼了效法健安改革的其他公司。整个海德市都为之轰动。

       这一天。娄幼明不请自到地一脚跨进杨毅办公室时,杨毅正僵硬地挺着腰板儿满脸痛苦状地和一位女士合看着一份儿报表。再看那位女士,虽说其貌不扬,但却极尽其娇嗔柔媚之能,朝杨毅倾着身子,满面桃红地在报表上指指点点。看着杨毅那无可奈何的痛苦样,罗幼明差点儿笑出声,心想杨毅啊杨毅, 看来我老罗又得再救你一把了。于是他假装清了一下嗓子说道:

      “呦,杨经理,您在忙啊?得, 我改日再来打扰吧。” 说完娄幼明故作返身离开状。杨毅一抬头看见娄幼明正装模做样地要离开,像见到见到救命恩人一般立马把他叫住:

      “哎呦,娄总,娄总,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说完,杨毅大步朝娄幼明走去,一把握住娄幼明的手,眼里闪烁着抑制不住的感激之情。娄幼明这辈子也没见杨毅这样感激过他,脸上自然摆出一副救世主的神气劲儿,故意调侃杨毅:

      “杨经理, 不好意思,您这是在谈工作,我哪好意思打扰,还是改天再来吧。”

      “唉,娄总,哪儿的话?”杨毅明知娄幼明在拿搪,没办法,谁让他杨毅现在就是求着他呢,“我们已经谈完了。”杨毅看了一眼邢秀丽说,“邢小姐,这份报表能不能先留在我这儿,我看完后,咱们再谈,好吧?”

      邢秀丽满脸的不尽兴,但又反对不得。只好勉强一笑,满口答应到:

      “没问题,杨经理,您先忙吧。”说完不情愿地离开了杨毅的办公室。 杨毅关上门,长吁了一口气后,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娄幼明的肩膀上,

      “好哇,你小子还跟我卖关子,你这是乘人之危啊。”

      “杨毅,我这可真是好心没好报啊。以前是我打电话解救你,现在我亲自大老远儿赶来把你从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了,你反而不领情。”  娄幼明丝丝窃笑着说道。

      的确,有那么两三次,杨毅躲不开邢秀丽时,恰巧接到了娄幼明的电话。于是杨毅都以接一个重要电话为理由,支开了邢秀丽。自然他在电话里大大感谢一番娄幼明,这也是为什么娄幼明知道有邢秀丽这么一档子事。他也曾给杨毅出主意:罢了她的的官儿,她不就没理由往你办公室跑了吗。杨毅也考虑过,可终究找不出摆得上桌面的理由,下不了手。从专业上讲,邢秀丽是一把好手而且工作兢兢业业。从人际关系上,她除了和方琛有点小矛盾之外,和别人都友好相处。组里的大小事情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再者说,方琛和邢秀丽又不是一组的,她们俩关系好不好也影响不到工作。杨毅费了半天脑筋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罢了她小组长的官儿而阻止她不往他办公室跑。而这种微妙得只能意会的关系又是绝不能用语言捅破的。弄不好,他会被对方倒打一耙,被反咬为自作多情。想来想去,杨毅只能为了公司的利益而选择作自我牺牲了。

      此时此刻,望着摆出一副大恩人姿态的娄幼明,杨毅只好无奈地拱了拱手,摇了摇头,然后岔开了话题。

      “好了,大恩人,别臭贫了,你还嫌我不够惨啊? 说吧,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呦,我哪儿敢当您的恩人啊,我只不过觉得您这儿的‘办公环境’实在是太差了点儿。”

      杨毅环视了一下他的舒适宽敞的办公室,不解地看着娄幼明。

      “唉,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要不差,你拼了命地躲什么呀?”

      杨毅这才明白娄幼明是说他们健安的女孩儿不够漂亮。

      “老娄,你这可是以偏盖全,打击面儿也太大了吧。”杨毅马上反击,“不过, 美女还是别让你看见,省着你眼珠子被定上,十天半个月转不动。”话还没说完,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杨毅、娄幼明一起朝门口望去。

      方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杨经理,不好意思,打搅了。”芳琛也向娄幼明微微点头致意,“刘伯先急着要去开会,他让我把上个月的报表送来。”说着, 方琛把一摞办公文件交到杨毅手里, 随口说声,“请您过目。” 说完飘然离去。

      “好,多谢。”杨毅微笑地回应完方琛,满脸得意地扭头去瞧娄幼明。

      娄幼明情不自禁地半张着嘴,两眼果真被定上了。他直直地盯着方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杨毅心里暗笑娄幼明一见美女就丢了出息。看着他这副狗熊见了蜜垂涎三尺般的憨态,杨毅故意催着娄幼明:

      “老娄,不好意思,我这儿‘办公环境’太差,别委屈您,快说吧,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娄幼明缓过神儿来,笑着继续调侃:

      “看, 还记仇不是?得,是我以偏概全。您这儿的办公环境美如仙境还不成吗?居然还有仙女下凡!” 娄幼明诡异地朝杨毅一笑,“怪不得你杨毅每天在办公室泡这么长时间呢。感情有美女相伴啊!唉,我怎么看她有点儿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别做梦了!” 杨毅故意打乱娄有明的思路。

      “你别瞎打岔。嘿,我想起来了!在‘梦吧’见过她! 对了,她一出现,你就魂不守舍的一直往她那儿看。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哎呀,杨毅,你艳福不浅啊?怎么样,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老娄,你又跟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你难道那天没看见人家已经有主了吗? 好了,别臭贫了,有事快说吧,要不然我可送客了。”

      “唉,别、别。我是说凭你杨毅的本事,说什么也总能把她撬过来啊。”

      “要撬你撬吧,我可撬不动。我们公司的小伙子排着队等着要撬呢, 可谓前赴后继,还没一个成功的呢。她的那一位,在‘梦吧’你也看见了。到还真不是一个俗人。感情这个东西,只能听天由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想要也得不着。”

      “那倒也是。好吧, 我现在言归正传,我今天来是向您下请帖的。”

      “别咬文嚼字的,你又要拉我去做什么?”

      “杨经理,你现在可算是咱圈儿里的名人了。你的改革事迹和改革成果被大刊小报地不停地转载。你知道都传到谁的的耳朵里了吗?”

      “谁?”

      “江丰集团老总,江彦宗的耳朵里。”

      “没那么神吧?”杨毅嘴上这么说,心里还真有些丝丝得意。

      “你还不信。他的儿子江之雨亲自跟我说的。说他们家老爷子看了有关你的改革的报道后,拍案叫绝。说象你这样的才真叫学有所成,真正做到解放思想,引进先进的生产力。”

      “行了,行了,别往我脸上贴金了。” 杨毅还真让娄幼明说得有些面红耳赤。

      “这可不是我夸你。下星期六,江彦宗七十岁大寿。他的三位公子打算给老爷子大摆寿宴。江之雨特地托我邀请你去赴宴。想和你这位改革家认识、认识。”

      “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想拿我当寿桃啊。” 杨毅开玩笑地说。

      “嗨.瞧你说的多难听啊。 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娄幼明看了一眼手表,“好了,长话短说,你倒是去不去吧?”

      杨毅翻了一下日历说,“好吧,看在你娄大经理的面子上,我就当一回寿桃吧。”

      “唉,这还差不多。 好了, 下星期六,下午六点我到翔云去接你。一定要穿西装啊,正式晚宴。”

      “好,没问题。” 杨毅一口答应。

      星期六晚上七点,杨毅、娄幼明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江彦宗的盛大生日晚宴上。 江彦宗的大儿子江之风和三儿子江之水在大门口恭候大家。看到江之风和江之水有说有笑地和大家寒暄、打招呼,娄幼明不禁诧异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杨毅:

      “哎,听没听说这江家老大和老三为个女人拼得你死我活的?”

      “没有啊。你可真是个情报站。你这消息可靠吗?看,人家有说有笑的,你是不是八卦看多了?”杨毅不以为然地说。

      “绝对不是八卦!你看吧,他们是在作秀。江家的人可都大有文章啊!”杨毅听娄幼明这么说,也不自禁地朝江家二兄弟多看了两眼。

      杨毅在这里见到了不少熟人,同时也看到了不少陌生面孔。令他不得不佩服娄幼明的是,娄幼明几乎认识在场的所有人。 他一一为杨毅作着介绍。杨毅同时也惊诧到那些很多跟他从未谋面的人一听说他杨毅的名字,便马上对他肃然起敬。娄幼明更是口若悬河地在旁吹捧他。 一到这种场合,娄幼明显得格外彬彬有礼,容光焕发。

      正当杨、娄二人与飞宏国际的老总互到寒暄问候时,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手持半杯香槟酒朝娄幼明迎面走来。娄幼明适宜,礼貌地中断了和飞宏老总的谈话。一见如故地和来人打着招呼:

      “江总,你好,你好! 我们今天有幸来给老爷子祝寿。祝老爷子寿比南山啊!”

      “谢谢,谢谢。欢迎光临。”

      来人微微地欠了一下腰板。杨毅扭头看去,只见来人高大、帅气、彬彬有礼。来人跟飞宏老总寒暄后礼貌地向杨毅伸出手,说道:

      “我是江之雨,欢迎光临。”

      杨毅握住来人的手,自我介绍道:

      “杨毅。幸会。” 杨毅早就听说江之雨其人。他是江丰集团副总裁,江丰集团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

      “久仰,久仰。杨经理才是国家栋梁啊,”江之雨恭维到,“我父亲自从看到您的改革事迹后,一直赞不绝口。 今天杨经理能赏光,家父一定格外高兴。”

      “江总实在是过讲了。我那只不过是歪打正着,正赶上国内现在对海归、海待的关注,谁知一点点不足挂齿的小事就被媒体渲染得这么大。好在这是件好事……” 

      “要是件坏事,非逼得你杨毅殁脖子不可。”娄幼明接过下茬儿。一句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江总,我此次来除了给老爷子祝寿外,还要向你本人道喜啊。听说您跟婉彤订婚了,恭喜、恭喜啊。”娄幼明不失时机地恭维道。

      “娄总,您真是消息灵通啊,看样子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你娄总不知道的。”

      “哪里,哪里,我只是偶尔听说。”

      “说婉彤,婉彤就到了。”江之雨边说边微笑地朝杨毅的背后望去。

      曾婉彤正笑盈盈地朝江之雨走来。只见她身着紫罗兰色露肩晚装,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她身材高挑,面庞俊美。她的眼神明朗真诚。那双明眸中荡漾的微笑更是妩媚、动人。她一路走来一路吸引了无数回头欣赏的眼眸。 杨毅正是背对着走来的曾婉彤,但他从站在对面的娄幼明的眼神中便可知道他背后走来的一定是位大美人。看着娄幼明那身不由己的丢了魂的神情,杨毅忍不住心中暗笑娄幼明的那点出息。 出于礼貌,他也转过头来朝那款款走来的女人望去。立时,杨毅大吃一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让他猜不透、想不明,仍被警方通辑的沈荷!杨毅下意识地侧过了身子,他想回避,他不想这么措不及防地遇见沈荷。他不知道应该把这个翩然而至的女人看作江之雨尊贵的未婚妻还是看做让他百思不解,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在逃犯。他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和她打招呼。就在他踌躇之时,沈荷已来到了他的身边。江之雨温柔地揽住沈荷的肩膀向杨毅和飞宏老总做着介绍:

      “婉彤,你来得正好,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江之雨看了一眼杨毅和飞宏老总,“这是我的未婚妻,曾婉彤。”

      曾婉彤礼貌地向杨毅和飞宏老总点头致意。当她的目光和杨毅的目光接触时,她的脸上绽开了更加明媚的笑容,

      “杨毅!”曾婉彤朝杨毅礼貌地伸出了手,“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杨毅硬着头皮握住曾婉彤的手,也故作兴奋地说,

      “是啊……曾小姐,世界可真小,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怎么?你们认识?”江之雨好奇地问道。

      “我们以前见过两次面。”杨毅故作轻松地说。

      “是吗?”江之雨微笑地看着曾婉彤。

      “是的,我们匆匆地见过两次面……”曾婉彤欲言又止,“后来再见杨毅就是在报章上了。” 曾婉彤微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杨毅也马上换了话题,他举起了手中的葡萄酒杯祝贺到,“我也祝江总和曾小姐永结百年之好,白头到老!” 大家一起举起酒杯。

      曾婉彤落落大方地和大家寒暄着,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杨毅从曾婉彤高雅稳重的举手投足中丝毫看不到半点儿在逃犯的迹象。 这让他更加迷惑。

      江之雨自然把杨毅引见给了他的父亲江彦宗。老寿星眉开眼笑,海阔天空地和杨毅聊了许久。甚至在切蛋糕时,江彦宗都把杨毅请来站在自己的身边。杨毅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就在这场盛大的宴会快要结束之际,杨毅来到了曾婉彤的身边。

      “杨毅,这么久没见,你还好吗?”曾婉彤看杨毅走来,主动打着招呼。

      “还好,你呢?” 杨毅定定地看着曾婉彤的眼睛, “恕我冒昧,我有个问题不知该问不该问。”

      “什么问题?”曾婉彤的眼神依旧坦诚如初。

      杨毅压低了声音:“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是沈小姐还是曾小姐?”

      “叫我婉彤吧,我已经不再是沈荷了。”杨毅没想到他得到的答案这样直截了当, 没有丝毫掩饰。

      “曾小姐, 我能什么时候跟您单独谈一谈吗?”曾婉彤有些面露难色,“我们再联系,好吗?”

      “我有急事要跟你谈,” 说着杨毅递给曾婉彤一张名片,“你能尽快跟我联系吗?这是我公司的电话。你最好打给总机,然后通过总机转给我。”

      “为什么?”曾婉彤不解地问。

      “因为……因为我怕警察抓着你。”杨毅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警察抓我?!” 曾婉彤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杨毅,“杨毅你没有搞错吧?我现在正在受警察的保护!”

      “什么?!”杨毅也睁大了眼睛。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都不解地看着对方,揣摩着对方的话。

      正在这时,一只大手从背后搂住了曾婉彤的肩膀,同时江之雨爽朗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沉默:

      “婉彤啊,杨经理刚从美国回来不久,他也曾在哥伦比亚大学进修过,你不是也想去哥大进修吗,不妨什么时候和杨经理好好聊聊。”

      “是啊,我得向杨经理好好请教、请教。” 曾婉彤接着江之雨的话茬缓解道。

      “杨经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江之雨把一张名片递给杨毅。

      杨毅也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江之雨。

      “杨经理,我们今后常联系,我听娄总说杨经理爱喝茶,什么时候我们沏壶好茶好好聊聊。”江之雨微笑地说。

      “好啊,江总有兴,我杨毅一定奉陪。那我可就等您电话了。”杨毅说完迅速地瞟了一眼曾婉彤。曾婉彤显然明白杨毅暗有所指,她马上回避了杨毅的目光,垂下眼帘。

      盛大的晚宴结束后,杨毅回到公寓,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与沈荷的不期而遇又把他拉回了那个让他琢磨不透的夜晚。对面公寓门上仍然帖着黄色的封条。时间久了他居然都视而不见了。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被侦破?那些警察不是把沈荷列为第一嫌疑人吗,怎么现在又保护起她来了?这个沈荷到底是什么人?她居然有着这么有钱有势的背景。有人被枪杀在她的公寓里,她居然会毫无半点遮掩地承认她的确用过沈荷这个假名。杨毅越想不通,就越强烈地想知道答案。他决定周末一过他就打电话给沈荷,不,确切地说应该是曾婉彤,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

 

第四章 大佬

      杨毅从“湘梧居”回到公寓时已是晚上十点左右。他刚刚打开房门就听到电话铃声大作。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娄幼明的声音。他先是责怪杨毅怎么没开手机。 杨毅掏出手机一看才发觉是手机没电了。紧接着娄幼明又问他是否已加入了乡音俱乐部。 杨毅说他根本不知道它为何物。这自然招来娄幼明一通半真半假的奚落:

      “要说你们这些留洋回来的人就是土。” 显然娄幼明已不把自己划为海归派。于是娄幼明跟杨毅讲了乡音俱乐部的来历。 原来其创始人也是一个海归的学者。其功能和其他俱乐部差不多,都是大家在业余时间里聚会、散心、交流信息的地方。有所不同的是“乡音”会经常请一些海内外有所建树的学者和成功的企业家和大家交流,座谈。逐渐俱乐部的名气也越来越大,门槛儿也越来越高。不少社会名流都是该俱乐部的会员。于是俱乐部也逐渐正规化。该俱乐部的会员每年缴纳五万元的会费以资助俱乐部的各种活动包括讲座及酒会等。

     听了娄幼明的这番介绍,杨毅当然欣然入会。于是二人约定这星期四晚八时在乡音俱乐部见。

      果真如娄幼明所言,乡音俱乐部聚集了各行各业的有识之士。成功的学者、企业家、商界人士比比皆是。杨毅也自然结识了不少人。正当他和天宇的总经济师聊得正起劲时,娄幼明来到了杨毅身旁,笑容可掬地插进了他们的对话:

      “哎呀,张总经济师,好久没见了!您看上去气色真不错,难怪贵公司的股票节节上扬呢!嗨,都怪我眼光短浅,抛早了。否则,我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赚钱了。”

      “娄总可真会开玩笑。 您是老总,再辛苦,赚的钱是放在自己腰包里,我这打工仔,赚的钱可是往别人兜里放啊。”

      “唉,话虽这么说,可您挣钱养活您一家人, 我挣钱可得养活公司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啊。”

      “您这是能者多劳啊!”

