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落空

 

两个星期过去了,在张晓波的精心护理下,方琛的伤势一天天好转起来。张晓波在朋友的协助下,把方琛和她的父亲一起转到了海德市第一人民医院。张晓波仅向健安领导层汇报了方琛的伤势和简单的受伤经过。杨毅和人事部的领导当晚就来到方琛的病榻前表示问候。看着方琛憔悴的面庞,杨毅也不由得眼圈发酸。他轻轻地安慰了方琛几句后,便把张晓波叫到病房外意味深长地嘱咐道:“她是个好姑娘,好好照顾她吧。”杨毅说完拍了拍张晓波的肩膀,离开了医院。

送走了健安的领导,张晓波回到了方琛的病房。因当时医院病房紧缺,方琛只好住进普通双人病房,她的病友是一个二十多岁活波开朗的女孩儿。她因郊游爬山不慎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摔断了双腿。张晓波得知女孩儿已住院多日,第二天就要出院,所以欣然同意把方琛安排住进了这个双人病房。

女孩儿看见张晓波为方琛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不无羡煞地啧啧称赞道:“方姐,你真有福气!你男朋友待你真好!”方琛没有回答,当她看见张晓波送走健安的领导,走进病房后,满怀感激地静静凝望着他。

“你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张晓波轻轻地握住方琛的手,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

“晓波,你辛苦了!”方琛说完,眼泪顺着她的脸庞轻轻滑下。

“哎!谁让我撞上了呢?”张晓波又拿出平常调侃的劲儿逗方琛开心,“方大小姐,您还记得刘半仙儿给咱俩算的命吗?”方琛默默地笑了。

“哎呀,您可笑了!半仙儿怎么说来着?咱俩是前世定的缘!只有我才能帮你逢凶化吉,消灾解难,死里逃生。你看,这话多灵啊!”张晓波说完也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慢慢收敛成更深情的凝望。

  “方琛,你喜欢我吗?”张晓波轻声问道。方琛点了点头。邻床的女孩儿听到张晓波的问话后,暗自做了一个鬼脸,扭转头不再看他们。

  张晓波压低了嗓音接着问道:“我能等来那一天吗?”

  “哪一天?”

  “你说爱我的那一天。”

  方琛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张晓波的脸慢慢地说道:“晓波,我无法回答你。我不知道我的命运会把我带到哪里。我不知道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我和你在一起感到快乐、美好。”张晓波不再说什么,他慢慢地伏下身去亲吻方琛的面颊,最后他深情地吻住了她的唇。

第二天早晨,邻床的女孩儿和方琛互道珍重后,在父母的陪伴下离开了医院。张晓波在伺候方琛吃完早点后,告诉她他得回健安一趟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下班后赶过来。他让方琛放心因为他已跟护士小赵交代好了一切事宜,有事直接找小赵即可。看着方琛昏昏迷迷地睡了,张晓波为方琛整理好被子后走出了病房。张晓波并不是真的有事要回健安而是想让自己对方琛的感情得到些冷却,因为他知道王灿明天就要从美国赶回来。自从方琛苏醒过来后,她眼中的忧郁告诉张晓波她在想王灿,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是,他读得懂她的眼神。回到海德后,张晓波通过王灿的弟弟王定把方琛病重的消息转达给了王灿。王灿表示马上返回海德。

张晓波走后不久,一个男人怀捧着一大把美丽的鲜花轻轻地走到方琛的病榻前。他轻轻地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凝视着方琛苍白、虚弱的面颊。他的眼中充满深情与爱怜。他这样一个姿势呆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方琛的脸庞。也许是那鲜花馥郁的芳香,也许是男人轻微的鼻息,把方琛从昏睡中轻轻唤醒。男人温文尔雅的微笑在方琛的眼眸中绽开。

“大全,你怎么来了?”方琛的眼中充满惊喜。她想移动一下身子,但是她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她使唤。

“不要动,别碰着伤口。”叶大全疼爱地说道。他温柔地把方琛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轻轻地抚摩着。

“我想你!”叶大全满眼深情。

“他在哪里?他怎么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 方琛知道叶大全在责备王灿。

“大全,一切都过去了,他没有任何错,你不要怪他。”她深深地体会得到这个男人在苦苦等了她将近三年后等来的却是一场梦的心情。是的,如果她与叶大全没有三年的约定,如果她那晚没有在梦吧与王灿不期而遇,如果他与王灿的不期而遇恰巧是落在第三年零一天,她也许都已经成了叶大全的妻子了。

“大全,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方琛眼圈开始发红。

“亲爱的,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不管将来你要嫁给谁,你永远是我的‘金色黎明’。我永远爱你!至少这辈子不会变了。”叶大全说完,探身温柔地亲吻方琛的脸和唇。 

与叶大全的相识与交往是方琛珍藏于心的美好回忆。那是方琛刚来健安报到的那年,精算部被分派了一个进修的名额去参加“金融风险管理研讨会”。资格老一点的精算师们对这种与精算搭不上关系的研讨会根本不感兴趣,但是精算部里又不得不派一个人去应差。于是这个名额就落到了新来乍到的方琛的头上。

研讨会设在海德市希尔顿酒店的大型会议室里。演讲嘉宾都是国内外金融界的高级主管及业内精英。与会者也大都是金融界人士。方琛混迹于一帮以中年男士为主流的听众里格外引人注目。无论她坐在哪里,她都会牢牢抓住演讲者的视线,她不由自主地成了演讲大厅中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而就是这道风景牢牢地吸引了一位演讲者,一个在海德金融界响当当的人物-叶大全。

叶大全虽平时话不多,但却是一位极为出色的演讲家。无论他演讲的话题是何等专业与枯燥,他都能凭借其丰富的学识、缜密的逻辑以及浅显易懂的语言透彻、明晰地阐明问题的实质。虽然他是一个褒贬不一、备受争议的人物,但他的演讲却能凝聚所有人的兴趣,无论你是拥护他还是反对他,你都不得不折服于他对事物本质的敏锐洞察。 

当叶大全作为最后一个演讲嘉宾走上演讲台时,听众报以雷鸣般的掌声。方琛并不知道叶大全是谁,但她能明显感觉到听众对叶大全的热烈响应。当她敬重地望着台上那个个头不高,彬彬有礼的中年人时,她的目光与叶大全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叶大全在看见方琛的一刹那,他被她的秀外慧中的美丽所震撼。在他所做的无数演讲与报告中,他不曾有过这样一个听众。他几乎无法把他的视线从那张美丽的脸上收回。于是,他站在演讲台前稍稍停顿了几秒钟后才开始了他的演讲。可是,在他演讲的整个过程中,方琛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一次次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尽管他想把目光洒向所有的听众,但是他几乎无法做到。那磁场的力量牢牢的抓住他的视线,使他无法抵抗!好在他精心准备过他的研讨话题,他都可以把他的演讲稿倒背如流。所以他仍能按照他的思路讲下去,讲下去。在他讲到精彩之处时,那张美丽的脸上会回应他一个淡淡的微笑,或冲他微微点头。这使他倍受鼓舞。于是他越讲思路越开阔,语言越精彩,内容也就越来越有感染力……终于,他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他的演讲。当他走下演讲台时,他向那个牢牢吸引他的人瞟去最后一眼。

研讨会结束了,人群慢慢地散去。叶大全一直目送着方琛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口处。突然他有点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勇气去跟她结识,哪怕和她交换一张名片也好。

叶大全是喜欢喝酒的人,但他很有节度,从不酗酒,从不喝醉。他尤其喜欢自斟自饮。他一到海德就看中了梦吧,因为他既是爵士乐的忠实听众,又是体育比赛的忠实观众,于是他成了那里的常客。

叶大全有过两段破裂的婚姻。他的第一任妻子在他还在美国留学,穷困潦倒时就弃他而去;而他的第二任妻子却是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刻,相伴其左右。她与他同甘共苦,从一无所有奋斗到亿万富翁。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和来自社会的各种压力已使这个女人不堪重负。就在叶大全终于爬上事业的巅峰之时,女人倒下了。她越来越明显地感到对生活丧失了一切兴趣,而且越来越厌世。为了排解心里的苦闷,她开始酗酒、放浪形骸。 她的巨变使一向生活朴实、作风严谨的叶大全无法接受。他不明白昔日节俭、勤劳的妻子怎么会变成一个失去追求、奢侈无度的女人。尽管妻子告诉他她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排遣心中的忧郁—她已被诊断出患有忧郁症。可根本不把心里疾病当回事的叶大全一直认为妻子是无病呻吟,是为了她的荒诞行为找个托词而已。他不但不理会妻子精神上的病痛而且还多次用他固有的思维方式,跟妻子讲道理,试图使其脱离这种低迷无望的生活。可是他的多次努力均以失败告终。绝望之际,他提出与妻子离婚并自愿支付一大笔赡养费。他的离婚提议遭到妻子的拒绝。从此,二人形同陌路地生活了三年后,妻子实在无法忍受叶大全那张冰冷陌路的面孔。于是她要求再给她两年的时间,如果在这两年内,她仍然无法从那“荒诞”的生活中解脱出来,她同意与叶大全离婚。叶大全接受了妻子的条件。于是妻子开始寻求心理治疗。 可惜,祸不单行。就在叶大全的妻子积极寻求心理治疗的同时,她又不幸患上了肾功能衰竭。这严重的生理病痛让她再次跌入谷底。精神上、身体上的双重疾病以及丈夫的始终不理解使她最终选择放弃。可这次当她把身体上的病痛告诉叶大全时,叶大全心软了。为了给妻子治病,他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四处奔走求医并亲自陪妻子去医院接受各种治疗。当他在家与妻子独处时,他总会轻轻地给妻子按摩浮肿的后背和双腿。但是他同时也会借此机会一次次地教育妻子不可没有追求,一定要重整旗鼓把事业推向新的巅峰等大道理。开始,妻子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不出一声地听着。但到了后来,每当他一边给妻子按摩一边又开始他那“孜孜不倦”的思想工作时,妻子就会慢慢地流泪。最后,妻子坚决拒绝了他的抚摩因为她再也受不了他对她精神需求的忽视,再也无法忍受他那冰冷毫无人情味的思想工作。妻子又重新回到没日没夜的酗酒、自残的生活。妻子的自暴自弃使叶大全彻底心寒了。就在他对婚约陷入了彻底绝望之际。方琛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了。

叶大全第二次见到方琛就是在梦吧。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与往常一样,叶大全蜷缩在酒吧角落的沙发里,看着NBA湖人与新泽西网队的比赛。忽然一个奇怪的感应让他坐直身子朝酒吧入口处看去。可他没看见一个人影,正当他重新收回目光时,他的视线被截在了半路,牢牢地盯在了一个女人的背影上。是的,正是这个背影,他曾目送着,不情愿地让她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他还清楚地记得他曾为自己的胆怯何等地懊恼。如今,那个背影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且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吧台前。他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她是谁?她怎么在这儿?她跟谁来的?叶大全觉得再也不能失去这次机会。自从他见到她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女人。于是,他站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到女人身旁的吧凳上。还没等他来得及招呼伙计要杯酒,正和他身旁的女人聊天的酒吧老板便笑容可掬地向叶大全问候道:“叶总,有日子没见了。给您来点儿什么?”

叶大全微笑着转过头来礼貌地打着招呼:“张老板,您好!”他说完微笑地看着身旁的女人说道:“您好,看您有点儿面熟,我们好像在哪见过吗?”

“嗨!叶总,都怪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张老板说完,一指对面的女人说:“这是方琛。是我和我太太的高中同学。”叶大全礼貌地和方琛握了握手。

“这位是我太太,苏颖。”张老板又把坐在方琛另一侧的一位女士向叶大全介绍。叶大全这才发觉方琛旁边还坐着另一个女人。于是他礼貌地也冲苏颖点了点头。张老板指着叶大全说:“方琛,介绍一下,这就是金叶百世的叶总。”

方琛落落大方地冲叶大全微笑着说道:“叶总您好!我们见过面。在金融风险管理研讨会上,我听过您的演讲。”

“啊?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我只觉得您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面。”叶大全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却谦虚地说道:“其实,我对金融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那天,让您见笑了!”叶大全更加谦逊地说:“我来海德时间不长,我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指教。”还没等方琛回答,张老板又开了腔:

“叶总,您太谦虚了!不过俗话说得好,谦虚使人进步,咱中国十三亿人要都像您这样谦虚,咱中国该有多进步啊!” 张老板看到叶大全坐到吧台前,倍感荣幸,慷慨解囊道,“难得朋友们聚在一起,今晚我来埋单,大家可别客气!”

“既然老板这样豪爽,我们可就真的不客气啦。”叶大全也兴致勃勃地说道:“好吧,今天我给大家露一手!”他说完绕到吧台的里面,浏览了一番吧台柜中摆放的各种酒品及吧台里的各种器皿后,笑容可掬地转身面向大家,以一种极其专业的酒吧侍者的姿态向大家询问道:“请问您今天要点什么?”所有人都被叶大全的举动惊呆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些什么。叶大全看着大家,脸上的表情也由侍者般彬彬有礼的微笑慢慢地变成得意的坏笑。

“好吧,既然你们不说话,那我可就替你们做主了!”说完,叶大全得意地扫视了面前三张惊讶的面孔后,熟练地把一张白色的餐巾纸放在老板娘面前,并把一个冰好的马蒂尼酒杯优雅地放在那张餐巾纸上。然后他又抄起一个摇酒器,在往里铲进一小铲冰块后,又往里倒入30毫升的干金酒,20毫升的西番莲果利口酒,5毫升的白柑桂酒,5毫升的鲜柳橙汁。然后,他盖上了摇酒器的盖子后,十分专业地上下摇晃着摇酒器。而他下面的动作更是让在旁看傻了眼的酒吧侍者啧啧称赞。只见叶大全并没有用滤酒器把酒倒出,而是轻轻地从中间慢慢掰开摇酒器的盖子让调制好的鸡尾酒慢慢地流入马蒂尼酒杯,甚至都没让一小块冰渣不慎流入酒杯中。然后,他又把一个小小的绿色芥兰花插在了杯口处。

“Passimo Lady, 西番莲果美人,女士请慢用。希望您喜欢。”一杯红红的,混合着西番莲果清香和浓郁杜松子酒风味的鸡尾酒漂漂亮亮地呈现在苏颖面前。一片赞美的感叹和掌声随即响起。方琛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叶大全。她的目光中流露着无可掩饰的赞美与欣赏。就在老板娘幸福地品尝着那甜美的‘西番莲果美人’ 时,叶大全又把另一个马蒂尼酒杯放在了方琛面前。

“方小姐,我能为您调制一杯‘金色黎明’吗?”方琛欣然同意。于是,叶大全又像魔术师一样把干金酒、卡巴多斯、杏味白白兰地和橙汁各15毫升倒进了摇酒器后,优雅熟练地七晃八摇后,把一股金色的酒浆倒入那只漂亮的马蒂尼酒杯中。之后,他又往杯中加入了少量的石榴糖浆。当他毕恭毕敬地把那杯酒递到方琛的手中时,他在方琛的耳边轻声耳语道:“方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你让我重新看到了金色黎明。”方琛听出了叶大全的弦外之音,她惊讶地看着叶大全的眼睛。叶大全正满眼深情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渴望。方琛低下头,回避了那灼热的目光。叶大全又熟练地为酒吧老板调了一杯“阿拉斯加”后,自斟了杯可乐,走出吧台。他重新坐在了方琛的身边并举起可乐与方琛和酒吧老板夫妇碰了一下杯后,给大家讲了他在上海喜来登大酒店接受饭店经理培训的经历。那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下,一些知识分子开始尝试下海经商。当时报考这个饭店经理培训班的,除了社会上的人士外不乏拥有硕士、博士学位的高学历人士。叶大全就是以一个化学硕士的身份应征入选的。而叶大全也是唯一一个被招聘的拥有硕士学位的应征者。正是在这个培训班里,叶大全受到了正规的饭店经理培训。其中包括调制鸡尾酒的培训。五年的喜来登餐饮部经理的工作经历改变了叶大全的事业发展轨迹。他决定弃理从商。于是他在赴美留学时决定进修金融专业。也许是学化学出身的缘故,叶大全至今都能记住很多鸡尾酒的调制方法。

一晚上,叶大全坐在方琛的身旁,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生活经历和生活中的各种奇闻趣事。明眼的酒吧老板夫妇中途悄然退去。方琛在不知不觉中与叶大全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方琛,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么美好的一个晚上。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叶大全体贴地说道。方琛这才发觉已是夜里十一点半,而特地把她从家中接到酒吧的苏颖早已不见踪影。方琛拿起手机想给苏颖打个电话,可她的举动被叶大全温柔地制止了。

“方琛,这么晚了,你不必打扰人家了。送你一程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客气。”方琛不再坚持,她随叶大全坐进了他的座驾。                                                                                                                                                     

天一早,方琛正在吃早餐就接到了叶大全的电话。叶大全兴致勃勃地邀请方琛与他和他的朋友们共进晚餐并一起去唱卡拉OK。方琛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受了邀请 

晚宴又是设在希尔顿。方琛到了希尔顿后才知道原来这是叶大全与他在美国读MBA 同学们的十周年聚餐。叶大全看见方琛到来,立刻迎上前来并把她介绍给他的所有的同学。他介绍方琛时始终称她为“一个朋友”。晚宴上,叶大全对方琛呵护有加,方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知不觉中,方琛对叶大全有了一种依靠与信赖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方琛感到心里暖融融的。晚上九点半左右,大家一起来到了卡拉OK厅,你一首我一首地唱着自己擅长的歌曲。叶大全没有加入唱歌的行列,而是默默地陪在方琛的身旁,轻声地哼唱着每一首歌曲。突然,有位女士提议在座的每人都要唱一首歌,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拥护。于是大家一下把目光聚到了叶大全和方琛的身上。叶大全只好站起身,拿起了麦克风。当悠扬的前奏一开始时,一些人就开始鼓掌,显然他们是听过叶大全唱过这首歌的。叶大全面向着观众,把提醒歌词的银幕甩在了背后。当他把“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深情地唱出时,观众席上已有人应和着跟他一起唱了下去:“浪漫的季节,醉人的诗篇,唔…… ”叶大全慢慢地把视线投在方琛的脸上,他更加深情地随着音乐唱道:“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你的一切移动左右我的视线,你是我的诗篇,读你千遍也不厌倦……”方琛没有回避叶大全的目光,她享受着那美妙的歌曲,也享受着那男人用歌声的抚爱。

方琛与王灿分开后,一直陷在对王灿的思念中,不可自拔。漫长的六年过去了,她仍然期盼着有那么一天她会重新投入王灿的怀抱。可那一天又是何时才能来临呢?这六年里,她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人的情感,她也压抑着自己重新追求爱的欲望。她过着郁郁寡欢的生活。可就在她对一切的一切快要失去信心时,她的生命轨迹与叶大全的相交在了一起……

曲终人散时,叶大全提出要送方琛回家。方琛告诉叶大全她自己有车。

“我知道你是开车来的,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席间喝了两杯香槟酒。所以我没敢沾酒。因为我知道我将担负起护花使者的光荣使命。我能拥有这份荣幸吗?”方琛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大全在晚宴上一直以茶代酒。她感激地看了叶大全一眼,把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

一路上,叶大全把车开得很慢很慢,可是还是没用多久就开到了方琛的家门口。叶大全不情愿地息了火,关掉了车灯。他扭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方琛。在黑暗中,他攥住她的手并把它拉向自己的唇边温柔地亲吻着。方琛没有拒绝。六年来,她第一次没有拒绝,尽管她知道他是有妇之夫;尽管她知道这仅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尽管她知道她对这个男人还知之甚少。但此时此刻,她已不去顾及,他们五指相插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慢慢的,她的脸上感到了男人的鼻息,她的唇上印上了男人的亲吻。那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美、越来越长。方琛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男人的亲吻与抚爱中慢慢地解脱、慢慢地释放、慢慢地享受、慢慢地融化……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在梦吧的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坐着满脸幸福的叶大全。他的对面坐着方琛。自从卡拉OK那天起,每个周末叶大全和方琛都在梦吧约会。他们谈着各自的经历,分享着彼此的痛苦与欢乐。每次约会都使他们加深对彼此的爱慕和渴望。他们彼此克制着,生怕那高涨的爱潮把自己淹没。

与每日酗酒自残的妻子相比,在叶大全眼中,方琛简直纯洁得像个女神。一向节俭的叶大全,今天破例给方琛带来了两件贵重的礼物。当他把两个小巧精美的礼盒摆在方琛面前时,方琛有点不知所措。叶大全用眼神示意她把它们打开。可方琛没有动手。她的眼神告诉他她不能接受,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叶大全也自觉有些冲动。自己终归还是一个有着婚约的人,虽然那婚姻已名存实亡。但是他答应了他的妻子给她两年的时间等她回转,尽管他知道她的回转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他应该恪守他的诺言。也许他会为遵守这个承诺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方琛看着叶大全慢慢地收回那两个小小的礼盒后轻声问道:“大全,你信梦吗?”

叶大全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信。你呢?”

“我信。换句话说,我宁可信。”方琛的眼里透露出坚定的神情,“前天,我梦见了王灿。梦中,我们天天在一起,并没有分离。可是,一天下午,他匆匆忙忙从画室回来后神情紧张地告诉我他马上要到云南去写生,一去三年后才能回来。我问他为什么会这么长时间,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来。但他让我无论如何要等他因为他肯定会回来。我答应了他。他冲我笑了笑就走了。可没想到,第三天他就回来了。我高兴极了,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因为他想我。后来他又问我,如果他真的离开我三年,我会不会等他。我说会的。我一定会的。于是他激动得一把把我抱了起来……我一下子就从梦中醒了过来。”方琛停顿了片刻。她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叶大全后接着说道:“大全,也许这对你不公平,但是我必需等他。他已托梦给我让我再等他三年,你能给我三年的时间吗?”

叶大全沉默了。他觉得方琛的请求几近荒诞。可是,他猛然意识到荒诞的并不是方琛而是他自己。因为正是他自己被爱冲昏了头脑。方琛的问话使他清醒地意识到在方琛心里他永远无法和王灿同日而语。他现在之所以能把方琛留在身边完全是由于王灿的缺席。他甚至想象得到一旦王灿出现在方琛的面前,方琛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抱……难道那一天真的会来临吗?难道他真的会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叶大全抬起头注视着方琛,方琛的眼眸清澈似水。叶大全怎忍心说不呢?

“方琛,我答应你给你三年的时间。”叶大全故作轻松地说,“你们女人真贪婪。我妻子让我等她两年,你又问我要三年。好在一抵消,也就一年。我认了。哎,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等你三年。前天算第一天。记住,从那天起,到了第三年零一天,我一定娶你做我的新娘。”叶大全说完干了手里的那小半杯白兰地,心中不禁感叹怎一个“爱”字了得?“爱”真的能使你恒久忍耐吗?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方琛突然接到叶大全的一个电话说他的妻子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他需要多花点时间陪伴妻子。自从那天起,叶大全除了上班外,所有的时间都是在医院陪护病重的妻子。他突然意识到他生命中的这个女人在渐渐离他远去。他感到恐惧。他突然发觉原来自己仍然爱着妻子。他要竭尽全力挽留她,因为她给他的太多太多,而他还没来的及回报难道她就要匆匆离去吗?直到有一天,医生与叶大全的一次谈话才让叶大全真正意识到正是自己把妻子推上了不归路。当医生把一张皱巴巴的诊断证明摆在叶大全的面前并问他是否知道妻子长期患“忧郁症”时,叶大全无言以对。此时此刻,叶大全为自己的无知与固执深深地忏悔。事到如今,他所能做到的也只能是好好地陪伴妻子让她安详地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叶大全为了纪念对妻子的哀思,他为亡妻办了一个隆重的追悼会。悼词中,他深情地缅怀了妻子和他同风雨共患难的点点滴滴。他的悼文催人泪下。叶大全面对着棺木中妻子那张苍白的面孔,几度悄然落泪。

时间是治疗伤痛最好的良药。

半年之后,叶大全重新全身心地投入到他所热衷的事业上,又开始了他翻云覆雨的大手笔。与此同时,有关叶大全的种种负面传闻再次被各种媒体争相报道。方琛觉察到叶大全的身边开始有了保镖。读着一篇篇有关控告叶大全偷税漏税、以及用违法手段挤垮同行业者的报道,方琛感到触目惊心。这些报道她读得越多,她就觉得越来越读不懂叶大全。叶大全到底有几张面孔?哪张面孔才是他真实的自己呢?

星期五下午四点半,像往常一样,方琛接到了叶大全的短信。他邀请她去他家与他共进晚餐。他要亲自下厨为她烹饪菜肴。叶大全会烹饪,方琛是没想到的。方琛喜欢叶大全,其中一点也正是因为叶大全会经常给她带来惊喜。他简直就像一个万花筒,你每转它一下,它就会在你眼前变换一下图案,而且层出不穷。方琛觉得这个男人简直深不见底。也正是这一点牢牢地吸引着方琛。生活的意义本来就在于探究。一眼就看到底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方琛按响门铃后,叶大全亲自来到门口给她开了门。他温柔地在方琛的唇上吻了一下后,拉着她的手径直来到了厨房。炉灶旁的台子上摆满了菜码,看样子叶大全早就开始准备了。

“呦,叶总,看样子您今天又要露一手!”方琛不由得调侃道。

“是啊!不瞒您说,为了伺候您方大小姐,我今天还没到点就赶回家了。”方琛听了,心里暖融融的。

“请问方小姐,沪菜您吃得惯吗?”

“没问题。您又是喜来登培训时学来的吧。”

“那到不是。我父亲是上海人。我从小就跟他学做菜了。”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在上海,一般是男人进厨房的。”方琛倒还真想尝一尝叶大全的厨艺,“您母亲是哪里人?”

“我母亲是蒙古族人。下次请您吃呼伦贝尔草原的烤肉。”方琛心想难怪叶大全这么能折腾,他身上流着两种多么不同的血啊!

“大小姐,您有什么拿手菜吗?”

“说来惭愧,我只会炒一个菜。”

“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叶大全听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方琛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我最爱吃的一道菜。我对择偶的条件不高,只要会做西红柿炒鸡蛋的女人都有可能当我老婆。看来,你够格了!”方琛被叶大全的话给逗笑了。

“好吧,一会儿就给你一次考核机会。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归您炒了!”说罢,叶大全戴上围裙,噼里啪啦地炒起菜来。不一会儿,叶大全就摆满了一大桌子的菜,看得方琛啧啧称赞。

“大小姐,该您露一手了!”叶大全给方琛戴上围裙。方琛毫不示弱,一会儿就把一盘香喷喷的西红柿炒鸡蛋端上了餐桌。  

叶大全往方琛和自己的杯子里倒进红红的葡萄酒。他向方琛举起了杯:“方琛,我敬你一杯。感谢上天把你带到了我的身边,并在我最痛苦的日子里陪伴我左右。我感谢你!”叶大全说完干了那杯酒。

“大全,认识你我也很开心。谢谢你把欢笑又带进了我的生活。我也敬你一杯。”方琛也向叶大全举杯敬酒,可她隐隐约约觉得叶大全今天有点不同寻常。叶大全一仰脖也把第二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方琛,你知道我是不信梦的,可跟你在一起时间长了,我也有点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你想知道我做的什么梦吗?”叶大全的脸上挂着一抹自嘲的神态。他看方琛点了点头后,一字一句地说:“你抛弃了我!”

方琛一愣,然后连忙安慰叶大全:“大全,那不是梦嘛?你又不信梦,何必这么认真呢?”

“是的,我一贯不信梦,可那梦太真实了,我不信都不行。我有一种预感那梦肯定会在我的生活中变成事实的。”叶大全的表情很无奈。

“你梦见什么了?”方琛轻声询问。

“我梦见我和你正手挽手在林间小路上散步。可不知不觉中,小路走到了尽头。于是咱俩就往回走。可这时,有一个声音从咱俩的背后呼唤你的名字。我回头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可当你回头时,你的男朋友就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于是你就松开了我的手,喊着他的名字朝他跑去。我一把抓住你,不肯让你走,可你不干。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居然争脱了我的手扑向你男友的怀抱。我在你的身后大声地喊着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你根本不理。终于我把我自己从梦中喊醒。我醒来后浑身是汗。”

“大全,那是梦,不会是真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吗?”方琛走到叶大全面前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轻声说道:“我和王灿已分开六年多了。也许,他早就跟别人结婚了呢;没准儿,我还真是空等一场呢。大概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会这么傻吧。”方琛说到这里,自己也伤感起来。

看到方琛伤感起来,叶大全连忙打趣说道:“那你还不赶紧给我减刑?你‘判’了我三年,也太狠了吧!连犯人表现好还减刑呢,您就不能给我减个一两年?”方琛果真被逗笑了。

“方琛,你爱我吗?”叶大全一改满脸的嬉笑,认真地问道。其实,这个问题方琛已问过自己无数遍:她到底爱叶大全吗?如果哪一天王灿和叶大全同时站在她面前,她回去拥抱哪一个?她珍惜叶大全对她的爱情;她着迷于叶大全的谈吐、学识和风度;她更欣赏叶大全对病重妻子的不离不弃。这个男人身上有着一般男人根本不具备的金子般的品德。可同样是这个男人,这个外表谦逊、节俭、从不张狂的男人怎么可能在职场上以强欺弱、偷税漏税、背负无数骂名呢?他到底有没有做亏心事?他又跟什么人结了仇以至于要雇保镖保命?难道他大笔大笔向社会的捐献并不是出于善心而仅仅是为了作秀?