      “唉,我算什么能者,还不是靠大家帮衬蹭口饭吃。” 说到这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娄幼明眼睛一亮,他努着嘴指了一下门口说,“要说能,那才是能人呢!”

      二人一起朝娄幼明暗示的方向看去。只见门口处正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个头不高,一身深蓝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未打领带。他眼睛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人看上去虽很斯文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威严。他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像孪生兄弟一样穿着同样的黑色西服,打着考究的领带,面无表情,如入无人之境。一看便知,这两个人是前者的保镖。 只见前者回头跟两位大汉片刻耳语后,两位大汉便退到了门侧不显眼处静候。显然来者不是一般人。

      娄幼明把头侧到杨毅耳边轻声问道:“杨毅,听说过叶大全这个人吗?”

      叶大全,杨毅当然听说过。杨毅在美国时就听说过叶大全,且读过多篇介绍叶大全的报章。网上更是充斥着各种有关叶大全的报道 - 介绍他如何发家,如何善于用人,如何不择手段积累起亿万家产,又如何热心公益,乐善好施,等等。当然,更多的则是关于他卷入大大小小的各种官司的报道。同时,各种报章不管是褒是贬都会如实地报道叶大全的一大优点,那就是叶大全为人谦和,平易近人。总之,叶大全的所作所为永远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他可以不动声色地整垮同行业的竞争对手,同时他也可以把大把的钱投到慈善事业中。叶大全在许多人眼里是个传奇性人物。

      叶大全走进“乡音”后,和大家一一地打着招呼。当他把目光投向杨毅这边时,娄幼明轻轻一拍杨毅的肩膀说:

    “来,杨毅,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说着娄幼明满面春风地朝叶大全大步走去:

      “哎呀,叶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最近一向可好?”娄幼明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叶大全的手。

      “啊,还好,还好。咱们还真有一阵子没见了。我可听说您娄总的生意越做越大哦。”看上去娄幼明和叶大全还真有点交情。

      “叶总您又拿我开玩笑了。我娄幼明有今天,还都亏叶总您一贯的提携。我这一辈子都感激不尽啊。 啊,对了,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说着娄幼明一指身边的杨毅,“这是我在美国读MBA时的同学,杨毅,数学天才,现任健安精算部经理。我当时出国还是他给我指的路呢。” 

      “啊,幸会,幸会。 我姓叶,叶大全。”叶大全微笑着向杨毅伸出手,一脸谦和。

      “叶总您好。”杨毅也礼貌地伸出手,他感到叶大全有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在他们以后的谈话中,杨毅时时感到叶大全思维敏捷,见解独特。他们的话题从经济聊到经商;从人民币是否应贬值聊到美元的疲软和欧元的坚挺;从单一企业的经营聊到跨国垄断……总之,二人聊得很是投机,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过去了。要不是昌荣集团老总来跟叶大全打招呼,大概他们会一直聊到这次聚会的结束。

      这次“乡音”聚会让杨毅由衷地感慨到在当今社会里要想成功,除了要把握住时机外,信息和人际关系更是尤其重要。

      自从“玉轩”茶室那次深谈后,方琛身边少了那位护花使者。这自然逃不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人们再也看不到张晓波对方琛鞍前马后的照料与呵护。可二人之间仍像以前一样友好相待,有说有笑。人们在他们背后窃窃私语的同时,也更加紧密观察着他们的动向。方琛和张晓波俨然已是人们眼中的金童玉女,密不可分。方琛虽出身名门,但却为人随和友善,再加上她长得花容月貌,所以她一直是人们呵护的对象,因此没人想去打扰她追问她和张晓波的关系。同样也没人去追问张晓波, 自从上次张晓波为方琛打架后,不少多事者已领教过张晓波的伶牙俐齿。自然这次没人再想去碰钉子。因此人们都不约而同地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从人们身旁不经意地走过。逐渐人们发觉方琛和张晓波之间仿佛真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纯洁的友谊。可这听起来又有点不大可能。谁都看得出张晓波曾那般热恋着方琛, 怎么可能昼夜间热恋降温成友谊呢?也许友谊可以快速升温成热恋,可是从热恋未经坎坎坷坷迅速淬火成友谊,还真前所未闻。可人们没有从张晓波脸上看出半点儿失恋的迹象。方琛呢,每天脸上仍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人们捉摸不透这是怎么回事,甚至有些人还去问刘半仙,问他这个命是怎么算得。不算还好,怎么一算两个人反而分开了。刘半仙也一头雾水,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以一句不变的话来应付所有人的询问:“成命在天,成事在人。问我干吗?你怎不问他们本人去呀?”   慢慢地,人们随着好奇心的减退,逐渐接受了方琛、张晓波“在水异方”的现实。

      接着发生的事情是方琛、张晓波始料未及的。张晓波的退出自然对方琛的其他爱慕者来说无疑是一个喜讯,一次机会,一个巨大的鼓舞。 有些人还甚至总结出当初张晓波和方琛好上纯属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好了,大家机会均等了。于是方琛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便频繁地响了起来。不是有人约她晚上去听交响乐,就是有人约她去看芭蕾舞。当然也少不了有人约她去看画展。总之大家为追这位艺术世家出来的名门闺秀,都不约而同地走上了高大上的艺术路线。 方琛自己都觉好笑,无论演出还是画展都是方琛司通见惯的事, 实在引不起她多大兴趣。她宁愿去看场足球赛或是网球赛,甚至到酒吧里看场NBA篮球赛都会让她更开心。打发这一个又一个的约会真是让她苦不堪言。她既不想伤害邀请者的面子又不想违心地去和人谈巴赫,毕加索。想要做到两全其美谈何容易。每当她无可奈何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张晓波。她突然发觉张晓波似乎很了解她。张晓波追求她时从来没有邀她看什么芭蕾舞,听什么交响乐,而是把她带到那呐喊助威声四起的球场让她不自觉地融入到彭湃的人群里忘我地欢呼,尽情地呐喊。他和张晓波在一起时从未觉过乏味。张晓波的坦承与幽默让她与之相处时轻松随意,可以做到心不上锁,无所戒备。而现在张晓波的退出还真让她觉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

      渐渐地,方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可张晓波的脸上却越来越得意洋洋。方琛注意到就当自己疲于打发一个个约会时,张晓波也没闲着,时常泡在电话上一讲就是半个小时。张晓波电话的铃响频率也比以前大幅度上升。他和别人约会的声音经常会飘到方琛的耳朵里。刚开始方琛还觉得没什么,可时间一长,她还真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终于她给张晓波发去了短信:

      “晓波,你好吗?”

      “好,你呢?” 张晓波回复。

      “还好。你看上去很忙啊!”

      “瞎忙,你呢?” 

      “不怎么样。”

      “为什么?” 张晓波明知故问。

      “晓波,你装什么傻?我不信你看不见,听不着。” 方琛没心情和张晓波波耍贫嘴。

      “就为这个? 这有什么可烦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张晓波还在故意气方琛。

      方琛看到这个回复后,知道张晓波又在没正形,于是她终止了和张晓波的短信。可张晓波却开始没完了,又频频发来短信和她调侃, 方琛不理。 她通过余光能看见张晓波一边给她发短信,一边冲她坏笑。方琛装作丝毫没看见。 直到张晓波又发来的下一个信息,方琛不得不回了。张晓波写道:

      “方琛,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当初怎么折磨我来着,你就同样怎么折磨他们。告诉他们你已经有男朋友不就得了嘛?我想没人会像我一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吧?”

      “晓波,你的主意真是太好了!可惜啊,他们把你当成那只猛虎了。”方琛写到这儿,自己都觉得好笑。

      “明白了。所以大家都认为此时正是山中无虎啊。唉,难得,到了咱们这一代了大家都没忘老一辈‘前赴后继’的光荣传统。可歌可泣啊!” 方琛差点儿被张晓波“气”得笑出声。

      “我还有一主意,你把王灿带到公司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不就让‘我们’都死心了嘛!”
      “我跟王灿说过,可惜啊,他不想被展览。” 方琛无可奈何地回到。

      “王灿这么自信! 佩服!佩服!” 张晓波这句话的确发自心底。正在这时,张晓波的电话又响了,张晓波嗯嗯啊啊地应着时间,地点。最后来了一句“好,大门口见!” 挂上了电话。

      自从杨毅参加了乡音俱乐部之后,“乡音”的每次聚会几乎都少不了他。通过娄幼明的引荐,杨毅发表过一次有关“精算与风险管理”的演说。叶大全也参加了这次聚会并聆听了杨毅的演说。之后,叶大全还和杨毅深入探讨了风险管理中存在的不足与误区等。

      今晚七时半,对杨毅来说“乡音”又有一次重要聚会,确切地说是一次被期待已久的学术研讨。主题分别为:投资组合风险管理、中国企业境外投资动向、以及中国经济宏观调控。分别由现任摩根大通银行投资组合管理部的高级副总经理、 美林证券资产管理部主管和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事务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发表演说。杨毅一进门,就看见了刚到不久的张晓波。原来张晓波这是第一次来“乡音”。他早就听说过“乡音”,但他宁愿在空遐时和朋友们在一起,所以他根本就没打算入会。 但今天他应他的好友尹铁相邀打算来“乡音”感受一下企业家和知名学者们的风采,同时他对今天演讲的题目十分感兴趣。杨毅把张晓波介绍给他的好友娄幼明和其他一些朋友。就在张晓波和其他人交谈时,杨毅注意到叶大全也赶来了。这也是他和叶大全的第三次见面。和每次一样,与他同来的两个保镖退到了门旁不显眼处恭候。

      三位演讲人演说完毕,与会者积极参与了就这三个论题的讨论。有人对演讲者就投资组合风险管理的论述提出了两个问题。正当大家就第二个问题展开讨论时,张晓波的手机响了,张晓波满脸歉意地匆忙退到门口去接电话。他这才发觉原来门口处还站了两个人。 张晓波接完电话后向那两个人投去歉意的一瞥,随口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两个人丝毫不予理会,仍面无表情。很快从他们的着装,张晓波猜出了他们的职业,这不禁让张晓波很想知道是谁豢养了这两个家伙。 

      研讨会结束后,大家开始叙旧闲聊,结识新朋友。张晓波在与人交谈的同时,一直注意着门口两位大汉的动向。他也同时注意到他的顶头上司杨毅已和这个圈子的许多人都很熟络。他也见到了一些经常在网上或电视上出现的面孔。叶大全就是其中之一。另他惊讶的是看上去仿佛杨毅和叶大全很熟识。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大家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门口的两个大汉随着叶大全的身影走出门去。怎么,原来他们是叶大全的保镖 ?叶大全这么惜命,来“乡音”这种地方还需要保镖在室内保驾,看来人富得流油,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第三章 挚爱

      二人来到“玉轩”,各自点了杯茶后四目相视。茶室柔和的光线把方琛的脸映衬得更加妩媚。张晓波默默地看着这张脸像是在欣赏一幅油画。方琛注视着张晓波,不知从何开口。她知道张晓波爱她,全心全意地对她好。可她心里早已有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是她的初恋, 他早已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灵。她的心不会再为别人敞开。对张晓波方琛总有一种歉疚感。她无心脚踩两只船,为了不刺伤张晓波,她也曾几次半开玩笑地告诉过他她已有男朋友,可张晓波却不予理会,充耳不闻,该对她怎么好还怎么好。张晓波从未对她有过无礼,他也曾拥她入怀想要亲吻她,但都被她巧妙地婉拒了。她知道如果不拒绝他,他会把她融化的。从那以后, 张晓波再也不作此类“冒犯”,但方琛无数次感觉得到张晓波在用他的目光亲吻她,她的脸上早已印上他无数的吻。 她知道张晓波在耐等待,等待着她的接受。。

      “方琛,你能跟我讲讲他吗?”张晓波的神态平静、真诚。方琛自然知道张晓波说的“他”是谁。

      “你真的想听吗?” 方琛有些犹豫,但又一想,也许是到了该把事情说开的时候了。

       “想听。” 张晓波简短而坚定。方琛望着张晓波,自打她第一天认识张晓波,她就从心底欣赏张晓波待人的真诚与义气。

      “好吧,那就从我十七岁说起吧……”

      方琛轻啜了一口茶后娓娓道来:

      “那年我上高二。 放学后,我经常留在学校做作业。然后还得做老师留下来的复习题。这些我不说你也知道,你肯定也是这样过来的。可是有时候我做烦了,就到音乐学院去找我妈听她指导学生排练,或者到美术学院去找我爸,到他的画室去看画。有一天我又去找我爸,可他不在办公室,正在开会。 于是我就自己溜到画室里去看画。他们一共有八间画室,里面既有老师也有学生的作品。我就一间挨一间地串着看。当我来到第四间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人。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小伙子正在整理一些画。他抬头也看见了我,我们就这样好奇地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友善,很美好。 他边笑边问:

      “小姑娘,你找谁?”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傻傻地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我从来没在我的同学中看到过这样英俊的脸,也没在任何电影电视里看到过这样英俊的脸。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中流露出感人的温柔,他的鼻子又直又挺。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他的嘴唇边的笑意迷人至极。我当时就像被雷击了一样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觉得自己的脸上热热的,心怦怦直跳。我当时的样子肯定很傻,因为那个英俊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同时他一步步向我走了过来。他又问了我一句:

      “你到这里是来找人的吧?”

      “嗯,找我爸。” 我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爸是……”

      “我爸在这里教书。”我机械地回答着。

      “啊, 那你是方仲颐教授的女儿吧。”

      我也笑了,点了点头,渐渐开始恢复了常态。“你是我爸的学生吗?”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王灿。”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新生吗?” 我开始打探。

      “我不是新生。我已经上大二了。我经常出去写生, 不常在校。 怎么?你经常到学校来玩儿吗?”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心里暗暗遗憾怎么前一年里居然没有见过他。

      十七岁的女孩儿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的确,我们学校很多男生都在追我,可我却一个都看不上。我心里的白马王子早已定了形。或是帅得像佐罗,即英俊又不乏温柔, 或者深沉得像 《简爱》里的罗切斯特,让人回味无穷。 而同校的小男生里有谁能有这样的成熟和底蕴呢?而从王灿的深邃目光里,我看到了我心灵的归属。就这短短的几秒对视已让我坠入爱河,不可自拔。

      我和王灿一边说一边走到几幅画前。 一副桂林山水的油画牢牢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指着那幅画问道:“这是你画的吗”?