方琛眼神中的疑惑没有逃脱叶大全的眼睛。

“琛,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叶大全的目光温暖柔和。

“大全,其实有些事,我本不该问,但是我实在受不了网络、报章上对你的种种负面报道。我对此真的有些担心。”叶大全听后点了点头:“方琛,你的顾虑没有错。我能理解。这些东西灌进你的耳朵里,你肯定会不舒服。抱歉,在这个信息发达的社会,我没有能力保护你。”叶大全真诚地说道,“我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 但我一旦置身于商场,我就自然而然地把它当作了战场。相信你一定听说过‘商场就是战场’这句话。那就是我职场生活的写照。一上这个战场,我就会像一个士兵一样不由自主地为守住我的阵地而厮杀;我也会为拓展我的疆域而出征。有时,我甚至会有些不择手段。我这么好战也许是因为我的血管里流着蒙古人血的缘故吧。当我累了的时候,我也想停,可停不下来。”叶大全说到这里突然眼中闪现着泪光。方琛再次抱住叶大全,她感谢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卸掉所有面具,还原一个真实的自我。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至少当你累的时候能让你停下来。”方琛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方琛,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已知足了。我这辈子做得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把我的女人带进了我的战场。虽然她没有跟我一起冲锋陷阵,但是他看见过我流血的伤口。她为我敷药、为我包扎,并在我头脑最热、最不理智的时刻一把拽住了我,让我重新冷静下来。要不然我早就当‘炮灰’了。”叶大全从方琛的怀抱里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方琛的眼继续说道:“女人是水。你们应该是林间的溪水,温婉、缠绵,去享受岩石为你们铺好的路,而不应是消毒水用来冲洗男人流血的伤口。我对不起我死去的妻子因为我没有让她享受一天作为女人应该享受到的东西。我要在我今后爱人的身上加倍补偿。”说到这里,叶大全紧紧抱住方琛,深情地说道:“如果今后我有幸能娶你做我的妻子,我发誓要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方琛没有说话,泪珠悄然滚落下她的面颊。

方琛是个内敛、低调的女人。她知道叶大全在海德是个高曝光率的人物,所以自从她和叶大全约会以来,一直注意避开人的耳目。

两年以来,除了梦吧的老板夫妇知道方琛与叶大全的关系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二人的秘密了。而梦吧的主人又是方琛的多年挚友。苏颖见证了方琛与王灿的爱情。她知道,这八年来方琛一直在等王灿,而且她等待的又是一个没有任何承诺的日期。她要等到哪一年哪一月才算是头呢?她曾多次劝方琛放弃等待,因为在她看来,那等待简直无异于服刑。可方琛仍无怨无悔地选择了等待。而如今,当苏颖看到叶大全把笑容再次带到方琛的脸上;让那个美丽、年轻的肌体再次充满活力时,她由衷地感谢叶大全。她们夫妇俩都绝对会为方琛保守这个秘密的。

又迎来了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除去厚重冬衣的人们享受着大自然的复苏,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春天的美除了她的温暖、明媚外,就是让人们感觉到希望,并唤醒人们压抑了整整一冬天的生理机能。当你呼吸着孕育着生命的空气时,你的身心怎能不随之躁动。

叶大全与方琛的约会更多地是在叶大全的家里。叶大全喜欢烹饪。当他看着方琛美美地吃着他为她精心烹饪的菜肴时,他感到特别心满意足。那时,他甚至觉得方琛是他的孩子而不是他的恋人。他爱方琛。深深切切地爱着她,那爱是无条件的,是他心中最宝贵的东西。为了坚守他的诺言,他从未向方琛提出过鱼水之欢的要求。不知不觉中,两年多过去了。他看到了方琛对他的感情变化。他知道方琛对他的感情与日剧增。对于方琛那个三年内她的男友必回来找她的梦,叶大全也渐渐地不再在意。他甚至想让方琛熬到三年,让她在对她的那份旷日持久的爱情彻底失望后,他叶大全去收获她的整个芳心。他要让方琛一心一意地去爱他,他要独占那份爱。

方琛也感到叶大全在她的心里越来越重。叶大全对她的爱,她感受得明明白白。她开始感到自己对爱的挣扎。难道她对王灿的爱会有所改变?她不可想象。一天晚餐后,当她手里端着杯清茶正看着电视屏幕发呆时,叶大全坐在了她的身边。他拿过她手里的杯子,把它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一个精美的礼盒放在她的手掌中。方琛认出了这个礼盒,这就是上次叶大全要给她的两个礼物之一。她抬起眼看了一眼叶大全,叶大全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她打开那个礼盒。与上次不同的是,叶大全的眼神里多了那份自信。方琛犹豫片刻后终于慢慢地打开了那个礼盒。一对精美的钻玉相间的耳环呈现在她的眼前,与她颈上的那条钻玉相间的项链配成完美的一副饰品!

“方琛,你的男友很有眼光,他送你的那条项链很美、很配你。这对耳环就是根据那项链的材质与样式为你精心打造的。它并没有什么含义。我只是觉得你戴上它后会更漂亮。我希望你喜欢。”叶大全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无论你将来是否愿意嫁给我,你都可以永远保留那对耳环。它们是你的,永远属于你。”叶大全说完亲自为方琛戴上了那对耳环,然后把她带到镜子前面。镜中两对幸福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叶大全从身后抱住方琛,深情亲吻着她的颈项。那对玉钻相间的耳环在光线下散发出柔美的光泽… 

星期一一大早,精算部的人们刚刚到齐,人事部主任蔡健就把一个帅气、高大、有着一副运动员体格的年轻人带到了大家面前并向大家做着介绍。来人名叫张晓波,是精算部新招聘的精算师,已通过六级精算考试,有着三年的精算师经验。然后,蔡健又把大家挨个介绍给张晓波。当张晓波来到邢秀丽面前时,邢秀丽早已激动得面颊绯红。她望着张晓波羞答答地说了句:“欢迎您参加我们的团队!”她语音做作得让张晓波顿觉得后脖颈子直发凉。蔡健介绍完所有人后,突然发觉方琛缺席。

“哎,方琛呢?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到?”

“啊,方琛早就到了,我让她到收发室去取个邮件。一会儿就回来。”刘半仙连忙替方琛辩解。

“半仙啊,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你们就不能跑跑腿?怎么就非得指使新来的为你们跑这儿跑那儿呢。”

“蔡经理,您说的太对了!我举双手赞成!可我刚来精算部的时候不也被指使着跑这儿跑那儿嘛,可也没见谁心疼过我啊,而且一跑就是三年。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也不能一直跑下去吧。这革命传统总得代代相传吧。”刘半仙说这话时朝张晓波挤了下眼。张晓波立马明白了,这革命的火炬该传到他的手上了。正在这时,方琛抱着一摞报纸、邮件走进了大门。蔡健自然听出刘伯先在偷掖他,他无可奈何地朝刘半仙瞪了一眼后,带着张晓波朝方琛走去。听完蔡健对张晓波的介绍,方琛落落大方地和张晓波握了握手,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而张晓波的办公桌恰巧在方琛的斜对面。他只需稍稍一扭头就能看见方琛的侧影。从这天起,那个美丽的侧影就永远烙在了张晓波的心头。

作为精算师,方琛与其他精算师一样,也逃脱不了十级精算师考试的命运。所以,方琛的业余时间也大都用在考级的预备上。一个周三的晚上九点半左右,方琛正在家中预备第三级考试,她接到了苏颖从梦吧打来的电话。苏颖要方琛无论如何明晚八点来梦吧一趟。方琛询问原因,苏颖只说她到了就知道了。方琛没有多想,也没有把苏颖的话当回事。到了第二天晚上下班之际,陈然要方琛陪她去看电影因为她老公出差了,所以她想找个女伴陪她看电影排遣一下寂寞。方琛欣然同意,她把答应苏颖去梦吧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晚上八点半左右,正当电影演到最精彩之处,方琛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苏颖打来的,方琛连忙小声接通了电话歉意地告诉苏颖她把去梦吧的事彻底忘了,现在,她正在陪朋友看电影,今晚就不过去了。马上话筒里传来苏颖急赤白脸地责备,并坚持让她马上来梦吧,刻不容缓。 方琛对苏颖咋咋呼呼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了。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也能被她咋呼成西瓜。方琛仍没拿苏颖的话当回事,她想把电影看完再去梦吧找苏颖也不迟。再说了,她总不能中途把陈然扔下不管吧。可是,二十分钟后,苏颖又来电话了。当方琛接通电话时,话筒里传来苏颖老公的声音。方琛这才意识到大概苏颖果真有要事找自己。于是她匆忙和陈然打了个招呼后赶往梦吧。

方琛刚一迈进梦吧的门,就被已在门口恭候多时的苏颖一把抓住胳膊,兴奋地拽着往里走。等走到挂着“顾客止步”牌子的门前时,苏颖停住了脚步,她面对面地看着方琛,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上前使劲地拥抱了方琛一把,然后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进去吧,他在等你。”方琛被苏颖反常的举动弄懵了,但她什么也没问,她冥冥中感觉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门 — 她看见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正和屋子里的另外一个男人说着话。但当那男人的目光与方琛的目光相遇时,他的话嘎然而止。酒吧老板知趣地退出了房间,并在方琛身后带上了门。

方琛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不能前行。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那男人冲她微笑,并一步步慢慢朝她走来,他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然后伸出双臂抱住了她的肩膀,就在男人的手刚刚触摸到方琛的肩膀那一刹那,方琛不由自主地猛然转身,她感到自己是在做梦,因为那个男人已是那样的陌生……

男人轻轻地,再次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轻得让她几乎感觉不到。慢慢地,他绕到她的面前,抬起她的下颌。他们再次四目相对。还是那双迷人的眼眸,还是那张刚毅俊朗的脸,只是那张脸已染上了岁月的风霜。方琛仍睁大眼睛看着这张脸,这张脸多少次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她又多少次在梦中亲吻、抚摸着这张脸。但当这张脸在她已等得心力憔悴快要放弃时,却偏偏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毫无准备的她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男人也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的眼。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他看到她仍在等他,尽管常年的等待已使她疲倦不堪,但,她还在等只因那爱还在,还在支持着她在孤独寂寞中耐心地等待。他慢慢地抬起手,向往常哄她开心那样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尖上轻轻地刮了一下—立时,方琛泪如泉涌。是的,是他!就是她无怨无悔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回到了她的身旁。方琛不再犹疑,她把自己深深地,尽情地埋进了王灿的怀抱……

正当方琛与王灿久别后尽情地倾吐着对彼此的思念和这八年多来各自的生活经历时,叶大全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梦吧。显然,他们是刚刚吃完晚餐后来梦吧消遣的。叶大全经常在商业晚宴后把他的客户请到梦吧来喝酒、聊天、看比赛。

张老板一看叶大全带着这么一大票人走进梦吧,虽然心里一惊,但还是满面春风地赶忙上前迎候,问寒问暖地安排大家落座,并同时用眼色告诉妻子千万别让方琛与王灿这会儿走出来。苏颖立刻心领神会,她慌慌张张地敲了敲经理室的门后,走进了小屋内。由于王灿在场,苏颖无法把叶大全来到梦吧的消息告诉方琛。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跟方琛、王灿不痛不痒地聊了两句后说道:“你们在这儿慢慢聊,千万不要着急走。我外面有客人,我去照顾一下。”苏颖出去后突然想起应该给方琛和王灿点个酒水,这样不就能把他们稳住了嘛。于是,她想都不想地朝吧台侍应生喊了声:“阿金啊,一杯‘金色黎明’,一个扎啤!送到办公室去!”苏颖的这一声虽然并不高,但是叶大全听了个清清楚楚。“金色黎明”,那是他对方琛的爱称。自从他亲自给方琛调兑了那杯“金色黎明”后,方琛每次来梦吧,叶大全都要为她点这杯酒。在叶大全心中,那四个字几乎成了只有方琛才能使用的专有名词。叶大全不禁侧目朝吧台望去。果真,侍应生正在调制“金色黎明”。叶大全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他一眼就看见了方琛的车。叶大全顿时感到后心发凉,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努力镇静着自己,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酒吧,径直朝吧台走去。正当侍应生要把“金色黎明”和扎啤端进他身后的办公室时,叶大全拦住了他:“把你们老板娘叫来。”

苏颖来到叶大全面前刚想寒暄,叶大全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茬:“苏小姐,这两杯酒就算我买下了。请给您的贵客另点两杯软性饮料吧。她是自己开车来的,喝了酒开车不安全。请您转达他们我愿意为他们埋单。”叶大全说完端起那杯“金色黎明”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叶大全这天喝得酩酊大醉,这也是他这一生以来第一次醉酒。

当苏颖把叶大全得知她与王灿相见并还挂念着她开车安全的事告诉方琛时,方琛许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很久,方琛拨通了叶大全的电话,电话无人接听。她连续拨了六次,仍无人接听。突然,方琛的电话上显示了叶大全的一则短信:“方琛,你永远是我的金色黎明!我爱你!祝你幸福!再见。”

方琛的眼睛牢牢地盯在了那条短信上,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留下来掉在了手机的屏幕上,模糊了那则短信。方琛连忙把手机上的泪水擦净,可是,那泪水越擦越多……

张晓波傍晚回到医院,当他推开病房门,病房里空无一人。张晓波立时紧张了起来,他连忙跑到护士台询问方琛的下落。护士告诉他,方琛被转往五楼的高级特护病房了。按照护士的指引,张晓波来到了特护病房。门口守候的护士告诉他方琛一直在睡觉,请他不要把她惊醒。张晓波满口称是。张晓波慢慢推开病房的门,眼前的景象使他睁大了眼睛:房间里的布置温馨典雅,与其说是病房还不如说是四星级宾馆。鲜花摆满了半个房间,各种营养品也在房间内快要落成了山。看着方琛仍在睡觉,张晓波无声地退出了房间。他向护士询问是谁把方琛安排到了这里,护士告诉他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把方琛安排到特护病房的,而且他也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

张晓波重新走进病房,他守候在她的身旁直到她醒来。方琛睁开眼看到病房里的景象也吃了一惊。她问张晓波这是在哪里。张晓波告诉她这是医院的高级特护病房,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为她安排了这一切。方琛想了想,她突然想起了今天叶大全的造访,她知道,这一切一定是他安排的。

张晓波本想把王灿明天就能赶回来的消息告诉方琛,但一想,还是给她一个惊喜吧,于是他就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今晚是他最后一次守候在方琛身边了。张晓波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方琛的情分总不能逾越友情的这个界限。他们的生命轨迹仿佛永远不能相交,但却又总是离得很近,就像两条几乎贴在一起的平行线向远处无止境地平行延伸着。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爱这个女人,尽管他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属于他。可他就是摆脱不了她的磁场。世界上的漂亮女人有的是,有气质、有才华、有修养的女人也有的是,可他为什么就排斥不了方琛的吸引力呢?方琛的一颦一笑都让他着迷,特别是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时常招的他心神不宁。当他与方琛独处时,很多时候,他宁可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够了。就连她眼神中的忧郁也随时让他牵挂,他总想以各种方式让那眼神明朗起来,总想让她和自己在一起时感到快乐。

此时,张晓波坐在方琛的病床前,说东道西地给方琛讲着各种奇闻趣事,逗她开心,帮她忘记伤痛。渐渐地,方琛累了,闭上了眼睛。张晓波站起身,在方琛的前额轻轻地吻了一下后走出了病房,他知道以后他不会再踏进这个病房了。

第二天,当方琛睁开眼睛时,她惊讶地看见病房里站满了人。每个人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咧嘴冲她微笑。此时,精算部所有的人,除了张晓波、杨毅之外,都挤进了这小小的病房。看见方琛醒来,陈然高兴得握住了方琛的手,邢秀丽的脸上也挂着平常从不对方琛流露的关切的微笑。耐不住性子的刘半仙又忍不住要活跃一下气氛了:“方大小姐,您可醒了!我们都给您立正半个多小时了!”方琛被刘半仙的话逗笑了。她知道病房里的那两个沙发和椅子还真不够这么多人坐的。严永胜在刘半仙的后背上搡了一把让他别再臭贫。可刘半仙哪把严永胜夹在眼里啊,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了就甭想一时半会儿能关上。他咂了两下嘴皮子后继续说道:“方琛,在咱精算部里,我见过的最有谱的人就是您了。半个月之前,您连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半个月后,您也不用召集一声,我们就全都来给您立正了。这领导知道的,我们是来看病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集体罢工呢!”邢秀丽听着这话觉得很不顺耳,总觉得刘半仙又再夸大方琛的魅力,于是她得意地说:“哎,咱精算部,不算头儿,可有一人没来啊!”大家知道邢秀丽指的是张晓波。谁都知道张晓波和方琛已经“分手”了。就在今天早上刘半仙在招呼大家来探望方琛时,唯有刚刚“休长假”回来的张晓波没有响应。不知来龙去脉的邢秀丽看在眼里,美在心里。她真的忍受不了张晓波对方琛的那股热火劲儿。在健安,所有人都以为张晓波是方琛的男友,大家也都目睹了二人的分手。可凭着张晓波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血气方刚,他看到方琛病了,都不来看一眼,仿佛也说不过去。

“邢小姐,您别着急,一会儿,晓波准跑来!”严永胜一边不急不慌地说,一边瞟了一眼方琛。方琛对精算部的这些人拿她和张晓波说事早就习以为常了。看到方琛微笑着听他们瞎侃,严永胜又继续拿邢秀丽开涮:“如果一会儿,晓波捧着束玫瑰来看方小姐,您邢小姐可别哭鼻子。”邢秀丽听了这话,重重地在严永胜的胳膊上雷了一拳,疼得严永胜呲牙咧嘴。大家不禁都笑了起来。正在这时,“当当当”有人轻轻地敲门。大家收住笑,一齐朝门口看去。“瞧瞧,我的话多准啊!说晓波到,晓波就真来了!”严永胜边说边去开门。门一打开,门里门外的人都对看着傻了眼。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英俊的小伙子,手里还真捧了一束玫瑰花。小伙子看见满屋子的人也一愣:“请问,这是方琛的病房吗?”

“是,是。”大家齐称是。小伙子朝大家点了点头,走进了病房……

王灿为了随时随刻都能陪在方琛的身旁,他向公司申请了一年的停薪留职。在王灿的精心护理下,方琛年轻的身体在迅速恢复。可在这一年当中,王灿所在的设计公司却被一个名叫金叶百世的公司彻底挤垮。在海德房地产界混的人无人不知金叶百世,更无人不知金叶百世的拥有者,叶大全。王灿不知道为什么金叶百世会把他这个刚刚成立的小小的室内设计公司看成眼中钉肉中刺,直到彻底打垮为止。方琛身体一天天复原后,她催促着王灿赶快去上班因为她知道王灿多么热爱他的事业,她不想让他因照顾自己而荒废掉大好时光;她并不知道叶大全出于种种原因已挤垮了王灿新成立的公司。王灿失业了,但他尽可能一直瞒着方琛。他没有像他弟弟那样到外地去发展因为他不能让方琛再受离别之苦了。

终于有一天,王灿看到了一则招聘广告:江丰集团的房地产公司在高薪聘请一位资深高级设计师打造其室内设计队伍。王灿前去应试。令他没想到的是因江丰地产总经理江之雨出差在外,江丰集团老总江彦宗亲自面试了王灿。三轮面试后,王灿在十五个候选人中脱颖而出。王灿刚一上任,江彦宗就交给他一个很大的投标项目:参加海德市国际博览中心景观设计。 江彦宗希望能看见他初战告捷。虽然江彦宗并没有跟王灿说明这个项目得标的重要性,但是这却是江丰与金叶百世的又一场较量。仅在短短的两年内,金叶百世已成功拿下市歌剧院和海德中心商业街两项政府项目。其市场占有率,无论是市政项目还是民用建筑工程都直逼江丰地产。如果金叶百世再拿下海德市国际博览中心的景观设计及施工,江丰地产在海德地产业的垄断地位将被彻底打破。所以,金叶百世和江丰都对市博览中心这个项目虎视眈眈。

王灿并不知道金叶百世和江丰之间的较量,他仅以一个设计师的角度,凭着他多年的设计经验、独特的审美角度和突出的环保意识,把博览中心设计得大气、简约、自然。王灿的设计强调人性化的设计理念,主张将企业文化和现代生活方式有机结合。同时,他也重视绿色建材的选用与自然能源的合理利用,减少污染,节约能源。 

一个半月后,结果公布。王灿的设计方案被采纳 – 江丰地产中标。不久,叶大全得知江丰地产之所以能够拿下博览中心的项目正是由于有了王灿的加盟。在后来的几个大、中型项目中,王灿的设计丰为江风地产连连赢得标的。

叶大全恨王灿!那恨始于王灿重返方琛身边的那一天。叶大全也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为何那样轻易地把方琛放手。他恨自己没有把王灿置于死地而任其为敌人效力。叶大全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有生以来唯一一次醉酒。他明白自己这所有的恨都源于一个让他永不能释怀的“爱”!而这爱,随着王灿的到来,有如竹篮打水一样,生生落得一场空!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他曾做的那场噩梦,最不幸的是,如今噩梦成真!

 

第七章 未卜

      方仲颐终于把王灿入狱前前后后的经过告诉了方琛。尽管方仲颐欣赏王灿的才华,同情王灿被诬陷入狱,但他总觉得王灿不会带给方琛带来幸福,成为方琛的终身依靠。但看着女儿那样无怨无悔地爱着王灿,他又想成全女儿,基于这种矛盾的心理他雇用了职业侦探来打探王灿出狱后的生活底细。他没想到他所探听到的情报是那样充满童话意味,正是这他不愿看到的浪漫童话把他激得怒火万丈。王灿既然已在美国和别的女人定了婚怎么可以回国后瞒着方琛,和她重叙旧情呢?他觉得女儿受到了王灿不忠的伤害,他想把王灿彻底赶出这个城市,让他永不回头。

      听完父亲的叙述,方琛明白了父亲之所以这样做的初衷。她不再忌恨父亲。虽然她不能认同父亲逼着伯父以权谋私,但她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方琛原谅了父亲,她告诉父亲,不管将来王灿会不会娶她,她都会永远爱他。她并没有因为王灿爱上别的女孩而恨他。她祝王灿永远幸福。听到女儿的这番话,方仲颐的眼圈湿润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在八年前的所作所为,是他一手毁了女儿的幸福。女儿的宽容更使他为自己居然在王灿公司的商业活动上动手脚而感到无地自容。

      父女俩交心的长谈彻底消除了彼此之间的隔阂与误解。不知不觉中已是凌晨。方琛和父亲互道晚安后回房休息。

      第二天清晨,方琛被床头的电话铃声惊醒,她拿起电话可却听不见对方的声音,电话没有被挂断,只是没有人响应。方琛感到很奇怪,她想不出除了父亲外谁还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于是她挂断了电话,拨打父亲的电话号码。听筒里传来占线的声音。方琛看了一下表,刚刚早晨六点零五分。她知道父亲一向是个早起的人,可这么早父亲会给谁打电话呢?方琛已睡意全无,她来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漓江晨雾,突然很想和父亲到江边走走欣赏一下漓江的日出美景。于是她穿戴洗漱完毕后又给父亲拨了一个电话。话筒里仍然传来占线的嘟嘟声。方琛索性直接去找父亲。她敲响父亲的房门,没人回应,她又用力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回应。她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于是她又使劲的敲了几下父亲的房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方琛一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马上迅速赶到前台服务台把情况告诉了保安和前台经理。三人迅速返回。值班经理打开了方仲颐的房门,方琛冲进屋里一眼看到父亲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电话听筒悬在方仲颐的头上……

      方仲颐被及时送往医院抢救,他的身上有多处刀伤。经过七个小时的紧急抢救,方仲颐的生命脱离了危险。下午三点,方琛在加护病房重新见着了父亲。父亲的神志虽已清醒,但因喉部有伤无法说话。看着浑身缠满纱布的父亲,方琛掉下了眼泪。方琛告诉父亲,她已打电话告诉了妈妈,妈妈明天就能赶到。她守在父亲的床旁,安慰着父亲,父亲虽不能说话,但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大约下午五点钟,两位警察被允许进入了方仲颐的病房。显然他们是为案情而来。他们在早上已向方琛了解过情况。他们这次来显然是想从方仲颐那里得到一些有关凶手的更直接的线索。  

      警察做完自我介绍后递给了方仲颐一个写字板,然后就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几个问题。当警察问方仲颐是否看清凶手面部时,方仲颐写下“蒙面”二字。在警察的询问下方仲颐用写字板简单地写下了凶手的身高等特征。警察又问方仲颐是否曾跟谁结仇,凶手是否有可能是他认识的人时,方仲逸犹豫了片刻,然后在写字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警察看了一眼问号后接着往下说,

      “据与您同行的三位学生反映,谭学俊今早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警察刚说到这里就看见方仲颐立刻显得情绪激动。屋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方仲颐的情绪变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写字板上。方仲颐慢慢地、谨慎地在再板上写下一个字:“像”……

      送走警察方琛再回到父亲身边时,父亲已昏昏睡去。正在这时护士小姐进来说有人找她。方琛一出病房,一把被王灿抱住。方琛的眼泪夺眶而出,马上她推开王灿的怀抱背过身去擦干眼泪。王灿再次走到方琛的面前,轻轻地问道:

      “方教授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方琛点了点头,反问道: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到桂林宾馆去找你,是宾馆的人告诉我的。凶手是谁?抓着了吗?”

      方琛把刚才警察调查案情的经过跟王灿简单地叙述了一下。听到谭学俊这个名字,王灿两眼冒火,他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

      “昨晚,我怎么没一拳揍死他!”

      方琛没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方琛缓缓地说:

      “王灿,谢谢你来看我,我想你的未婚妻一定在等你,你回去吧。”说完方琛再次背过身去.
      方琛的话打断了王灿的思路。他从背后温柔地抱住方琛说: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未婚妻?看样子,你是派了侦探来侦察过我了?”

      “你说对了,我的确派了侦探去刺探你的消息,否则我怎么会赶来桂林和你共览漓江呢?”方琛破涕为笑。王灿想了想还真觉这不可能仅仅是巧合。看到方琛笑了,王灿接着说道:

      “可惜啊,你的消息已经过时了。我现在的未婚妻又换人了,这个消息,你的侦探还没打听到吧。”王灿说完这句话后面露得意地观察着方琛的反应。方琛再次挣脱了王灿的怀抱,看都不看王灿一眼地说,

      “你的未婚妻换不换人碍我什么事?”

      “当然碍你事了。你得同意啊。”王灿的语调更加调侃。这次他用力强行抱住方琛使她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后一字一句地说,“亲爱的,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过什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你知道我一定要跟那个足足等了我八年,也足足让我思念了八年,而且早已融入我生命的那个女人结婚。她是谁,还用我说吗?”方琛的眼睛湿润了,王灿轻轻捧起方琛的脸,四目相视,方琛的面庞融化在王灿炙热的目光里,她的眼泪扑簌而下。王灿把方琛揽进怀中,那种失而复得的美好感觉让他更深的明白怀中的这个女人是他一生的真爱……

  正在这时护士从病房里出来,干咳了两下问道:
   “请问哪位是病人家属?”

      方琛轻轻推开王灿的怀抱,满脸绯红。

      “我是。”她急忙答到。

      “病人醒了,想见你。”

      “我能看一眼方教授吗?”王灿问道。

      “他……现在情绪很低落,再过几天等他的情况稳定了,我会陪你一起来看他,好吗?”

      “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等你有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解释这一切。”

      方琛默默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方琛的母亲就赶到方仲颐的病榻前。方琛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母亲,同时她也把自己为什么来桂林以及在桂林遇见王灿的事情跟母亲说了。自从母亲听说王灿留学后重回海德并又和女儿重叙旧情后,母亲为此感到欣慰,因为她又在女儿的脸上又看到了幸福的笑容。她知道这六年来,方琛过得并不幸福。方琛从未停止过对王灿的思念。她拒绝了所有追求者,平常在家也少言寡语。实际上方琛的母亲对王灿的态度多是欣赏与同情。她欣赏王灿的才华,同情他的遭遇。要不是孙曼曼一口咬定王灿是她的男朋友,她并不认为王灿是那种招蜂引蝶的人。

      方琛与母亲一起照顾着受伤的父亲,为了让父母宽心,方琛经常把儿时与父母在一起时的趣事翻出来和他们一起回忆。这让父亲暂时忘了伤痛,让母亲不再为父亲的伤势而忧心。

      晚饭过后,王灿又来到医院找方琛。母亲让方琛跟王灿好好谈谈,自己来照顾父亲。

      王灿和方琛来到江边,王灿把他出狱后在国外留学及学成后回国创业的经历讲给方琛听。方琛第一次了解到王灿在国外这段不寻常的经历:

王灿在海外的伯父给他提供生活担保使他得以自费出国留学攻读建筑学士学位。

      王灿从他就读的学校得到了半奖助学金,因此他仍需打工才能完成学业。外国留学生是没有工作许可的,跟其他留学生一样,他只好打黑工做最苦最累的活。开始他为一家中餐馆送外卖、刷碗打杂。一干就是两年,后因美国移民局的严查而丢掉了这份工作。后来他又在另外一家中餐馆端盘子。一端就是半年多。这两年半中,他尝尽酸甜苦辣。后来因这家中餐馆要开分店,没想到这却给王灿创造了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王灿也因此彻底脱离苦海,并且他的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中餐馆的老板姓李,也是早先从大陆留学过来的,颇有眼光及经营头脑。他知道王灿是学室内设计的,居然大胆起用王灿为他的分店“东方之珠”作室内装潢设计。这无疑给王灿提供了一个英雄用武之地。王灿的设计非常成功。李老板非常满意。为了把“东方之珠”办成当地最高档的餐馆,李老板聘请了很好的厨师来打造他的菜单。

      不出所料,“东方之珠”开张后,天天爆满,无论是午餐还是晚餐,顾客都要排队就餐。李老板果真把他的“东方之珠”打造成当地最高档次的用餐场所,并成为当地社会名流聚会、议事的地方。

      李老板有一位老顾客名叫陈启祥。他是当地一家著名建筑公司的老板。陈启祥从李老板那里得知是王灿为“东方之珠”做的室内设计,他对王灿很欣赏,于是他就破格录用了仅为本科三年级的王灿。为了不耽误王灿完成学业,陈启祥允许王灿按正常课时选课,只有在没课的时候到其公司报到上班。陈启祥还给王灿办了实习工作许可,名正言顺地以实习生的名义雇用王灿,这样一来,王灿既能轻轻松松地完成学业,又能合法工作,再也不用卖苦力去赚学费和生活费了。

      在受聘于陈启祥公司期间,王灿有着惊人的表现,他的设计为陈启祥成功地获得了市歌剧院的室内设计标的。对于还仅是一个大三的学生来说,这样的机遇与成就可算是前所未闻。王灿又一次成功地展现了他的艺术才华。他不仅得到了陈启祥的赏识,还得到了陈启祥的爱女陈妮的青睐。

      陈妮与王灿就读于同一所大学的艺术学院专攻西洋油画。在这高度商品化的社会里,学习纯美术的学生毕业后是找不着饭碗的。陈妮却从没为此操过半点儿心。她是陈启祥唯一的孩子。已是陈家第三代移民了。他的父辈早已给她打下了丰富的物质基础。在这种物质条件极为优越的环境下长大的陈妮单纯善良,活泼开朗,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陈妮最大的爱好就是与朋友聚会了。每每有这种场合,陈妮从不缺席。

      一天,陈妮的好友金黎开生日晚会,金黎在邀请陈妮时还特地嘱咐她把他爸公司的那个漂亮小伙子叫上。一向大大咧咧的陈妮根本没注意他爸的公司里多了一个帅哥。于是她就到来到老爸的办公室问能不能借用一下他公司里的漂亮小伙子陪她去金黎的生日晚会。陈启祥当然知道女儿指的是谁,于是他朝大门口的地方扬了一下下巴说:

      “呐,他刚来,你自己去问他吧。”

      陈妮转头,正好看见王灿背了一个大书包刚进门。于是陈妮走到王灿面前很有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又问王灿姓氏名谁,最后邀请王灿参加她好友的生日晚会。王灿望着这个突然闯到眼前的青春勃发的少女,不禁想起墨西哥电影<<冷酷的心>>里的那个活波可爱得吉普赛少女。女孩的皮肤被刻意晒得黝黑,显然是在刻意追求健康肤色。她有双大大的眼睛,睫毛长长地往上翻卷着,她的脸上挂着无法掩饰的清纯与天真。她的头发像瀑布一般披在身后,光线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女孩子身材高挑,丰满窈窕,穿着不修边幅的体恤和牛仔裤显得随意自在。她的颈上戴了一个十字架图案的项链。王灿欣然接受陈妮他的邀请。让陈妮没有想到的是,有王灿相伴左右她马上成为她的女友们最最羡慕的人。王灿的翩翩风度和他对女士呵护有加的举止都是与陈妮同龄的男孩子们所做不到的。在王灿的陪同下,陈妮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从此以后,陈妮参加任何聚会都要叫上王灿。而王灿与陈妮在一起也十分愉快。她时常被陈妮身上的纯真与朝气所感染,忘掉一切烦恼尽情享受生活中的美好。大概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原因吧,陈妮很自然地在聚会上和王灿轻轻拥抱,有时轻吻面颊。王灿开始很不习惯,但他慢慢发觉这是一个很平常的举动。陈妮在见到她其他的朋友时也会拥抱、亲吻面颊。而且几乎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这么做。没有人把这当回事。慢慢地王灿也接受了这种表示友好的方式。自然而然地陈妮和王灿开始出双入对了。陈妮对王灿有好感陈启祥是看在眼里的。陈启祥对王灿处处都很欣赏,不仅是他的才华与风度,他更欣赏的是王灿在荣誉面前从不沾沾自喜的成熟感。他曾试探过女儿对王灿的想法,陈妮不假思索地就甩出一句不冷不热的“我们是朋友”。显然陈妮并没有多想她和王灿之间的关系。和许多美国青年人一样,陈妮并不考虑今后怎么样,只要今天开心就好。

      真正让陈妮意识到自己已不知不觉爱上王灿还是由于王灿的一次出差。那是圣诞节前夕,学校都已放寒假。于是在这段时间王灿开始在陈启祥公司上全天班。一天快下班的时候,陈启祥突然把王灿叫到办公室吩咐他和杰瑞·摩根第二天去芝加哥出差。原因是陈启祥的一个芝加哥客户在施工前的最后一分钟要求陈启祥公司对其室内设计方案作相关改动。 按照合同,这种改动需要经过设计者的同意才能实施的。于是王灿都没有来得及跟陈妮打声招呼就踏上了征程。

      陈妮一连两天联系不到王灿,后来从父亲那里他才得知王灿是去芝加哥出差了,多则半个月,少则也要一个星期。一向活波开朗的陈妮第一次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她一下子觉得没有王灿在身边的生活居然是那样索然无味。虽然她有的是朋友,但她却丝毫不想去找她们消磨时间。曾经是一刻也停不住的她居然现在宁可蜷在沙发的一角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边听音乐边静静地想着王灿,回忆着和王灿在一起时的每时每刻。陈妮还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任何人。而这种想念却莫名地让她感到幸福。难道这就是爱吗?

      就在王灿出差的第十天的下午,陈妮突然在放音乐光盘的架子上看到她以前向王灿借的一盘中国流行歌曲的光盘。王灿在借她光盘时还跟她开玩笑地说:

      “但愿你听完这盘CD中文能有所长进!”当时陈妮把这碟光盘拿回家后随手就放在了架子上。现在陈妮看到这个光盘不由眼睛一亮。她小心翼翼地把光盘放在DVD 放录机里,倾耳聆听。

      “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陈妮的中文水平还是能让她听得懂歌词大意的。她深深地陶醉在了歌曲的意境中。她一遍遍地重放着这首歌直到一串电话铃声把她从沙发上弹起。陈妮每天都盼着能接到王灿的电话。

      “妮妮,又在听音乐呢。”话筒里传来爸爸的声音,“你要是现在没事,就到‘东方之珠’来吧,我今天请公司的几个同事吃饭,你和妈妈都一起过来吧。”

      “爸爸,我不想去,我晚上在家随便吃点儿什么就好了。”陈妮听到是爸爸打来的电话,不禁有些失望。

      “那怎么行?你还是过来吧,我想你不会失望的。”陈启祥说完挂上了电话。

      陈妮也只好从命了。当她到了餐馆时,看见爸爸妈妈已经到了,只是爸爸的同事还没有到。

      “来,妮妮,我们也刚到。”妈妈招呼着陈妮,“你这么快就到了,该不是又开快车了吧?”

      “没有。”陈妮挨着妈妈坐下。

      “妮妮啊,你怎么这些天一直都闷在家里,像被霜打了似的?”

      陈妮没有说话,陈启祥接过话茬说,“别着急,她马上就好了。”陈启祥说完还故意朝陈妮眨眨眼睛。陈妮听不懂爸爸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老爸那张恶作剧的脸。 正在这时,两个人走进餐馆,朝陈启祥的餐桌走来。陈启祥朝来人望去马上收起鬼脸微笑地站起身来。陈妮也朝来人望去。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灿和杰瑞摩根。

      陈妮惊喜万分,她马上站起身跑向王灿一头扑进了王灿的怀里。陈妮的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惊讶。王灿也有点手足无措。他轻轻地抱住陈妮,然后轻轻地问候了一句:

      “Jenny,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陈妮抬起头,微笑的脸上竟然挂着泪花。王灿突然在陈妮的身上看见了方琛的身影。他再次拥抱了陈妮,听见陈妮在他耳边呢喃着想念。

      陈启祥虽然对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有些惊讶,但心里却为女儿的长大而感到高兴。 但他的嘴上却故意有些嘲弄地说:

      “妮妮,我怎么没有看见哪次爸爸出差回来你这么激动过啊?”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陈妮走到爸爸跟前挽起爸爸的手臂用英文反驳道:

      “You don’t care whether I am excited or not, you only care whether my mom is excited。”陈妮的巧妙反驳又引起大家一阵笑声。

      自从这天起,陈妮便向她的朋友们公布说王灿是她的男朋友。很快这个消息传到了王灿的朋友们的耳朵里。每当人们不无艳羡地向王灿求证时,王灿总是轻轻一笑不置可否。他这一举动自然而然地被人们看成默许。陈妮也开始频繁地邀请王灿到家里来。王灿每次来,都会享受到乘龙快婿般的招待。

      时间匆匆地流逝,转眼间,王灿毕业了,于是他成了陈启祥公司的正式雇员,并受到陈启祥的极大重用。在这一段时间里,王灿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上班时,他努力工作,下了班他和陈妮在一起或是去看电影,要么逛画廊或与朋友聚会。周末两人一起远足郊游。日子过得温馨、惬意。虽说表面上风平浪静,但王灿内心却充满了矛盾,甚至自责。陈妮对他的爱突然勾起他对方琛的思念。而这种思念由于留学后的紧张生活已被他久久地埋藏在心底。而如今当他亲吻陈妮时,方琛的音容笑貌会生动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使他意识到他还在深深地爱着方琛。尽管如此,他从未回绝过陈妮的亲吻。他不知道这是由于他不想伤害这纯真女孩的感情,还是由于怕得罪陈妮而失去陈启祥对他的重用甚至横遭解雇,再或就是被陈妮的魅力所吸引难以抗拒异性的诱惑?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还深爱着方琛。他不知道当他亲吻陈妮时算不算对方琛的背叛,而在他与陈妮拥吻时心里想着方琛又是不是对陈妮的不忠。王灿也曾经试图忘掉方琛而一心一意地爱陈妮,他努力地试了,可是他做不到;于是他也曾多次想要告诉陈妮他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女人,让他挥之不去。但他又怕陈妮因此受到伤害。于是在这表面快乐的时光里王灿经受着自己内心的谴责。

      不久王灿的“平静生活”被一通电话所彻底打破。从此,王灿再次被卷入湍急的漩涡。

      这通电话是王灿的弟弟王定打来的。王定告诉哥哥他已决定把他的室内设计公司迁到正在迅猛发展的海德市。他相信海德会给他更多的机会与发展空间。并且王定极力邀请王灿加盟他的公司。王灿知道现在回国正是创业的大好时机,他当然也不愿错过。但是想到他这一走也许就会和陈妮永远分别,他知道陈妮深爱着他,这个小姑娘是否能承受得了。再说陈启祥对他不薄,他这一走算不算是忘恩负义呢。自然,提到海德首先让他想到的就是方琛。可王灿并不想再见到方琛,他宁可把方琛珍藏在他的心底,珍藏在永远的思念中。由于这些顾虑,王灿没有给弟弟一个准确的答复,他在犹豫。

      大约三个星期以后的一个周末,王灿应邀与陈妮一家共进晚餐。席间,陈启祥向王灿透露他有向中国大陆拓展业务的打算,并问王灿熟不熟悉国内室内装修市场的前景和动向。王灿把自己所了解的市场状况向陈启祥作了介绍,同时他也告诉陈启祥他弟弟在海德开了一家室内装修公司,现在正处于起步状态并邀请他回国一起创业。令王灿没想到的是陈启祥对他弟弟的公司非常感兴趣,并问了许多有关规模、设备及人员等方面的细节。最后,他还让王灿转达给他弟弟问是否愿意合作共同开拓国内市场。

      第二天陈启祥就得到了积极的正面反馈。一个月后,陈启祥亲自跑了一趟海德考察了国内市场,并与王定及其公司的设计人员见了面。当然,王灿陪同前往。两个月后,王定的室内设计公司正式归属在陈启祥名下成为陈启祥在中国大陆的子公司,并由母公司拨款两百万美元作为启动资金用于企业运作。此举既解决了王定初建公司所面临的资金不足的问题,同时也为陈启祥开拓国内市场打下基础。

      陈启祥虽然从早到晚忙着公司内上上下下的各种事物,但他却随时留意着女儿与王灿的感情发展。为了女儿他曾打消过购并王定公司的想法,显然,购并了王定的公司,他必然会从母公司派人长期在中国担当顾问及负责监察。目前在他公司里,没有人比王灿更适合这一职位。王灿长期回国了,陈妮怎么办?她是否肯跟王灿一起回中国?她现在还没大学毕业,总得等她毕业了才有可能走出下一步吧。王灿又怎么想?他看得出王灿还是很想回国去发展的。谁都知道建筑与民用工程这两个行业在美国已处于饱和状态,没有太大的发展空间。而中国的形势则相反,中国到处都在大修土木,建筑业和民用工程业正是出于高速发展期。无疑这对每一个从事这个行业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磁场。王灿虽然嘴上没说,但陈启祥感到了王灿已做好了招之即去的准备。令陈启祥吃不准的是王灿对陈妮的态度。她知道女儿是一心一意地爱着王灿,而王灿呢,陈启祥看不出王灿在想什么,他对陈妮看上去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呵护。他总觉得王灿和女儿在一起过分绅士和拘谨,缺少了恋爱中年轻人应有的热情。陈启祥决定在放虎归山之前要把这头猛虎搞明白。

      陈启祥先找到了女儿问她是否愿意将来愿意到中国去生活、工作。他把自己想把王灿派回国的想法告诉了女儿。一向无忧无虑的陈妮想都没想就给了陈启祥一个肯定的答复。陈启祥不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女儿正处在热恋中,此时的她都肯为王灿上高山下火海。于是他又找王灿谈话。这通谈话是在他办公室中进行的。

      陈启祥一改往日对王灿的随和态度,单刀直入地询问王灿对陈妮的感觉。王灿的确感到很惊讶,沉吟片刻后他说出了他的想法。他告诉陈启祥他喜欢陈妮。他欣赏她的善良以及她热情开朗的性格。他虽然和陈妮在一起很快乐,但是他对陈妮的感情并没有升华为爱情。陈启祥欣赏王灿的诚实回答。

      “那么,你愿意和陈妮继续交往下去吗?王灿,我不希望你为难自己,你现在和妮妮还属于初级阶段。虽然妮妮很爱你,但是如果你不爱她,现在和她分手,她还能承受得了。”

      “怎么,您反对我们交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赞成妮妮和你谈朋友,我希望看到你们终成眷属的那一天,我只是感到在你这方面还是个未知数。”陈启祥开门见山地说。

      王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说: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就在这次谈话的第二天傍晚,王灿出了车祸。一辆本田吉普车违规行驶从左边与王灿的车横腰相撞。王灿当场昏迷。当他清醒后,第一个映入他的眼帘的就是陈妮既焦虑又欣喜的面庞。显然陈妮为他的苏醒而欣慰。陈妮把他的右手紧紧地握在她的双手中,轻轻地拿到嘴边亲吻着。

      这次车祸不仅造成王灿脑震荡,而且还使他左肩错位,左腿骨折。为了让王灿早日恢复,陈妮一上完课就来照顾王灿。在王灿住院期间还经常帮王灿端屎端尿,一边做着还一边讲着学校里一天的见闻分散着王灿对伤痛的注意力。看着陈妮心甘情愿、有说有笑地做着这一切,王灿已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沉醉于舞会、晚会的娇娇女。在陈妮的悉心照料下,再加上年轻的体质,王灿恢复得很快,一个月后就出院了。于是照料王灿饮食起居的重任更是落在了陈妮一个人的肩膀上。每当陈妮抱起王灿让他拄着拐杖做康复时,闻着陈妮的发香,王灿都会有一种朦朦的冲动。多少次,当他一只胳膊搂着陈妮的肩膀,一只胳膊拄着拐杖做康复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来激情地拥吻陈妮。慢慢地他发觉他的心已被这个善良的女孩儿掳去……

      半年以后,王灿彻底康复了,在这半年中,王灿对陈妮感情的变化,陈启祥一一看在眼里。作为商人的他毕竟不想再浪费半点商机,他自认为现在到了放虎归山的时候了,他相信王灿回国后以他的才华和对市场敏锐的洞察应该给他带来巨大的商业回报。但为了拴住这头猛虎,陈启祥还是出人意料地为王灿设下一个缰套。

      陈启祥在一次公司的全体职员会议中宣布了调任王灿为海德分公司经理的决定。并在当天有王灿参加的家庭晚宴上语重心长地说出了他对王灿和陈妮的期许。他端起一杯红红的葡萄酒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无限感慨地为他们祝福。他祝他们永远相爱、幸福快乐。然后他把那杯酒一饮为尽。王灿也陪陈启祥干尽了杯中的酒,然后充满爱意地看着陈妮。陈妮更是幸福得像雨露滋润后的花朵美丽动人。陈启祥不紧不慢地说出希望两位年轻人在未来的短暂分别之前对彼此的未来有个承诺。他希望二人选一个良辰吉日定下婚约。两位年轻人虽略感惊讶,但还是乐意从命。就这样,在一个豪华而不失典雅的晚宴上,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在双双期许的目光中,王灿把那枚一直为方琛珍藏的婚戒带在了陈妮的手上。

      王灿回国了,回到了那个让他阔别多年的海德。他靠着自己的实力率领着他的团队拿下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就已小有名气。一天上午,一个访客以老同学的名义来找王灿。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林立汉。

      林立汉毕业后受聘于青岛美泉广告公司。后来这家公司在海德开了分公司,林立汉就被派到海德担任海德分公司经理。他一次偶尔在英特网上看到了王灿的消息。这不禁又让他良心恻隐,于是他终于找上门来负荆请罪。王灿得知谭学俊是陷害他的凶手后也曾想采取法律行动,但最终由于已事隔多年,已无处寻找那个被谭学俊收买的作伪证的旅店服务员和那个妓女,而林立汉的证词又很模棱两可,因此对谭学俊采取法律行动时机并不成熟。林立汉也告诉了王灿谭学俊留校后也并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他不仅没有受到学校的重用,而且每天都活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并且他几次跳槽都不成功。谭学俊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林立汉的负荆请罪得到了王灿的原谅。王灿并没有花太多精力放在对谭学俊的报复上而是全力以赴地投身到他热爱的事业上。

      王灿回国半年后,陈妮曾随父亲到海德看望王灿。王灿满心欢喜地接待了他的未婚妻和未来的岳父大人,并陪他们去了趟桂林把他的未婚妻介绍给他的父母。并且借此机会亲家见了面。

      就在他送走陈启祥父女的第二天,他与朋友相约到“梦吧”去看男子组的温布尔登网球冠亚军决赛,就在这浩瀚世界里的一个狭小空间里王灿与方琛重逢……

      整整八年过去了,王灿再见方琛居然还是那样激情澎湃。与八年前相比,方琛在美丽的外表下又增添了几分成熟的妩媚。从此,王灿不由得再次与他一直珍爱在心灵深处的女孩儿相伴左右。与此同时,王灿的心被更大的自责与负疚所困扰。面对苦苦等了他八年的方琛,他难以启齿道出他已与别的女孩儿定了婚。而对大洋彼岸的陈妮呢,他更觉心债累累。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得不承认的是陈妮的身影在他的心中越来越模糊。尽管他时常和陈妮通电话,可他发觉他越来越不知说什么。陈妮每次从美国来探望他,他都要跟方琛谎称出差,然后消失几天。沉重的负疚使王灿对陈妮更是百般呵护,照料得无微不至。但是王灿的眼神里已没有了爱恋与激情。这没有逃过一天天成熟起来的陈妮的眼睛。王灿也发觉陈妮也变了,她已失去了那一脸的开朗。她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焦虑。终于在她第三次来探望王灿时,她问出了已憋在心里很久的一句话:

      “王灿,你还爱我吗?”王灿不再隐瞒,他告诉了陈妮八年前他和方琛的故事,也告诉了陈妮他这次回国后和方琛不期而遇,旧情复燃。他告诉陈妮他心中无比愧疚与自责。他无颜请求陈妮的原谅,但他希望陈妮能早日走出他背叛的阴影重新找到幸福……

陈妮第二天不辞而别启程返美。王灿把电话追打到美国,可怎么也联系不到陈妮,王灿只好把电话打到陈启祥的办公室。从陈启祥的口气里,王灿没听出任何异样。陈启祥告诉王灿陈妮和朋友去欧洲旅游去了。于是王灿不再打电话找陈妮,他希望陈妮能忘掉自己,重新找到快乐……

     一晃半年过去了,就在王灿积极寻找市展览馆项目中标失利的原因时,王灿意外地接到了陈妮打来的电话。陈妮快乐的语调一下子让王灿想起了那个青春亮丽的身影。陈妮告诉王灿她已不再悲伤,她不会强求那不属于她的爱。她想亲自把那枚钻戒还给王灿。王灿被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感动了。他突然想起桂林现在正在举办“漓江艺术节”,于是他邀请陈妮一起前往桂林去参加艺术节。然后他再找机会把与陈妮的这段往事告诉方琛。就这样王灿和陈妮一起来到了桂林。王灿没有收下那枚戒指,他把它赠给了陈妮留做永久的纪念……

      王灿讲完他和陈妮的这段往事后,静静地望着流向远方的江水仿佛目送着陈妮的背影走向远方……

      “现在陈妮在哪里?”方琛轻轻地问。

      “她今天早上已离开桂林,返回美国了。”王灿转过脸深情地看着方琛慢慢地说道,“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离了。”方琛扑进王灿的怀抱,就像八年前她第一次投进王灿怀抱一样,只是这次她的的确确的与王灿相拥在美丽的漓江旁……

      第二天,方琛把王灿在美国的这段经历告诉了母亲和父亲。第三天,在父亲的同意下,王灿来到了方仲颐的病榻旁。望着王灿,望着这个经历坎坷的年轻人,方仲颐不禁流下了眼泪。激动过后,师生叙起了当年一起下云南,走陕北,以及奔赴内蒙古草原写生的往事。病房里不断传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当晚,轮到方琛母亲照顾方仲颐。王灿护送方琛回宾馆休息。二人来到方琛的房间门口不约而同地看见门把手上插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方琛不记得自己曾在门把上插过这个牌子,她又看了看门牌号码,没错,是她住的房间,于是她打开了房门。房间里并没有任何打扫和整理的痕迹。于是二人没再多想。他们一进房间便激情拥吻。正当王灿轻轻把方琛抱起之时,忽然王灿挂在腰间的手机呼声大作。王灿只好打开手机,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妮的父亲,陈启祥。

      对于王灿和陈妮的分手陈启祥不仅只字未提,而且对王灿的态度从未改变。作为虔诚基督徒的他早已把一切的祸福归于上帝的安排。他也是这样教育陈妮,不要去强求什么,因为上帝已把每一个人的命运安排好了。怀着这种心情对待人生,你会看淡生活中的一切挫折与坎坷,你也不会因为成功而沾沾自喜,因为这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荣耀归于神。陈启祥是不轻易把电话打到职员的手机上的,他打电话找王灿是为了一个重要项目。陈启祥需要王灿尽快回美参与这个项目的设计,原因是他们的原设计方案被客户拒绝,如果两个星期内他们不能做出令客户满意的设计,客户将有权终止与陈启祥的合作而雇用别的设计公司。听到这个消息,王灿表示他会即刻返美。挂了陈启祥的电话,王灿不无歉疚地告诉方琛他必须尽快跑一趟美国去完成一个项目,明天就要起程。

      “我会尽快赶回来。”说完他紧紧地拥抱着方琛,想着方琛为了自己来到桂林,可自己却要远走他乡,心中很是无奈。过了许久,方琛抬起头,她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王灿的脸,一边轻轻地宽慰着王灿。然后她轻劝王灿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赶路。两个年轻人依依不舍地在门口深情吻别。

      看着王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端后,方琛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在她关上房门的一刹那,一个人突然从她身后的壁橱内窜出,一把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同时把一柄冰凉的利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张晓波飞抵桂林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一下飞机他本想直奔桂林的艺术学院打听一番,可就在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刚要走出飞机场时,一幅色彩浓郁的大幅立板广告给他带来了柳暗花明。 这广告正是“漓江艺术节”的广告。艺术节的时间、地点、及联系人电话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广告版上。张晓波赶到桂林展览馆已是晚上七点多钟。当天的展览已结束,展览馆的负责人员正在清场。张晓波被拦在了门外。当他向展览馆的负责人说明来意后,他被要求出示身份证和工作证。但是他并没有当即得到答案而是被仔仔细细地盘查了一番。正当他开始有些不耐烦时,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迎面走来,并对他又进行了一番严厉的盘查。张晓波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这次他没有不耐烦而是积极配合警察的询问。大概是实在从张晓波身上找不出什么可疑之处,最后两个警察同意了他要见方仲颐的请求并告诉了张晓波方仲颐被人恶意刺伤之事。张晓波于是坐上了警车,在两位警察的“押送”下来到了方仲颐面前。方仲颐夫妇对张晓波有所耳闻,这时他们才知道方琛都没向健安请假就跑到桂林来,而一来又不得不待这么久,于是,方琛的母亲满心歉意地把方琛住的宾馆及房间号码告诉了张晓波。张晓波和方仲颐不紧不慢地聊了一会儿天后离开了医院。他这才发觉送他来的两个警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显然他已享受不到免费的警车待遇,只好打的赶往桂林宾馆。

      张晓波赶到桂林宾馆时已是晚上十点左右,他入住后,给309号方琛住的房间打电话,可没人接听。他又连续拨了两个,还是没人接。想到方琛父亲遇刺,张晓波不禁警觉起来。他马上坐电梯来到三层。当他正往309号房间走时,看见一个身穿饭店制服的人正走出309房间并前后张望了一下,当那人看见张晓波时,不由得脚底下加快了脚步往步行楼梯口处急行。张晓波迅速赶到方琛的门口一边敲门一边自报姓名。房间里没人回答,他又用力敲了两下门,还是没人回答。那个身穿制服的人听到身后的动静突然拔腿狂奔起来。

      “站住!”张晓波下意识地大吼一声。这一声不仅没让那人站住,反而使那人更是冲刺般的狂奔。张晓波见势猛追而上。就在他们前后脚冲出一楼的楼道时,张晓波一把揪住那人的脖领子,那人猛然急转身挣脱了张晓波的手,瞬时从腰间掏出一把明晃晃的镰刀冲张晓波劈头砍来。张晓波一歪头躲了过去。可是还没等他站稳脚跟,又一道寒光朝他的腰间横扫过来。这一击,张晓波没有完全躲过,他的腹部被深深地划了一道,可他已顾不得疼痛,就在那把镰刀又反向劈回时,张晓波一把抓住了那只操刀的手腕,然后抬起腿,用膝盖骨狠狠地撞向那操刀之手。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镰刀被磕飞了出去。紧接着一通通铁拳冰雹般的砸在那人的头上、脸上、胸上。最后张晓波的一记勾拳重重地挥向那人的下巴,把那人四脚朝天打翻在地,再也动但不得。这时警察迅速赶到,马上确认出被痛打的人正是连日来警方一直通缉的谭学俊。看着警察收押了谭学俊后张晓波立刻带人冲上楼去直奔309房间。

      “方琛!方琛!”张晓波冲进被服务员打开的房门,一把抱起了满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方琛。

      “快叫救护车!”张晓波大叫一声后找来几条毛巾覆盖在方琛身上一处还在出血的伤口上。然后他温柔地抱起方琛就像抱起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房间内凌乱不堪。警察在床头的写字台上看到了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大字,笔端充满仇恨与杀气:“献给王灿!”

      方琛被及时送到医院后,院方马上实施紧急抢救。张晓波焦急地彻夜守在急诊室门口默默地为方琛祈祷。方琛的母亲得到院方的通知也马上赶来。时间像是凝固了般漫长难熬。偶尔有护士出出进进,个个都面色严肃。每当张晓波向护士询问方琛的情况时,护士的回答如出一辙:“我们在尽力抢救,请耐心等待。”

      清晨七点零三分,一个年长的护士走出急诊室询问谁是病人家属。张晓波赶紧扶着方琛的母亲走上前去。“请问,我女儿怎么样了?”方琛的母亲急切地问道。

      “病人的大出血已经止住,但仍未脱离危险期。请你们耐心等待。”说完她转身又进了急诊室。

      早晨十点十五分,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出急诊室。当他看见方琛的母亲时,毫不犹豫地朝她走来:“您是病人的家属吧?”

      “是,我是她母亲,琛儿怎么样了?”