      “对。你喜欢吗?” 他站到我身边一起看那幅画。此时此刻我离他很近,他身上那股青春勃发的气息让我陶醉。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问:“你去过桂林?”

      他笑着低头看着我,“我是桂林人。我是在这山山水水旁长大的。”

      “真的?! 桂林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我爸去过那里好几次,每次回来都要跟我讲桂林多么 多么美,给我看他拍的照片。等放暑假,我一定要到桂林去玩儿一趟。”

      “好啊,要不要让我给你当导游?”王灿开玩笑地说。

      “你愿意吗?”我居然认真地追问了一句,满目渴望地看着他。

      “愿意。”王灿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他马上回避了我的目光, 换了话题:

      “你有没有跟你爸学画画?”

      “没有, 我爸才不教我呢。”

      “谁说我不教你?” 话音未落,我爸走进了画室,“琛儿,没跟人家捣乱吧?”

      “没有。方教授。” 王灿抢先说。

      “王灿, 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爸赞许地看着王灿。

      “差不多了。”

      “好。 你接着忙吧。琛儿, 今天作业做完了吗?走, 回我办公室吧。”

      我不情愿地跟老爸离开了画室, 走出教室前我回头望了一眼王灿。王灿正目送着我们离开,他见我回过头来,便冲我挥手微笑。

      从此,王灿这个名字,和拥有这个名字的那个身影,以及和那身影紧密相连的桂林山水便永远刻 在了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放了学,我就急不可待地来到了美术学院。 我没去找我爸, 而是直奔第四画室。离老远我就看见第四画室的门是虚掩的,我的心开始狂跳。可我却放慢了脚步,我不想让王灿看出我的兴奋,我力图找回我的清高,找回我与生俱来的冷峻。我稍作调整后,推开了门……

      一时,我的心情失落到了极点 - 画室里空无一人。我环视四周,发觉那幅桂林山水也不见了。我又在画室里找了一圈,还是不见那幅画。画室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个画架和白色的帆布画板,显得毫无生气。 于是我无精打采地走出画室,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盼望着能与王灿在这空无的走廊里不期而遇。可直到我出了教学楼的大门,也没见王灿的身影。 回到家里,我既没心情做功课,也没胃口吃饭,我一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着王灿。就这样一连两个星期,我满怀期望地冲去美院,然后又万分失落地回到家中。我知道王灿不是去写生就是去做画展了。我后悔自己怎么没在离开他前问他一句。我也知道想搞清楚王灿的去处并不难, 只要问一下老爸便可知道王灿的去处,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我还是忍住没有问。我不想让老爸看出我在恋爱了, 而且是单相思,在思念他的学生。

      老爸对我平时管教很严。他会时不时地旁敲侧击地问我和班里的哪些同学要好。有没有对哪个男生感兴趣。打探是否哪个男生在追我。他还经常嘱咐我说我现在年龄还小,思想还不成熟,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现在的一时冲动做的事,或许将来会后悔一辈子。我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对我这样苛严,这么怕我谈恋爱。后来从大伯那里才知道原来这都是爸爸的亲身教训。正因为爸爸当年见异思迁爱上了我妈妈,致使他当时的女朋友跳楼自杀,虽侥幸没死,可却落个高位截瘫。这个女人一直是爸爸心中永远的痛。我想爸爸之所以对我管得这么严大概是怕我落得这个女人的命运吧。

      自然我这两个星期的异常表现,引起了爸爸的高度警惕。 他除了对我进行盘问外,甚至还向我的班主任打听我的上课情况以及平常和谁接触。可他没有从中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他知道我放了学就去美院找他,虽然我通常都是自己回家,可路上并没有去别处。每天他都会问阿姨我什么时候到的家。我家的阿姨实际是我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把我从小带大。根据阿姨说的时间一推算,我路上花的时间正是从美院到家里的车程。我的行踪让爸爸找不着任何蛛丝马迹。我看到爸爸让我牵着鼻子走,觉得十分好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熬了过去。 这天是星期五,一大早,我就听妈妈嘱咐阿姨做些什么菜。每次妈妈这样特意让阿姨做些什么菜 意味着家里会有客人来。虽然爸妈都是文化界人士, 可家里也会经常有达官显贵登门造访。这些我见多了, 根本没往心里去。

      放了学,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美院走去。虽然我曾无数次发誓:再也不去美院了 - 让那个王灿和他的桂林山水见鬼去吧! 可是每当我的腿不再被六节课时无形地绑在教室里时,他们就会像受到魔棍的驱使一样一步步朝美院的方向迈去。我已经不指望再见到王灿。 那天与王灿的邂逅也越来越像一场梦。

      果不其然,王灿不在画室。 于是,我就机械地去找我爸。 我爸也不在办公室。 我就又拖着两条腿往家走。我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门内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今天家里有客人来。 显然, 爸爸已在家待客了。 我推开了家门,原来家里来了一屋子的人。我礼貌的朝他们微笑, 突然,我的笑容连同我的目光在一个人的脸上凝固了! 是他吗?! 王灿!那个让我日思夜想,苦苦寻找的王灿居然此时此刻出现在我的家里!而且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感到眼圈发热。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尽管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王灿的面庞,但我清醒地感觉到,他, 那个让我魂萦梦绕的王灿,现在的的确确就站在我的面前! 他也正看着我,冲我微笑。我极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怕他看出我的心思,看出我的一片痴情。我匆忙避开了他的目光。可我的心里却洒进了那最为璀璨的七彩阳光。我曾多次设想过与王灿重逢时的情景,但我万万没想到我会与他重逢在自己的家里。显然,我家今天的贵客就是我爸的这些学生们。

      这时,爸爸正身着围裙和阿姨各端着一盘美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妈妈也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瓶香槟酒。看我傻傻地站在那里,爸爸招呼着我,先是把我和他的学生们互做介绍,然后又让我帮忙摆桌子吃饭。爸爸的学生们也都帮着端盘子拿碗。王灿也在其中。 大家在厨房与饭厅之间出出进进,正当我端着一摞餐碟走出厨房时,一双大手接过了我手中的碟子。我抬起了头,正迎住王灿那温柔的目光。 我一时猜不透他的温柔只是对我还是对每一个女孩儿。但我知道就在那一时刻,那份温柔为我独享。

      “方琛,好久不见,你好吗?” 王灿的手在那摞碟子底下碰到了我的手。我没有躲开。我的手背就这样被包容在他宽厚的手掌里。王灿的手也没有因触摸到我的手而躲闪。他就这样温柔地托着我的手和我手上的那摞碟子。 这是我与王灿的第一次接触。 这一切是那样的美好,又是那样的隐秘,让人看起来又是那样的不经意。我用微笑回应着他的目光。我不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好想轻轻地告诉他我是多么爱他,想念他。

      恰在这时,门铃清脆地响了两声,我只好把碟子交到王灿手里,转身去开门。随着房门的打开,一股诱艳扑鼻的香水味儿迎面而来。 一个长发披肩,容貌艳丽,穿着入时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还没等我开口,这个女人就自来熟地看着我说:“呦,你是方琛吧? 这是送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她顺手塞给我了一个巨型芭比娃娃。我正踌躇着不知道拿这娃娃如何是好时,妈妈在我身后热情地招呼着来客:

      “呦! 孙曼曼, 请进,请进。你来的正是时候。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赵教授,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这个叫孙曼曼的女人一边礼貌地自责一边把一盒包装十分精美的盒子递到我妈手上,“这是西湖龙井,是我刚从杭州买的,希望您喜欢。” 转而她又去“孝敬”我爸:“方教授好,好久没见了, 您又有新的大作了吧。” 说着她把一瓶包装同样精美的酒递给我爸, 包装盒上 X.O.两个英文字母十分醒目。她还真够了解我爸妈的,知道我妈爱喝茶,我爸好喝点酒,可她怎么不了解一下我喜欢什么?显然她送我娃娃是把我当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了。 这让我在王灿面前很尴尬。趁人不注意,我把那个芭比扔进了门旁的壁橱。

      妈妈给孙曼曼和爸爸的学生们互做着介绍。在最后正要介绍王灿时,妈妈转变了口气,“王灿 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们都是老朋友了。” 妈妈随后招呼大家,“来, 大家都坐吧。”

      只见孙曼曼笑盈盈地走到王灿面前,双手插进王灿敞开的外衣,从衣服内搂住了他的腰。

      “王灿, 画展做得怎么样?怎么回来后也不来个电话?” 孙曼曼亲昵而娇嗔地说着。

      “前天夜里才到。还没顾得上呢。”  王灿任凭孙曼曼搂着自己的腰,左手顺势搂住她的肩膀,微笑地回答着她。 王灿的眼光依然那样柔和,他就这样和孙曼曼半依偎地轻轻交谈,然后双双地坐在了一起。我坐在王灿的斜对面。我发觉 王灿再也不朝我这里看一眼, 仿佛我已不存在。他或者和孙曼曼 低声耳语,或者参与到其他人的谈笑中去,总之, 我已被排除在他的视力范围之外。此时此刻,我嫉妒,甚至痛恨那个孙曼曼的到来。我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灿。我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哪怕是瞬间目光的交流。

      不知是哪位提议让孙曼曼给大家唱一首歌,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响应。 从妈妈刚才的介绍中我得知她是市歌舞团的独唱演员。刚从杭州演出回来。 孙曼曼看大家热情地要求着,也一下来了表现欲,于是她就大大方方地应道:“好吧, 那我就给大家献上一首新歌 — “秋风里”,希望大家喜欢。说完,只见她仅用片刻间的酝酿,那嬉笑浮华便在她脸上一扫而尽,随之换来一脸真诚。

      “昨夜我们相拥在月光下,今日却要吻别在秋风里,

      让我再看你的眼,再感温柔在你怀抱里。

      灿烂的冬阳,丝丝的春雨,又见秋风起。

      红叶飘零,河水悠悠,一展白帆起。

      亲亲爱的, 那可是你,那可是你,重归故里……”

      孙曼曼深情地唱着, 每当唱到动情之处,她的目光都会落到王灿脸上。 王灿没有回应那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一片桌面,不知他是陶醉在孙曼曼的歌声中还是想着什么心事。 总之,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一 曲唱毕,顿时掌声四起。王灿也抬起头来满目欣赏地朝孙曼曼鼓掌。 我再也不能忍受这一幕!我猛然站起身,狂奔出餐厅,冲进我的卧室, 狠狠地甩手关上了门。 我听见在掌声在我身后嘎然而止, 接着传来妈妈和爸爸关切的呼唤和询问声。那天我的确伤心到了极点。我锁紧房门哭了个够。

      我的失常表现自然引来爸妈事后的“深入调查”。 对于他们的诸多问题, 我以不变应万变, 谎言到:当时一下头疼发作,无法控制。这个鬼都不信的理由自然不能让我爸妈信服,可我这以一挡百,拒不招供的态度,迫使他们只好对我“取保候审”了。自从这”秋风里”事件之后,我再一次发誓忘掉王灿。 于是我开始拼命地充实自己,不让自己有闲想的时间。星期六一大早 我就早早起床收拾屋子,然后又试着为全家煎荷包蛋、做早点。 尽管我不停地忙碌着, 可王灿那温柔的目光还是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对于我这突如其来的勤快,妈妈给于高度赞赏和鼓励, 可爸爸却更加满腹狐疑。

      星期一下午上完第六节课,我特地和好友苏颖,于红一起搭伴儿回家,就是为了管住我那双总是不由自主迈向美院的脚。 我一次又一次地暗暗发誓再也不去美院找王灿了!

      就在我们一起刚走出校门,苏颖突然放慢了脚步,用胳膊肘捅捅我和于红小声地说,“唉,唉,那边有个帅哥儿正往咱们这儿看呢。” 我和于红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我们同时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 -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让我朝思暮想,爱得刻骨铭心的 那个人! 王灿正期盼地望着我,并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快速走开时,他呼唤出我的名字。 这轻轻的一声呼唤,把我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我低着头,但我感觉到当王灿走近我的同时,苏颖和于红惊讶而又羡慕地躲到了一边。 我也同时感觉到在校门口的其他人,尤其是女生们也朝我这里侧目观望。

      王灿走到了我的身旁,他把一个大大的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镜框似的东西递给我,轻轻说道:“方琛,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希望你喜欢。”

      我不抬头,也没去接他的礼物。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孙曼曼和她送我的那个让我厌恶芭比娃娃,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王灿 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就像拆圣诞礼物一样撕开了那张牛皮纸,立时一幅仙境般秀美的桂林山水呈现在我眼前。同时我也听见了旁观者的惊叹。 我眼圈红了,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落进了那缓缓流淌的漓江里,我一下扑进了王灿的怀抱。王灿也紧紧地抱着我直到我平静下来。然后他为我擦干眼泪后,用他的指头在我的鼻尖上轻轻刮一下,好像是说就知道哭鼻子。我不由得破涕为笑。那个情景我至今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那一刻的幸福让我永生难忘。”

      方琛收住了话头,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仍沉浸在回忆里。

      “那个王灿爱你吗?那个孙曼曼又是他什么人?” 张晓波现实地问道。

      “孙曼曼曾经追过王灿,但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去傍了一个大款。她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即使她当初追王灿也是抱着其他目的。她当时是音乐学院大四的学生,专攻通俗唱法。 在一次聚会上 认识了王灿。 后来他知道了王灿是方仲颐的学生,后来又得知方教授的爱人原来就是她们音乐学院的赵钰玖教授,也就是我妈妈。于是她就想通过我妈妈的关系进市歌舞团。因她跟我妈妈不熟,于是她就打了我爸爸的主意。通过王灿,她结识了我爸,然后再通过我爸而跟我妈套辞。这招果然很灵,妈妈还真就帮她进了市歌舞团。而在我爸妈面前她和王灿都是以情侣的身份出现的。王灿没有在我爸妈面前澄清她和孙曼曼只是一般朋友的关系,一来,他觉得没必要, 二来,他也不想伤孙曼曼的面子。既然她想演戏,那就让她演吧,总归他们还是朋友。他们这种看似情侣却无实质的关系只有他们俩自己才清楚。”

      “那他爱你吗?” 张晓波再次直截了当地发问。

      “在我们最初相识时,王灿对我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关切。 他真正开始爱我是在转年举行的全市中学生“春之曲”文艺汇演上。那是一场面向社会的开放式演出,节目是由各区精选出的前三名组成。 因为有我的小提琴独奏,所以我也邀请王灿来看。自然我爸爸妈妈是我必不可少的观众。为了避免和我爸爸妈妈不期而遇, 王灿跟我说好他会晚点来就站在最后一排的门口旁边, 所以在我站在台上时,我马上就看见了他。顿时我心中的温暖就如那五月的春天,我把那曲让我最爱的德沃夏克的“SONG TO THE MOON ”发挥得尽善尽美。我彻底陶醉在了那动人的旋律里,陶醉在爱人的眼眸中。一曲完毕,台下掌声如雷, 我多次谢幕后,掌声仍经久不息。 应观众的要求,我又演奏了一曲,“最后的玫瑰”。 可热烈的掌声仍热情地挽留着我。于是我只好又演奏了一曲节奏欢快的斯特劳斯的 MUSIC OF THE SPHERES” 以谢观众。

      后来听王灿讲,那天我美得像个天使。他难以相信那个站在金色追光下身着白色长裙,长发披肩,青春飘逸的少女就是每日与他相伴的我。 就从这一刻起, 我在他的心中已不再是个毛头小女孩儿。他从那一刻开始爱上了我。 的确,从那天起,我也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 带给我这种感觉的是从歌舞团借来的那身演出服。那是一件露肩白色真丝长裙, 它把我的身材勾勒得美轮美奂。我还特地把妈妈送我的绢质香槟色玫瑰花戴在胸前。 当我着装后再站在镜前时,我都不敢相信那个青春洋溢、美丽至极的女人居然是我自己。也就从那一刻起,我从心里告别了少女时代。

      就在演出后的第二天,当我再见王灿时,他第一次深情地吻了我。也是在那一天他对我说他爱我。后来,我们真正地开始恋爱了。”

      “真难得,看来王灿是出污泥而不染啊。” 张晓波不着边地冒出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琛听出了张晓波话里的玩世不恭。

      “我是说学艺术的男人能像王灿这样专一用情的不多。我到目前还没看见一个。”听了张晓波的话, 方琛陷入了沉默。 张晓波有些后悔,他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酸溜溜的,于是急忙找话弥补: “你别多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说......”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告诉你,后来我和王灿因为另外的一个女人分手了,你才会觉得合乎常理吧。”

      “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 ……”

      “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和王灿因为另一个女人分手了。”

      “那个女人是谁?是孙曼曼么?”

      “不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其实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灿因为这个女人被学校开除了,还被劳教三年,并且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张晓波没有说话。 他好像没有听懂方琛在讲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方琛等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在我上高二结束后的暑假里的一天, 王灿突然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他已经买了当晚回桂林的火车票,他的妈妈心脏病突发已经住院, 他必须赶回去照顾她。本来王灿那年暑假没有打算回桂林。一来, 我们已难分难舍, 二来,他在准备十月初举行的全国油画大展,这次展览也是一次由厂商赞助的有奖活动。共设三等奖。奖金丰厚。开始王灿不想去参赛。 他说真正的艺术是不分等级,不能用金钱来评判的。对同一件艺术品,不同人有不同的审美眼光,什么人都没有权利来给它们定级。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改变了想法而积极准备参赛。我并不在乎王灿是否要参赛画展,我最关心的是王灿是否能在暑假留在我身边。 而当这一天王灿突然告诉我他必须得回桂林时, 我马上提出要跟他一起去。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爸爸妈妈是肯定不会让我去的。 于是放下电话后,我就只有等待王灿的归期了。虽然王灿到桂林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妈妈的病情以及他的生活。可这并不能慰籍我对他的想念。 就这样一天,两天,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我度日如年地熬过了三个星期。终于在第四个星期到来时, 我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到桂林与王灿相聚的机会。 这已是八月下旬了, 妈妈要随乐团出国演出,爸爸要到青岛开会。于是他们相继去了外地。 爸爸在临走前还一再嘱咐我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 上了高三面临高考学习就更忙了。 让我在这一个星期里,好好在家收收心,好迎接新学期的到来。我当然满口答应。虽然王灿告诉我他会在开学前赶回来,可我还是想早几天见到他。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悄悄地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临走前我告诉家里的阿姨我到同学家去玩, 可能会住上两天。 为了不引起她的疑心,我只带上了三四件换洗衣服。我知道我这次桂林之行,早晚会让我爸知道,可我已顾不上考虑那未来的暴风骤雨,当火车徐徐开动时, 我忽然感到一种私奔的壮举,享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一种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豪迈。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血液里的叛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少站,当我伏案醒来时, 那丽山丽水便仙境般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桂林的美丽无可言表 ……

      我下了火车跳上出租车直奔王灿的家。 当我敲开王灿的家门时, 迎接我的正是那个让我日思梦想的男人。我的的确确给了王灿一个大大的惊喜。在他睁大眼睛端详我片刻之后,他一下把我拉进他的怀抱。我们热烈地拥吻,尽情地缠绵。我任王灿的手抚摸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任他急切撕开我的衣服吻遍我的全身……那一天我和王灿第一次彼此拥有。

事后王灿帮我缝好被他撕坏的衣服, 我们相拥互诉说着对彼此的思念。 我们轻声细语,有说不完的话。王灿告诉我他一会儿要到医院接他母亲出院。他想带我一起去并同时把我介绍给他爸爸 妈妈。我欣然同意。

      我在医院见到了王灿的父母以及他上大学一年级的弟弟。王灿的妈妈在旅游局工作,爸爸是当地著名的摄影师。他弟弟在大学里学建筑。他们对我这不速之客的造访在吃惊之余,还是给了礼貌性的接纳。晚饭后, 王灿的父亲把他叫到他房间里,显然是为了了解我的情况, 半个小时后,王灿满脸高兴地走了出来。 他告诉我他父母询问了我的情况, 他不反对我们谈恋爱, 但一定要在保证不要影响到学业。 我很感激王灿父母对我的认可。心想此趟真是不虚此行。后来我又在桂林逗留了两天,在这两天里王灿每天都在夕阳西下之时陪我坐船游览漓江。他告诉我在他眼里桂林山水最美的那一刻就是在夕阳西下之时。他常常会在这时来特地欣赏这片山水的美丽。他的那幅桂林山水画就是在夕阳下完成的。这短短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后来我和王灿一起返回了北京。

      我是在我爸妈返京前提前到的家。因此在他们往家打电话听保姆说我是到同学家小住几天时,他们也没太多心,全当我是贪玩儿。

    自从我和王灿好了以后, 我并没有因和王灿约会而耽误功课, 相反王灿在学业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的学习成绩在年级里都名列前茅。 这大概就是爱的动力所至吧。 其实王灿除了酷爱绘画外,他还酷爱建筑。 他在报考美术学院之前一直是想考清华大学建筑系,因此他高中主攻理工类。他的高中基础知识打得非常好。要不是一次偶然机会激发了他当一名画家的想法,他大概早已是清华建筑系的学生了。王灿不想我因为跟他谈恋爱而落下功课,他知道如果这样我爸不仅会责难我,而且根本不会同意我和他交往。正是因为我在学业上的突飞猛进,我爸爸对我的监察力度也相应地减少了许多。因此他并没有发现我和王灿的关系。 直到有一天一个突发事件彻底地改变了我和王灿的命运。

      那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三,在我上学前, 妈妈问我要不要放学后跟她和爸爸到美术馆去看油画赛展。 其中有爸爸学生的获奖作品。 这突然让我想起王灿曾在暑假时向我提起他要参加十月份的油画赛展,后来再也没听他提起过此事, 不知道他后来是否参展。 于是我一口答应愿与他们同去赏画。

      傍晚我陪着爸爸妈妈一起走进了美术馆的大厅。立时,悬挂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巨幅水牛图夺走了所有参观者的目光。人们不约而同朝那幅画走去。画面上两头雄健的水牛头顶着头,怒目圆睁,昂角搏击。他们身上沾满泥浆,田野被他们践踏得泥泞不堪,泥水四溅。它们各自弓着前腿,绷紧后腿 冲撞着对方。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它们那你死我活的搏击看得我触目惊心;它们那强壮的生命力震撼着我的心灵!我的目光被一遍又一遍地拉向这激烈搏斗场面的的各个方位后又被重新拉回牛头,然后又被牛腿、泥浆以及高高挥舞的牛尾所分散……就这样,我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慢慢地,我的目光才被带到搏击者身后的宁静的田野。在那田野的尽头,在那淡淡的彩霞下,我看到了两条朦胧的青色抛物线!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山峰了- 只有桂林的山才能绘出这样优美的抛物线! 王灿!是的,这是王灿的作品。他以这幅水牛图捧走了一等奖。  

      “这小伙子还真是挺才华出众的。” 耳边传来妈妈的夸奖。我这才发觉原来爸爸,妈妈也仍在欣赏着这幅画。我悄悄地看了看爸爸,他无声地点了点头。就当我再次回眸想要再看一眼那幅画时, 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晕眩,顿时眼前一切变成了深蓝色, 然后我听见妈妈两声急切的呼唤后,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什么了……

      当我再睁开眼睛时, 已是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我看到我的床上吊着点滴瓶, 爸爸妈妈正焦急地看着我。我的苏醒给他们的脸上带来了笑容 。

      “琛儿, 好点了吗?” 妈妈关切地问道。 这时一位女医生走到我床前开始询问我的情况。我向医生讲述了这一天的活动。 别于往常的是我今天下午放学后打了一个半小时的篮球。我是替苏颖打的。苏颖是校篮球队的,今天有比赛,可她不知何故今天没来上学, 于是我就临时被抓了差。 我平时很少有这样剧烈的运动, 一个半小时打下来我已经头晕眼花了。打完篮球我已饥肠辘辘,本想先吃点东西,可又怕耽误去看画展,于是我就饿着肚子前往了。

      听完我的叙述,医生点点头。 可她还是坚持给我抽血化验,作全面检查。

      二十分钟过后,医生拿着化验单把我爸爸妈妈叫了出去。又过了大约十分钟,爸爸满脸愠怒地走进了病房。妈妈也是一脸责怪地看着我。

      “妈妈,怎么了?医生说什么?”

      “回家再说吧。” 妈妈冷冷地回答了一句。爸爸近乎愤怒地瞪了我一眼后大步地迈出了病房。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看到爸爸妈妈对我这个态度。我也不再说什么。 

      一进家门,妈妈说要跟我好好谈谈。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了客厅里。

      “琛儿, 你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妈妈直直地看着我的眼。我摇了摇头。

      “好,琛儿, 爸爸妈妈今天要跟你好好谈谈, 你要跟我们说实话。你做得到吗?”

      看着爸爸妈妈那异常严肃的表情,我感到了她话里的分量。我点了点头,听着妈妈往下说。

      “琛儿, 你什么病都没得。你怀孕了。”

      “什么?!”我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尽管我听得很清楚妈妈在说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陷入了沉默。 我并不感到十分惊讶。我已晚了半个多月了。只是最近王灿在外地帮一个广告公司搞设计,我一直没机会跟他说这件事。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真是怀孕了,而且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被我爸妈知道。我有些恐慌,但也隐隐约约地感到幸福。毕竟这是我和王灿的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看我默不做声且脸上全无半点羞愧, 爸爸终于忍不住了。

      “琛儿,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的孩子?!” 爸爸的脸阴沉可怖。

      “爸,妈,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 其实我和王灿早已相爱了, 只是……”

      “你说谁? 王灿?! 我们学校的那个王灿?!” 爸爸疑惑地瞪着我。

      “是的。”

      爸爸妈妈惊讶得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爸爸终于爆发了。

      “你们怎么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琛儿,你真是糊涂。你难道不知道王灿有女朋友么?! 孙曼曼是他的女朋友, 这学校里谁不知道?!对,那天他们来咱家,你也看到了。不错,王灿是才华横溢,可他是学校里有名的花花公子! 追他的女孩儿在我们学校都不计其数, 他怎么会爱上你这个还在上高中的小毛孩子?! 你怎么能和他发生这种关系?!”

      爸爸越说越气。只见他双手颤抖,满脸通红,面目狰狞,像一只困兽一样在 客厅里来踱来踱去。显然在他看来王灿无视他的权威,玩弄他的女儿。 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受到过这种屈辱。

      “王灿,没想到你道德这么败坏!居然敢欺负我的女儿?! 我要让学校把你开除!” 爸爸一遍又一遍地咆哮着,整个客厅都被他的脚步震得颤抖。

      我彻底被爸爸的暴怒吓呆了。我不敢相信这个大声吼叫,口沫四溅的人就是我最敬重的父亲。在他身上我再也看不见他平时的优雅风度以及和蔼可亲的长者姿态。他的脸已被极度的愤怒完完全全地扭曲了。

      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瑟瑟地哭泣。妈妈走了过来,把我从沙发上扶起来,陪我走向我的房间。

      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我感到孤独与恐惧。我万分想念王灿,我真后悔昨晚为什么没有勇气告诉爸爸是我在追王灿,王灿对我是多么认真与专一。我不能让爸爸毁了王灿的前程和我们的未来。 我下决心要冷静地跟爸爸好好谈谈。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客厅里妈妈在给什么人打电话。我迅速穿好衣服,推门来到客厅。 原来妈妈是在替我向学校请假。爸爸坐在一旁,仍然阴沉着脸。 我鼓足勇气向他们问了早安,还没等我把我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妈妈就严肃地告诉我她今天要带我去做人工流产。

      “不!我不要! 我要先见王灿!” 我不由得大声疾呼。

      “琛儿,你太过分了!” 说完爸爸起身离开了客厅。

      我站起身,疯了似的冲出家门,狂奔向美院, 把妈妈的呼唤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来到王灿的宿舍,他的室友谭学俊说他还没从外地回来。我托他转告王灿让他一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我百般沮丧地回到了家。 似梦似醒地熬到了第二天天明。 

       当我来到客厅时,发觉爸爸妈妈早已去上班了。 我打算给王灿拨个电话。可是电话不见了。我又来到爸妈的卧室,卧室的电话也被拆了。我明白了,他们是要隔断我和王灿的联系。 好吧,那我只好再亲自跑一趟美院了,可是我没有迈出家门半步-大门已被反锁了。我万万没想到爸妈居然这样反对我和王灿谈恋爱。不,更    确切地说他们坚决不能容忍他们的权利和尊严受到丝毫挑战。 我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样家长制, 做得如此绝情!

      我重新回到了我的卧室, 紧紧地插上了门。 不久, 阿姨敲门叫我去吃早点, 我不应声。 我决定绝食抗议。 阿姨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并伴随着焦急的询问:“小琛啊,开门, 别让阿姨着急。 你没事吧?”

      我打开门,告诉阿姨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吃饭,中午也别再叫我了。我再次关上了门。 看着窗外绵绵的细雨,心里疯狂地想念着王灿。这种想念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痛楚。

      天渐渐地黑了。随着房门被打开,爸爸妈妈的声音在客厅响起。他们显然在和保姆交谈。紧接着他们一起来到了我的门外。 

      “琛儿, 开门。 爸爸妈妈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妈妈一边敲门一边说。

      我打开了房门。 迎面看到的是妈妈严肃而又难掩心疼的表情。而爸爸的面色却更加怒不可遏。我忽然感到爸爸全然是一个陌生人。经受了他前天晚上的勃然大怒后,我突然感觉我没有那么惧怕他了。妈妈把我引到饭桌前。她说吃完饭再谈。我没有动筷子,我望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妈妈,我知道我惹您生气了。 是我不好。 可妈妈,我和王灿是真心相爱。王灿并没有玩弄我的感情。 是我主动追的他。 他对我很真心,很负责。”

      “负责?! 负责还会在你还在上高中时干出这种事?!” 爸爸抢白到,“真是乱弹琴! 我今天找王灿谈了,他说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一时冲动!”

      “这不可能!我要当面问问他。 你们为什么不敢让我去找他?!”  爸爸的话极大地触动了我。 我 站起身向门口跑去,可一把被妈妈拽住:“琛儿,你疯了?! 你难道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为你好吗?孩子,我知道你真心真意地爱着王灿。不错, 王灿是才华横溢, 可感情和才华是分开的。 一个人有才华并不见得他就会给你带来一辈子的幸福。 你爱王灿,可王灿爱你吗?”  

      “他当然爱我!”

      “孙曼曼也是这么说的。我今天找孙曼曼谈了。她亲自告诉我她和王灿是恋人关系。他们彼此相爱。”

      “不! 他们那只是逢场作戏!” 我脱口而出。

      “是吗? 好, 既然王灿可以跟孙曼曼逢场作戏,你拿什么证明他不是和你逢场作戏呢?!”

      我无言以对。我此时真恨王灿为什么不把他和孙曼曼的关系早点和大家讲清楚以至弄到今天都扯不清。我更加恨孙曼曼, 我恨她为了达到个人目的竟如此自私。为什么她偏要扯着王灿不放呢?

      妈妈见我不再说话,她又接着往下说:“琛儿, 听妈的话,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把孩子做掉。 你现在才是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就生孩子做妈妈呢?”