      “她已脱离危险,慢慢稳定下来……”还没等医生把话说完,方琛的母亲已激动得掩面而泣。

      “大夫,我们能看望她一下吗?”张晓波轻声恳求道。医生答应了张晓波的请求,但要求不许逗留时间太长。

      在方琛的病榻前,张晓波凝视着方琛那张毫无血色但却依然美丽的脸不禁掉下了眼泪。

      同一个早晨六点半钟,王灿到达了飞机场办好了一切登机手续后本想给方琛打个电话,但一看表,时间还早,他不忍心这么早打扰方琛,于是他准备再等半个小时,登机前再给她打电话也不迟。于是他漫无目的地走进了免税店。当他来到珠宝柜台时,他的目光牢牢地落在了一枚钻玉相间的戒指上。这枚戒指与他早先给方琛买的那一枚极为相象,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枚戒指的做工更加精美,价钱更加昂贵。王灿马上如获至宝地买下了这枚戒指,他要一回国就把它戴在方琛的手上,履行他八年前许下的诺言。他想象不出方琛见到这枚戒指会是怎样一副惊喜的表情。想到这儿,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桂林宾馆总机的电话。

      “桂林宾馆。您好。”话筒里传来前台服务员热情的问候。

      “你好,请转一下309房间。”

      “好,请稍候。”

      方琛房间的电话号码接通了,话筒里传来拖着长音的嘀……嘀……的声音,可好久都没人接电话。王灿看了看手表,六点五十七分。王灿挂了电话重新拨通桂林宾馆的总机。

      “桂林宾馆。您好。”

      “您好。请给我转到309房间,我找方琛。”

      “你找方琛?她现在在医院,不在这里。您要不要留言?”

      “啊,不必了。谢谢。”王灿再次挂断了电话,心想方琛这么早就去医院看护他父亲,难怪方教授的伤好得这么快。看来等不到自己从美国回来,方琛他们都可能返回海德了。王灿没能跟方琛通上话,他带着一点小小的遗憾踏上了751号班机。七点二十五分,751号班机正点起飞,王灿踏上了赴美旅程……

 

第六章 陷害

       中午时分,方琛匆匆地找到刘半仙儿说突然有个急事要办不得不请半天假。刘半仙儿不加思索地就答应了。方琛请假,刘半仙儿从来都特爽快,从不卡卡绊绊。这大概就是美女效应吧。  

      刘半仙儿万万没想到方琛这一走,一连好几天杳无音信,急得刘半仙儿就差登寻人启事了。

      方琛第二天没来上班,张晓波开始也没当回事,可到了第三天,方琛还没露面,张晓波觉得事情不妙了。她给方琛手机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他发的短信也没有反馈。因张晓波平常跟方琛都是手机联系, 他根本都不知道方琛家里的电话号码。而方琛最近才随父母搬进刚装修好的新家,张晓波还从来没去过。他又不好意思到美术学院贸然打扰方琛的父亲。左思右想只有通过组织出面联系方琛的家属打听方琛的下落了。

      正当张晓波准备硬着头皮去找刘半仙儿时,刘半仙儿急急匆匆地找到张晓波抢先问道:

      “晓波,方琛有没有最近跟你联系过?”

      “没有。”

      “你有她的手机号码吗?”

      “有。我已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可她都没接。”

      “唉!这么一个大活人跑哪儿去了?!她也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刘半仙儿这还是第一次用这么重的口气说方琛,“这倒好,连她父母都一块儿失踪了。”

      “什么?!”张晓波惊讶道。

      “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被急的嘛。我是说我们也没法联系到方琛的父母。”看着张晓波一脸不解的神情刘半仙儿进一步解释道,“事儿就这么巧,方琛家的电话没人接,我们只好亲自跑到美术学院去找她父亲,可她父亲正好到桂林出差,于是我们又跑到音乐学院去找她母亲,谁知她母亲也不在本市,被临时请到省电视台去指导一场大型的综艺晚会。你说这不是全家失踪是什么?”

      “那你怎么不问美院或音乐学院要她父母的联系电话啊?”

      “我当然要了,可人家说不知道。我也说不准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给我。反正我是什么都没问着。”

      张晓波不再说话,他隐约地感到一种不祥之兆。他仓促地撂下一句:

      “我想请半天假,再跑趟美院。”

      “好吧,祝你好运。”刘半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刘半仙儿一样,张晓波除了了解到方仲颐教授是到桂林参加“丽水艺术节”外,别无所知。片刻考虑后,张晓波决定跑趟桂林,但愿能从方琛父亲那里打听到方琛的下落。

      方琛此时此刻不在别处而正在桂林。方琛最后在办公室接的那通电话正是王灿打来的。王灿在电话里婉转告诉方琛两个星期前他们对海德市新建美术馆竞标失败是缘于方琛伯父方敬谦的操纵造成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方敬谦对他们的竞标方案从“十分欣赏”到“极不赞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甚至到最后进行打压、截扣,根本就没送往招标单位,致使他们竞标失败。方琛不敢相信自己一向敬重的伯父会做出这种事。一气之下,她要亲自向伯父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她要挂上王灿的电话前,王灿又匆匆地告诉她说他马上要出差去深圳半个月,所以这一阵子不能陪她,但会抽空给她打电话的。自从王灿和他的朋友们建立起这个公司以来,他每天都很忙。他不仅要搞设计,还要到处跑搞公关、拉项目。出差十天、半个月都是家常便饭,方琛已经习惯了和王灿这种分分离离的生活。在王灿的眼神里虽然她仍能感到王灿对她那一如既往的爱之外,同时她还隐约地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王灿有时会心不在焉,而有时会沉默好久,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每当这时,方琛都会很宽容地把这归咎于无情的岁月和王灿那一段不寻常的痛苦经历。方琛对王灿的爱仍是那样如痴如醉、无悔如初。现在突然听说王灿要出差,方琛虽不舍,但也只有连道珍重,盼其归期了。

      方琛和王灿通完电话就赶往伯父任职的城市建设规划署把事情搞清楚。方琛的伯父方敬谦担任城市建设规划署署长一职。虽然官衔听起来不大,但却大权在握。城市建筑的布局,高速公路的修建,以及市政建筑、室内设计规划等项目都要经他过目。

      方敬谦刚刚开完一个有关城市绿地保护的会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方琛就一头扎了进来。

      “呦,琛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该不是想伯父了特地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吧?” 看见方琛满面绯红地一头闯进来,方敬谦故作惊讶地打趣道。 方敬谦对方琛从小就宠爱有加,把方琛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方琛和伯父在一起比跟自己的父亲还要随便、自在,甚至有些任性。

      “伯父,我为什么来,您难道还不知道么?”方琛满脸严肃,她自己都奇怪怎么会这样公事公办地跟伯父说话,她还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伯父。

      “琛儿, 说吧,你要不是想伯父了,我还真想听听你为什么来?”方敬谦仍满脸是笑。

      “伯父,你为什么取消王灿他们公司对美术馆项目的竞标资格?你上次见到王灿时还亲口跟他说很欣赏他们的设计方案,可是为什么在审批时,又把他们的方案刷下来?”不出方敬谦所料,方琛终于为这事找上门来。

      “你原来是为这个而来。琛儿,一个方案是否被通过,不是伯父一个人能决定的了的。不管王灿的设计有多么优秀,伯父有多么赞赏,可如果它得不到大多数评委们的认可,它仍然要被刷下来。”

      “伯父,您大概已经不记得您曾经说过的话了吧?”

      “我曾经说过什么?”方敬谦不知道方琛指的是他曾说过的哪句话。

      “就在一个半月前,您还说王灿他们的设计方案很有创意,融合了中西方室内设计的创作理念。是不可多得的好作品。”方琛直直看着伯父的眼睛一自一句地说道,“您还说别的评委们也都有同感。您不否认您曾说过这些话吧?”

      方敬谦没有回答。

      “既然这样,你们又为什么刷下这个方案不上报给招标单位呢?您不觉得您刚才的解释出尔反尔,不能自圆其说吗?”

      方敬谦仍然没有回答。

      “伯父,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您该不会是受了其他投标公司的贿赂吧?”

      “琛儿,你把伯父想成什么人了?伯父是那种腐败的人吗?”方敬谦走到方琛身旁一起坐在会客沙发上,“琛儿,伯父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方琛发觉伯父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

      “琛儿,你能告诉我你和王灿是什么关系吗?你一直都轻描淡写地说他只是你的一个朋友,看来你们不只是普通朋友吧?你和王灿交往为什么要瞒着你爸爸?你爸爸为什么对王灿有那么深的成见?”

      “您怎么知道我爸爸对王灿有成见?”方琛惊讶地看着伯父,“他怎么会跟您提到王灿?”

      “琛儿,你先告诉我,你和王灿是在交朋友吗?”方琛不再隐瞒,点了点头。

      “看得出,你很爱王灿,是吗?”方琛再次点了点头。

      “王灿爱你吗?”

      再一次面对这个问题,方琛犹豫了。以前张晓波也问过她这个问题,那时她肯定地回答了他,但是她不能否认现在王灿给她的感受已和从前不同。虽然王灿和她在一起,仍然充满激情,但她心里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感到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模糊不定地关系。方琛不知道这是由于岁月的磨难使王灿性格发生改变还是由于其他什么原因。

      她慢慢抬起头望着伯父慈爱的目光反而更深地点了一下头。伯父把目光从方琛脸上移开望着窗外缓缓地说:

      “我知道自己做了件不该做的事情,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啊。”

      方琛静静地望着伯父听他接着往下说。

      “琛儿,我现在把原因告诉你,你原不原谅我关系不大,但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方敬谦的眼神里透着无限的关爱,“你还记得十年前伯父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把命送掉吗?”

      “记得。”

      “要不是你爸爸给我捐了骨髓,我早就去见马克思了。你爸爸对我有救命之恩啊。所以我一直都在找机会报答你父亲。可是你爸爸是一个很要强、很能干的人。他帮助别人从来不图索取,反而,在我的事业上他却给了我许多直接和间接的帮助。这使我内心很不平衡,我曾不止一次跟你爸爸说将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一定做到。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这么一个机会直到两个星期前你父亲找到我要我帮他一个忙而且必须办到。”

      “什么忙?”方琛急切地问道。

      方敬谦没有直接回答方琛,他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在与你父亲的一次闲聊中,我无意提到了你和王灿以及王灿竞标的项目。我没有想到你父亲听到王灿这个名字很惊讶,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他向我打听了王灿和你的关系,以及他的公司和他正在竞标的项目。我问他为什么对王灿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王灿是他从前的一个学生,他只是问问而已。但我没想到,大约两三个星期后,就在我们审批竞标公司的设计方案准备上报给招标公司的时候,你父亲亲自找到我家里,让我不要把王灿公司的竞标方案上报给招标公司。我很惊讶为什么你父亲要干涉这件事。我告诉他我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这不是由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父亲根本不听我解释,他说他这样做是为了不让王灿和你交往,他要让王灿知道,他别忘想欺骗他女儿因为他要对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当时在我看来你爸爸简直是在胡言乱语。我问他为什么对王灿有这么深的成见?为什么不直接找王灿当面说清楚。他欲言又止,仿佛有难言之隐。但是当时你爸爸的牛脾气又犯上了,他根本不听我劝,我们为此争吵了起来。在相持不下的情况下,你父亲触到了我的软肋。他说他这一辈子就求我帮他这个忙而且要一帮到底,否则就不要再提什么兄弟情分。”

      “我明白了,原来是我爸爸在背后逼你。他怎么可以这样做?!”

      “琛儿,你爸爸一向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在这件事情上他这么极端,也许有他的原因。你爸爸太要强,太好面子,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这是他最大的缺点。至今他都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琛儿,伯父不是外人,我感到你和你爸爸在王灿这件事上有很大的矛盾。这个矛盾发展下去会两败俱伤。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听到伯父语重心长的话,方琛的眼圈湿润了。他跟伯父讲了那八年前的往事,那段充满甜蜜与痛苦的回忆……那永远珍藏在她心底的初恋。

       带着伯父的千叮咛万嘱咐,方琛回到了空荡荡的家。爸爸、妈妈都出差了,家里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气。她突然感到心里空洞洞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机械地敲进了一串号码,就在她摁完通话键时她这才发觉原来她输进的是王灿的手机号。她匆忙关上了手机,内心充满无限的歉意。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和王灿说些什么,她应该如何向王灿解释他们项目失败的真正原因。王灿一年半的心血被爸爸的偏见和固执毁于一旦。方琛越想越生气,她甚至开始憎恨起父亲来。她恨父亲的自私与固执。她不由得再次把八年前王灿入狱和父亲联系起来。她甚至觉得父亲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无情无义的小人。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有权选择自己的幸福与未来。她要当面告诉他他无权干涉她的婚姻自由,更无权干涉他人的事业。想到这里,她决定马上去一趟桂林,和父亲好好谈谈,希望父亲能够回心转意,接受王灿。

      第二天一早,方琛准备好简单的行李,匆匆奔向机场。飞往桂林的南航521航班已经开始检票了,因机票售罄,方琛只好买了下一班飞往桂林的机票。坐在候机室里看着521班机在停机坪上徐徐移动,然后进入跑道开始滑翔、加速、升空,方琛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许多。她忽然想起要给刘半仙打个电话多请几天假,她这才发觉匆忙中把手机落家里了,可又没处买电话卡,看来只有到桂林问父亲借用一下手机了。渐渐地521班机消失在碧天白云中……方琛并没有想到此时此刻王灿正乘坐这班飞机飞往桂林……

      再次踏上桂林的这片土地,再次亲临桂林秀美的山山水水,方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下了飞机,方琛直奔桂林宾馆。方琛知道父亲每次来桂林都住桂林宾馆,她想这次也不会例外。果真前台服务生证实了她的猜测,于是方琛办理了入住手续后匆匆赶往漓江展览馆。父亲曾告诉她他这次出差是去参加一年一度在漓江展览馆举行的“丽水艺术节”。父亲已不止一次参加过这个艺术节。这是一个维持两周的大型的艺术展览与拍卖会。艺术作品包括包括绘画、雕塑、陶器、以及摄影等。其中第一周是艺术品展览会,第二周则对艺术品进行拍卖。艺术节吸引了众多海内外艺术爱好者和艺术品收藏者。方琛赶到时,拍卖周刚刚开始。

      当方琛从天而降地出现在方仲颐的面前时,方仲颐的确吃了一惊,但很快,他马上猜出方琛此行的目的,

      “琛儿,你怎么来了,到多久了?”方仲颐故作惊讶地问道。

      “爸爸,我刚到。”方琛勉强挤出点笑容。

      “怎么?公司派你来出差?”方仲颐试探着。

      “不是。我是特地找您来的。我有件事想跟您谈一谈。”方琛直截了当点明此行的目的。看到女儿严肃的面庞,方仲 颐也只好点点头说,

      “好吧,我现在走不开,等今天拍卖会结束后我们好好谈谈。其实我也有许多话跟你说。”父亲话音未落,便见一个身影朝这里走来。方琛马上认出了那张脸 -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谭学俊!谭学俊毕业后留校执教。当时留校名额只有一个,自然这个名额是要奖给最优秀的学生。本来这个名额是非王灿莫属的,但后来因王灿被学校开除这个名额就落到了谭学俊的头上。显然这次谭学俊来桂林也是为这个艺术节而来。与他同来的还有方仲颐的几个学生。来展览的作品也都全部出自这些学生之手。谭学俊见到方琛很是惊讶。方琛见谭学俊走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便转过头去。方仲颐知道女儿因王灿之事一直对谭学俊有看法,便对方琛说:

      “琛儿,你不是一直想来这个艺术节嘛,现在你来了,就先到处走走、看看吧。机会难得。”方琛也不想打搅父亲的公事,便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在与父亲简短几句交谈后便朝别的展位走去。

      展览馆内人头攒动,云集了世界各地的艺术爱好者。方琛逐渐沉浸在形态各异、千姿百态的艺术品当中。她由画展浏览到摄影展、陶瓷展。就在她刚刚迈入雕塑展厅时,一座巨型的红砂雕塑牢牢地吸引了她的视线。雕塑是个三米高的母子像,展现了一个小孩仰起头、垫起脚尖、伸展开双臂要妈妈抱的情景;而那年轻的母亲也正弯下腰满脸微笑地正要抱起那翘首索抱的孩子。雕塑的基座上印满了许多小小的手印和脚印。雕塑的名字叫“触摸童年”。它旁边的说明牌上简单记载着艺术家的名字和作品的尺寸。但与众不同的是在说明牌的最下方注明:“欢迎触摸,请勿损坏”八个字。雕塑吸引了许多人,她把人们拉回了自己的童年,暂时忘掉世间的烦恼重新回到那无忧无虑的纯真年代。人们在重拾儿时的回忆的同时都会禁不住伸手摸一摸那些可爱的小手印、小脚印。方琛也深深地陶醉于这个雕塑所表达的美好情感中,正当她伸手去抚摸一个胖乎乎的小脚印时,她的手像触电般猛然颤抖了一下悬在了空中 -她的目光被一道耀眼的光芒夺走,而那道光芒发自另一只纤细的手,那只手也正在温柔地抚摸着雕塑上的一个小手印;而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正带着一颗钻玉相间的婚戒!那枚戒指与方琛颈上的项链和她一直珍藏着的耳环有着同样的款式,构成互不可缺的完美一副。方琛不禁转头相望。她看见了一张很年轻的脸,一张没有经过任何风吹雨打,清纯稚嫩的脸。那张脸明媚开朗并配有一头秀美的长发。方琛的目光从女孩儿的脸上又回到了那纤细的手上,回到那颗璀璨的钻戒上。方琛的侧目马上也引起女孩儿的注意,她也侧过头来看方琛,于是四目相对,二人不由得互相打量起对方。女孩儿也显然看见了方琛颈上的项链。她的眼睛也同样露出惊讶的光芒。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女孩儿移开了目光,连忙从精巧的手袋中掏出手机,然后她自然而然地用英文回应着对方。女孩儿一边回应着电话一边礼貌地冲方琛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方琛也礼貌地回以微笑,然后下意识地回转过头,心中掠过一丝突兀与茫然。当她再转过头寻找那纤细的身影时,那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上,方琛与父亲共进晚餐。父女俩已有许久没有单独共进晚餐了。与父亲面对面坐在桌前,方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父亲首先打破僵局和蔼地说道:

      “琛儿,我们俩儿已好久没有这么坐下来聊聊天儿了,既然今天有这么一个机会咱俩好好聊聊,但愿能消除我们彼此之间的误会。”

      听父亲这般语重心长的话语,方琛点了点头。于是方仲颐开门见山地说,

      “琛儿,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对你的爱是没有任何条件,是不容置疑的。我知道你一直对爸爸反对你和王灿的交往耿耿于怀,我不怪你。我承认王灿身上有许多优点,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是拥有这些优点、这些魅力的男人不见得会给你带来幸福。关于这点我不想多说了,我今天只想把一件调查结果告诉你,请你保持冷静与理智。”

      看着方琛迷惑不解的眼神方仲颐停顿了片刻,然后他仍然平静地说道,“琛儿,我要你保持冷静与理智,你能做到吗?”

      “爸爸,我已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

      “好,自从我听你伯父说你仍和王灿有交往,我很吃惊。但我知道你一直深爱着王灿,虽然这么多年我们从来都没再提过王灿,但有些事情、有些感情是不用语言也能体会得到的。看到你这样无怨无悔,我渐渐地也想成全你们,同时也消除咱们父女俩的隔阂。但是也许是出于对王灿的不信任或者用你的话说对他的成见,我还是请了一家私人侦探来调查王灿。毕竟从他被学校开除至今已有八年多了,这段时间他做了些什么我都一无所知。”说到这里,方仲颐深深地看着自女儿缓缓地问道:

      “琛儿,王灿这些年做了些什么你知道吗?”

      “他自费留学改学建筑,学成后回国和他的弟弟及朋友开了一个室内设计公司。”方琛毫不隐瞒。

      “你说得不错, 但这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王灿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而往往有事业心的男人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不得不把自己伪装起来,甚至到关键时刻不择手段。我相信有一件事情王灿没有告诉你:他在国外已和一个叫陈妮的女人定了婚。而陈妮的父亲为王灿的公司提供了两百万美元的启动资金。”

      方琛沉默着,她的眼前再次显现出那道夺目的光芒和那个年轻的面庞。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方琛静静地问道,脸上毫无表情。

      方仲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两张相片递给方琛。照片里的人正是方琛见到的那个女孩儿。方琛默默地把相片还给父亲后不再说什么。方琛的镇静出乎方仲颐的意料。他本想安慰女儿几句,但看到女儿镇静的态度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父女俩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完了晚饭。

      当二人走出餐馆时,正值夕阳西下,看着远处葱郁的青山、涓涓流淌的江水,方琛突然想起八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个时辰她和王灿相拥共览漓江的情景。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她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向父亲提出要坐船游览漓江。方仲颐欣然答应。看到女儿仍有心情玩山游水方仲颐倍感欣慰。 他陪女儿来到江边,但因自己有晕船的毛病,只好留在岸上看着游轮带走女儿的身影。方琛几乎是最后一个上的船。果不其然,她在人头攒攒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识的背影 – 那个让她无悔无终热爱的男人。而此时此刻那男人的臂弯里正依偎着另一个女人!方琛视线模糊了,泪水悄悄地滑落她的面颊,可她仍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背影,仿佛世界上的其他万物已不存在。船在悠悠的河水上缓缓前行。它转过一重又一重的青山绿水把桂林的美丽一幕幕、一层层地展现给敬仰她的人们。时间就像这碧水一样慢慢地流淌,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转舵回航,就在船即将靠岸之时,忽然,方琛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忽近忽远,像在梦中一般,一声、两声、就在她听到第三声的同时,她默默注视的那个男人仿佛也听见了那声呼唤,他蓦然回首。就在他的目光和方琛的眼神接触到的那一霎那,方琛转过了头去。

      “方琛!真是你!这世界太小了!”方琛没有想到会在这游船上再见谭学俊。在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美院的学生。

      “方琛,你怎么哭了?”谭学俊收起了笑容。

      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问候,来自一个她并不喜欢的男人,但这声问候却恰恰在这一时刻碰触到方琛心灵的最隐痛之处。方琛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背后王灿射来的目光。也许是出于对背叛者的报复,或者是出于在心灵最脆弱时需要一个肩膀来依靠,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方琛在听到那声问候之时扑进了那个人的怀抱。

      “方琛!”一声愤怒的咆哮在方琛背后响起。那是声失去理智的怒吼,那声音透着沙哑与恐怖,充满了狂怒与复仇。它震惊了所有人,也把方琛从极度痛苦中唤醒。就在方琛推开谭学俊的怀抱的同时,王灿已冲到了她们面前。王灿的脸因愤怒已变得面目狰狞,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他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谭学俊的脸上。这一拳把谭学俊打趴在地,船上的人们也都惊叫着四处散开。谭学俊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拳打懵了。当他缓过神来看清是王灿时,惊讶得呆坐在地上。王灿上前一把揪住谭学俊的衣领把他给拎了起来,然后一字一句大声地说道:

      “别忘了!八年前你还欠我一笔账到现在没算呢!”说完他一把推开谭学俊,然后转身把方琛拉到了一旁,他深深地凝视着方琛的眼睛然后把她融入他的怀抱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

      “对不起,给我一个机会解释这一切,好吗?”说完,王灿用双手捧起方琛的脸再次深情地凝望着她的泪眼。方琛哽咽无语。

      船靠岸了,方琛拭去脸上的泪痕。她告诉王灿她和父亲都入住在桂林宾馆后匆匆地下了船。王灿重新回到陈妮的身旁,显然陈妮被突然出现的这一幕惊呆了。王灿轻轻地拥抱了一下陈妮的肩膀并在她耳边同样地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他转过身目送方琛和他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晚上,方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王灿见到谭学俊时那张愤怒的脸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方琛觉得在她心底里深藏了八年的问题,她应该向父亲问清楚。八年前王灿被诬陷入狱,父亲是不是也是罪魁祸首,是不是他指使谭学俊诬陷王灿已达到所谓拯救他女儿的目的。为什么这么多年每当她问到父亲这个问题他都含糊其词,没有给过一个合理的解释。想到这里,方琛拨通了父亲房间的电话。父亲也没睡。他也很想跟女儿聊聊,了解一下女儿在想什么,对未来有何打算。

      方琛来到父亲的房间里语调平静但却不容回避地再次问及八年前王灿入狱之事。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女儿一直把王灿被学校解雇、并被关进监狱一事和自己联系起来。虽然他已向女儿解释过多次这件事与他没关系,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把来龙去脉告诉女儿他永远得不到女儿的原谅。于是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方琛这才知道王灿和谭学俊之间原来有这么深的积怨。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下午,方仲颐约王灿到他的办公室谈话。当时办公楼里空荡荡的,教职员都下班了。方仲颐开门见山地逼迫王灿断绝和方琛的来往。王灿没有接受,他告诉方仲颐他真心地爱着方琛,他也解释了他和孙曼曼根本不是恋人关系。可是方仲颐非但不听而且还指责王灿不负责任,道德败坏,但他却留了一手并没有把方琛怀孕的事告诉王灿,因为他吃不准王灿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何种反应。王灿被无缘无故的责骂 给逼急了,一气之下他居然故意顶撞方仲颐说明天就跟方琛登记结婚。这一顶撞大大触怒了方仲颐。他没有想到平时那样温文尔雅对他毕恭毕敬的王灿居然此时这样无视他的权威,居然用他的女儿来跟他挑衅。他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狂吼道:

      “你敢?!我要让学校把你开除!”

      王灿不再对峙,他站起身夺门而出,一头和门外站着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谭学俊。谭学俊难掩尴尬地说道:

      “唉,王灿,是你啊?嗯 ……我是来拿点儿 ......东西,唉, 你怎么在这儿?”

      王灿没有说话,他看了谭学俊一眼,扭头走开了。从谭学俊那吞吞吐吐的样子不难看出 他听见了办公室里的对话。王灿走后,谭学俊迈进了办公室。他看见方仲颐还在面红耳赤地喘着粗气,于是他火上加油地说,

      “方教授,您消消气。我刚好路过,听见王灿在办公室里跟您大声争吵,他也太不像话了!不瞒您说,王灿接二连三地把女孩子往宿舍里带,每天来的女孩都不带重样的,搞得我们都不得休息。学校是得给他个处分,否则校风都被他带坏了。”

      方仲颐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地说,

      “处分?!应该把他给开除!”谭学俊听到这话真是喜不自禁,他没想到一向那样欣赏王灿,一切机会都先给王灿的方仲颐如今会如此失态,并如此反对王灿和他女儿谈恋爱。看来王灿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自打入学的那一天起,谭学俊就视王灿为他的眼中钉。谭学俊自认为自己的才华比王灿强,可处处王灿都比自己高半头。在学业上,因方仲颐对王灿的欣赏,各种画展、竞赛,总是王灿的作品首当推荐。在生活中,漂亮女孩子都不请自到地敲响他们寝室的门异口同声地找王灿。难道一副高大的身躯外加一副英俊的面庞就会使一个凡夫俗子得到各种青睐吗?谭学俊的自尊心随时随刻都被王灿刺痛着。而在个人感情上,孙曼曼可算是给谭学俊伤口上洒盐的人了。自从谭学俊第一眼见到孙曼曼就被孙曼曼浑身散发的青春妖冶的魅力所倾倒。自打那一刻起,孙曼曼就成了谭学俊的梦中情人。事也凑巧,每当孙曼曼来寝室找王灿,都逢谭学俊在场,好几次还是他给孙曼曼开的门。每当看到孙曼曼,谭学俊的心都会飘飘然,而孙曼曼每次都会目中无人地绕过谭学俊的脸直视王灿的床铺问王灿在不在。如果王灿不在,孙曼曼连个谢字都没有,转身就走;要是王灿在,孙曼曼都会当众扭捏作态,对王灿搂搂抱抱,而王灿既不接受也不拒绝,任孙曼曼对他搂腰勾背,像个雕塑似的不给与任何反馈。倒是每次孙曼曼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每当谭学俊看到孙曼曼对王灿搂搂抱抱时,他都恨得牙根痒痒,但他又舍不得离去,毕竟这是他能见到孙曼曼的唯一机会。他时常恨自己没胆量约孙曼曼看场电影或喝杯咖啡什么的。他越是恨自己没胆量,也就越恨王灿装腔作势,有这么一个大美女搂着还装洋蒜!