      “妈,这孩子是我和王灿的。我想在做决定之前和王灿见一面。”

      “琛儿,难道在你心中就只有王灿吗?!”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

      照样第二天大门还是被反锁着。就这样,我整整被关了一个多星期,周末也不例外。就在我已丝毫不报任何希望的时候,阿姨敲开了我的房门递给我一个邮包 说是邮递员刚送来的。哦,这么说爸爸今天忘锁门了?我麻木地接过邮件,赫然 王灿两个大字闯入我的眼帘, 它们清清楚楚地被写在寄件人的栏目里。是王灿!顿时,我的心狂跳不已。我迅速地拆开了邮包。一件白色的婚纱和一个红色丝绒礼品盒呈现在我面前。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礼品盒。一条钻玉相间,精美高贵的项链和与之相佩的耳环璀灿夺目。

      我再清楚不过我在哪里见过它们。它们被优雅地陈列在一家婚纱店的橱窗里。而那间婚纱店就在我上学的必经之路上。 每当路过那个橱窗我都会驻足仰望那件婚纱和与之相配的精美钻饰。那件白色的婚纱像极那天我演出时穿的白色长裙! 正是那次演出让王灿爱上了我。也正是那件长裙让我摆脱了年少的自卑。

      礼品盒内还夹着一封信。

      “琛,在你打开这包邮件时,那个美丽橱窗就为你所有。当我第一次看你流连在那个橱窗前时,我就决定那将是我送你的终生礼物。幸好那个画展成全了我的愿望。那份奖金足以让我为你买下那套婚纱。将来我要让你穿上它成为我的新娘。

      今天我刚从外地赶回来,你父亲就来找我谈话。 他让我断绝和你来往。我告诉他我无法做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对我们的关系。我告诉他我真心爱你,可他仍指责我不负责任。 琛,发生了什么事?我曾到你学校去找你,可你没去上学。 我相信你的日子一定比我还要难过。 琛,多保重。 这个周末,我们班要去云南写生。周六清早就要出发。我真想走之前能见你一面。明天我会再找你父亲谈一谈。 希望能改变他对我的看法。 琛,记住, 我永远爱你。 我保留了那颗钻戒。我要在我们的婚礼上亲自给你戴上。  吻你,王灿。”

      看完信,我顾不得收拾好礼物,冲出家门直奔美院。今天是星期五,这是在王灿远行前再见到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已顾不上会不会被父亲发现我偷跑了出来。我直接奔向画室。 我推开第四画室的门, 里面有几个学生正在作画。谁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绕过一个个画板,没见王灿的踪影。于是我又到了另一间画室。还是不见王灿。 我就一间间画室找去。王灿不在这里。 我又奔向他的宿舍。 宿舍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无人应声。我轻轻地将门推开。屋里空无一人。我只有扫兴地走出了那幢宿舍楼。 我漫无目的地朝校大门走去。 忽然一个女生骑车迎面而来。 我想起, 她也是爸爸的学生,上次到我家来过。 于是我把她叫住,向她打听王灿的下落。

      “王灿? 你还不知道? 他出事了。”

      “什么?! 他出什么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被警察给抓走了。”

      “什么?!”我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他被警察给抓走了?!为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 我听到好多种说法。 不过,据说这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唉, 也真奇怪。 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他和谭学俊他们一起出去吃饭, 怎么今天一大早就被抓起来了呢。八成抓错了吧。”

      正在这时, 谭学俊从校门口骑车进来。我把他叫住。 谭学俊见到我,非常吃惊。 他支支吾吾地说:

      “方琛,你怎么来了?是来找你爸吧?”

      “不,我来找你。 我听说王灿被警察抓起来了, 他出什么事了?”我紧盯着谭学俊的眼睛。

      “我也是刚听说。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谭学俊有些慌张地回避着我的目光。

      “昨晚,你还和他一起去吃饭。怎么会不知道他出什么事?”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知道王灿出了什么事。谭学俊狠狠地瞪了旁边的那个女生一眼,然后顾做冤枉地说道:“方琛,我真不知道王灿怎么回事,你还不如去问你爸爸, 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紧接着他又急忙补充道:“我是说, 警方会通知校方。你爸爸的消息应该是最准确的。” 他说完拉了一把身边的那个女生匆匆地离开了。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天渐渐地黑了,我缓缓地走出校门。街上行人如梭。我夹杂在这些人里,一步步向前走着。 慢慢地,我感到泪水在脸上流淌。我任泪水滑落我的面颊,打湿我的衣角,洒在风中,洒在地上。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家。 我泪眼模糊地看到了妈妈,又看到了爸爸。 我的泪水仍不尽地流淌。妈妈过来一把抱住我冰凉的身体,“琛儿, 你怎么成了这样?我挣脱了她的怀抱,两眼直直地 盯住爸爸:

      “王灿出什么事了?” 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爸爸满脸惊讶地看着我,

      “琛儿,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这还是一星期以来爸爸第一次表示出关切。

      “王灿怎么了?!”

      “琛儿,别问了吧, 知道了你会更难过。” 爸爸回避了我的目光。

      “你告诉我! 只要他不死不伤,我什么都受得了。”

      爸爸转过头来,试探地往下说,

      “好吧, 今天上午,公安局通知校方王灿因涉嫌嫖娼被公安局当场抓获并收押。”爸爸停顿片刻, 见我毫无表情又接着往下说“你知道现在全国正进行大规模扫黄, 王灿犯在浪尖上了。目前校领导正在讨论对王灿的处制问题......”

      “这一定是搞错了!”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琛儿, 你去哪儿?”妈妈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去公安局,我要见王灿。我要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他跟本不是那种人!”

      “琛儿,他是当场被抓的。你不要执迷不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再说了,你知道他被关在哪个公安局啊?你到哪里去找他?!”

      我停住了脚步。我的心在哭泣。我难以至信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 我到底应该相信谁?王灿,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呆站在门口不知何去何从……不多时,阿姨走了来,拉着我的手朝我的房间走去。一进门我一头扑倒在那洁白无瑕的婚纱上,任我的泪水狂奔不止。从那天起,我带上了王灿给我的项链,再也没摘下来过。

      “后来王灿怎么样了?” 看着方琛项上那精美的项链张晓波开始同情王灿。

      “他被开出了学籍。更残酷的是他还被劳教了三年。他的前程就这样被毁了。”

      “那他到底干没干那事?”

      “我相信他没做。他是被人有意栽脏。那天他喝了一杯果茶后就莫名奇妙地失去了知觉,后来又被人弄进宾馆。第二天一早,警察就闯入了他的房间, 他这才发觉他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女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难到他没有跟公安局说他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栽赃的吗?”

      “他说了,可他找不着证人证明他当晚曾一度不省人事而被人趁机栽赃。没人承认对他下毒手,就连那家宾馆的前台服务小姐都被买通,坚决咬定是王灿和那女人一起进的宾馆。”

      “那个谭学俊呢?难到他也不肯救王灿一把吗!”

      “谭学俊? 我有一种直觉,害王灿的人就是谭学俊。正是王灿喝了谭学俊递给他的果茶后才失去了知觉。可谭学俊一口否认曾给王灿喝过果茶。另外也没有别人证明这一点。自从我和王灿好了以后,爸爸在家每次跟妈妈提起他们学校的事,尤其是提到王灿的名字时, 我都会悄悄留意他在说什么。 我曾不止一次听爸爸讲 谭学俊和王灿有所干戈。 就在我们去看画展的前一天,我还听到爸爸有点惋惜地提到谭学俊未获奖之事。好像这件事给谭学俊的打击满大的。”

      “王灿怎么看?他被灌醉的事一定是他自己告诉你的了? ” 张晓波很想知道个水落石出。

      “王灿不想再提这事,但我知道他心中自有定论。”

      “王灿出狱后,没来找过你吗?”

      “没有。自从那次分别后,我天天都期盼着再见王灿,可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整整六年过去了, 王灿都杳无音信。他在狱中时,我曾去看他,可他拒绝见我。我知道他从监狱出来后,不能再回美院了,我想象不到他会去做什么。我更无法想象他怎么适应这天壤之别的生活。他失去了学历,失去了荣誉,被赶离追求他的理想,展示他的才华的途径。从一个才华横溢的学子变成一个阶下囚之后,他会怎样继续生活? 我多么希望他能来找我,我要告诉他我仍然爱他。可整整六年,他没再出现。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直到半年前我们巧遇在“梦吧”,我才知道原来他也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甚至和我竟近在咫尺。”

      “不可思议,这八年,他怎么过的?他没去找陷害他的人去复仇吗?” 对于一帆风顺长大的张晓波来说,王灿的经历不同寻常。

      “对此王灿一直回避谈论。 王灿出狱后,他在这个城市除了我之外,举目无亲。 而他的自尊心让他更加远离我。于是他只有返回他的家乡桂林,半年后,他通过他家里的海外关系出国留学主修建筑。学成后他又回到了海德市,和他弟弟及一些朋友合开了一个室内设计公司。”说到这里,方琛停了下来。张晓波也不再问下去。

      张晓波默默地注视着方琛,些许,他伸出手去把方琛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慢慢地说:

      “方琛,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王灿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祝你们幸福。”然后张晓波又诡异地一笑说,“不过,你万一和王灿过不下去了,别忘了来找我,我永远等着你。”

      方琛也笑了起来,她打心眼儿里欣赏张晓波的诚挚与幽默。 她站起来,来到张晓波的身边,第一次拥抱了张晓波。闻着方琛的发香张晓波心里默默地道着祝福……

 

 

第二章 巧遇

      杨毅上任三个月以来,他重新改组了精算部的结构。他把人员分成保险备用金组和金融投资组。这种结构使得部里人员分工明确,每个成员责任鲜明, 从而使得整个部门更加有效地运作。杨毅的威信也随之在公司上上下下建立了起来。

      杨毅住在翔云公寓。这是一座高档次的公寓楼。 健安在这座公寓楼里拥有两所套房。 杨毅住的就是其中的一所。 翔云公寓内设有健身房,游泳池,桑拿浴,保龄球馆,洗衣店,和闻名遐迩的“清泉”茶屋。大楼一共有十六层。两个单元,两个电梯。每单元一层仅有两户。

      自从杨毅住进107号房间以来,从未见到对门108 号的住户。这使他不免觉得这一点很像美国,上班出门,下班进门,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这天晚上,杨毅有个老同学聚会,他来到洗衣店来取洗好的T恤。他一进门就和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打了个正面, 那女人正好取了衣服要出门。 他们彼此打量了对方片刻,仿佛都在确认是否曾见过对方。 在他们擦肩而过时,那女人冲杨毅微微一笑,抱着衣服走出了洗衣店, 身后留下一抹淡淡的清香。杨毅也抱以礼貌的微笑,不自觉地朝那留香的背影再望一眼。 女人很漂亮,穿着既入时又大方。 可让杨毅感触最深的并不是这女人的容貌和穿着,而是她那诚挚,聪慧,敏锐的眼神。这个女人是谁? 怎么从来没见过? 杨毅边想边取了衣服离开了洗衣店。

      一连一个月过去了, 杨毅再也没见到那个女人,渐渐地把她忘却了。满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充满了方琛。

      这是个星期五的傍晚, 杨毅和两个老同学约好到“梦吧” 看足球。 于是下了班 他就驱车赶往“梦吧”。 “梦吧”是一个体育酒吧, 全名叫“梦想实现”。一到有什么体育赛事,梦吧的生意就火红一片。 梦吧装潢得很适合体育爱好者的口味。 好几个三十八寸 16x9 的宽频薄体彩电在梦吧的各个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悬挂着。无论你坐在哪里,一抬头准能看到屏幕, 而且准会认为你坐的地方是最佳看台。梦吧的四壁都是木质墙板, 上面挂满世界顶尖运动员比赛照片,一律是黑白色,给人以珍贵和真实感。一迈进梦吧,不留神,你准会被一个高大矫健皮肤黑亮冲你奔跑过来的身影吓一跳。定睛看去,你才会发觉原来那是一个与真人一样身高的彩色纸板像。那是一个黑人运动员, 可你乍一看,还真没准儿猜不出他是谁。他既不是乔丹也不是奥尼尔,把他们俩摆在这儿才叫一个俗呢。那人是曾经叱咤国际田径赛场的美国名将卡尔·刘易斯。都什么年代了还把这个老家伙摆在这儿?是啊,这个年代有谁还会认识卡尔·刘易斯呢? 这么一想,还真觉此地与众不同

      杨毅一进梦吧就被这里的气氛所感染。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硬摇滚。取而代之的却是婉约略带忧伤的爵士乐似有似无地在空气中缥缈弥漫。那暗红色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使人看上去都神采奕奕的。冥冥中,让人有种莫名的冲动感。如果不是空中悬挂着的那几个大彩电和满墙壁的运动员照片,这里会让你觉得是情人酒吧。

      娄幼明、刘杰也不约而同地看见了杨毅,于是老友重逢,互作寒暄后三个人便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从读MBA时的趣事聊到现在各个生意场上的见闻;从各个同学的去向聊到目前各自的生活;从美式足球赛聊到正在观看的这场北京对沈阳队的比赛;从美国女人,聊到在美国所接触的中国女人,以及现在身边的女人。一谈到女人,娄幼明就霸占了话筒滔滔不绝,感慨万千。娄幼明在美国时曾有女朋友,可后来跟别人跑了。跑了就跑了呗,他也不在乎,反正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他忽然想起曾听人说过杨毅和王茹在美国离婚了,他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现在正好取证一下,于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杨毅打探道:

       “哎,杨毅,王茹不是不想回国嘛,怎么,这次也跟你一起回来了?” 

      “没有,我们早离了。”杨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呦,老兄,没想到你也赶起时髦来了。你和王茹当年可是才子佳人,模范夫妻啊,怎么说离就离了?”

      “一言难尽啊。”杨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说吧, 好山好水好风光,可这好男好女就不见得能组成一对好夫妻。”

      “精辟!”刘杰在旁发出由衷的感叹。

      “哎,我说 你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精辟什么呀?你可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呀。” 娄幼明瞟了刘杰一眼佯装不满。刘杰一脸苦笑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老娄,看样子你还真想到围城里来转一圈。 好吧,我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句忠告:既使你将来结了婚,别管你结了多久,都要以将要结婚的心态和你老婆处。千万别一点儿距离都没有。适当的距离可使彼此互不相扰。而且一定要保持人格及思考的独立性,互不侵占。否则,陷入锅碗瓢盆大战不说,婚姻也彻底失去了其存在的价值和应有的美好。婚姻是什么东西?它可是美酒,也可是毒药。 要是一不小心把它变成了毒药,它可把王子变青蛙,淑女变泼妇。一个没跑儿!”

      “精辟!”杨毅点头称是。

      “嘿,你们这一唱一和,看来你们俩都是青蛙没跑儿了。”娄幼明坏笑着看一眼杨毅又瞟一眼刘杰。

      “老娄,你先别笑,像你这样天天歌舞升平的,婚后你变成一个癞蛤蟆都不稀奇。” 刘杰一句话引来三人轰堂大笑。

      “刘杰,你先别挤兑人。我这是没遇见合适的。如果哪天我遇见一个合适的,我非把她当女皇供……” 忽然娄幼明收住话头,眼睛呆呆地望着门口,半天收不回来。杨毅和刘杰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们同时看见了一个轻盈洒脱的身影,一个秀美脱俗的面庞。对于杨毅来说,这个身影,这个面庞,熟识得不能再熟识了— 他没想到此时此刻他会在这里遇见方琛!方琛正满脸幸福地挎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自然那个男人的脸马上就成了诸位男士目光的众矢之地。那是一张英俊的脸,有着鲜明的轮廓和深邃的目光。那男人显然意识到周围射来的“双双利箭”,脸上浮出不言的得意。

      方琛和那男人双双地坐在了角落的沙发里亲热地低声私语,他们谁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屏幕,显然他们不是来看球的。杨毅扭过头来,不再看下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把大半杯的扎啤一饮而尽。

      “好样的!杨毅,几年不见,你酒量见长啊。来,换白的。” 说完娄幼明一仰脖也把自己那小半杯酒干了一个底儿朝天。然后他又问服务生要了两杯白兰地。 几杯酒下肚,娄幼明开始满嘴跑火车了。方琛和另一个男人的意外出现打消了杨毅的聊兴。他听着娄幼明在一旁高谈阔论,听他讲怎样广交天下有识之士,怎样攀结达官贵人,怎样建立起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娄幼明讲的头头是道,这不得不令杨毅对他刮目相看。当他不自觉地把目光再投向方琛时,他看见那个男人把方琛的手拉向他的唇边温柔地亲吻着。他再次收回了目光,“嗯,啊”地应着娄幼明的话茬, 禁不住心中感叹这世间万物怎一个“缘”字了得。 他和方琛大概就是无缘吧。  

      与此同时,酒吧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另一个独处的男人一边看着球一边慢呷着威士忌。梦吧是这个男人几乎每个周末必到的地方。他每次都会比一般泡酒吧的客人来得早,因此他总能享受到那个僻静角落带给他的安逸。这里的音乐、这里的灯光、这里永不停播的球赛可以让他放下弓箭与利刃,卸掉满身的盔甲,放松紧绷的神经,无所顾忌地,慵懒地蜷在酒吧角落的沙发里享受这份独特的宁静。他是一个很敏感的男人,就连刚才男人们目光的骚动也没能逃脱他敏感的神经。随着那片无声的骚动,他的目光也向酒吧入口处扫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她的到来把一片温柔带进他的眼眸。他知道那女人一定会向他这里望来。正如他所料,那双漂亮的眼睛果真朝他这里投来明媚的一瞥。他用眼睛温柔地接住那目光,他冲她微笑点头。然后他重新把视线拉向电视屏幕。

      男人名叫叶大全。他在海德的金融界、地产界、以及慈善领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他有着谦和的外表,又从不夸夸其谈,所以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和将要做什么。但往往他一出手,总在业界掀起轩然大波。

      杨毅回到公寓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他真的是有点儿喝多了。他已记不清自己喝了几杯酒。他只觉得胃里很不舒服。于是他来到公寓里的“清泉”茶屋坐下来要了杯绿茶醒酒。

      “清泉” 通宵营业。其室内布置温馨高雅,家具器皿高档考究, 很适合公寓内住户的品位。 人们进进出出之间都不免到“清泉” 品口香茶或要杯咖啡 。“清泉”的每个桌子上都二十四小时地点着蜡烛,且蜡烛的香型随季节的变换而改变。春天是淡雅的玫瑰香;夏天是清幽的白合香;秋天是馥郁的果香;而冬天则改成无味的红蜡烛尽显暖意浓浓的茶香

      杨毅喝了几口茶,看见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走进了“清泉”。那个女人跟“清泉”老板娘打完招呼后,一扭脸也看见了杨毅。于是她拖着那个行李箱朝杨毅走来。

      “您是杨先生吧?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一面。”女人大大方方地和杨毅打着招呼。杨毅马上想起这就是一个月前在洗衣店邂逅的那个女人。 他马上站起礼貌地伸出手去,

      “啊,当然记得。小姐您贵姓?”

      “叫我沈荷吧。荷花的荷。” 她礼貌地握了一下杨毅伸过来的手。

      “沈小姐,你好,幸会,幸会。您要点什么饮料?”

      “不用客气。”沈荷随后转过脸朝服务生轻轻吩咐一句:

      “我要杯奶茶,谢谢。”

      “沈小姐这是要远行啊?” 杨毅看着那个行李箱寻找着话题。

      “啊,不, 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沈荷笑着应答。杨毅也同时看到了从沈阳到北京的航空行李签。

      “我们还是大约一个月以前见过面。”沈荷回忆道。

      “对,住在公寓里就是这样。进进出出的难得碰上一面。我住进翔云四个多月了,至今还没见过 对门住着的人。” 杨毅接过话茬,他发觉沈荷的脸很耐看,越看越有韵味。她的眼睛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诚挚与敏锐更是牢牢地抓住你的目光。

      “杨先生在哪儿高就啊?”

      “叫我杨毅吧,我是健安人寿的精算师。”

      “听说做精算师很不容易,需要逐级考试,总共要考十级,是吗?”

      杨毅很惊奇沈荷会知道精算师这个行业。很多从事金融保险行业的人都不见得清楚精算师是做什么的。

      “是的,是要考十级试。 看来您对精算这行还挺了解,请问,您在哪里高就?”

      “我在……”

      正在这时沈荷的手机响了。沈荷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迅速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轻声一句对不起,起身朝门口走去。稍顷,沈荷回到桌前面色有些沉重地匆忙道:“杨毅,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有机会以后再聊吧。我有些累了,先上去休息了。”停顿了一下她又说:“我们保持联系。” 说完,她匆忙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顺手拈来的餐巾纸上递给了杨毅,杨毅也给沈荷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起身说道:“不早了,我也不多待了。” 于是他和沈荷一起走出清泉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电梯走去。他们一起步入电梯后,杨毅一边问沈荷要去哪一层,一边正准备按亮电梯的按钮。当沈荷告诉他要去十层时,他愣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住在他对门公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荷。当他们下了电梯,杨毅再次礼貌性地把手伸向沈荷说道:

      “沈小姐,真是幸会,没想到我们还是邻居。”沈荷也很意外,她握住杨毅的手微笑地说:

      “真是太巧了。杨毅,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今后会常见面的。”

      而后,二人互道晚安,各自进了自己的公寓。

      杨毅不知道是因为喝了茶太兴奋还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他辗转反侧睡不踏实。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遍遍穿插着晚上出现的情景。方琛的背影,娄幼明洋洋得意的神情,以及沈荷坦诚的目光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穿梭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就在他似睡非睡之际,“砰砰”两声把他从似睡非睡中唤醒。他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四周寂静如初。他想大概是自己做梦吧。他再次闭上眼睛后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敲门声再次把他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大亮。敲门声十分急促。他急忙披上衣服,打开房门。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陌生人,满脸严肃地看着他。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人向他亮了一下手中的证件,威严地说:

      “你是杨毅吗?”

      “是。”

      “我们是警察。你对门公寓里发生了枪杀案,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杨毅难以置信。越过两位警察的身影他看见对面公寓门大敞,几个人正从对门里出来。他们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便衣,每个人都带着白手套,面孔严肃。他突然想起昨天夜里和沈荷的意外邂逅。

       “怎么?沈荷出事了?”杨毅脱口而出。

      “你是说108号房间住的人名叫沈荷吗?是男人还是女人?”警察追问。

      “是女人。”

       两个警察互相对视一眼。

      “怎么?她出事了?”

      “不,死者不是她,她是本案的重要嫌疑人。”杨毅难以置信警察的推测,他无法想象那张美丽的面庞和诚挚的目光会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他的直觉告诉他沈荷不可能是杀人犯。

“我们需要你向我们提供一下108户主的情况,比如:年龄,容貌特征,以及你最近一次见到她的时间、地点。”

       杨毅一五一实地回答了前两个问题,但却不由自主 地把最近一次见面说成了一个月前在洗衣店。年长的警察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杨毅的叙述。另一个警察做着笔录。

       “昨天夜里你有没有听见两声枪响。” 警察再次发问。

      “昨天夜里……”杨毅搜索着他的记忆,他突然想起把他惊醒的“砰砰”两声。于是他向警察做了简单的描述。

       “枪响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其他动静?”

      “没有。”杨毅回答。

      “好吧,谢谢你协助我们工作”说着年长警察递给杨毅一张名片。

      “如果你想起有什么补充的,或发现沈荷的下落,请及时和我们联系。”

      “好的,没问题。”杨毅机械地答应道。

      送走两位警察,杨毅的心开始没有了着落。他看了看手中的名片,上面写着 李明二字,以及他的电话和警察局驻地。杨毅回想起与荷沈的不期而遇,心里总感到十分蹊跷。沈荷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来无影,去无踪。 昨天, 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他们还一起上楼,各回各的公寓, 怎么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 她就人间蒸发, 且一个男人被杀死在她的房间里。难道她真是杀人犯?她为什么要杀人?突然杨毅想起他和沈荷曾互换了电话号码。 于是他几乎小跑地冲向沙发上的衣服急不可待搜索起来。他没找着任何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他极力回想着昨天夜里在“清泉”里的情景,于是沈荷那美丽坦诚的面庞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直觉再一次告诉他沈荷不可能是杀人犯!他也隐约回忆起沈荷曾接了一个电话, 然后就匆匆地要回房休息。对, 问题一定出在这通电话上。此时他忽然想起沈荷把电话号码留在了一张餐巾纸上。他马上满屋子找那张餐巾纸,最后在垃圾桶里找着了揉巴成一团的餐巾纸。打开它来,一串数字映入眼帘。杨毅有些激动, 他知道只要他拨通这串号码也许一切就有了答案。 他看着这串号码, 最终没有把它输入手机。他怕他的一通电话很可能把警察引来, 或者暴露沈荷的藏身地点。这一点它是从警匪片里学来的。好吧, 那就等沈荷的电话吧,杨毅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觉得沈荷一定会给他打电话。 但愿她会用公用电话, 就像警匪片里演的那样。

       从这一刻起,杨毅就陷入无期地等待中。 他一直都开着手机,且把它的铃响调到最大,不仅白天人不离机,就连夜晚也把它置于枕旁。 不是有人说手机有辐射,会导致脑癌么? 此刻他已管不了那么多了。沈荷留下的电话号码他早已倒背如流。等待使杨毅周末两天过得浑浑噩噩。 每一次手机铃响都让他心魄震撼。 可就这么寸。这个周末他的手机拼了命地响个不停。一会儿是妈妈打来让他回家吃晚饭,一会儿是哪个老友打来约他出去聚会,甚至还有个高尔夫俱乐部打来拉他入会。就连刚见过面的娄幼明也来起哄,又要约他星期天晚上到什么“天仙酒吧”去喝酒。于是杨毅的心一次次经历着 等待,激动,希望,失望, 再等待……他谢绝了所有邀请。他实在没心情赴邀。就这样他独自一分一秒地捱 到了星期一。他期盼的那个电话还是没有来。

      星期一一大早杨毅就去上班了,他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看着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办公室,他的心情也随之开朗起来。想想前两天所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梦一样遥远而不真实。 早上九点半,他准时来到了会议室 参加每周例行的经理碰头会。每次会的模式都是一样的。公司副总刘向平亲自主持会议。参加者都是公司各个部门的经理。 刘向平首先传达文件及公司的各种决定,然后听取各个部门经理的汇报, 最后共同讨论各个部门存在的问题,集思广益,找出解决办法。在这次会议上,刘向平给予杨毅很高评价。他很赞同杨毅对精算部的改组,同时也要求其他部门提高办公效率。正当杨毅介绍他的改组方案和随之产生的利弊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随着一声:进来!精算部的秘书小金探头进来,满脸歉意道:“对不起,打搅了。 杨经理,有人找。”众人把目光投向杨毅。

      “找我? 什么人找我?” 杨毅有点诧异,“我在开会,让他等等好吧。”小金没有回答,面露难色地不肯离去。她的眼神里明显地有着某种暗示。杨毅觉察到了这一点。他看着刘向平自我打着圆场道:“刘总,我先出去看看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马上赶回来,请其他部门的经理先谈吧?”

      刘向平手一挥,“没问题。有事儿你先去忙。下次再谈也不晚。”

      一出会议室门,杨毅马上从小金口里得知来的是两名警察。杨毅马上回忆起了前天早上的那一幕。心中很是不快,同时也有些惴惴不安。心中暗暗骂道: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别人非得认为我犯了什么事儿了呢?可他的脸上却一副吃惊的表情。“警察?找我? 搞错了吧?!” 说着,他已看见了那天盘问他的那两个警察。好在,他们给他留了面子, 都穿着便衣。

      杨毅把二位警察请进他的办公室后顺手关上了门。

      “二位请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那个曾递他名片名叫李明的警察严肃而不失礼貌地说:“我们还是要和杨经理再核实一下案发当天的情况。您上次提供给我们的情况与事实有很大出入。我们需找您进一步核实, 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当然,当然,一定尽力。”

      “好。 杨经理,请您再次回忆一下您最近一次见到沈荷是什么时间?” 李明单刀直入。杨毅当然明白警察戳穿了他的谎言。他知道他在毫无反应时间而又想袒护沈荷时撒了一个低级的谎。杨毅沉吟着, 但他的沉吟马上被警察打断:“如果杨经理记不得了,我们可以给您看一下翔云大厦的保安录像 。”

      “不用了, 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 杨毅知道他躲不过去,再者说,他光明正大,又没做违法的事,犯不着躲躲藏藏,“我最近一次见到沈荷就是在上星期五的晚上, 不,确切说应该是在夜里, 我记不清时间了。”

      “什么地点?”

      “清泉茶室。”

      “当时是怎么样的情形?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我刚从梦吧和几个朋友看完足球回来。我多喝了几杯,胃有点不舒服,就到‘清泉’要了杯茶解酒。这会儿,沈荷走了进来。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打了个招呼,随便聊了两句。前前后后不到五分钟。 后来她说她要回房间休息了,我们就一起上楼了。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住对门。”

      “你们都聊些什么?”

      “不大记得清了。我们这是第一次交谈,我看她提了一个旅行包,就问她要到哪里去旅游, 她说她刚出差回来。”

      “去哪儿出差?”

      “她没说, 不过我看她的行李签上写着沈阳到北京。”杨毅回忆道。

      “你确信上面写着沈阳?”李明追问一句。

      “是的, 没错。”

      警察听完杨毅的叙述,继续问道: “从录像上看,沈荷曾到清泉外用手机打电话,这是在你们见面之后吧?”

      “是的。”

      “你有没有听见她给什么人打电话?她说了些什么?”

      “准确地说沈荷是接电话, 而不是打电话。我没听见她说些什么。不过,她接完电话,好像有些紧张,她说她累了,要上楼休息。仅此而已。”

      “就这些吗?“ 张姓警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毅。

      “是的。”杨毅低下头,看着眼前的文件。

      “除了沈荷外,您还看见过其他人出入108吗?”

      “没有。”

      “好,杨经理,谢谢您提供的情况。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您回答。在我们向您第一次了解案情时,您为什么要撒谎?您明明与沈荷见面不过几个小时,可为什么说成一个月以前?”

      “我只是觉得沈荷不是杀人凶手。” 杨毅实话实说,“我不想暴露她。” 张姓警察摇头笑了笑,“好吧, 但愿你的直觉是对的。不过, 在凶手没抓到之前,我们不能排除对任何人的怀疑, 这甚至包括你, 杨经理。” 警察的语气里透露着威严,“据我们调查,108号公寓的户主并不是沈荷。户主的姓名和身份证都是伪造的。根本查无此人。我们也对沈荷这个名字做了调查。 全市有151个名叫沈荷的人, 可和这个沈荷的年龄,相貌都不相符。也就是说, 沈荷是个假名字。”

      “假名?!” 杨毅十分吃惊。那个有着坦诚目光的美丽面庞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有些迷茫。警察看出了他的心思,但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望着警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杨毅再也摁捺不住,他把沈荷的电话号码,那让他倒背如流的几个数字输入了他的办公室座机。虽然他听到的自动留言是:“对方已关机。” 但这已给他带来不少安慰。这说明至少这个号码还存在, 不是那个沈荷瞎编出来的。

      正当这时,邢秀丽敲了敲敞开的办公室的门,不请自进。因上次汇报张晓波打架而吃了杨毅的逐客令后,邢秀丽学乖了。之后她再找杨毅套近乎,总是打着工作之名。不是及时汇报工作进展就是请教棘手问题。通常她手里总要拿几份报表,在展现给杨毅看时,她就有理由站到杨毅身边与他伏身同视一张纸,真可谓零距离接触。每次往杨毅身边一站,她总要拖它个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杨毅身上那淡淡,时有时无 ,尽显男性魅力的古龙水味道更使她迷醉不已。邢秀丽的用心,杨毅也暗自明白,可他实在不知如何招架。如果没有会议等他去参加,或其他人找他商量问题,他真是躲也躲不过邢秀丽的巧妙围攻。他曾几次中途借故给别人打电话缩短邢秀丽的逗留,可不能回回都打电话吧。作为邢秀丽的上级,他又不可能拒绝她汇报情况,请教问题。而邢秀丽也确实只谈工作不谈别的,她从未说过任何儿女情长的话,更没有任何不检点的举动。每当邢秀丽貌似“公事公办”却又羞涩地靠近他时,他不得不硬撑着腰板儿,以勉做出不礼貌地躲闪。邢秀丽拿捏得很是分寸。她每次都能保持着近而不贴。尽情享受着这“可望而不可及” 的美妙感觉。杨毅十分后悔自己原本出于对邢秀丽业务水平的欣赏而任命她当了投资小组的组长,没想到此举却会招致这样的麻烦。

      邢秀丽的不请自到,打断了杨毅的思考。他无心听她那些无关紧要的汇报,抢先说道:“邢小姐来的正是时候,我正要到组里走走,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吧。”

      “啊,好啊,好啊。”邢秀丽满脸堆笑和杨毅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张晓波的桌前正围着两三个人,大家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人便是保险备用金组的组长刘伯先。因刘伯先经常自夸通晓阴阳八卦,风水脉络,又经常爱给人算命,指点迷津,所以 大家给他起了一个雅号叫“刘半仙儿”。

      “半仙儿,什么事,这么高兴?”杨毅走过来打着招呼。

      “呦,杨经理来了,怎么样,您今晚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热闹热闹吗?”