      如果说谭学俊把王灿当做情敌的话,那么他更是把王灿当作他未来事业上的绊脚石。三年的海德生活让谭学俊喜欢上这座现代化都市的环境与节奏。谭学俊毕业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留在海德。而在他看来,留在海德的唯一希望就是留校教书。而在他毕业这年,学校只有一个留校名额,而这个名额通常都是留给系里最优秀的学生的。不言而喻,这个名额非王灿莫属。 谭学俊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他认为王灿完全是方仲颐捧出来的:正是靠方仲颐这块牌子,王灿才会在系里高坐第一把交椅。就连系里的其他教授、助教们见了王灿都要打声招呼、寒暄几句。因恨王灿,谭学俊也渐渐地恨起方仲颐来。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尤其是在最近一次全国范围内的油画大奖赛中,王灿以那幅生命昂扬的水牛图捧走头奖而自己却空手而归,谭学俊的心里更是憋了一股邪火。另谭学俊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股邪火终于找到了一次发泄的机会。

      方仲颐对王灿态度的转变使谭学俊看到了柳暗花明。自从方仲颐说出要让学校开除王灿后,谭学俊无时不刻不在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可是一连五天过去了,校办公室没有传来任何通知。谭学俊耐不住了,他找了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方仲颐学校对王灿的处理决定。一连几天一直忧心忡忡的方仲颐长叹了口气后慢慢地说道:

      “学俊啊,我那都是气话,你就当没听见。王灿是做得不对,但我没有资格要求学校把他开除。我并没有抓到王灿什么把柄,只是一时气愤而已。”

      谭学俊听到这话如霜打一般。他的这个剧烈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方仲颐的眼睛。

      “怎么,学俊,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哦,没什么,没什么。”谭学俊硬挤出点笑容极力掩盖着满脸的失望。

      谭学俊和王灿的面和神离方仲颐一向很清楚。谭学俊曾向他表示过希望毕业后能留校任教,方仲颐对此给了很大的鼓励,同时他也向谭学俊表明,这是由校方和系里决定的,但他本人会极力推荐他。谭学俊对方仲颐的这番话很不以为然。今天,他再次地看到方仲颐对王灿的偏袒。他甚至觉得方仲颐在利用王灿故意跟自己做对。于是谭学俊在心里憋了三年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当时正值全国开展扫黄运动,嫖妓及贩黄都是要遭严打的。谭学俊就在这方面动起了脑筋。他经过三天的周密安排终于让王灿中了他的圈套。首先他不惜用借来的三百元钱及家里为了他写生寄来的两百元先后买通了一个低档旅店的前台服务员和经常在那个旅店外拉客的妓女。然后他把一个瓶装的果茶里放进了安眠药。他还准备了两套计划,如果第一套计划失败,在周六写生前他还可以启动第二套计划。星期四晚上他拉上王灿和美院的其他几个同学去下馆子,然后去看电影。王灿本不想去。见不着方琛,又和方仲颐闹翻了,王灿正心烦意乱,哪有心情下馆子。但谭学俊死缠硬磨,王灿也只好去借酒消愁了。饭桌上,谭学俊不停给王灿敬酒。他自己也摆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一杯接一杯地干。谭学俊的酒量很大,但因他性格内向又很少跟同学下馆子,谁也不知道他会有多大的酒量。王灿虽有些酒量,但跟谭学俊比,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王灿喝了不少酒,但还没到醉的地步,大家都看见谭学俊喝得最多,好像腿都有点不听使唤了,可他还是执意要看电影。于是大家吃完饭都一起坐进了电影院。就在电影情节进入高潮的时候,谭学俊佯称胃痛,想回寝室休息。于是送谭学俊回寝室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与他同寝室的王灿的肩上。二人一出电影院,谭学俊就从挎包里掏出两瓶果茶,他把一瓶递给王灿,然后咕嘟咕嘟地把另一瓶一饮而尽。王灿喝了很多酒也觉得口渴难耐,他也一扬脖喝光了谭学俊递给他的那瓶含有大量安眠药的果茶。喝完果茶,谭学俊佯装自己走不动,要在电影院门口等出租车。五分钟后,王灿就瘫在了谭学俊的肩膀上。谭学俊叫了一辆出租车把王灿拉到了那个低级旅馆。然后在第二天清晨打电话匿名报案,就这样还在昏昏大睡的王灿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抓”个正着。

      “王灿事件”震惊了整个学校。许多人都难以相信王灿会做出这种事。许多人都去找谭学俊求证。谭学俊告诉大家,他因醉酒被王灿送回寝室后就睡觉了,以后发生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就在大家猜疑、议论、惋惜的唏嘘声中,谭学俊终于盼来了学校对王灿开除学籍的处理决定。不久,王灿入狱。谭学俊终于踢开了王灿这块绊脚石,可他没有想到他未来的日子更加难过。

       古人不知什么时候给我们留下了一句至理名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在学校讨论留校名额的选拔时,谭学俊陷害王灿之说在校园里悄悄地流传开来。不久,这个传言也刮进了方仲颐的耳朵里。为此,方仲颐特地找林立汉了解情况。林立汉正是当时和谭学俊、王灿一起吃饭的其中一人。他说当时在王灿扶着醉酒的谭学俊往外走时,他自己因喝了太多的啤酒也正想去方便一下,但因当时电影正是最精彩的时候,他只好强憋着没去。大约七八分钟过后,他匆匆赶去上洗手间,恰巧通过大厅的玻璃门正看见谭学俊正用力地把瘫在他身上的王灿塞到出租车里并顺手把一个果汁瓶样的东西扔进垃圾箱里。林立汉当时还觉得好笑,心想这个王灿还送谭学俊呢,自己先醉倒了。当时他也没多想,匆匆赶回接着看电影。第二天王灿因嫖妓被抓的事情传到林立汉耳朵里,他着实地被吓了一跳。明明昨晚他看见王灿烂醉如泥瘫在谭学俊的身上,怎么可能还会去嫖妓。莫非自己喝多了,看走了眼?他马上去找谭学俊问个究竟。

      谭学俊听到林立汉的询问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马上镇静下来一口否认王灿瘫倒在他身上的说辞。咬定是林立汉喝酒喝多了,看错人了。

      “不会吧,你是不是还把一个果汁瓶扔进垃圾箱?”林立汉仍向谭学俊核实着当时的情景。

      “没有的事,我当时胃疼,怎么还会喝果汁?你在做梦吧。”谭学俊更加坚决地反驳道。 

      林立汉不再多说什么,想到自己昨晚的确喝了不少酒,也许还真是自己看错了。凑巧的是,当晚又有一帮朋友约林立汉去看电影,反正是周末,林立汉又没有什么事做就又去了电影院。就在他正要走进电影院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看见了那个垃圾箱,大概是想证明什么吧,他朝那个垃圾箱走去,果真在那个泛着酸臭的垃圾箱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有着淡棕色包装的塑料瓶。瓶子的一部分已被其他垃圾所覆盖,而露出的部分写有一个“茶”字。林立汉几乎敢确信那个瓶子就是谭学俊昨天扔进垃圾箱的那个。林立汉有点迷惑了。就在他看着垃圾箱发呆的时候他听到了来自同伴的催促。

      仅仅是几秒钟的见证,却让林立汉永远背上了愧疚与自责的重担。他时时感到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并憎恨自己的软弱与无能 因为他没有站出来为王灿作证- 证明王灿曾不省人事般地瘫倒在谭学俊的身上;证明谭学俊把一个果茶瓶子扔进垃圾箱。这小小的见证就完全有可能推翻对王灿的指控,帮助王灿洗清污点,免去牢狱之灾,可他没有这样做。他在那个旅馆服务员言词凿凿的指证面前退缩了;他在谭学俊一口否认果茶一事时选择了沉默;他像其他同伴一样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忙于撇清自己,丢失了良心与正义感。 

      在王灿被学校开除以后,林立汉生活在深深的自责中,尤其当王灿被判刑的消息传来,林立汉更为自己的软弱与自私而追悔莫及。随着毕业的临近,看着谭学俊难以掩饰的得意洋洋的样子,林立汉越来越觉得陷害王灿的不是别人正是谭学俊。可是他没有证据,有的只是那一天比一天强烈的直觉。于是他暗暗地采取了舆论攻势,悄悄地散布谭学俊陷害王灿一说。不久这种说法就一传十,十传百。它几乎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连老师及校领导也不例外。

      当老师和校领导找林立汉谈话时,他就把他当时所见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当他被责问为什么当时不为王灿作证时,为了明哲保身,林立汉也给了合理的三点理由:一,当时因他多喝了点酒,他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他的亲眼所见;二,后来他所看到的果茶瓶子也有可能是别人扔的;三,当他找谭学俊核实这件事时,遭到了谭学俊的断然否认。

      舆论妙就妙在这里,它不需要百分白的事实,一点点模糊的意向就足够让人们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肆意渲染了。虽然林立汉没有确凿指定谭学俊就是诬陷王灿的凶手,但他所提出的果茶里放安眠药一说足以使人们把矛头指向谭学俊,在心灵道义的法庭上对谭学俊进行审判了。

      当方仲颐听到这个“陷害之说”时,他相信林立汉的这个说法应该是事实。他深谙谭学俊对王灿的妒嫉,他也明知谭学俊为了留校在和王灿明争暗斗。他没有忘记当谭学俊听说自己并不真想开除王灿时那一脸失望的表情。方仲颐后悔当时怎么会那样失控而当着谭学俊的面恶毒诋毁王灿。他明白也许正是自己对王灿态度的转变成了谭学俊陷害王灿的导火索。

    于是在对留校生审批的过程中,方仲颐极力反对谭学俊留校。他不能接受一个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对别人进行诬陷、恶意中伤的人留校为人师表。可是他除了用林立汉这个没被证明的说辞为由外再也找不着其他理由。虽然他也不乏支持者,但很多人都对他很不理解。一项泰然稳重的方教授怎么态度说变就变呢。王灿被开除后,开始力挺谭学俊的是方仲颐,如今仅仅是听到一点有关谭学俊的负面传闻,方大教授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出尔反尔,力压谭学俊。当然,没有人知道方仲颐对王灿态度的转变,而这种转变恰恰让百般嫉恨王灿的谭学俊捕捉到。而这一点又是方仲颐心中的痛,不可告人。尽管方仲颐在美院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的言行一向被大家所推崇,但是这次关于谭学俊留校,方仲颐所表现出的出尔反尔的态度让大家感到迷惑。尽管他极力反对谭学俊留校,但他的呼声却没有赢得大家广泛的响应。经校办公室研究决定批准谭学俊留校担任助教一职。

       谭学俊终于如愿以偿地留校了。他听说了很多方仲颐如何阻止他留校的传闻,这在他心中暗暗地埋藏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自从谭学俊留校以来,并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关于他陷害王灿的说法不仅美院的教职员工无一不知,就连学生中间也流传开了。谭学俊经常会感到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有一天,在他步入教室时,看见黑板上画了一杯凉茶的漫画,班里的学生看他进来后都大眼瞪小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望着恶作剧的学生们那得意洋洋的诡秘神情,谭学俊感到羞辱万分。他一言不发地慢慢转过身去用最大的努力克制着自己。他拿起板刷一遍又一遍使劲儿地擦着黑板,极尽全力地压制着胸中的恼怒。他有种预感总有一天他会再也忍不下去,不再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第五章 谜团

      杨毅真正扬名海德还是由于他对健安整个公司体系的改革提议得到董事会的通过并在公司各个部门得以全面执行。这一改革不仅把公司现存的弊端暴露无遗,而且更是有效地清理了公司的死角。从此杨氏改革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杨毅成了媒体追捧的红人并在电视上频频亮相。在海德,杨毅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的改革不仅仅影响了健安,也深深地震撼了效法健安改革的其他公司。整个海德市都为之轰动。

       这一天。娄幼明不请自到地一脚跨进杨毅办公室时,杨毅正僵硬地挺着腰板儿满脸痛苦状地和一位女士合看着一份儿报表。再看那位女士,虽说其貌不扬,但却极尽其娇嗔柔媚之能,朝杨毅倾着身子,满面桃红地在报表上指指点点。看着杨毅那无可奈何的痛苦样,罗幼明差点儿笑出声,心想杨毅啊杨毅, 看来我老罗又得再救你一把了。于是他假装清了一下嗓子说道:

      “呦,杨经理,您在忙啊?得, 我改日再来打扰吧。” 说完娄幼明故作返身离开状。杨毅一抬头看见娄幼明正装模做样地要离开,像见到见到救命恩人一般立马把他叫住:

      “哎呦,娄总,娄总,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说完,杨毅大步朝娄幼明走去,一把握住娄幼明的手,眼里闪烁着抑制不住的感激之情。娄幼明这辈子也没见杨毅这样感激过他,脸上自然摆出一副救世主的神气劲儿,故意调侃杨毅:

      “杨经理, 不好意思,您这是在谈工作,我哪好意思打扰,还是改天再来吧。”

      “唉,娄总,哪儿的话?”杨毅明知娄幼明在拿搪,没办法,谁让他杨毅现在就是求着他呢,“我们已经谈完了。”杨毅看了一眼邢秀丽说,“邢小姐,这份报表能不能先留在我这儿,我看完后,咱们再谈,好吧?”

      邢秀丽满脸的不尽兴,但又反对不得。只好勉强一笑,满口答应到:

      “没问题,杨经理,您先忙吧。”说完不情愿地离开了杨毅的办公室。 杨毅关上门,长吁了一口气后,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娄幼明的肩膀上,

      “好哇,你小子还跟我卖关子,你这是乘人之危啊。”

      “杨毅,我这可真是好心没好报啊。以前是我打电话解救你,现在我亲自大老远儿赶来把你从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了,你反而不领情。”  娄幼明丝丝窃笑着说道。

      的确,有那么两三次,杨毅躲不开邢秀丽时,恰巧接到了娄幼明的电话。于是杨毅都以接一个重要电话为理由,支开了邢秀丽。自然他在电话里大大感谢一番娄幼明,这也是为什么娄幼明知道有邢秀丽这么一档子事。他也曾给杨毅出主意:罢了她的的官儿,她不就没理由往你办公室跑了吗。杨毅也考虑过,可终究找不出摆得上桌面的理由,下不了手。从专业上讲,邢秀丽是一把好手而且工作兢兢业业。从人际关系上,她除了和方琛有点小矛盾之外,和别人都友好相处。组里的大小事情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再者说,方琛和邢秀丽又不是一组的,她们俩关系好不好也影响不到工作。杨毅费了半天脑筋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罢了她小组长的官儿而阻止她不往他办公室跑。而这种微妙得只能意会的关系又是绝不能用语言捅破的。弄不好,他会被对方倒打一耙,被反咬为自作多情。想来想去,杨毅只能为了公司的利益而选择作自我牺牲了。

      此时此刻,望着摆出一副大恩人姿态的娄幼明,杨毅只好无奈地拱了拱手,摇了摇头,然后岔开了话题。

      “好了,大恩人,别臭贫了,你还嫌我不够惨啊? 说吧,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呦,我哪儿敢当您的恩人啊,我只不过觉得您这儿的‘办公环境’实在是太差了点儿。”

      杨毅环视了一下他的舒适宽敞的办公室,不解地看着娄幼明。

      “唉,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要不差,你拼了命地躲什么呀?”

      杨毅这才明白娄幼明是说他们健安的女孩儿不够漂亮。

      “老娄,你这可是以偏盖全,打击面儿也太大了吧。”杨毅马上反击,“不过, 美女还是别让你看见,省着你眼珠子被定上,十天半个月转不动。”话还没说完,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杨毅、娄幼明一起朝门口望去。

      方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杨经理,不好意思,打搅了。”芳琛也向娄幼明微微点头致意,“刘伯先急着要去开会,他让我把上个月的报表送来。”说着, 方琛把一摞办公文件交到杨毅手里, 随口说声,“请您过目。” 说完飘然离去。

      “好,多谢。”杨毅微笑地回应完方琛,满脸得意地扭头去瞧娄幼明。

      娄幼明情不自禁地半张着嘴,两眼果真被定上了。他直直地盯着方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杨毅心里暗笑娄幼明一见美女就丢了出息。看着他这副狗熊见了蜜垂涎三尺般的憨态,杨毅故意催着娄幼明:

      “老娄,不好意思,我这儿‘办公环境’太差,别委屈您,快说吧,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娄幼明缓过神儿来,笑着继续调侃:

      “看, 还记仇不是?得,是我以偏概全。您这儿的办公环境美如仙境还不成吗?居然还有仙女下凡!” 娄幼明诡异地朝杨毅一笑,“怪不得你杨毅每天在办公室泡这么长时间呢。感情有美女相伴啊!唉,我怎么看她有点儿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别做梦了!” 杨毅故意打乱娄有明的思路。

      “你别瞎打岔。嘿,我想起来了!在‘梦吧’见过她! 对了,她一出现,你就魂不守舍的一直往她那儿看。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哎呀,杨毅,你艳福不浅啊?怎么样,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老娄,你又跟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你难道那天没看见人家已经有主了吗? 好了,别臭贫了,有事快说吧,要不然我可送客了。”

      “唉,别、别。我是说凭你杨毅的本事,说什么也总能把她撬过来啊。”

      “要撬你撬吧,我可撬不动。我们公司的小伙子排着队等着要撬呢, 可谓前赴后继,还没一个成功的呢。她的那一位,在‘梦吧’你也看见了。到还真不是一个俗人。感情这个东西,只能听天由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想要也得不着。”

      “那倒也是。好吧, 我现在言归正传,我今天来是向您下请帖的。”

      “别咬文嚼字的,你又要拉我去做什么?”

      “杨经理,你现在可算是咱圈儿里的名人了。你的改革事迹和改革成果被大刊小报地不停地转载。你知道都传到谁的的耳朵里了吗?”

      “谁?”

      “江丰集团老总,江彦宗的耳朵里。”

      “没那么神吧?”杨毅嘴上这么说,心里还真有些丝丝得意。

      “你还不信。他的儿子江之雨亲自跟我说的。说他们家老爷子看了有关你的改革的报道后,拍案叫绝。说象你这样的才真叫学有所成,真正做到解放思想,引进先进的生产力。”

      “行了,行了,别往我脸上贴金了。” 杨毅还真让娄幼明说得有些面红耳赤。

      “这可不是我夸你。下星期六,江彦宗七十岁大寿。他的三位公子打算给老爷子大摆寿宴。江之雨特地托我邀请你去赴宴。想和你这位改革家认识、认识。”

      “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想拿我当寿桃啊。” 杨毅开玩笑地说。

      “嗨.瞧你说的多难听啊。 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娄幼明看了一眼手表,“好了,长话短说,你倒是去不去吧?”

      杨毅翻了一下日历说,“好吧,看在你娄大经理的面子上,我就当一回寿桃吧。”

      “唉,这还差不多。 好了, 下星期六,下午六点我到翔云去接你。一定要穿西装啊,正式晚宴。”

      “好,没问题。” 杨毅一口答应。

      星期六晚上七点,杨毅、娄幼明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江彦宗的盛大生日晚宴上。 江彦宗的大儿子江之风和三儿子江之水在大门口恭候大家。看到江之风和江之水有说有笑地和大家寒暄、打招呼,娄幼明不禁诧异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杨毅:

      “哎,听没听说这江家老大和老三为个女人拼得你死我活的?”

      “没有啊。你可真是个情报站。你这消息可靠吗?看,人家有说有笑的,你是不是八卦看多了?”杨毅不以为然地说。

      “绝对不是八卦!你看吧,他们是在作秀。江家的人可都大有文章啊!”杨毅听娄幼明这么说,也不自禁地朝江家二兄弟多看了两眼。

      杨毅在这里见到了不少熟人,同时也看到了不少陌生面孔。令他不得不佩服娄幼明的是,娄幼明几乎认识在场的所有人。 他一一为杨毅作着介绍。杨毅同时也惊诧到那些很多跟他从未谋面的人一听说他杨毅的名字,便马上对他肃然起敬。娄幼明更是口若悬河地在旁吹捧他。 一到这种场合,娄幼明显得格外彬彬有礼,容光焕发。

      正当杨、娄二人与飞宏国际的老总互到寒暄问候时,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手持半杯香槟酒朝娄幼明迎面走来。娄幼明适宜,礼貌地中断了和飞宏老总的谈话。一见如故地和来人打着招呼:

      “江总,你好,你好! 我们今天有幸来给老爷子祝寿。祝老爷子寿比南山啊!”

      “谢谢,谢谢。欢迎光临。”

      来人微微地欠了一下腰板。杨毅扭头看去,只见来人高大、帅气、彬彬有礼。来人跟飞宏老总寒暄后礼貌地向杨毅伸出手,说道:

      “我是江之雨,欢迎光临。”

      杨毅握住来人的手,自我介绍道:

      “杨毅。幸会。” 杨毅早就听说江之雨其人。他是江丰集团副总裁,江丰集团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

      “久仰,久仰。杨经理才是国家栋梁啊,”江之雨恭维到,“我父亲自从看到您的改革事迹后,一直赞不绝口。 今天杨经理能赏光,家父一定格外高兴。”

      “江总实在是过讲了。我那只不过是歪打正着,正赶上国内现在对海归、海待的关注,谁知一点点不足挂齿的小事就被媒体渲染得这么大。好在这是件好事……” 

      “要是件坏事,非逼得你杨毅殁脖子不可。”娄幼明接过下茬儿。一句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江总,我此次来除了给老爷子祝寿外,还要向你本人道喜啊。听说您跟婉彤订婚了,恭喜、恭喜啊。”娄幼明不失时机地恭维道。

      “娄总,您真是消息灵通啊,看样子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你娄总不知道的。”

      “哪里,哪里,我只是偶尔听说。”

      “说婉彤,婉彤就到了。”江之雨边说边微笑地朝杨毅的背后望去。

      曾婉彤正笑盈盈地朝江之雨走来。只见她身着紫罗兰色露肩晚装,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她身材高挑,面庞俊美。她的眼神明朗真诚。那双明眸中荡漾的微笑更是妩媚、动人。她一路走来一路吸引了无数回头欣赏的眼眸。 杨毅正是背对着走来的曾婉彤,但他从站在对面的娄幼明的眼神中便可知道他背后走来的一定是位大美人。看着娄幼明那身不由己的丢了魂的神情,杨毅忍不住心中暗笑娄幼明的那点出息。 出于礼貌,他也转过头来朝那款款走来的女人望去。立时,杨毅大吃一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让他猜不透、想不明,仍被警方通辑的沈荷!杨毅下意识地侧过了身子,他想回避,他不想这么措不及防地遇见沈荷。他不知道应该把这个翩然而至的女人看作江之雨尊贵的未婚妻还是看做让他百思不解,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在逃犯。他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和她打招呼。就在他踌躇之时,沈荷已来到了他的身边。江之雨温柔地揽住沈荷的肩膀向杨毅和飞宏老总做着介绍:

      “婉彤,你来得正好,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江之雨看了一眼杨毅和飞宏老总,“这是我的未婚妻,曾婉彤。”

      曾婉彤礼貌地向杨毅和飞宏老总点头致意。当她的目光和杨毅的目光接触时,她的脸上绽开了更加明媚的笑容,

      “杨毅!”曾婉彤朝杨毅礼貌地伸出了手,“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杨毅硬着头皮握住曾婉彤的手,也故作兴奋地说,

      “是啊……曾小姐,世界可真小,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怎么?你们认识?”江之雨好奇地问道。

      “我们以前见过两次面。”杨毅故作轻松地说。

      “是吗?”江之雨微笑地看着曾婉彤。

      “是的,我们匆匆地见过两次面……”曾婉彤欲言又止,“后来再见杨毅就是在报章上了。” 曾婉彤微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杨毅也马上换了话题,他举起了手中的葡萄酒杯祝贺到,“我也祝江总和曾小姐永结百年之好,白头到老!” 大家一起举起酒杯。

      曾婉彤落落大方地和大家寒暄着,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杨毅从曾婉彤高雅稳重的举手投足中丝毫看不到半点儿在逃犯的迹象。 这让他更加迷惑。

      江之雨自然把杨毅引见给了他的父亲江彦宗。老寿星眉开眼笑,海阔天空地和杨毅聊了许久。甚至在切蛋糕时,江彦宗都把杨毅请来站在自己的身边。杨毅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就在这场盛大的宴会快要结束之际,杨毅来到了曾婉彤的身边。

      “杨毅,这么久没见,你还好吗?”曾婉彤看杨毅走来,主动打着招呼。

      “还好,你呢?” 杨毅定定地看着曾婉彤的眼睛, “恕我冒昧,我有个问题不知该问不该问。”

      “什么问题?”曾婉彤的眼神依旧坦诚如初。

      杨毅压低了声音:“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是沈小姐还是曾小姐?”

      “叫我婉彤吧,我已经不再是沈荷了。”杨毅没想到他得到的答案这样直截了当, 没有丝毫掩饰。

      “曾小姐, 我能什么时候跟您单独谈一谈吗?”曾婉彤有些面露难色,“我们再联系,好吗?”

      “我有急事要跟你谈,” 说着杨毅递给曾婉彤一张名片,“你能尽快跟我联系吗?这是我公司的电话。你最好打给总机,然后通过总机转给我。”

      “为什么?”曾婉彤不解地问。

      “因为……因为我怕警察抓着你。”杨毅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警察抓我?!” 曾婉彤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杨毅,“杨毅你没有搞错吧?我现在正在受警察的保护!”

      “什么?!”杨毅也睁大了眼睛。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都不解地看着对方,揣摩着对方的话。

      正在这时,一只大手从背后搂住了曾婉彤的肩膀,同时江之雨爽朗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沉默:

      “婉彤啊,杨经理刚从美国回来不久,他也曾在哥伦比亚大学进修过,你不是也想去哥大进修吗,不妨什么时候和杨经理好好聊聊。”

      “是啊,我得向杨经理好好请教、请教。” 曾婉彤接着江之雨的话茬缓解道。

      “杨经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江之雨把一张名片递给杨毅。

      杨毅也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江之雨。

      “杨经理,我们今后常联系,我听娄总说杨经理爱喝茶,什么时候我们沏壶好茶好好聊聊。”江之雨微笑地说。

      “好啊,江总有兴,我杨毅一定奉陪。那我可就等您电话了。”杨毅说完迅速地瞟了一眼曾婉彤。曾婉彤显然明白杨毅暗有所指,她马上回避了杨毅的目光,垂下眼帘。

      盛大的晚宴结束后,杨毅回到公寓,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与沈荷的不期而遇又把他拉回了那个让他琢磨不透的夜晚。对面公寓门上仍然帖着黄色的封条。时间久了他居然都视而不见了。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被侦破?那些警察不是把沈荷列为第一嫌疑人吗,怎么现在又保护起她来了?这个沈荷到底是什么人?她居然有着这么有钱有势的背景。有人被枪杀在她的公寓里,她居然会毫无半点遮掩地承认她的确用过沈荷这个假名。杨毅越想不通,就越强烈地想知道答案。他决定周末一过他就打电话给沈荷,不,确切地说应该是曾婉彤,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

 

第四章 大佬

      杨毅从“湘梧居”回到公寓时已是晚上十点左右。他刚刚打开房门就听到电话铃声大作。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娄幼明的声音。他先是责怪杨毅怎么没开手机。 杨毅掏出手机一看才发觉是手机没电了。紧接着娄幼明又问他是否已加入了乡音俱乐部。 杨毅说他根本不知道它为何物。这自然招来娄幼明一通半真半假的奚落:

      “要说你们这些留洋回来的人就是土。” 显然娄幼明已不把自己划为海归派。于是娄幼明跟杨毅讲了乡音俱乐部的来历。 原来其创始人也是一个海归的学者。其功能和其他俱乐部差不多,都是大家在业余时间里聚会、散心、交流信息的地方。有所不同的是“乡音”会经常请一些海内外有所建树的学者和成功的企业家和大家交流,座谈。逐渐俱乐部的名气也越来越大,门槛儿也越来越高。不少社会名流都是该俱乐部的会员。于是俱乐部也逐渐正规化。该俱乐部的会员每年缴纳五万元的会费以资助俱乐部的各种活动包括讲座及酒会等。

     听了娄幼明的这番介绍,杨毅当然欣然入会。于是二人约定这星期四晚八时在乡音俱乐部见。

      果真如娄幼明所言,乡音俱乐部聚集了各行各业的有识之士。成功的学者、企业家、商界人士比比皆是。杨毅也自然结识了不少人。正当他和天宇的总经济师聊得正起劲时,娄幼明来到了杨毅身旁,笑容可掬地插进了他们的对话:

      “哎呀,张总经济师,好久没见了!您看上去气色真不错,难怪贵公司的股票节节上扬呢!嗨,都怪我眼光短浅,抛早了。否则,我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赚钱了。”

      “娄总可真会开玩笑。 您是老总,再辛苦,赚的钱是放在自己腰包里,我这打工仔,赚的钱可是往别人兜里放啊。”

      “唉,话虽这么说,可您挣钱养活您一家人, 我挣钱可得养活公司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啊。”

      “您这是能者多劳啊!”

      “唉,我算什么能者,还不是靠大家帮衬蹭口饭吃。” 说到这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娄幼明眼睛一亮,他努着嘴指了一下门口说,“要说能,那才是能人呢!”

      二人一起朝娄幼明暗示的方向看去。只见门口处正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个头不高,一身深蓝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未打领带。他眼睛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人看上去虽很斯文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威严。他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像孪生兄弟一样穿着同样的黑色西服,打着考究的领带,面无表情,如入无人之境。一看便知,这两个人是前者的保镖。 只见前者回头跟两位大汉片刻耳语后,两位大汉便退到了门侧不显眼处静候。显然来者不是一般人。

      娄幼明把头侧到杨毅耳边轻声问道:“杨毅,听说过叶大全这个人吗?”

      叶大全,杨毅当然听说过。杨毅在美国时就听说过叶大全,且读过多篇介绍叶大全的报章。网上更是充斥着各种有关叶大全的报道 - 介绍他如何发家,如何善于用人,如何不择手段积累起亿万家产,又如何热心公益,乐善好施,等等。当然,更多的则是关于他卷入大大小小的各种官司的报道。同时,各种报章不管是褒是贬都会如实地报道叶大全的一大优点,那就是叶大全为人谦和,平易近人。总之,叶大全的所作所为永远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他可以不动声色地整垮同行业的竞争对手,同时他也可以把大把的钱投到慈善事业中。叶大全在许多人眼里是个传奇性人物。

      叶大全走进“乡音”后,和大家一一地打着招呼。当他把目光投向杨毅这边时,娄幼明轻轻一拍杨毅的肩膀说:

    “来,杨毅,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说着娄幼明满面春风地朝叶大全大步走去:

      “哎呀,叶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最近一向可好?”娄幼明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叶大全的手。

      “啊,还好,还好。咱们还真有一阵子没见了。我可听说您娄总的生意越做越大哦。”看上去娄幼明和叶大全还真有点交情。

      “叶总您又拿我开玩笑了。我娄幼明有今天,还都亏叶总您一贯的提携。我这一辈子都感激不尽啊。 啊,对了,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说着娄幼明一指身边的杨毅,“这是我在美国读MBA时的同学,杨毅,数学天才,现任健安精算部经理。我当时出国还是他给我指的路呢。” 

      “啊,幸会,幸会。 我姓叶,叶大全。”叶大全微笑着向杨毅伸出手,一脸谦和。

      “叶总您好。”杨毅也礼貌地伸出手,他感到叶大全有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在他们以后的谈话中,杨毅时时感到叶大全思维敏捷,见解独特。他们的话题从经济聊到经商;从人民币是否应贬值聊到美元的疲软和欧元的坚挺;从单一企业的经营聊到跨国垄断……总之,二人聊得很是投机,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就过去了。要不是昌荣集团老总来跟叶大全打招呼,大概他们会一直聊到这次聚会的结束。

      这次“乡音”聚会让杨毅由衷地感慨到在当今社会里要想成功,除了要把握住时机外,信息和人际关系更是尤其重要。

      自从“玉轩”茶室那次深谈后,方琛身边少了那位护花使者。这自然逃不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人们再也看不到张晓波对方琛鞍前马后的照料与呵护。可二人之间仍像以前一样友好相待,有说有笑。人们在他们背后窃窃私语的同时,也更加紧密观察着他们的动向。方琛和张晓波俨然已是人们眼中的金童玉女,密不可分。方琛虽出身名门,但却为人随和友善,再加上她长得花容月貌,所以她一直是人们呵护的对象,因此没人想去打扰她追问她和张晓波的关系。同样也没人去追问张晓波, 自从上次张晓波为方琛打架后,不少多事者已领教过张晓波的伶牙俐齿。自然这次没人再想去碰钉子。因此人们都不约而同地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从人们身旁不经意地走过。逐渐人们发觉方琛和张晓波之间仿佛真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纯洁的友谊。可这听起来又有点不大可能。谁都看得出张晓波曾那般热恋着方琛, 怎么可能昼夜间热恋降温成友谊呢?也许友谊可以快速升温成热恋,可是从热恋未经坎坎坷坷迅速淬火成友谊,还真前所未闻。可人们没有从张晓波脸上看出半点儿失恋的迹象。方琛呢,每天脸上仍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人们捉摸不透这是怎么回事,甚至有些人还去问刘半仙,问他这个命是怎么算得。不算还好,怎么一算两个人反而分开了。刘半仙也一头雾水,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以一句不变的话来应付所有人的询问:“成命在天,成事在人。问我干吗?你怎不问他们本人去呀?”   慢慢地,人们随着好奇心的减退,逐渐接受了方琛、张晓波“在水异方”的现实。

      接着发生的事情是方琛、张晓波始料未及的。张晓波的退出自然对方琛的其他爱慕者来说无疑是一个喜讯,一次机会,一个巨大的鼓舞。 有些人还甚至总结出当初张晓波和方琛好上纯属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在好了,大家机会均等了。于是方琛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便频繁地响了起来。不是有人约她晚上去听交响乐,就是有人约她去看芭蕾舞。当然也少不了有人约她去看画展。总之大家为追这位艺术世家出来的名门闺秀,都不约而同地走上了高大上的艺术路线。 方琛自己都觉好笑,无论演出还是画展都是方琛司通见惯的事, 实在引不起她多大兴趣。她宁愿去看场足球赛或是网球赛,甚至到酒吧里看场NBA篮球赛都会让她更开心。打发这一个又一个的约会真是让她苦不堪言。她既不想伤害邀请者的面子又不想违心地去和人谈巴赫,毕加索。想要做到两全其美谈何容易。每当她无可奈何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张晓波。她突然发觉张晓波似乎很了解她。张晓波追求她时从来没有邀她看什么芭蕾舞,听什么交响乐,而是把她带到那呐喊助威声四起的球场让她不自觉地融入到彭湃的人群里忘我地欢呼,尽情地呐喊。他和张晓波在一起时从未觉过乏味。张晓波的坦承与幽默让她与之相处时轻松随意,可以做到心不上锁,无所戒备。而现在张晓波的退出还真让她觉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

      渐渐地,方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可张晓波的脸上却越来越得意洋洋。方琛注意到就当自己疲于打发一个个约会时,张晓波也没闲着,时常泡在电话上一讲就是半个小时。张晓波电话的铃响频率也比以前大幅度上升。他和别人约会的声音经常会飘到方琛的耳朵里。刚开始方琛还觉得没什么,可时间一长,她还真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终于她给张晓波发去了短信:

      “晓波,你好吗?”

      “好,你呢?” 张晓波回复。

      “还好。你看上去很忙啊!”

      “瞎忙,你呢?” 

      “不怎么样。”

      “为什么?” 张晓波明知故问。

      “晓波,你装什么傻?我不信你看不见,听不着。” 方琛没心情和张晓波波耍贫嘴。

      “就为这个? 这有什么可烦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张晓波还在故意气方琛。

      方琛看到这个回复后,知道张晓波又在没正形,于是她终止了和张晓波的短信。可张晓波却开始没完了,又频频发来短信和她调侃, 方琛不理。 她通过余光能看见张晓波一边给她发短信,一边冲她坏笑。方琛装作丝毫没看见。 直到张晓波又发来的下一个信息,方琛不得不回了。张晓波写道:

      “方琛,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当初怎么折磨我来着,你就同样怎么折磨他们。告诉他们你已经有男朋友不就得了嘛?我想没人会像我一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吧?”

      “晓波,你的主意真是太好了!可惜啊,他们把你当成那只猛虎了。”方琛写到这儿,自己都觉得好笑。

      “明白了。所以大家都认为此时正是山中无虎啊。唉,难得,到了咱们这一代了大家都没忘老一辈‘前赴后继’的光荣传统。可歌可泣啊!” 方琛差点儿被张晓波“气”得笑出声。

      “我还有一主意,你把王灿带到公司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不就让‘我们’都死心了嘛!”
      “我跟王灿说过,可惜啊,他不想被展览。” 方琛无可奈何地回到。

      “王灿这么自信! 佩服!佩服!” 张晓波这句话的确发自心底。正在这时,张晓波的电话又响了,张晓波嗯嗯啊啊地应着时间,地点。最后来了一句“好,大门口见!” 挂上了电话。

      自从杨毅参加了乡音俱乐部之后,“乡音”的每次聚会几乎都少不了他。通过娄幼明的引荐,杨毅发表过一次有关“精算与风险管理”的演说。叶大全也参加了这次聚会并聆听了杨毅的演说。之后,叶大全还和杨毅深入探讨了风险管理中存在的不足与误区等。

      今晚七时半,对杨毅来说“乡音”又有一次重要聚会,确切地说是一次被期待已久的学术研讨。主题分别为:投资组合风险管理、中国企业境外投资动向、以及中国经济宏观调控。分别由现任摩根大通银行投资组合管理部的高级副总经理、 美林证券资产管理部主管和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事务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发表演说。杨毅一进门,就看见了刚到不久的张晓波。原来张晓波这是第一次来“乡音”。他早就听说过“乡音”,但他宁愿在空遐时和朋友们在一起,所以他根本就没打算入会。 但今天他应他的好友尹铁相邀打算来“乡音”感受一下企业家和知名学者们的风采,同时他对今天演讲的题目十分感兴趣。杨毅把张晓波介绍给他的好友娄幼明和其他一些朋友。就在张晓波和其他人交谈时,杨毅注意到叶大全也赶来了。这也是他和叶大全的第三次见面。和每次一样,与他同来的两个保镖退到了门旁不显眼处恭候。

      三位演讲人演说完毕,与会者积极参与了就这三个论题的讨论。有人对演讲者就投资组合风险管理的论述提出了两个问题。正当大家就第二个问题展开讨论时,张晓波的手机响了,张晓波满脸歉意地匆忙退到门口去接电话。他这才发觉原来门口处还站了两个人。 张晓波接完电话后向那两个人投去歉意的一瞥,随口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两个人丝毫不予理会,仍面无表情。很快从他们的着装,张晓波猜出了他们的职业,这不禁让张晓波很想知道是谁豢养了这两个家伙。 

      研讨会结束后,大家开始叙旧闲聊,结识新朋友。张晓波在与人交谈的同时,一直注意着门口两位大汉的动向。他也同时注意到他的顶头上司杨毅已和这个圈子的许多人都很熟络。他也见到了一些经常在网上或电视上出现的面孔。叶大全就是其中之一。另他惊讶的是看上去仿佛杨毅和叶大全很熟识。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大家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门口的两个大汉随着叶大全的身影走出门去。怎么,原来他们是叶大全的保镖 ?叶大全这么惜命,来“乡音”这种地方还需要保镖在室内保驾,看来人富得流油,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第三章 挚爱

      二人来到“玉轩”,各自点了杯茶后四目相视。茶室柔和的光线把方琛的脸映衬得更加妩媚。张晓波默默地看着这张脸像是在欣赏一幅油画。方琛注视着张晓波,不知从何开口。她知道张晓波爱她,全心全意地对她好。可她心里早已有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是她的初恋, 他早已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灵。她的心不会再为别人敞开。对张晓波方琛总有一种歉疚感。她无心脚踩两只船,为了不刺伤张晓波,她也曾几次半开玩笑地告诉过他她已有男朋友,可张晓波却不予理会,充耳不闻,该对她怎么好还怎么好。张晓波从未对她有过无礼,他也曾拥她入怀想要亲吻她,但都被她巧妙地婉拒了。她知道如果不拒绝他,他会把她融化的。从那以后, 张晓波再也不作此类“冒犯”,但方琛无数次感觉得到张晓波在用他的目光亲吻她,她的脸上早已印上他无数的吻。 她知道张晓波在耐等待,等待着她的接受。。

      “方琛,你能跟我讲讲他吗?”张晓波的神态平静、真诚。方琛自然知道张晓波说的“他”是谁。

      “你真的想听吗?” 方琛有些犹豫,但又一想,也许是到了该把事情说开的时候了。

       “想听。” 张晓波简短而坚定。方琛望着张晓波,自打她第一天认识张晓波,她就从心底欣赏张晓波待人的真诚与义气。

      “好吧,那就从我十七岁说起吧……”

      方琛轻啜了一口茶后娓娓道来:

      “那年我上高二。 放学后,我经常留在学校做作业。然后还得做老师留下来的复习题。这些我不说你也知道,你肯定也是这样过来的。可是有时候我做烦了,就到音乐学院去找我妈听她指导学生排练,或者到美术学院去找我爸,到他的画室去看画。有一天我又去找我爸,可他不在办公室,正在开会。 于是我就自己溜到画室里去看画。他们一共有八间画室,里面既有老师也有学生的作品。我就一间挨一间地串着看。当我来到第四间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人。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小伙子正在整理一些画。他抬头也看见了我,我们就这样好奇地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友善,很美好。 他边笑边问:

      “小姑娘,你找谁?”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傻傻地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我从来没在我的同学中看到过这样英俊的脸,也没在任何电影电视里看到过这样英俊的脸。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中流露出感人的温柔,他的鼻子又直又挺。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他的嘴唇边的笑意迷人至极。我当时就像被雷击了一样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觉得自己的脸上热热的,心怦怦直跳。我当时的样子肯定很傻,因为那个英俊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同时他一步步向我走了过来。他又问了我一句:

      “你到这里是来找人的吧?”

      “嗯,找我爸。” 我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爸是……”

      “我爸在这里教书。”我机械地回答着。

      “啊, 那你是方仲颐教授的女儿吧。”

      我也笑了,点了点头,渐渐开始恢复了常态。“你是我爸的学生吗?”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王灿。”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新生吗?” 我开始打探。

      “我不是新生。我已经上大二了。我经常出去写生, 不常在校。 怎么?你经常到学校来玩儿吗?”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心里暗暗遗憾怎么前一年里居然没有见过他。

      十七岁的女孩儿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的确,我们学校很多男生都在追我,可我却一个都看不上。我心里的白马王子早已定了形。或是帅得像佐罗,即英俊又不乏温柔, 或者深沉得像 《简爱》里的罗切斯特,让人回味无穷。 而同校的小男生里有谁能有这样的成熟和底蕴呢?而从王灿的深邃目光里,我看到了我心灵的归属。就这短短的几秒对视已让我坠入爱河,不可自拔。

      我和王灿一边说一边走到几幅画前。 一副桂林山水的油画牢牢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指着那幅画问道:“这是你画的吗”?

      “对。你喜欢吗?” 他站到我身边一起看那幅画。此时此刻我离他很近,他身上那股青春勃发的气息让我陶醉。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问:“你去过桂林?”

      他笑着低头看着我,“我是桂林人。我是在这山山水水旁长大的。”

      “真的?! 桂林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我爸去过那里好几次,每次回来都要跟我讲桂林多么 多么美,给我看他拍的照片。等放暑假,我一定要到桂林去玩儿一趟。”

      “好啊,要不要让我给你当导游?”王灿开玩笑地说。

      “你愿意吗?”我居然认真地追问了一句,满目渴望地看着他。

      “愿意。”王灿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他马上回避了我的目光, 换了话题:

      “你有没有跟你爸学画画?”

      “没有, 我爸才不教我呢。”

      “谁说我不教你?” 话音未落,我爸走进了画室,“琛儿,没跟人家捣乱吧?”

      “没有。方教授。” 王灿抢先说。

      “王灿, 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爸赞许地看着王灿。

      “差不多了。”

      “好。 你接着忙吧。琛儿, 今天作业做完了吗?走, 回我办公室吧。”

      我不情愿地跟老爸离开了画室, 走出教室前我回头望了一眼王灿。王灿正目送着我们离开,他见我回过头来,便冲我挥手微笑。

      从此,王灿这个名字,和拥有这个名字的那个身影,以及和那身影紧密相连的桂林山水便永远刻 在了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放了学,我就急不可待地来到了美术学院。 我没去找我爸, 而是直奔第四画室。离老远我就看见第四画室的门是虚掩的,我的心开始狂跳。可我却放慢了脚步,我不想让王灿看出我的兴奋,我力图找回我的清高,找回我与生俱来的冷峻。我稍作调整后,推开了门……

      一时,我的心情失落到了极点 - 画室里空无一人。我环视四周,发觉那幅桂林山水也不见了。我又在画室里找了一圈,还是不见那幅画。画室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个画架和白色的帆布画板,显得毫无生气。 于是我无精打采地走出画室,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盼望着能与王灿在这空无的走廊里不期而遇。可直到我出了教学楼的大门,也没见王灿的身影。 回到家里,我既没心情做功课,也没胃口吃饭,我一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着王灿。就这样一连两个星期,我满怀期望地冲去美院,然后又万分失落地回到家中。我知道王灿不是去写生就是去做画展了。我后悔自己怎么没在离开他前问他一句。我也知道想搞清楚王灿的去处并不难, 只要问一下老爸便可知道王灿的去处,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我还是忍住没有问。我不想让老爸看出我在恋爱了, 而且是单相思,在思念他的学生。

      老爸对我平时管教很严。他会时不时地旁敲侧击地问我和班里的哪些同学要好。有没有对哪个男生感兴趣。打探是否哪个男生在追我。他还经常嘱咐我说我现在年龄还小,思想还不成熟,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现在的一时冲动做的事,或许将来会后悔一辈子。我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对我这样苛严,这么怕我谈恋爱。后来从大伯那里才知道原来这都是爸爸的亲身教训。正因为爸爸当年见异思迁爱上了我妈妈,致使他当时的女朋友跳楼自杀,虽侥幸没死,可却落个高位截瘫。这个女人一直是爸爸心中永远的痛。我想爸爸之所以对我管得这么严大概是怕我落得这个女人的命运吧。

      自然我这两个星期的异常表现,引起了爸爸的高度警惕。 他除了对我进行盘问外,甚至还向我的班主任打听我的上课情况以及平常和谁接触。可他没有从中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他知道我放了学就去美院找他,虽然我通常都是自己回家,可路上并没有去别处。每天他都会问阿姨我什么时候到的家。我家的阿姨实际是我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把我从小带大。根据阿姨说的时间一推算,我路上花的时间正是从美院到家里的车程。我的行踪让爸爸找不着任何蛛丝马迹。我看到爸爸让我牵着鼻子走,觉得十分好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熬了过去。 这天是星期五,一大早,我就听妈妈嘱咐阿姨做些什么菜。每次妈妈这样特意让阿姨做些什么菜 意味着家里会有客人来。虽然爸妈都是文化界人士, 可家里也会经常有达官显贵登门造访。这些我见多了, 根本没往心里去。

      放了学,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美院走去。虽然我曾无数次发誓:再也不去美院了 - 让那个王灿和他的桂林山水见鬼去吧! 可是每当我的腿不再被六节课时无形地绑在教室里时,他们就会像受到魔棍的驱使一样一步步朝美院的方向迈去。我已经不指望再见到王灿。 那天与王灿的邂逅也越来越像一场梦。

      果不其然,王灿不在画室。 于是,我就机械地去找我爸。 我爸也不在办公室。 我就又拖着两条腿往家走。我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门内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今天家里有客人来。 显然, 爸爸已在家待客了。 我推开了家门,原来家里来了一屋子的人。我礼貌的朝他们微笑, 突然,我的笑容连同我的目光在一个人的脸上凝固了! 是他吗?! 王灿!那个让我日思夜想,苦苦寻找的王灿居然此时此刻出现在我的家里!而且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感到眼圈发热。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尽管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王灿的面庞,但我清醒地感觉到,他, 那个让我魂萦梦绕的王灿,现在的的确确就站在我的面前! 他也正看着我,冲我微笑。我极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怕他看出我的心思,看出我的一片痴情。我匆忙避开了他的目光。可我的心里却洒进了那最为璀璨的七彩阳光。我曾多次设想过与王灿重逢时的情景,但我万万没想到我会与他重逢在自己的家里。显然,我家今天的贵客就是我爸的这些学生们。

      这时,爸爸正身着围裙和阿姨各端着一盘美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妈妈也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瓶香槟酒。看我傻傻地站在那里,爸爸招呼着我,先是把我和他的学生们互做介绍,然后又让我帮忙摆桌子吃饭。爸爸的学生们也都帮着端盘子拿碗。王灿也在其中。 大家在厨房与饭厅之间出出进进,正当我端着一摞餐碟走出厨房时,一双大手接过了我手中的碟子。我抬起了头,正迎住王灿那温柔的目光。 我一时猜不透他的温柔只是对我还是对每一个女孩儿。但我知道就在那一时刻,那份温柔为我独享。

      “方琛,好久不见,你好吗?” 王灿的手在那摞碟子底下碰到了我的手。我没有躲开。我的手背就这样被包容在他宽厚的手掌里。王灿的手也没有因触摸到我的手而躲闪。他就这样温柔地托着我的手和我手上的那摞碟子。 这是我与王灿的第一次接触。 这一切是那样的美好,又是那样的隐秘,让人看起来又是那样的不经意。我用微笑回应着他的目光。我不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好想轻轻地告诉他我是多么爱他,想念他。

      恰在这时,门铃清脆地响了两声,我只好把碟子交到王灿手里,转身去开门。随着房门的打开,一股诱艳扑鼻的香水味儿迎面而来。 一个长发披肩,容貌艳丽,穿着入时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还没等我开口,这个女人就自来熟地看着我说:“呦,你是方琛吧? 这是送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她顺手塞给我了一个巨型芭比娃娃。我正踌躇着不知道拿这娃娃如何是好时,妈妈在我身后热情地招呼着来客:

      “呦! 孙曼曼, 请进,请进。你来的正是时候。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赵教授,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这个叫孙曼曼的女人一边礼貌地自责一边把一盒包装十分精美的盒子递到我妈手上,“这是西湖龙井,是我刚从杭州买的,希望您喜欢。” 转而她又去“孝敬”我爸:“方教授好,好久没见了, 您又有新的大作了吧。” 说着她把一瓶包装同样精美的酒递给我爸, 包装盒上 X.O.两个英文字母十分醒目。她还真够了解我爸妈的,知道我妈爱喝茶,我爸好喝点酒,可她怎么不了解一下我喜欢什么?显然她送我娃娃是把我当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了。 这让我在王灿面前很尴尬。趁人不注意,我把那个芭比扔进了门旁的壁橱。

      妈妈给孙曼曼和爸爸的学生们互做着介绍。在最后正要介绍王灿时,妈妈转变了口气,“王灿 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们都是老朋友了。” 妈妈随后招呼大家,“来, 大家都坐吧。”

      只见孙曼曼笑盈盈地走到王灿面前,双手插进王灿敞开的外衣,从衣服内搂住了他的腰。

      “王灿, 画展做得怎么样?怎么回来后也不来个电话?” 孙曼曼亲昵而娇嗔地说着。

      “前天夜里才到。还没顾得上呢。”  王灿任凭孙曼曼搂着自己的腰,左手顺势搂住她的肩膀,微笑地回答着她。 王灿的眼光依然那样柔和,他就这样和孙曼曼半依偎地轻轻交谈,然后双双地坐在了一起。我坐在王灿的斜对面。我发觉 王灿再也不朝我这里看一眼, 仿佛我已不存在。他或者和孙曼曼 低声耳语,或者参与到其他人的谈笑中去,总之, 我已被排除在他的视力范围之外。此时此刻,我嫉妒,甚至痛恨那个孙曼曼的到来。我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灿。我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哪怕是瞬间目光的交流。

      不知是哪位提议让孙曼曼给大家唱一首歌,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响应。 从妈妈刚才的介绍中我得知她是市歌舞团的独唱演员。刚从杭州演出回来。 孙曼曼看大家热情地要求着,也一下来了表现欲,于是她就大大方方地应道:“好吧, 那我就给大家献上一首新歌 — “秋风里”,希望大家喜欢。说完,只见她仅用片刻间的酝酿,那嬉笑浮华便在她脸上一扫而尽,随之换来一脸真诚。

      “昨夜我们相拥在月光下,今日却要吻别在秋风里,

      让我再看你的眼,再感温柔在你怀抱里。

      灿烂的冬阳,丝丝的春雨,又见秋风起。

      红叶飘零,河水悠悠,一展白帆起。

      亲亲爱的, 那可是你,那可是你,重归故里……”

      孙曼曼深情地唱着, 每当唱到动情之处,她的目光都会落到王灿脸上。 王灿没有回应那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一片桌面,不知他是陶醉在孙曼曼的歌声中还是想着什么心事。 总之,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一 曲唱毕,顿时掌声四起。王灿也抬起头来满目欣赏地朝孙曼曼鼓掌。 我再也不能忍受这一幕!我猛然站起身,狂奔出餐厅,冲进我的卧室, 狠狠地甩手关上了门。 我听见在掌声在我身后嘎然而止, 接着传来妈妈和爸爸关切的呼唤和询问声。那天我的确伤心到了极点。我锁紧房门哭了个够。

      我的失常表现自然引来爸妈事后的“深入调查”。 对于他们的诸多问题, 我以不变应万变, 谎言到:当时一下头疼发作,无法控制。这个鬼都不信的理由自然不能让我爸妈信服,可我这以一挡百,拒不招供的态度,迫使他们只好对我“取保候审”了。自从这”秋风里”事件之后,我再一次发誓忘掉王灿。 于是我开始拼命地充实自己,不让自己有闲想的时间。星期六一大早 我就早早起床收拾屋子,然后又试着为全家煎荷包蛋、做早点。 尽管我不停地忙碌着, 可王灿那温柔的目光还是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对于我这突如其来的勤快,妈妈给于高度赞赏和鼓励, 可爸爸却更加满腹狐疑。

      星期一下午上完第六节课,我特地和好友苏颖,于红一起搭伴儿回家,就是为了管住我那双总是不由自主迈向美院的脚。 我一次又一次地暗暗发誓再也不去美院找王灿了!

      就在我们一起刚走出校门,苏颖突然放慢了脚步,用胳膊肘捅捅我和于红小声地说,“唉,唉,那边有个帅哥儿正往咱们这儿看呢。” 我和于红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我们同时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 -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让我朝思暮想,爱得刻骨铭心的 那个人! 王灿正期盼地望着我,并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快速走开时,他呼唤出我的名字。 这轻轻的一声呼唤,把我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我低着头,但我感觉到当王灿走近我的同时,苏颖和于红惊讶而又羡慕地躲到了一边。 我也同时感觉到在校门口的其他人,尤其是女生们也朝我这里侧目观望。

      王灿走到了我的身旁,他把一个大大的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镜框似的东西递给我,轻轻说道:“方琛,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希望你喜欢。”

      我不抬头,也没去接他的礼物。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孙曼曼和她送我的那个让我厌恶芭比娃娃,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王灿 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就像拆圣诞礼物一样撕开了那张牛皮纸,立时一幅仙境般秀美的桂林山水呈现在我眼前。同时我也听见了旁观者的惊叹。 我眼圈红了,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落进了那缓缓流淌的漓江里,我一下扑进了王灿的怀抱。王灿也紧紧地抱着我直到我平静下来。然后他为我擦干眼泪后,用他的指头在我的鼻尖上轻轻刮一下,好像是说就知道哭鼻子。我不由得破涕为笑。那个情景我至今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那一刻的幸福让我永生难忘。”

      方琛收住了话头,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仍沉浸在回忆里。

      “那个王灿爱你吗?那个孙曼曼又是他什么人?” 张晓波现实地问道。

      “孙曼曼曾经追过王灿,但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去傍了一个大款。她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即使她当初追王灿也是抱着其他目的。她当时是音乐学院大四的学生,专攻通俗唱法。 在一次聚会上 认识了王灿。 后来他知道了王灿是方仲颐的学生,后来又得知方教授的爱人原来就是她们音乐学院的赵钰玖教授,也就是我妈妈。于是她就想通过我妈妈的关系进市歌舞团。因她跟我妈妈不熟,于是她就打了我爸爸的主意。通过王灿,她结识了我爸,然后再通过我爸而跟我妈套辞。这招果然很灵,妈妈还真就帮她进了市歌舞团。而在我爸妈面前她和王灿都是以情侣的身份出现的。王灿没有在我爸妈面前澄清她和孙曼曼只是一般朋友的关系,一来,他觉得没必要, 二来,他也不想伤孙曼曼的面子。既然她想演戏,那就让她演吧,总归他们还是朋友。他们这种看似情侣却无实质的关系只有他们俩自己才清楚。”

      “那他爱你吗?” 张晓波再次直截了当地发问。

      “在我们最初相识时,王灿对我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关切。 他真正开始爱我是在转年举行的全市中学生“春之曲”文艺汇演上。那是一场面向社会的开放式演出,节目是由各区精选出的前三名组成。 因为有我的小提琴独奏,所以我也邀请王灿来看。自然我爸爸妈妈是我必不可少的观众。为了避免和我爸爸妈妈不期而遇, 王灿跟我说好他会晚点来就站在最后一排的门口旁边, 所以在我站在台上时,我马上就看见了他。顿时我心中的温暖就如那五月的春天,我把那曲让我最爱的德沃夏克的“SONG TO THE MOON ”发挥得尽善尽美。我彻底陶醉在了那动人的旋律里,陶醉在爱人的眼眸中。一曲完毕,台下掌声如雷, 我多次谢幕后,掌声仍经久不息。 应观众的要求,我又演奏了一曲,“最后的玫瑰”。 可热烈的掌声仍热情地挽留着我。于是我只好又演奏了一曲节奏欢快的斯特劳斯的 MUSIC OF THE SPHERES” 以谢观众。

      后来听王灿讲,那天我美得像个天使。他难以相信那个站在金色追光下身着白色长裙,长发披肩,青春飘逸的少女就是每日与他相伴的我。 就从这一刻起, 我在他的心中已不再是个毛头小女孩儿。他从那一刻开始爱上了我。 的确,从那天起,我也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 带给我这种感觉的是从歌舞团借来的那身演出服。那是一件露肩白色真丝长裙, 它把我的身材勾勒得美轮美奂。我还特地把妈妈送我的绢质香槟色玫瑰花戴在胸前。 当我着装后再站在镜前时,我都不敢相信那个青春洋溢、美丽至极的女人居然是我自己。也就从那一刻起,我从心里告别了少女时代。

      就在演出后的第二天,当我再见王灿时,他第一次深情地吻了我。也是在那一天他对我说他爱我。后来,我们真正地开始恋爱了。”

      “真难得,看来王灿是出污泥而不染啊。” 张晓波不着边地冒出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琛听出了张晓波话里的玩世不恭。

      “我是说学艺术的男人能像王灿这样专一用情的不多。我到目前还没看见一个。”听了张晓波的话, 方琛陷入了沉默。 张晓波有些后悔,他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酸溜溜的,于是急忙找话弥补: “你别多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说......”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告诉你,后来我和王灿因为另外的一个女人分手了,你才会觉得合乎常理吧。”

      “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 ……”

      “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和王灿因为另一个女人分手了。”

      “那个女人是谁?是孙曼曼么?”