      “好啊,没问题。” 杨毅一口答应。

      “杨经理,上星期五北京队对沈阳队的足球您看了吗?”

      “啊,看了,嗯,看了前半场,后来有事没看完。” 杨毅想起了上星期五在梦吧看足球,巧遇方琛一事。他不由得抬头往方琛那儿瞟了一眼。

      “嘿。那正好,投资组输了球,今晚请我们组吃饭,看您有没有运气站对立场。您说是北京队赢了还是沈阳队赢了。这可关系到您是请客还是被请。”

      “嗯, 应该是北京队赢了吧? 我记得上半场北京队三比零领先啊。”此话一出,办公室的气氛更加活跃。显然,杨毅猜错了。

      “得,今晚又多了一个请客的!” 岩永胜突然冒出了一句。

      “请就请,有什么呀,”张晓波替投资组硬撑着门面,“唉,我说,老岩,您今晚也去啊?这一寸光阴,一寸金呐,您还不抓紧时间回家复习考试去?” 张晓波调侃。

      “集体活动还是得参加的嘛。” 岩永胜再忙也不会错过白吃白喝的机会。他知道张晓波是报自己曾两次毁约没请他吃饭的仇,而他两次不履行诺言的理由都是要考试了,太忙,考完再说,而考完试,又因考得不好而没心情请客。况且,张晓波每考每过,而他岩永胜次次滑铁卢,有谁听说过考不过试的人请考得过的人吃饭?于是张晓波的两次饭局便无限期地拖延了。

       晚上六点半,健安精算的一票人马挤满了“湘梧居”的最大包间。张晓波陪着方琛最后走进餐馆。不知是由于看见过方琛的男朋友,还是由于被沈荷的事搞得七昏八素。此时再见方琛,杨毅已没有了以前那种无名的激动与渴望。 这使他在直面方琛时,自然了许多。他看着张晓波为方琛鞍前马后地忙活着,心中不勉好笑。邢秀丽看着方琛被张晓波方方面面地伺候着,心中妒意再起。女人就是这样,看不得自己喜欢的男人,哪怕是自己曾经喜欢的男人向别的女人献半点殷勤。她翻了一下眼皮半笑半搡地开了腔:

      “呦,晓波,还真没看出来, 你对人还有这么关怀备至的时候。 咱俩以前去吃饭,怎么没见你给我端茶倒水啊?”

      “您不是领导吗?”张晓波耍着贫嘴,”您关心我才对啊。 我要关心您,那不成了拍马屁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嘲讽地朝正屈身给杨毅倒茶的岩永胜弩了一下嘴。一句话引来满堂大笑。岩永胜也尴尬地跟着笑了两声马上反击道:“我招谁惹谁了?方琛你也不管管,张晓波这张嘴还让不让人活了?”

      方琛满脸通红, 忙辩解到,”干嘛让我管呀?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不会吧,”刘半仙儿立马跳出来为岩永胜帮腔,“老岩没说错。 方琛你就别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了。像晓波这样的,你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已经给你们算过一卦,你们这是前世定的缘,只有晓波才能帮你逢凶化吉,消灾解难,死里逃生。”

      听了刘半仙的一番话,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死里逃生? 哪有那么凶险?你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陈然打破了沉默。 紧接着众人七嘴八舌地齐轰刘半仙儿胡说八道。

      “你看,你看, 你们还不信。 你们都忘了上次晓波为救方琛在“蜀香缘”和人打架的事了?”刘半仙儿为自己辩解。

      “那只是巧合。”众人仍围攻。

      “好, 就算那是巧合, 不过, 据方琛的生辰八字上看,她命里有小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邢秀丽不爱听了。办公室里谁都知道她平时和方琛最不对付。 虽然方琛从未得罪她,但方琛的美丽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办公室的每一个男性。更别提张晓波了,整个儿一个彻头彻尾的俘虏。 邢秀丽嫉恨方琛把男人从她的身边“抢”走了。她时不时地还会在背后诋毁方琛。不是说方琛工作不上进,就是说她招蜂惹蝶。可她对方琛的抱怨,不仅没有招来人们对方琛的蔑视,反而使大家更加袒护她。邢秀丽得到最多的一句回应就是:谁让人家长的漂亮呢?!这句话简直没把她活活气死。而刘半仙儿如今说方琛身边有小人,邢秀丽自然敏感。

      “嗨, 你信他的呢?” 陈然再次出来解围,“半仙儿有一天还说我能中百万元大奖呢,害得我买了三十块钱的奖劵,结果你们猜我中了什么?”

      “什么?!”众人齐问。

      “擀面杖!” 众人哄笑。 邢秀丽的脸上也自然了许多。人们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边吃边聊,一直到了九点半左右,宴终人散。像往常一样,张晓波提出要送方琛回家,方琛没拒绝,但却提议到临街的“玉轩”茶室去坐坐有话跟他说。

第一章   海归

 

      这是个初秋的早晨,天高气爽,杨毅特地选择步行上班就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重新回到不用躲躲藏藏的常人生活。过去两个月里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太多。颇有往事不堪回首之感。现在他踏踏实实地走在路上,不禁由衷感叹生命的可贵。经历过死里逃生的人,能看淡平常生活中的是是非非。  杨毅目前正处在这种境界。 平常让他觉得嘈杂不堪的人流,车流,此时看起来是那样充满都市气息。喧嚣的喇叭声及混合其中的自行车铃声如今听起来恰似雄壮的城市交响乐。 他第一次庆幸他又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城市海德。他已没有了那种阔别多年后重归故土的迷茫。他不知道是自己经过大风大浪后精神得到了升华,还是生活本来就是那样美好而自己却不曾珍惜。

      海德市是北方一个新兴的城市,新市委领导班子大力志立于改造市容,创造优越投资环境,把海德建成无工业、无污染的金融中心。经过十多年的潜心建设,海德称得上是全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市中心林立着现代、明亮派的高楼大厦,市内到处延伸着整洁、美丽的林荫道。随处可见绿草如茵,喷泉与雕塑更是这个城市的一大特点。市郊的别墅、高级公寓更使得这个城市吸引着无数名人雅士。

      不知不觉中,杨毅已走到了健安人寿的大厦脚下。他没想到平时开车都需要二十分钟的路,步行居然四十五分钟就到了。就在他刚要步入健安人寿的大门时,忽见王生才正低头匆行,离他近在咫尺都不会抬头打声招呼,仅顾径直往前走,逼得杨毅 不得不放慢脚步给他让路。难怪人们给王生才起个外号叫“列宁同志”,意思是说“让列宁同志先走。” 真是恰如其分。

      王生才夺门而入后连个谢字都没有,仍只顾赶路,好像在赶那即将飞奔而去的火车。杨毅觉得好笑,离上班时间还差十分钟,他赶的哪门子啊?于是他故意把王生才叫住,看他是否能放满疾驰脚步:

      “呦,王经理早啊!”

      王生才走的急速,听到声音也未能刹住疾行的步伐,他随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后才停了下来。当他扭头看到杨毅时,不禁大惊失色!两眼圆睁,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看着杨毅像是见到了鬼。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试探地嘣出两字儿:

      “您是……?”                                 

      “怎么?这才几天啊,您就不记得我了?” 杨毅见王生才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心里很是好笑,“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杨毅,精算部的。”

      “啊……真是杨经理啊?”王生才定了定神试探着说,“您不是已经过……过去了吗?”

      “什么?”杨毅感到云里雾里。

      “我听说您出车祸了,后……后来就不行了。”

      “谁说的?还有人造我这个谣?”杨毅这才明白为什么王生才见他如见鬼,心里更觉好笑,于是接着说道,“我重返健安之事,人事部的蔡健没给大家发邮件 吗?他跟我说他会用邮件通知大家。您没收到吗?”

      “没有哇! 您这不辞而别,一走就是小半年,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您出了车祸。还没到医院就不行了;也有人说您其实还活着,已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 嗨,您说这是哪儿和 哪儿啊?不过刚才猛的一见您,我还真被吓了一大跳。不管怎么说,您活着回来就好。”

      “是,是,我这也是一言难尽啊。”杨毅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我这也就顶多走了两个月,您可别夸大事实啊。”

      二人边聊边走到了电梯处。杨毅这才发觉甭管是他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一律错鄂地瞪着他。居然还有人用眼角瞄着他低声耳语。 杨毅明白大家不是见着“鬼”了,就是见着通缉犯了。好在这些人里没一个是他部门的,他想犯不着再作一番解释。反正谣言不攻自破。他不敢想象当他跨进精算部大门时大家又该惊讶成什么样子。

      电梯在十二层停了下来。当他再次看到“精算部”三个大字时,心中感慨无限。 就是在一年半前他第一次跨进精算部的大门,坐上了精算部经理的宝座。 他是健安以海外纳才的方式招聘的第一个海归经理。后来健安因采纳他的建议而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使其更加有效地运转,知名度大大提高,市场占有率大幅度提升。风险降低,回报增加。这使杨毅不仅在健安,甚至在海德的整个金融保险业都成了知名人物。

      杨毅受聘于健安精算部经理缘于2003 年底中国海外精英招聘团在美国华盛顿D.C.举行的招聘会。 健安派了副总刘向平 和人事部经理蔡健前往纳才。杨毅去这个招聘会只是抱着看一看的想法, 他在这之前也去过其它类似的招聘会可收获不大。 那些来招聘的人与其说是为国家招回栋梁之才,还不如说是公费旅游。 招聘会如同虚设, 仅是应景而已。 而这次 杨毅没想到他与健安的副总刘向平谈得十分投机,健安提供的工作待遇都很让他满意。其实杨毅早有回国发展的打算。 他知道精算这行业在国内可算是凤毛麟角, 潜力无穷。 凭着他精算专业研究生的学历,五年精算师的经验, 及“北美精算师高级认证 ” 的头衔, 回国一定大有作为。此外, 他在美国的工作签证还一年就要到期了,而它的绿卡却还遥遥无期。 基于这诸多考虑, 他在积极找机会回国发展。 健安提供的条件待遇和工作前景对杨毅有很大的吸引力。 经过认真考虑他接受了接踵而来的两次和健安的正式面试。 击败了三个竞争者 之后他 终于被健安录用了。 于是他就顶着这金光灿灿的“职业精算师“ 的头衔堂而皇之地海归了。 他明白这也意味着他的美国梦就此画上了句号。

      杨毅到健安报到第一个碰上的就是方琛。 他一下就被她的美貌和脱俗的气质所吸引。他们一起上的电梯, 当时方琛正和身边的一个小伙子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根本没有注意到杨毅的存在。 可他身边的那个小伙子却向杨毅投来深深的一瞥。 杨毅报以 点头微笑。 电梯在十二层停了下来, 杨毅目送着两位年轻人下了电梯,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漂亮的身影, 直到关上的电梯切断了他的视线。

      杨毅刚一迈进人事部的大门,人事部的经理蔡健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稍作寒暄后, 杨毅在蔡健的陪同下又登上了电梯来到了第十二层。 “精算部” 三个大字赫然入目。 一进屋,蔡健就把大家召集起来, 向大家介绍了杨毅, 然后又把众人一一介绍给他。 当蔡健介绍张晓波时,杨毅马上认出这就是电梯上的那个小伙子, 在含笑握手时, 他说了一句:“刚才见过面了。”  蔡健又把他带到方琛面前。 其实他早已在第一时间在这十几个人里找到了她的身影。 他向她 伸出了手, 当他把她 纤细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时,心中掠过一种说不出的美好。方琛报以礼貌的微笑, 轻轻说了声:你好。站在方琛旁边的是精算部绝无仅有的另外两个女士:陈然和邢秀丽。当杨毅把手伸向邢秀丽 时,邢秀丽眉飞色舞地说道:“欢迎您!杨经理!” 这一声说得一半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之后,杨毅向大家做了简短的讲话。 五分钟后, 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随后的两个星期,杨毅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他对自己部门里的人也大致有了了解。他注意到邢秀丽,张晓波和刘伯先的业务能力最强。他们拿下职业精算师的认证指日可待。

      这是六月初的一个星期一,就在刚过的这个周末,一年两次全球范围的精算考试刚刚结束。 杨毅一开完早晨的经理碰头会就赶着去慰问刚考完试的精算师们。刚刚走到组里他就听见有人正轻声哼唱着祝酒歌:

      “美酒飘香,歌声飞, 朋友啊请你干一杯, 请你干一杯, 胜利的十月永难 忘, 杯中洒满幸福泪。  来来来来……” 张晓波正喜巴滋滋 地 一边敲着键盘, 一边不自觉地哼哼着这首家喻户晓的老歌。 虽然脸上仍然挂着两个星期昼夜奋战的疲倦, 张晓波的嘴边却浮着过五关斩六将的得意。 张晓波刚考完精算第七级, 从他所唱的歌曲就能猜到他又一次轻松过关。再考三级他就能拿到“职业精算师” 的认证,要知道, 全中国横竖扒拉来扒拉去, 也不一定能凑出两打儿获此殊荣的人。更何况 ,精算师长工资是按考试升级算。 每过一级 长一次工资, 随着考后几级的难度增大,长工资的幅度也随着增大。

      坐在张晓波斜对面的是岩永胜。岩永胜也是健安的精算师。与刚到健安一年多的张晓波不同的是,岩永胜已在健安工作七年,这七年中被精算考试折磨得快要磨刀自刎, 本来嘛, 精算这东西就不是老岩的强项。岩永胜从进健安到现在总共才考过三级,而且每考一级, 都像金蝉脱壳 - 扒了一层皮似的难过。不是有意夸张, 岩永胜光考第四级就考了四年,每年都有两次考试机会, 他是每次都去考,可每次都考不过。莫非这是由于四和死同音所至? 不然为什么就死磕在这第四级上了呢?  岩永胜本来是学饭店管理的。 很久以前的一天, 他不知是从哪位老兄那里听说精算师是目前国内最受尊敬, 挣钱最多的行业之一,比起饭店管理不知要贵族多少倍, 于是他就起了非分之想, 立志要做那人上之人。老天有助, 在大学毕业后干饭店领班的业余时间里,岩永胜头悬梁追刺骨地狠命突击了半年, 竟然鬼使神差地考过了精算第一试, 而后竞凭着这股惯性挤进了健安人寿精算部,开始了他滥竽充数的崇高的精算生涯。 职业是崇高了, 可老岩生理上和精神上所受的痛苦非语言能形容了。 每次晋级考试,对于老岩来说都好比一次高考。这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的伏案苦读早已把他熬得面色青灰,眼皮浮肿,可每每换来的确是那张 措辞委婉却又残酷无情的“未通过”通知 单。这张纸的到来就像判决书一样压得老岩喘不过气,他也更加郁郁寡欢。