      “不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其实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灿因为这个女人被学校开除了,还被劳教三年,并且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张晓波没有说话。 他好像没有听懂方琛在讲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方琛等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在我上高二结束后的暑假里的一天, 王灿突然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他已经买了当晚回桂林的火车票,他的妈妈心脏病突发已经住院, 他必须赶回去照顾她。本来王灿那年暑假没有打算回桂林。一来, 我们已难分难舍, 二来,他在准备十月初举行的全国油画大展,这次展览也是一次由厂商赞助的有奖活动。共设三等奖。奖金丰厚。开始王灿不想去参赛。 他说真正的艺术是不分等级,不能用金钱来评判的。对同一件艺术品,不同人有不同的审美眼光,什么人都没有权利来给它们定级。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改变了想法而积极准备参赛。我并不在乎王灿是否要参赛画展,我最关心的是王灿是否能在暑假留在我身边。 而当这一天王灿突然告诉我他必须得回桂林时, 我马上提出要跟他一起去。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爸爸妈妈是肯定不会让我去的。 于是放下电话后,我就只有等待王灿的归期了。虽然王灿到桂林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妈妈的病情以及他的生活。可这并不能慰籍我对他的想念。 就这样一天,两天,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我度日如年地熬过了三个星期。终于在第四个星期到来时, 我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到桂林与王灿相聚的机会。 这已是八月下旬了, 妈妈要随乐团出国演出,爸爸要到青岛开会。于是他们相继去了外地。 爸爸在临走前还一再嘱咐我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 上了高三面临高考学习就更忙了。 让我在这一个星期里,好好在家收收心,好迎接新学期的到来。我当然满口答应。虽然王灿告诉我他会在开学前赶回来,可我还是想早几天见到他。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悄悄地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临走前我告诉家里的阿姨我到同学家去玩, 可能会住上两天。 为了不引起她的疑心,我只带上了三四件换洗衣服。我知道我这次桂林之行,早晚会让我爸知道,可我已顾不上考虑那未来的暴风骤雨,当火车徐徐开动时, 我忽然感到一种私奔的壮举,享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一种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豪迈。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血液里的叛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少站,当我伏案醒来时, 那丽山丽水便仙境般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桂林的美丽无可言表 ……

      我下了火车跳上出租车直奔王灿的家。 当我敲开王灿的家门时, 迎接我的正是那个让我日思梦想的男人。我的的确确给了王灿一个大大的惊喜。在他睁大眼睛端详我片刻之后,他一下把我拉进他的怀抱。我们热烈地拥吻,尽情地缠绵。我任王灿的手抚摸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任他急切撕开我的衣服吻遍我的全身……那一天我和王灿第一次彼此拥有。

事后王灿帮我缝好被他撕坏的衣服, 我们相拥互诉说着对彼此的思念。 我们轻声细语,有说不完的话。王灿告诉我他一会儿要到医院接他母亲出院。他想带我一起去并同时把我介绍给他爸爸 妈妈。我欣然同意。

      我在医院见到了王灿的父母以及他上大学一年级的弟弟。王灿的妈妈在旅游局工作,爸爸是当地著名的摄影师。他弟弟在大学里学建筑。他们对我这不速之客的造访在吃惊之余,还是给了礼貌性的接纳。晚饭后, 王灿的父亲把他叫到他房间里,显然是为了了解我的情况, 半个小时后,王灿满脸高兴地走了出来。 他告诉我他父母询问了我的情况, 他不反对我们谈恋爱, 但一定要在保证不要影响到学业。 我很感激王灿父母对我的认可。心想此趟真是不虚此行。后来我又在桂林逗留了两天,在这两天里王灿每天都在夕阳西下之时陪我坐船游览漓江。他告诉我在他眼里桂林山水最美的那一刻就是在夕阳西下之时。他常常会在这时来特地欣赏这片山水的美丽。他的那幅桂林山水画就是在夕阳下完成的。这短短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后来我和王灿一起返回了北京。

      我是在我爸妈返京前提前到的家。因此在他们往家打电话听保姆说我是到同学家小住几天时,他们也没太多心,全当我是贪玩儿。

    自从我和王灿好了以后, 我并没有因和王灿约会而耽误功课, 相反王灿在学业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的学习成绩在年级里都名列前茅。 这大概就是爱的动力所至吧。 其实王灿除了酷爱绘画外,他还酷爱建筑。 他在报考美术学院之前一直是想考清华大学建筑系,因此他高中主攻理工类。他的高中基础知识打得非常好。要不是一次偶然机会激发了他当一名画家的想法,他大概早已是清华建筑系的学生了。王灿不想我因为跟他谈恋爱而落下功课,他知道如果这样我爸不仅会责难我,而且根本不会同意我和他交往。正是因为我在学业上的突飞猛进,我爸爸对我的监察力度也相应地减少了许多。因此他并没有发现我和王灿的关系。 直到有一天一个突发事件彻底地改变了我和王灿的命运。

      那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三,在我上学前, 妈妈问我要不要放学后跟她和爸爸到美术馆去看油画赛展。 其中有爸爸学生的获奖作品。 这突然让我想起王灿曾在暑假时向我提起他要参加十月份的油画赛展,后来再也没听他提起过此事, 不知道他后来是否参展。 于是我一口答应愿与他们同去赏画。

      傍晚我陪着爸爸妈妈一起走进了美术馆的大厅。立时,悬挂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巨幅水牛图夺走了所有参观者的目光。人们不约而同朝那幅画走去。画面上两头雄健的水牛头顶着头,怒目圆睁,昂角搏击。他们身上沾满泥浆,田野被他们践踏得泥泞不堪,泥水四溅。它们各自弓着前腿,绷紧后腿 冲撞着对方。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它们那你死我活的搏击看得我触目惊心;它们那强壮的生命力震撼着我的心灵!我的目光被一遍又一遍地拉向这激烈搏斗场面的的各个方位后又被重新拉回牛头,然后又被牛腿、泥浆以及高高挥舞的牛尾所分散……就这样,我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慢慢地,我的目光才被带到搏击者身后的宁静的田野。在那田野的尽头,在那淡淡的彩霞下,我看到了两条朦胧的青色抛物线!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山峰了- 只有桂林的山才能绘出这样优美的抛物线! 王灿!是的,这是王灿的作品。他以这幅水牛图捧走了一等奖。  

      “这小伙子还真是挺才华出众的。” 耳边传来妈妈的夸奖。我这才发觉原来爸爸,妈妈也仍在欣赏着这幅画。我悄悄地看了看爸爸,他无声地点了点头。就当我再次回眸想要再看一眼那幅画时, 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晕眩,顿时眼前一切变成了深蓝色, 然后我听见妈妈两声急切的呼唤后,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什么了……

      当我再睁开眼睛时, 已是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我看到我的床上吊着点滴瓶, 爸爸妈妈正焦急地看着我。我的苏醒给他们的脸上带来了笑容 。

      “琛儿, 好点了吗?” 妈妈关切地问道。 这时一位女医生走到我床前开始询问我的情况。我向医生讲述了这一天的活动。 别于往常的是我今天下午放学后打了一个半小时的篮球。我是替苏颖打的。苏颖是校篮球队的,今天有比赛,可她不知何故今天没来上学, 于是我就临时被抓了差。 我平时很少有这样剧烈的运动, 一个半小时打下来我已经头晕眼花了。打完篮球我已饥肠辘辘,本想先吃点东西,可又怕耽误去看画展,于是我就饿着肚子前往了。

      听完我的叙述,医生点点头。 可她还是坚持给我抽血化验,作全面检查。

      二十分钟过后,医生拿着化验单把我爸爸妈妈叫了出去。又过了大约十分钟,爸爸满脸愠怒地走进了病房。妈妈也是一脸责怪地看着我。

      “妈妈,怎么了?医生说什么?”

      “回家再说吧。” 妈妈冷冷地回答了一句。爸爸近乎愤怒地瞪了我一眼后大步地迈出了病房。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看到爸爸妈妈对我这个态度。我也不再说什么。 

      一进家门,妈妈说要跟我好好谈谈。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了客厅里。

      “琛儿, 你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妈妈直直地看着我的眼。我摇了摇头。

      “好,琛儿, 爸爸妈妈今天要跟你好好谈谈, 你要跟我们说实话。你做得到吗?”

      看着爸爸妈妈那异常严肃的表情,我感到了她话里的分量。我点了点头,听着妈妈往下说。

      “琛儿, 你什么病都没得。你怀孕了。”

      “什么?!”我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尽管我听得很清楚妈妈在说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陷入了沉默。 我并不感到十分惊讶。我已晚了半个多月了。只是最近王灿在外地帮一个广告公司搞设计,我一直没机会跟他说这件事。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真是怀孕了,而且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被我爸妈知道。我有些恐慌,但也隐隐约约地感到幸福。毕竟这是我和王灿的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看我默不做声且脸上全无半点羞愧, 爸爸终于忍不住了。

      “琛儿,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的孩子?!” 爸爸的脸阴沉可怖。

      “爸,妈,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 其实我和王灿早已相爱了, 只是……”

      “你说谁? 王灿?! 我们学校的那个王灿?!” 爸爸疑惑地瞪着我。

      “是的。”

      爸爸妈妈惊讶得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爸爸终于爆发了。

      “你们怎么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琛儿,你真是糊涂。你难道不知道王灿有女朋友么?! 孙曼曼是他的女朋友, 这学校里谁不知道?!对,那天他们来咱家,你也看到了。不错,王灿是才华横溢,可他是学校里有名的花花公子! 追他的女孩儿在我们学校都不计其数, 他怎么会爱上你这个还在上高中的小毛孩子?! 你怎么能和他发生这种关系?!”

      爸爸越说越气。只见他双手颤抖,满脸通红,面目狰狞,像一只困兽一样在 客厅里来踱来踱去。显然在他看来王灿无视他的权威,玩弄他的女儿。 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受到过这种屈辱。

      “王灿,没想到你道德这么败坏!居然敢欺负我的女儿?! 我要让学校把你开除!” 爸爸一遍又一遍地咆哮着,整个客厅都被他的脚步震得颤抖。

      我彻底被爸爸的暴怒吓呆了。我不敢相信这个大声吼叫,口沫四溅的人就是我最敬重的父亲。在他身上我再也看不见他平时的优雅风度以及和蔼可亲的长者姿态。他的脸已被极度的愤怒完完全全地扭曲了。

      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瑟瑟地哭泣。妈妈走了过来,把我从沙发上扶起来,陪我走向我的房间。

      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我感到孤独与恐惧。我万分想念王灿,我真后悔昨晚为什么没有勇气告诉爸爸是我在追王灿,王灿对我是多么认真与专一。我不能让爸爸毁了王灿的前程和我们的未来。 我下决心要冷静地跟爸爸好好谈谈。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客厅里妈妈在给什么人打电话。我迅速穿好衣服,推门来到客厅。 原来妈妈是在替我向学校请假。爸爸坐在一旁,仍然阴沉着脸。 我鼓足勇气向他们问了早安,还没等我把我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妈妈就严肃地告诉我她今天要带我去做人工流产。

      “不!我不要! 我要先见王灿!” 我不由得大声疾呼。

      “琛儿,你太过分了!” 说完爸爸起身离开了客厅。

      我站起身,疯了似的冲出家门,狂奔向美院, 把妈妈的呼唤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来到王灿的宿舍,他的室友谭学俊说他还没从外地回来。我托他转告王灿让他一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我百般沮丧地回到了家。 似梦似醒地熬到了第二天天明。 

       当我来到客厅时,发觉爸爸妈妈早已去上班了。 我打算给王灿拨个电话。可是电话不见了。我又来到爸妈的卧室,卧室的电话也被拆了。我明白了,他们是要隔断我和王灿的联系。 好吧,那我只好再亲自跑一趟美院了,可是我没有迈出家门半步-大门已被反锁了。我万万没想到爸妈居然这样反对我和王灿谈恋爱。不,更    确切地说他们坚决不能容忍他们的权利和尊严受到丝毫挑战。 我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这样家长制, 做得如此绝情!

      我重新回到了我的卧室, 紧紧地插上了门。 不久, 阿姨敲门叫我去吃早点, 我不应声。 我决定绝食抗议。 阿姨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并伴随着焦急的询问:“小琛啊,开门, 别让阿姨着急。 你没事吧?”

      我打开门,告诉阿姨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吃饭,中午也别再叫我了。我再次关上了门。 看着窗外绵绵的细雨,心里疯狂地想念着王灿。这种想念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痛楚。

      天渐渐地黑了。随着房门被打开,爸爸妈妈的声音在客厅响起。他们显然在和保姆交谈。紧接着他们一起来到了我的门外。 

      “琛儿, 开门。 爸爸妈妈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妈妈一边敲门一边说。

      我打开了房门。 迎面看到的是妈妈严肃而又难掩心疼的表情。而爸爸的面色却更加怒不可遏。我忽然感到爸爸全然是一个陌生人。经受了他前天晚上的勃然大怒后,我突然感觉我没有那么惧怕他了。妈妈把我引到饭桌前。她说吃完饭再谈。我没有动筷子,我望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妈妈,我知道我惹您生气了。 是我不好。 可妈妈,我和王灿是真心相爱。王灿并没有玩弄我的感情。 是我主动追的他。 他对我很真心,很负责。”

      “负责?! 负责还会在你还在上高中时干出这种事?!” 爸爸抢白到,“真是乱弹琴! 我今天找王灿谈了,他说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一时冲动!”

      “这不可能!我要当面问问他。 你们为什么不敢让我去找他?!”  爸爸的话极大地触动了我。 我 站起身向门口跑去,可一把被妈妈拽住:“琛儿,你疯了?! 你难道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为你好吗?孩子,我知道你真心真意地爱着王灿。不错, 王灿是才华横溢, 可感情和才华是分开的。 一个人有才华并不见得他就会给你带来一辈子的幸福。 你爱王灿,可王灿爱你吗?”  

      “他当然爱我!”

      “孙曼曼也是这么说的。我今天找孙曼曼谈了。她亲自告诉我她和王灿是恋人关系。他们彼此相爱。”

      “不! 他们那只是逢场作戏!” 我脱口而出。

      “是吗? 好, 既然王灿可以跟孙曼曼逢场作戏,你拿什么证明他不是和你逢场作戏呢?!”

      我无言以对。我此时真恨王灿为什么不把他和孙曼曼的关系早点和大家讲清楚以至弄到今天都扯不清。我更加恨孙曼曼, 我恨她为了达到个人目的竟如此自私。为什么她偏要扯着王灿不放呢?

      妈妈见我不再说话,她又接着往下说:“琛儿, 听妈的话,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把孩子做掉。 你现在才是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就生孩子做妈妈呢?”

      “妈,这孩子是我和王灿的。我想在做决定之前和王灿见一面。”

      “琛儿,难道在你心中就只有王灿吗?!”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

      照样第二天大门还是被反锁着。就这样,我整整被关了一个多星期,周末也不例外。就在我已丝毫不报任何希望的时候,阿姨敲开了我的房门递给我一个邮包 说是邮递员刚送来的。哦,这么说爸爸今天忘锁门了?我麻木地接过邮件,赫然 王灿两个大字闯入我的眼帘, 它们清清楚楚地被写在寄件人的栏目里。是王灿!顿时,我的心狂跳不已。我迅速地拆开了邮包。一件白色的婚纱和一个红色丝绒礼品盒呈现在我面前。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礼品盒。一条钻玉相间,精美高贵的项链和与之相佩的耳环璀灿夺目。

      我再清楚不过我在哪里见过它们。它们被优雅地陈列在一家婚纱店的橱窗里。而那间婚纱店就在我上学的必经之路上。 每当路过那个橱窗我都会驻足仰望那件婚纱和与之相配的精美钻饰。那件白色的婚纱像极那天我演出时穿的白色长裙! 正是那次演出让王灿爱上了我。也正是那件长裙让我摆脱了年少的自卑。

      礼品盒内还夹着一封信。

      “琛,在你打开这包邮件时,那个美丽橱窗就为你所有。当我第一次看你流连在那个橱窗前时,我就决定那将是我送你的终生礼物。幸好那个画展成全了我的愿望。那份奖金足以让我为你买下那套婚纱。将来我要让你穿上它成为我的新娘。

      今天我刚从外地赶回来,你父亲就来找我谈话。 他让我断绝和你来往。我告诉他我无法做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对我们的关系。我告诉他我真心爱你,可他仍指责我不负责任。 琛,发生了什么事?我曾到你学校去找你,可你没去上学。 我相信你的日子一定比我还要难过。 琛,多保重。 这个周末,我们班要去云南写生。周六清早就要出发。我真想走之前能见你一面。明天我会再找你父亲谈一谈。 希望能改变他对我的看法。 琛,记住, 我永远爱你。 我保留了那颗钻戒。我要在我们的婚礼上亲自给你戴上。  吻你,王灿。”

      看完信,我顾不得收拾好礼物,冲出家门直奔美院。今天是星期五,这是在王灿远行前再见到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已顾不上会不会被父亲发现我偷跑了出来。我直接奔向画室。 我推开第四画室的门, 里面有几个学生正在作画。谁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绕过一个个画板,没见王灿的踪影。于是我又到了另一间画室。还是不见王灿。 我就一间间画室找去。王灿不在这里。 我又奔向他的宿舍。 宿舍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无人应声。我轻轻地将门推开。屋里空无一人。我只有扫兴地走出了那幢宿舍楼。 我漫无目的地朝校大门走去。 忽然一个女生骑车迎面而来。 我想起, 她也是爸爸的学生,上次到我家来过。 于是我把她叫住,向她打听王灿的下落。

      “王灿? 你还不知道? 他出事了。”

      “什么?! 他出什么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被警察给抓走了。”

      “什么?!”我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他被警察给抓走了?!为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 我听到好多种说法。 不过,据说这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唉, 也真奇怪。 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他和谭学俊他们一起出去吃饭, 怎么今天一大早就被抓起来了呢。八成抓错了吧。”

      正在这时, 谭学俊从校门口骑车进来。我把他叫住。 谭学俊见到我,非常吃惊。 他支支吾吾地说:

      “方琛,你怎么来了?是来找你爸吧?”

      “不,我来找你。 我听说王灿被警察抓起来了, 他出什么事了?”我紧盯着谭学俊的眼睛。

      “我也是刚听说。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谭学俊有些慌张地回避着我的目光。

      “昨晚,你还和他一起去吃饭。怎么会不知道他出什么事?”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知道王灿出了什么事。谭学俊狠狠地瞪了旁边的那个女生一眼,然后顾做冤枉地说道:“方琛,我真不知道王灿怎么回事,你还不如去问你爸爸, 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紧接着他又急忙补充道:“我是说, 警方会通知校方。你爸爸的消息应该是最准确的。” 他说完拉了一把身边的那个女生匆匆地离开了。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天渐渐地黑了,我缓缓地走出校门。街上行人如梭。我夹杂在这些人里,一步步向前走着。 慢慢地,我感到泪水在脸上流淌。我任泪水滑落我的面颊,打湿我的衣角,洒在风中,洒在地上。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家。 我泪眼模糊地看到了妈妈,又看到了爸爸。 我的泪水仍不尽地流淌。妈妈过来一把抱住我冰凉的身体,“琛儿, 你怎么成了这样?我挣脱了她的怀抱,两眼直直地 盯住爸爸:

      “王灿出什么事了?” 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爸爸满脸惊讶地看着我,

      “琛儿,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这还是一星期以来爸爸第一次表示出关切。

      “王灿怎么了?!”

      “琛儿,别问了吧, 知道了你会更难过。” 爸爸回避了我的目光。

      “你告诉我! 只要他不死不伤,我什么都受得了。”

      爸爸转过头来,试探地往下说,

      “好吧, 今天上午,公安局通知校方王灿因涉嫌嫖娼被公安局当场抓获并收押。”爸爸停顿片刻, 见我毫无表情又接着往下说“你知道现在全国正进行大规模扫黄, 王灿犯在浪尖上了。目前校领导正在讨论对王灿的处制问题......”

      “这一定是搞错了!”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琛儿, 你去哪儿?”妈妈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去公安局,我要见王灿。我要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他跟本不是那种人!”

      “琛儿,他是当场被抓的。你不要执迷不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再说了,你知道他被关在哪个公安局啊?你到哪里去找他?!”

      我停住了脚步。我的心在哭泣。我难以至信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 我到底应该相信谁?王灿,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呆站在门口不知何去何从……不多时,阿姨走了来,拉着我的手朝我的房间走去。一进门我一头扑倒在那洁白无瑕的婚纱上,任我的泪水狂奔不止。从那天起,我带上了王灿给我的项链,再也没摘下来过。

      “后来王灿怎么样了?” 看着方琛项上那精美的项链张晓波开始同情王灿。

      “他被开出了学籍。更残酷的是他还被劳教了三年。他的前程就这样被毁了。”

      “那他到底干没干那事?”

      “我相信他没做。他是被人有意栽脏。那天他喝了一杯果茶后就莫名奇妙地失去了知觉,后来又被人弄进宾馆。第二天一早,警察就闯入了他的房间, 他这才发觉他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女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难到他没有跟公安局说他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栽赃的吗?”

      “他说了,可他找不着证人证明他当晚曾一度不省人事而被人趁机栽赃。没人承认对他下毒手,就连那家宾馆的前台服务小姐都被买通,坚决咬定是王灿和那女人一起进的宾馆。”

      “那个谭学俊呢?难到他也不肯救王灿一把吗!”

      “谭学俊? 我有一种直觉,害王灿的人就是谭学俊。正是王灿喝了谭学俊递给他的果茶后才失去了知觉。可谭学俊一口否认曾给王灿喝过果茶。另外也没有别人证明这一点。自从我和王灿好了以后,爸爸在家每次跟妈妈提起他们学校的事,尤其是提到王灿的名字时, 我都会悄悄留意他在说什么。 我曾不止一次听爸爸讲 谭学俊和王灿有所干戈。 就在我们去看画展的前一天,我还听到爸爸有点惋惜地提到谭学俊未获奖之事。好像这件事给谭学俊的打击满大的。”

      “王灿怎么看?他被灌醉的事一定是他自己告诉你的了? ” 张晓波很想知道个水落石出。

      “王灿不想再提这事,但我知道他心中自有定论。”

      “王灿出狱后,没来找过你吗?”

      “没有。自从那次分别后,我天天都期盼着再见王灿,可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整整六年过去了, 王灿都杳无音信。他在狱中时,我曾去看他,可他拒绝见我。我知道他从监狱出来后,不能再回美院了,我想象不到他会去做什么。我更无法想象他怎么适应这天壤之别的生活。他失去了学历,失去了荣誉,被赶离追求他的理想,展示他的才华的途径。从一个才华横溢的学子变成一个阶下囚之后,他会怎样继续生活? 我多么希望他能来找我,我要告诉他我仍然爱他。可整整六年,他没再出现。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直到半年前我们巧遇在“梦吧”,我才知道原来他也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甚至和我竟近在咫尺。”

      “不可思议,这八年,他怎么过的?他没去找陷害他的人去复仇吗?” 对于一帆风顺长大的张晓波来说,王灿的经历不同寻常。

      “对此王灿一直回避谈论。 王灿出狱后,他在这个城市除了我之外,举目无亲。 而他的自尊心让他更加远离我。于是他只有返回他的家乡桂林,半年后,他通过他家里的海外关系出国留学主修建筑。学成后他又回到了海德市,和他弟弟及一些朋友合开了一个室内设计公司。”说到这里,方琛停了下来。张晓波也不再问下去。

      张晓波默默地注视着方琛,些许,他伸出手去把方琛的手攥在自己的手里,慢慢地说:

      “方琛,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王灿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祝你们幸福。”然后张晓波又诡异地一笑说,“不过,你万一和王灿过不下去了,别忘了来找我,我永远等着你。”

      方琛也笑了起来,她打心眼儿里欣赏张晓波的诚挚与幽默。 她站起来,来到张晓波的身边,第一次拥抱了张晓波。闻着方琛的发香张晓波心里默默地道着祝福……

 

 

第二章 巧遇

      杨毅上任三个月以来,他重新改组了精算部的结构。他把人员分成保险备用金组和金融投资组。这种结构使得部里人员分工明确,每个成员责任鲜明, 从而使得整个部门更加有效地运作。杨毅的威信也随之在公司上上下下建立了起来。

      杨毅住在翔云公寓。这是一座高档次的公寓楼。 健安在这座公寓楼里拥有两所套房。 杨毅住的就是其中的一所。 翔云公寓内设有健身房,游泳池,桑拿浴,保龄球馆,洗衣店,和闻名遐迩的“清泉”茶屋。大楼一共有十六层。两个单元,两个电梯。每单元一层仅有两户。

      自从杨毅住进107号房间以来,从未见到对门108 号的住户。这使他不免觉得这一点很像美国,上班出门,下班进门,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这天晚上,杨毅有个老同学聚会,他来到洗衣店来取洗好的T恤。他一进门就和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打了个正面, 那女人正好取了衣服要出门。 他们彼此打量了对方片刻,仿佛都在确认是否曾见过对方。 在他们擦肩而过时,那女人冲杨毅微微一笑,抱着衣服走出了洗衣店, 身后留下一抹淡淡的清香。杨毅也抱以礼貌的微笑,不自觉地朝那留香的背影再望一眼。 女人很漂亮,穿着既入时又大方。 可让杨毅感触最深的并不是这女人的容貌和穿着,而是她那诚挚,聪慧,敏锐的眼神。这个女人是谁? 怎么从来没见过? 杨毅边想边取了衣服离开了洗衣店。

      一连一个月过去了, 杨毅再也没见到那个女人,渐渐地把她忘却了。满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充满了方琛。

      这是个星期五的傍晚, 杨毅和两个老同学约好到“梦吧” 看足球。 于是下了班 他就驱车赶往“梦吧”。 “梦吧”是一个体育酒吧, 全名叫“梦想实现”。一到有什么体育赛事,梦吧的生意就火红一片。 梦吧装潢得很适合体育爱好者的口味。 好几个三十八寸 16x9 的宽频薄体彩电在梦吧的各个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悬挂着。无论你坐在哪里,一抬头准能看到屏幕, 而且准会认为你坐的地方是最佳看台。梦吧的四壁都是木质墙板, 上面挂满世界顶尖运动员比赛照片,一律是黑白色,给人以珍贵和真实感。一迈进梦吧,不留神,你准会被一个高大矫健皮肤黑亮冲你奔跑过来的身影吓一跳。定睛看去,你才会发觉原来那是一个与真人一样身高的彩色纸板像。那是一个黑人运动员, 可你乍一看,还真没准儿猜不出他是谁。他既不是乔丹也不是奥尼尔,把他们俩摆在这儿才叫一个俗呢。那人是曾经叱咤国际田径赛场的美国名将卡尔·刘易斯。都什么年代了还把这个老家伙摆在这儿?是啊,这个年代有谁还会认识卡尔·刘易斯呢? 这么一想,还真觉此地与众不同

      杨毅一进梦吧就被这里的气氛所感染。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硬摇滚。取而代之的却是婉约略带忧伤的爵士乐似有似无地在空气中缥缈弥漫。那暗红色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使人看上去都神采奕奕的。冥冥中,让人有种莫名的冲动感。如果不是空中悬挂着的那几个大彩电和满墙壁的运动员照片,这里会让你觉得是情人酒吧。

      娄幼明、刘杰也不约而同地看见了杨毅,于是老友重逢,互作寒暄后三个人便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从读MBA时的趣事聊到现在各个生意场上的见闻;从各个同学的去向聊到目前各自的生活;从美式足球赛聊到正在观看的这场北京对沈阳队的比赛;从美国女人,聊到在美国所接触的中国女人,以及现在身边的女人。一谈到女人,娄幼明就霸占了话筒滔滔不绝,感慨万千。娄幼明在美国时曾有女朋友,可后来跟别人跑了。跑了就跑了呗,他也不在乎,反正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他忽然想起曾听人说过杨毅和王茹在美国离婚了,他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现在正好取证一下,于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杨毅打探道:

       “哎,杨毅,王茹不是不想回国嘛,怎么,这次也跟你一起回来了?” 

      “没有,我们早离了。”杨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呦,老兄,没想到你也赶起时髦来了。你和王茹当年可是才子佳人,模范夫妻啊,怎么说离就离了?”

      “一言难尽啊。”杨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说吧, 好山好水好风光,可这好男好女就不见得能组成一对好夫妻。”

      “精辟!”刘杰在旁发出由衷的感叹。

      “哎,我说 你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精辟什么呀?你可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呀。” 娄幼明瞟了刘杰一眼佯装不满。刘杰一脸苦笑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老娄,看样子你还真想到围城里来转一圈。 好吧,我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句忠告:既使你将来结了婚,别管你结了多久,都要以将要结婚的心态和你老婆处。千万别一点儿距离都没有。适当的距离可使彼此互不相扰。而且一定要保持人格及思考的独立性,互不侵占。否则,陷入锅碗瓢盆大战不说,婚姻也彻底失去了其存在的价值和应有的美好。婚姻是什么东西?它可是美酒,也可是毒药。 要是一不小心把它变成了毒药,它可把王子变青蛙,淑女变泼妇。一个没跑儿!”