      听着这欢庆胜利的曲调, 岩永胜气不打一处来, 可又实在无缘发作,心里狠狠地骂着: 干什么杯?!脸上却挤出笑容 说道:                                                                         

      “小张啊,又拐调了。” 

      “啊?又拐了?” 张晓波停了下来。瞥了一眼岩永胜那神情不自然的脸,突然想起老岩也刚考完试啊,看他那雨后晴不了的脸就知道, 准又没考好。 本想安慰老岩几句,可一张口,音却跑了调。比讽刺还难听:

      “呦。老岩, 您这次一定考过了吧。”
      “ 啊? 考什么?” 老岩装傻。

      “哦,没什么。” 张小波后悔口无遮拦。

      “嗯,你是说考精算吧。 嗨,倒霉透了。 还说呢, 我那破夏立,开到半道爆胎了。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的, 可急死我了。  没办法只好罢考了。 唉,练兵千日, 用兵一时,这不, 复习得再好也没用。” 岩永胜一边做无可奈何状地说着谎话, 一边瞟着张小波窥探着他的神情。

      “唉,这太可惜了!” 张晓波一脸同情状,可心里却嘲笑道:哼,你们家那车一到考试准爆胎。

      可不, 老岩也许自己都不记得了, 前三次考完试他也是告诉别人他没考, 理由都是爆胎。这在精算部门里都成了典故了。

      张小波虽说心里暗笑, 可脸上却做出一副同情状。虽说张晓波不轻易得罪人,但你千万别惹着他,从他那张嘴里横飞出来的话能活活把你噎死。虽然他的人缘在公司里上上下下有口皆碑, 但在他那谦和的外表下, 却隐藏着一颗狂傲的心。 他毕业于北大数学系。 考精算对他来说可算是小菜一碟。 张晓波从不张扬, 他深知山外有山。可他也从不服输, 于是这个刚刚海归并当了他的顶头上司的杨毅 便成了他暗暗竞争的对手。

      杨毅听了张,岩二人的对话后,为了不再让岩永胜难看,他没再问候大家考得怎么样,而是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张晓波观察到自从杨毅上任以来吸引了不少公司里未婚少女的眼球。 而杨毅看方琛的眼神张晓波尤其敏感。

      于是,这天中午,张晓波约方琛一起出去吃饭准备刺探一下敌情。张晓波边走边故做漫不经心地问道:

      “哎,你觉得咱们这个杨大经理怎么样?”

      “嗯,还行吧,刚两个星期谁看得出来啊?” 方琛实话实说。

      “到也是。可自从他来后, 咱们公司未婚女士的上门率大大提高。”

      “什么上门率?”方琛顾做不解地问。

      “就是往咱们部门跑啊。”

      方琛笑了。

      “你还挺能观察的。”

      “本来嘛。 没听说么? 男人四十,一朵花。咱杨大经理现在正值花季啊。又成熟,又有魅力,口袋里又有钱, 真正的钻石王老五。 怎么样? 你没想去套套瓷?”

      方琛当然明白张晓波说这番话的用意, 于是她也就将计就计,看张晓波到底会有什么反应,于是她提高嗓门说:“当然想套了,谁不想跟头儿套近乎啊?要不是我现在已有男朋友了。说不定我还会追杨大经理呢!”

      果真,方琛的这番话噎得张晓波没了下文。张晓波暗想:小丫头,你就厉害吧,早晚有一天我非把你撬过来不可! 张晓波自己也纳闷怎么自己会这样执著地爱一个女孩儿, 甚至到了死皮赖脸的地步。自从认识方琛以来,张晓波的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女孩子。尽管有不少女孩儿向他暗送秋波,或干脆穷追不舍, 张晓波都能做到千年磐石不为所动。他还曾跟几个哥们儿立下豪言壮语:一定把方琛“拿下”。

      方琛很明白张晓波在追她,尽管她多次向张晓波声明自己已有男朋友,可这不仅没有让张晓波知难而退,反而更激发了他的斗志。 方琛只好听之任之了, 她其实也很欣赏张晓波的为人,所以她一直把张晓波当做好朋友。

      方琛出身于一个艺术世家。她的父亲是著名油画家, 也是美术学院的教授,母亲曾是交响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至今已在音乐学院任教多年。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对棋琴书画都略有所通。 可她既不想成为一个画家,也不想当音乐家。在她考大学时,命运让她在大学志愿表上填了工业大学的制冷专业。 果然她被录取了。自然,四年读完后, 在这种以商贸金融为主导的经济形势下,方琛很难凭所学专业找着工作。 于是她在家闲散了一年。 第二年,经父亲好友现任建安老总赵学谦推荐,方琛进了健安精算部。就这样方琛成了名不符其实的精算师。可她的到来却给这死气沉沉,到处都堆着数字、公式的精算部带来了一片彩云。 其实在方琛之前,精算部已有两位女士加盟,陈然和邢秀丽。 陈然虽端庄淑隽,但早已名花有主。而邢秀丽虽如今仍单身一人,但其大小姐的长相让众男士望而却步,敬而远之。于是方琛的到来,精算部马上形成了众星捧月的局面。方琛自然就是那被高高捧起的月亮。

      张晓波和方琛轻车熟路地走进了“蜀香缘”。这是一家川菜馆,坐落在“一揽香”美食街的最好地段。 这条美食街又位于金字写字楼群里。 能在这条街上开餐馆的人都算捧上了金饭碗。无论是午餐还是晚餐,顾客络绎不绝。

      张,方二人点了红油土豆丝和夫妻肺片两个开胃菜。 夫妻肺片是张晓波点的。 只要他和方琛来“蜀香缘”他必点这道菜,意有所指。二人边吃边聊着公司里的见闻。

      这时旁边的包间里走出三个人,带出一股强烈刺鼻的酒气。三个人路过张、方二人身旁, 突然其中一人又踉踉跄跄地返了回来,他突然一把揽住方琛的肩膀。方琛惊叫一声朝里座退去。 这个人竟趁势坐了下来,把头凑向方琛的脸。 张晓波见势不好,一把揪住此人的衣领把他拉了起来,

      “嘿嘿! 醒醒嘿!撒什么野?!”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恶臭的粘稠物迎面喷来。 还没等张晓波缓过神来, 他的后背挨了重重的一拳,紧接着他的面颊也被狠狠地揍了一掌。这一拳一掌把张晓波内心深处的野性打出了鞘。他反身一把接住再次挥过来的拳头,顺势向后一拧,然后用力推了出去。因用力过大,那人向前狂跌几步朝正端着一锅麻辣汤的服务生撞了过去。服务生躲闪不及,那锅热汤整整倒在了冲过来的人的前胸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人倒了下去。与此同时,张晓波拽起压在方琛身上的醉鬼,把他狠狠抡了出去。

      “你没事吧?”张晓波看了一眼惊恐万状的方琛。

      “没事。小心!” 随着方琛的一声大叫,一把椅子朝张晓波的头正正地砸了下来。张晓波急忙闪身,那椅子狠狠地砸在了餐桌上,立时桌上的碗盘横飞了出去。

      “怎么?!还没完了?!” 张晓波愤怒地大吼一声,一拳把滋事者打倒在地。 就在他回头拉起方琛要向外走的时候,他听到了围观者的惊呼:“小心啊,刀!” 果然一把匕首朝张晓波的后背刺来,张晓波已顾不上回头顺手,抄起桌上的那把凳子朝身后抡了过去。匕首被凳子磕飞了出去。凳子也狠狠地砸在那人的手臂上。显然这下不轻,那人马上捂着胳膊呲牙咧嘴。张晓波已打红了眼,他飞起一拳揍在那人的下巴上,把他打翻在地,顺势扑将上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越掐越狠……

      “晓波,住手!” 方琛扑上去用力去扳张晓波的胳膊,“再掐就要出人命了!”

      张晓波一下子住了手,他这才从疯狂中清醒过来。好在那个无赖还有气。他起身一把拽着方琛拨开围观的人群朝门外走去。

      他们走到了健安的楼下。这时他们才发觉,一路上他们都紧紧地拉着对方的手…… 张晓波松开了手,这才觉得浑身疼痛,腮帮子好像也肿了起来。顶着这副尊容和满身臭气,办公室肯定是回不去了。他看了一眼方琛说: “我这副样子就不回办公室了,你帮我请个假吧。 我得先回去洗个澡。”

      方琛看着张晓波肿起来的脸问道,

      “晓波,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

      “不用,我没事,我只想洗掉这浑身的臭味。”

      “好吧, 那我送你回家。” 说完,她拿出手机通过总机接通了杨毅办公桌上的电话。她没有跟杨毅说张晓波打架的事,她只是说张晓波突然不舒服,她要送他回家。还没等杨毅回过味儿来,她已一声:“谢谢啊,杨经理。”挂上了电话。方琛的这通电话让张晓波心里格外舒坦,这让他觉得方琛没为杨毅所动。于是他们打的直奔张晓波的住所。

      车子来到了张晓波家的楼下。方琛深深地看了张晓波一眼说道:

      “晓波,谢谢。今天多亏了你。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上去了。”

      “方琛,” 张晓波一把握住方琛的手,眼里充满深情,“你不想上去坐一会儿吗?”

      方琛慢慢抽出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微笑地冲他摇了摇头……

       张晓波迈出出租车,目送方琛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失落。

      第二天张晓波在“蜀香缘”打架的事在健安沸沸扬扬地传开了。精算部的人当然也都听说了此事。 一大早, 邢秀丽就走进杨毅的办公室添油加醋地汇报了张晓波打架的事。 杨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么文明的社会,确切地说这么文明的地点, 自己的部下会因一点小摩擦和人打群架,还砸断了别人胳膊? 杨毅当然听得出邢秀丽话里夸张,但他一时不知怎样处理此事。 看着邢秀丽媚笑着并期待他说点儿什么的脸,他慢慢地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吧, 等张晓波来了,我会找他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你先回去忙吧。” 邢秀丽被下了逐客令,只好悻悻地起身告辞。 她刚走出经理办公室就看见岩永胜兴冲冲地朝这边走来。兴奋还把他那青灰的脸染上了一层红晕。还没等邢秀丽张口,岩永胜就兴奋难抑地说:“小邢,昨天张晓波和人打架,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邢秀丽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岩永胜的脸上有了活人的颜色。她好奇地问: “您这是去哪儿?”

      “噢,哪儿也不去。 杨经理在吗?”显然岩永胜也是去告状的。

       “在,正等着你呐!”邢秀丽心想老东西没本事考试, 倒挺有本事搬弄是非的,也让你尝尝拍马蹄子的滋味儿。说完她一溜烟儿地走了。

      “等我?他怎么知道我要来?”岩永胜心里纳闷儿,不知深浅地一脚跨进了经理办公室。 果不其然,岩永胜吃的逐客令比邢秀丽想象的还快。看着岩永胜没趣地从办公室里点头哈腰地退出来,邢秀丽差点笑喷了。

       杨毅是最不喜欢搬弄是非的。 在送走岩永胜后,他走出办公室打算找张晓波谈谈,了解一下情况。 可张晓波还没到,他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方琛的背影。 每当看到这个背影, 他的心里就充满一片激情,而当他的目光搜索不到这个背影时,他心里总会或多或少地感到失落。

      杨毅觉的有趣的是在他上任的这两周来,精算部几乎所有人都以各种理由跟他聊上几句,有事没事地跟他套几句辞。唯有方琛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既使有时迎面碰上,方琛也仅是礼貌地微笑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到两秒钟。他知道方琛对他没感觉。 他越是知道这一点,就越只好把对方琛的感觉藏的深一些,恐怕方琛看出来。而此时出于公务他不得不走近方琛。他知道方琛昨天和张晓波在一起应该最清楚是怎么回事。 当他走到方琛的桌前时,方琛正好抬头迎住了杨毅柔和的目光。四目相对,杨毅更觉方琛冰清秀美。他微笑轻声说道:“嗨,早晨好, 方琛, 你现在有空吗? 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吗?”

       方琛当然知道杨毅见她的目的,他随杨毅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一五一十地说了张晓波打架的原委。显然,张晓波是出于正义和正当防卫才与人打架的。 杨毅想这要是轮到他自己这架也是非打不可了。 方琛见杨毅很专注地听她讲并时而点头表示理解而不是故意找茬儿整人心里踏实了许多。 汇报完情况,方琛起身告辞,她的目光再次与杨毅的目光接触。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杨毅眼眸中难掩的温柔。她很快避开那目光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方琛还没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就看到张晓波已坐在了他自己的桌前,周围还围着几个人问长问短。邢秀丽也在其中。 她刚才亲眼看见杨毅把方琛请进他的办公室, 足足聊了十六分钟。 方琛出来时脸上还泛着红晕。邢秀丽顿感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心想她方琛有什么呀?要业务没业务,要本事没本事,就凭着一张漂亮脸蛋招摇撞骗。整个一个狐狸精!她见方琛走近,稍稍提高嗓门以既不扰乱办公秩序,又能让方琛听到的声音说:“呦,晓波,听人说你昨天为了女朋友跟人打架,命都豁出去了, 你女朋友是谁呀? 怎么也没听你说起过啊?”张晓波知道邢秀丽又在没事找事,他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

      “谁说我为女朋友跟人打架啊,我那是见义勇为, 只要妞靓,谁我都救。” 一句话堵得邢秀丽嘴里塞了满鸡毛。

      邢秀丽对张晓波早有积怨。这都是因为张晓波一句逗乐打趣的话。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从此因为这句话,邢秀丽暗暗地和张晓波结下了梁子。

      那是大约一年前, 张晓波刚被招进精算部,邢秀丽就一见钟情地爱上了他。可没成想,张晓波不仅对她没任何表示,反而对方琛穷追不舍。 一天中午,邢秀丽和陈然吃完中午饭回来,两人继续讨论着割双眼皮的话题。邢秀丽很想割双眼皮改变一下形象。当她回到座位上时,看到张晓波一边哼着歌,一边翻着一堆资料。于是她跟张晓波搭话调侃:“晓波,你将来赞不赞成你女朋友割双眼皮?”话音未落, 方琛正好午饭回来路过张晓波的桌前。 张晓波以满目欣赏的眼光追随着方琛的身影,不假思索地说:“我的女朋友天生就得是双眼皮,还用挨刀吗?”没成想这句话却着着实实地伤了邢秀丽的心。她足足有一星期少言寡语。 是啊,她不就长得没有别人漂亮吗?难道长得丑连追求美都要受到人嘲笑吗? 从那时起, 她打心眼里恨张晓波, 恨张晓波无视她的尊严。

      今天当张晓波再次把邢秀丽噎得哑言无语时,岩永胜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接过话茬:“小张啊,听说你一人打倒仨,真不简单,以前练过什么功夫啊?”张晓波虽没练过什么功夫,但上大学时曾是校体育队投铅球的,手臂还真练就得力大无比。他瞥了岩永胜一眼,话又从嘴里横着飞了出来:“我可没有时间练什么功夫,我的时间都献给伟大的精算事业了,每天忙着复习考精算,哪有时间像安心、杨瑞似的练什么跆拳道啊。唉,老岩,听我一句忠告,下次考试,您可千万别再开车去了,还是打的吧,也花不了几个钱。省着轮胎再爆了耽误考试。”

      一句话惹得大家一阵哄笑,岩永胜“是,是” 地支吾了两句,没趣儿地走开了。其实张晓波没想得罪邢秀丽和岩永胜,只是 一早自从他进了健安大门到现在, 他还没得安生, 几乎他见到的所有人都在问他昨天打架的事,问的他不胜其烦。甚至还有人问他是不是为了赢得方琛的心而故意找几个人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苦肉计。 这也就罢了,最让他忍受不了的就是大家都要在最后以各种形式的语言向他打探追到方琛没有?他真是从心底感叹咱中国人怎么就这么爱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