      “精辟!”杨毅点头称是。

      “嘿,你们这一唱一和,看来你们俩都是青蛙没跑儿了。”娄幼明坏笑着看一眼杨毅又瞟一眼刘杰。

      “老娄,你先别笑,像你这样天天歌舞升平的,婚后你变成一个癞蛤蟆都不稀奇。” 刘杰一句话引来三人轰堂大笑。

      “刘杰,你先别挤兑人。我这是没遇见合适的。如果哪天我遇见一个合适的,我非把她当女皇供……” 忽然娄幼明收住话头,眼睛呆呆地望着门口,半天收不回来。杨毅和刘杰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们同时看见了一个轻盈洒脱的身影,一个秀美脱俗的面庞。对于杨毅来说,这个身影,这个面庞,熟识得不能再熟识了— 他没想到此时此刻他会在这里遇见方琛!方琛正满脸幸福地挎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自然那个男人的脸马上就成了诸位男士目光的众矢之地。那是一张英俊的脸,有着鲜明的轮廓和深邃的目光。那男人显然意识到周围射来的“双双利箭”,脸上浮出不言的得意。

      方琛和那男人双双地坐在了角落的沙发里亲热地低声私语,他们谁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屏幕,显然他们不是来看球的。杨毅扭过头来,不再看下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把大半杯的扎啤一饮而尽。

      “好样的!杨毅,几年不见,你酒量见长啊。来,换白的。” 说完娄幼明一仰脖也把自己那小半杯酒干了一个底儿朝天。然后他又问服务生要了两杯白兰地。 几杯酒下肚,娄幼明开始满嘴跑火车了。方琛和另一个男人的意外出现打消了杨毅的聊兴。他听着娄幼明在一旁高谈阔论,听他讲怎样广交天下有识之士,怎样攀结达官贵人,怎样建立起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娄幼明讲的头头是道,这不得不令杨毅对他刮目相看。当他不自觉地把目光再投向方琛时,他看见那个男人把方琛的手拉向他的唇边温柔地亲吻着。他再次收回了目光,“嗯,啊”地应着娄幼明的话茬, 禁不住心中感叹这世间万物怎一个“缘”字了得。 他和方琛大概就是无缘吧。  

      与此同时,酒吧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另一个独处的男人一边看着球一边慢呷着威士忌。梦吧是这个男人几乎每个周末必到的地方。他每次都会比一般泡酒吧的客人来得早,因此他总能享受到那个僻静角落带给他的安逸。这里的音乐、这里的灯光、这里永不停播的球赛可以让他放下弓箭与利刃,卸掉满身的盔甲,放松紧绷的神经,无所顾忌地,慵懒地蜷在酒吧角落的沙发里享受这份独特的宁静。他是一个很敏感的男人,就连刚才男人们目光的骚动也没能逃脱他敏感的神经。随着那片无声的骚动,他的目光也向酒吧入口处扫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她的到来把一片温柔带进他的眼眸。他知道那女人一定会向他这里望来。正如他所料,那双漂亮的眼睛果真朝他这里投来明媚的一瞥。他用眼睛温柔地接住那目光,他冲她微笑点头。然后他重新把视线拉向电视屏幕。

      男人名叫叶大全。他在海德的金融界、地产界、以及慈善领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他有着谦和的外表,又从不夸夸其谈,所以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和将要做什么。但往往他一出手,总在业界掀起轩然大波。

      杨毅回到公寓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他真的是有点儿喝多了。他已记不清自己喝了几杯酒。他只觉得胃里很不舒服。于是他来到公寓里的“清泉”茶屋坐下来要了杯绿茶醒酒。

      “清泉” 通宵营业。其室内布置温馨高雅,家具器皿高档考究, 很适合公寓内住户的品位。 人们进进出出之间都不免到“清泉” 品口香茶或要杯咖啡 。“清泉”的每个桌子上都二十四小时地点着蜡烛,且蜡烛的香型随季节的变换而改变。春天是淡雅的玫瑰香;夏天是清幽的白合香;秋天是馥郁的果香;而冬天则改成无味的红蜡烛尽显暖意浓浓的茶香

      杨毅喝了几口茶,看见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走进了“清泉”。那个女人跟“清泉”老板娘打完招呼后,一扭脸也看见了杨毅。于是她拖着那个行李箱朝杨毅走来。

      “您是杨先生吧?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一面。”女人大大方方地和杨毅打着招呼。杨毅马上想起这就是一个月前在洗衣店邂逅的那个女人。 他马上站起礼貌地伸出手去,

      “啊,当然记得。小姐您贵姓?”

      “叫我沈荷吧。荷花的荷。” 她礼貌地握了一下杨毅伸过来的手。

      “沈小姐,你好,幸会,幸会。您要点什么饮料?”

      “不用客气。”沈荷随后转过脸朝服务生轻轻吩咐一句:

      “我要杯奶茶,谢谢。”

      “沈小姐这是要远行啊?” 杨毅看着那个行李箱寻找着话题。

      “啊,不, 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沈荷笑着应答。杨毅也同时看到了从沈阳到北京的航空行李签。

      “我们还是大约一个月以前见过面。”沈荷回忆道。

      “对,住在公寓里就是这样。进进出出的难得碰上一面。我住进翔云四个多月了,至今还没见过 对门住着的人。” 杨毅接过话茬,他发觉沈荷的脸很耐看,越看越有韵味。她的眼睛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诚挚与敏锐更是牢牢地抓住你的目光。

      “杨先生在哪儿高就啊?”

      “叫我杨毅吧,我是健安人寿的精算师。”

      “听说做精算师很不容易,需要逐级考试,总共要考十级,是吗?”

      杨毅很惊奇沈荷会知道精算师这个行业。很多从事金融保险行业的人都不见得清楚精算师是做什么的。

      “是的,是要考十级试。 看来您对精算这行还挺了解,请问,您在哪里高就?”

      “我在……”

      正在这时沈荷的手机响了。沈荷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迅速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轻声一句对不起,起身朝门口走去。稍顷,沈荷回到桌前面色有些沉重地匆忙道:“杨毅,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有机会以后再聊吧。我有些累了,先上去休息了。”停顿了一下她又说:“我们保持联系。” 说完,她匆忙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顺手拈来的餐巾纸上递给了杨毅,杨毅也给沈荷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起身说道:“不早了,我也不多待了。” 于是他和沈荷一起走出清泉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电梯走去。他们一起步入电梯后,杨毅一边问沈荷要去哪一层,一边正准备按亮电梯的按钮。当沈荷告诉他要去十层时,他愣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住在他对门公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荷。当他们下了电梯,杨毅再次礼貌性地把手伸向沈荷说道:

      “沈小姐,真是幸会,没想到我们还是邻居。”沈荷也很意外,她握住杨毅的手微笑地说:

      “真是太巧了。杨毅,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今后会常见面的。”

      而后,二人互道晚安,各自进了自己的公寓。

      杨毅不知道是因为喝了茶太兴奋还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他辗转反侧睡不踏实。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遍遍穿插着晚上出现的情景。方琛的背影,娄幼明洋洋得意的神情,以及沈荷坦诚的目光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穿梭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就在他似睡非睡之际,“砰砰”两声把他从似睡非睡中唤醒。他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四周寂静如初。他想大概是自己做梦吧。他再次闭上眼睛后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敲门声再次把他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大亮。敲门声十分急促。他急忙披上衣服,打开房门。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陌生人,满脸严肃地看着他。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人向他亮了一下手中的证件,威严地说:

      “你是杨毅吗?”

      “是。”

      “我们是警察。你对门公寓里发生了枪杀案,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杨毅难以置信。越过两位警察的身影他看见对面公寓门大敞,几个人正从对门里出来。他们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便衣,每个人都带着白手套,面孔严肃。他突然想起昨天夜里和沈荷的意外邂逅。

       “怎么?沈荷出事了?”杨毅脱口而出。

      “你是说108号房间住的人名叫沈荷吗?是男人还是女人?”警察追问。

      “是女人。”

       两个警察互相对视一眼。

      “怎么?她出事了?”

      “不,死者不是她,她是本案的重要嫌疑人。”杨毅难以置信警察的推测,他无法想象那张美丽的面庞和诚挚的目光会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他的直觉告诉他沈荷不可能是杀人犯。

“我们需要你向我们提供一下108户主的情况,比如:年龄,容貌特征,以及你最近一次见到她的时间、地点。”

       杨毅一五一实地回答了前两个问题,但却不由自主 地把最近一次见面说成了一个月前在洗衣店。年长的警察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杨毅的叙述。另一个警察做着笔录。

       “昨天夜里你有没有听见两声枪响。” 警察再次发问。

      “昨天夜里……”杨毅搜索着他的记忆,他突然想起把他惊醒的“砰砰”两声。于是他向警察做了简单的描述。

       “枪响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其他动静?”

      “没有。”杨毅回答。

      “好吧,谢谢你协助我们工作”说着年长警察递给杨毅一张名片。

      “如果你想起有什么补充的,或发现沈荷的下落,请及时和我们联系。”

      “好的,没问题。”杨毅机械地答应道。

      送走两位警察,杨毅的心开始没有了着落。他看了看手中的名片,上面写着 李明二字,以及他的电话和警察局驻地。杨毅回想起与荷沈的不期而遇,心里总感到十分蹊跷。沈荷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来无影,去无踪。 昨天, 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他们还一起上楼,各回各的公寓, 怎么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 她就人间蒸发, 且一个男人被杀死在她的房间里。难道她真是杀人犯?她为什么要杀人?突然杨毅想起他和沈荷曾互换了电话号码。 于是他几乎小跑地冲向沙发上的衣服急不可待搜索起来。他没找着任何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他极力回想着昨天夜里在“清泉”里的情景,于是沈荷那美丽坦诚的面庞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直觉再一次告诉他沈荷不可能是杀人犯!他也隐约回忆起沈荷曾接了一个电话, 然后就匆匆地要回房休息。对, 问题一定出在这通电话上。此时他忽然想起沈荷把电话号码留在了一张餐巾纸上。他马上满屋子找那张餐巾纸,最后在垃圾桶里找着了揉巴成一团的餐巾纸。打开它来,一串数字映入眼帘。杨毅有些激动, 他知道只要他拨通这串号码也许一切就有了答案。 他看着这串号码, 最终没有把它输入手机。他怕他的一通电话很可能把警察引来, 或者暴露沈荷的藏身地点。这一点它是从警匪片里学来的。好吧, 那就等沈荷的电话吧,杨毅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觉得沈荷一定会给他打电话。 但愿她会用公用电话, 就像警匪片里演的那样。

       从这一刻起,杨毅就陷入无期地等待中。 他一直都开着手机,且把它的铃响调到最大,不仅白天人不离机,就连夜晚也把它置于枕旁。 不是有人说手机有辐射,会导致脑癌么? 此刻他已管不了那么多了。沈荷留下的电话号码他早已倒背如流。等待使杨毅周末两天过得浑浑噩噩。 每一次手机铃响都让他心魄震撼。 可就这么寸。这个周末他的手机拼了命地响个不停。一会儿是妈妈打来让他回家吃晚饭,一会儿是哪个老友打来约他出去聚会,甚至还有个高尔夫俱乐部打来拉他入会。就连刚见过面的娄幼明也来起哄,又要约他星期天晚上到什么“天仙酒吧”去喝酒。于是杨毅的心一次次经历着 等待,激动,希望,失望, 再等待……他谢绝了所有邀请。他实在没心情赴邀。就这样他独自一分一秒地捱 到了星期一。他期盼的那个电话还是没有来。

      星期一一大早杨毅就去上班了,他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看着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办公室,他的心情也随之开朗起来。想想前两天所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梦一样遥远而不真实。 早上九点半,他准时来到了会议室 参加每周例行的经理碰头会。每次会的模式都是一样的。公司副总刘向平亲自主持会议。参加者都是公司各个部门的经理。 刘向平首先传达文件及公司的各种决定,然后听取各个部门经理的汇报, 最后共同讨论各个部门存在的问题,集思广益,找出解决办法。在这次会议上,刘向平给予杨毅很高评价。他很赞同杨毅对精算部的改组,同时也要求其他部门提高办公效率。正当杨毅介绍他的改组方案和随之产生的利弊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随着一声:进来!精算部的秘书小金探头进来,满脸歉意道:“对不起,打搅了。 杨经理,有人找。”众人把目光投向杨毅。

      “找我? 什么人找我?” 杨毅有点诧异,“我在开会,让他等等好吧。”小金没有回答,面露难色地不肯离去。她的眼神里明显地有着某种暗示。杨毅觉察到了这一点。他看着刘向平自我打着圆场道:“刘总,我先出去看看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马上赶回来,请其他部门的经理先谈吧?”

      刘向平手一挥,“没问题。有事儿你先去忙。下次再谈也不晚。”

      一出会议室门,杨毅马上从小金口里得知来的是两名警察。杨毅马上回忆起了前天早上的那一幕。心中很是不快,同时也有些惴惴不安。心中暗暗骂道: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别人非得认为我犯了什么事儿了呢?可他的脸上却一副吃惊的表情。“警察?找我? 搞错了吧?!” 说着,他已看见了那天盘问他的那两个警察。好在,他们给他留了面子, 都穿着便衣。

      杨毅把二位警察请进他的办公室后顺手关上了门。

      “二位请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那个曾递他名片名叫李明的警察严肃而不失礼貌地说:“我们还是要和杨经理再核实一下案发当天的情况。您上次提供给我们的情况与事实有很大出入。我们需找您进一步核实, 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当然,当然,一定尽力。”

      “好。 杨经理,请您再次回忆一下您最近一次见到沈荷是什么时间?” 李明单刀直入。杨毅当然明白警察戳穿了他的谎言。他知道他在毫无反应时间而又想袒护沈荷时撒了一个低级的谎。杨毅沉吟着, 但他的沉吟马上被警察打断:“如果杨经理记不得了,我们可以给您看一下翔云大厦的保安录像 。”

      “不用了, 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 杨毅知道他躲不过去,再者说,他光明正大,又没做违法的事,犯不着躲躲藏藏,“我最近一次见到沈荷就是在上星期五的晚上, 不,确切说应该是在夜里, 我记不清时间了。”

      “什么地点?”

      “清泉茶室。”

      “当时是怎么样的情形?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我刚从梦吧和几个朋友看完足球回来。我多喝了几杯,胃有点不舒服,就到‘清泉’要了杯茶解酒。这会儿,沈荷走了进来。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打了个招呼,随便聊了两句。前前后后不到五分钟。 后来她说她要回房间休息了,我们就一起上楼了。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住对门。”

      “你们都聊些什么?”

      “不大记得清了。我们这是第一次交谈,我看她提了一个旅行包,就问她要到哪里去旅游, 她说她刚出差回来。”

      “去哪儿出差?”

      “她没说, 不过我看她的行李签上写着沈阳到北京。”杨毅回忆道。

      “你确信上面写着沈阳?”李明追问一句。

      “是的, 没错。”

      警察听完杨毅的叙述,继续问道: “从录像上看,沈荷曾到清泉外用手机打电话,这是在你们见面之后吧?”

      “是的。”

      “你有没有听见她给什么人打电话?她说了些什么?”

      “准确地说沈荷是接电话, 而不是打电话。我没听见她说些什么。不过,她接完电话,好像有些紧张,她说她累了,要上楼休息。仅此而已。”

      “就这些吗?“ 张姓警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毅。

      “是的。”杨毅低下头,看着眼前的文件。

      “除了沈荷外,您还看见过其他人出入108吗?”

      “没有。”

      “好,杨经理,谢谢您提供的情况。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您回答。在我们向您第一次了解案情时,您为什么要撒谎?您明明与沈荷见面不过几个小时,可为什么说成一个月以前?”

      “我只是觉得沈荷不是杀人凶手。” 杨毅实话实说,“我不想暴露她。” 张姓警察摇头笑了笑,“好吧, 但愿你的直觉是对的。不过, 在凶手没抓到之前,我们不能排除对任何人的怀疑, 这甚至包括你, 杨经理。” 警察的语气里透露着威严,“据我们调查,108号公寓的户主并不是沈荷。户主的姓名和身份证都是伪造的。根本查无此人。我们也对沈荷这个名字做了调查。 全市有151个名叫沈荷的人, 可和这个沈荷的年龄,相貌都不相符。也就是说, 沈荷是个假名字。”

      “假名?!” 杨毅十分吃惊。那个有着坦诚目光的美丽面庞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有些迷茫。警察看出了他的心思,但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望着警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杨毅再也摁捺不住,他把沈荷的电话号码,那让他倒背如流的几个数字输入了他的办公室座机。虽然他听到的自动留言是:“对方已关机。” 但这已给他带来不少安慰。这说明至少这个号码还存在, 不是那个沈荷瞎编出来的。

      正当这时,邢秀丽敲了敲敞开的办公室的门,不请自进。因上次汇报张晓波打架而吃了杨毅的逐客令后,邢秀丽学乖了。之后她再找杨毅套近乎,总是打着工作之名。不是及时汇报工作进展就是请教棘手问题。通常她手里总要拿几份报表,在展现给杨毅看时,她就有理由站到杨毅身边与他伏身同视一张纸,真可谓零距离接触。每次往杨毅身边一站,她总要拖它个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杨毅身上那淡淡,时有时无 ,尽显男性魅力的古龙水味道更使她迷醉不已。邢秀丽的用心,杨毅也暗自明白,可他实在不知如何招架。如果没有会议等他去参加,或其他人找他商量问题,他真是躲也躲不过邢秀丽的巧妙围攻。他曾几次中途借故给别人打电话缩短邢秀丽的逗留,可不能回回都打电话吧。作为邢秀丽的上级,他又不可能拒绝她汇报情况,请教问题。而邢秀丽也确实只谈工作不谈别的,她从未说过任何儿女情长的话,更没有任何不检点的举动。每当邢秀丽貌似“公事公办”却又羞涩地靠近他时,他不得不硬撑着腰板儿,以勉做出不礼貌地躲闪。邢秀丽拿捏得很是分寸。她每次都能保持着近而不贴。尽情享受着这“可望而不可及” 的美妙感觉。杨毅十分后悔自己原本出于对邢秀丽业务水平的欣赏而任命她当了投资小组的组长,没想到此举却会招致这样的麻烦。

      邢秀丽的不请自到,打断了杨毅的思考。他无心听她那些无关紧要的汇报,抢先说道:“邢小姐来的正是时候,我正要到组里走走,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吧。”

      “啊,好啊,好啊。”邢秀丽满脸堆笑和杨毅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张晓波的桌前正围着两三个人,大家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人便是保险备用金组的组长刘伯先。因刘伯先经常自夸通晓阴阳八卦,风水脉络,又经常爱给人算命,指点迷津,所以 大家给他起了一个雅号叫“刘半仙儿”。

      “半仙儿,什么事,这么高兴?”杨毅走过来打着招呼。

      “呦,杨经理来了,怎么样,您今晚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热闹热闹吗?”

      “好啊,没问题。” 杨毅一口答应。

      “杨经理,上星期五北京队对沈阳队的足球您看了吗?”

      “啊,看了,嗯,看了前半场,后来有事没看完。” 杨毅想起了上星期五在梦吧看足球,巧遇方琛一事。他不由得抬头往方琛那儿瞟了一眼。

      “嘿。那正好,投资组输了球,今晚请我们组吃饭,看您有没有运气站对立场。您说是北京队赢了还是沈阳队赢了。这可关系到您是请客还是被请。”

      “嗯, 应该是北京队赢了吧? 我记得上半场北京队三比零领先啊。”此话一出,办公室的气氛更加活跃。显然,杨毅猜错了。

      “得,今晚又多了一个请客的!” 岩永胜突然冒出了一句。

      “请就请,有什么呀,”张晓波替投资组硬撑着门面,“唉,我说,老岩,您今晚也去啊?这一寸光阴,一寸金呐,您还不抓紧时间回家复习考试去?” 张晓波调侃。

      “集体活动还是得参加的嘛。” 岩永胜再忙也不会错过白吃白喝的机会。他知道张晓波是报自己曾两次毁约没请他吃饭的仇,而他两次不履行诺言的理由都是要考试了,太忙,考完再说,而考完试,又因考得不好而没心情请客。况且,张晓波每考每过,而他岩永胜次次滑铁卢,有谁听说过考不过试的人请考得过的人吃饭?于是张晓波的两次饭局便无限期地拖延了。

       晚上六点半,健安精算的一票人马挤满了“湘梧居”的最大包间。张晓波陪着方琛最后走进餐馆。不知是由于看见过方琛的男朋友,还是由于被沈荷的事搞得七昏八素。此时再见方琛,杨毅已没有了以前那种无名的激动与渴望。 这使他在直面方琛时,自然了许多。他看着张晓波为方琛鞍前马后地忙活着,心中不勉好笑。邢秀丽看着方琛被张晓波方方面面地伺候着,心中妒意再起。女人就是这样,看不得自己喜欢的男人,哪怕是自己曾经喜欢的男人向别的女人献半点殷勤。她翻了一下眼皮半笑半搡地开了腔:

      “呦,晓波,还真没看出来, 你对人还有这么关怀备至的时候。 咱俩以前去吃饭,怎么没见你给我端茶倒水啊?”

      “您不是领导吗?”张晓波耍着贫嘴,”您关心我才对啊。 我要关心您,那不成了拍马屁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嘲讽地朝正屈身给杨毅倒茶的岩永胜弩了一下嘴。一句话引来满堂大笑。岩永胜也尴尬地跟着笑了两声马上反击道:“我招谁惹谁了?方琛你也不管管,张晓波这张嘴还让不让人活了?”

      方琛满脸通红, 忙辩解到,”干嘛让我管呀?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不会吧,”刘半仙儿立马跳出来为岩永胜帮腔,“老岩没说错。 方琛你就别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了。像晓波这样的,你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已经给你们算过一卦,你们这是前世定的缘,只有晓波才能帮你逢凶化吉,消灾解难,死里逃生。”

      听了刘半仙的一番话,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死里逃生? 哪有那么凶险?你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陈然打破了沉默。 紧接着众人七嘴八舌地齐轰刘半仙儿胡说八道。

      “你看,你看, 你们还不信。 你们都忘了上次晓波为救方琛在“蜀香缘”和人打架的事了?”刘半仙儿为自己辩解。

      “那只是巧合。”众人仍围攻。

      “好, 就算那是巧合, 不过, 据方琛的生辰八字上看,她命里有小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邢秀丽不爱听了。办公室里谁都知道她平时和方琛最不对付。 虽然方琛从未得罪她,但方琛的美丽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办公室的每一个男性。更别提张晓波了,整个儿一个彻头彻尾的俘虏。 邢秀丽嫉恨方琛把男人从她的身边“抢”走了。她时不时地还会在背后诋毁方琛。不是说方琛工作不上进,就是说她招蜂惹蝶。可她对方琛的抱怨,不仅没有招来人们对方琛的蔑视,反而使大家更加袒护她。邢秀丽得到最多的一句回应就是:谁让人家长的漂亮呢?!这句话简直没把她活活气死。而刘半仙儿如今说方琛身边有小人,邢秀丽自然敏感。

      “嗨, 你信他的呢?” 陈然再次出来解围,“半仙儿有一天还说我能中百万元大奖呢,害得我买了三十块钱的奖劵,结果你们猜我中了什么?”

      “什么?!”众人齐问。

      “擀面杖!” 众人哄笑。 邢秀丽的脸上也自然了许多。人们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边吃边聊,一直到了九点半左右,宴终人散。像往常一样,张晓波提出要送方琛回家,方琛没拒绝,但却提议到临街的“玉轩”茶室去坐坐有话跟他说。

第一章   海归

 

      这是个初秋的早晨,天高气爽,杨毅特地选择步行上班就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重新回到不用躲躲藏藏的常人生活。过去两个月里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太多。颇有往事不堪回首之感。现在他踏踏实实地走在路上,不禁由衷感叹生命的可贵。经历过死里逃生的人,能看淡平常生活中的是是非非。  杨毅目前正处在这种境界。 平常让他觉得嘈杂不堪的人流,车流,此时看起来是那样充满都市气息。喧嚣的喇叭声及混合其中的自行车铃声如今听起来恰似雄壮的城市交响乐。 他第一次庆幸他又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城市海德。他已没有了那种阔别多年后重归故土的迷茫。他不知道是自己经过大风大浪后精神得到了升华,还是生活本来就是那样美好而自己却不曾珍惜。

      海德市是北方一个新兴的城市,新市委领导班子大力志立于改造市容,创造优越投资环境,把海德建成无工业、无污染的金融中心。经过十多年的潜心建设,海德称得上是全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市中心林立着现代、明亮派的高楼大厦,市内到处延伸着整洁、美丽的林荫道。随处可见绿草如茵,喷泉与雕塑更是这个城市的一大特点。市郊的别墅、高级公寓更使得这个城市吸引着无数名人雅士。

      不知不觉中,杨毅已走到了健安人寿的大厦脚下。他没想到平时开车都需要二十分钟的路,步行居然四十五分钟就到了。就在他刚要步入健安人寿的大门时,忽见王生才正低头匆行,离他近在咫尺都不会抬头打声招呼,仅顾径直往前走,逼得杨毅 不得不放慢脚步给他让路。难怪人们给王生才起个外号叫“列宁同志”,意思是说“让列宁同志先走。” 真是恰如其分。

      王生才夺门而入后连个谢字都没有,仍只顾赶路,好像在赶那即将飞奔而去的火车。杨毅觉得好笑,离上班时间还差十分钟,他赶的哪门子啊?于是他故意把王生才叫住,看他是否能放满疾驰脚步:

      “呦,王经理早啊!”

      王生才走的急速,听到声音也未能刹住疾行的步伐,他随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后才停了下来。当他扭头看到杨毅时,不禁大惊失色!两眼圆睁,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看着杨毅像是见到了鬼。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试探地嘣出两字儿:

      “您是……?”                                 

      “怎么?这才几天啊,您就不记得我了?” 杨毅见王生才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心里很是好笑,“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杨毅,精算部的。”

      “啊……真是杨经理啊?”王生才定了定神试探着说,“您不是已经过……过去了吗?”

      “什么?”杨毅感到云里雾里。

      “我听说您出车祸了,后……后来就不行了。”

      “谁说的?还有人造我这个谣?”杨毅这才明白为什么王生才见他如见鬼,心里更觉好笑,于是接着说道,“我重返健安之事,人事部的蔡健没给大家发邮件 吗?他跟我说他会用邮件通知大家。您没收到吗?”

      “没有哇! 您这不辞而别,一走就是小半年,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您出了车祸。还没到医院就不行了;也有人说您其实还活着,已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 嗨,您说这是哪儿和 哪儿啊?不过刚才猛的一见您,我还真被吓了一大跳。不管怎么说,您活着回来就好。”

      “是,是,我这也是一言难尽啊。”杨毅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我这也就顶多走了两个月,您可别夸大事实啊。”

      二人边聊边走到了电梯处。杨毅这才发觉甭管是他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一律错鄂地瞪着他。居然还有人用眼角瞄着他低声耳语。 杨毅明白大家不是见着“鬼”了,就是见着通缉犯了。好在这些人里没一个是他部门的,他想犯不着再作一番解释。反正谣言不攻自破。他不敢想象当他跨进精算部大门时大家又该惊讶成什么样子。

      电梯在十二层停了下来。当他再次看到“精算部”三个大字时,心中感慨无限。 就是在一年半前他第一次跨进精算部的大门,坐上了精算部经理的宝座。 他是健安以海外纳才的方式招聘的第一个海归经理。后来健安因采纳他的建议而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使其更加有效地运转,知名度大大提高,市场占有率大幅度提升。风险降低,回报增加。这使杨毅不仅在健安,甚至在海德的整个金融保险业都成了知名人物。

      杨毅受聘于健安精算部经理缘于2003 年底中国海外精英招聘团在美国华盛顿D.C.举行的招聘会。 健安派了副总刘向平 和人事部经理蔡健前往纳才。杨毅去这个招聘会只是抱着看一看的想法, 他在这之前也去过其它类似的招聘会可收获不大。 那些来招聘的人与其说是为国家招回栋梁之才,还不如说是公费旅游。 招聘会如同虚设, 仅是应景而已。 而这次 杨毅没想到他与健安的副总刘向平谈得十分投机,健安提供的工作待遇都很让他满意。其实杨毅早有回国发展的打算。 他知道精算这行业在国内可算是凤毛麟角, 潜力无穷。 凭着他精算专业研究生的学历,五年精算师的经验, 及“北美精算师高级认证 ” 的头衔, 回国一定大有作为。此外, 他在美国的工作签证还一年就要到期了,而它的绿卡却还遥遥无期。 基于这诸多考虑, 他在积极找机会回国发展。 健安提供的条件待遇和工作前景对杨毅有很大的吸引力。 经过认真考虑他接受了接踵而来的两次和健安的正式面试。 击败了三个竞争者 之后他 终于被健安录用了。 于是他就顶着这金光灿灿的“职业精算师“ 的头衔堂而皇之地海归了。 他明白这也意味着他的美国梦就此画上了句号。

      杨毅到健安报到第一个碰上的就是方琛。 他一下就被她的美貌和脱俗的气质所吸引。他们一起上的电梯, 当时方琛正和身边的一个小伙子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根本没有注意到杨毅的存在。 可他身边的那个小伙子却向杨毅投来深深的一瞥。 杨毅报以 点头微笑。 电梯在十二层停了下来, 杨毅目送着两位年轻人下了电梯,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那漂亮的身影, 直到关上的电梯切断了他的视线。

      杨毅刚一迈进人事部的大门,人事部的经理蔡健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稍作寒暄后, 杨毅在蔡健的陪同下又登上了电梯来到了第十二层。 “精算部” 三个大字赫然入目。 一进屋,蔡健就把大家召集起来, 向大家介绍了杨毅, 然后又把众人一一介绍给他。 当蔡健介绍张晓波时,杨毅马上认出这就是电梯上的那个小伙子, 在含笑握手时, 他说了一句:“刚才见过面了。”  蔡健又把他带到方琛面前。 其实他早已在第一时间在这十几个人里找到了她的身影。 他向她 伸出了手, 当他把她 纤细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时,心中掠过一种说不出的美好。方琛报以礼貌的微笑, 轻轻说了声:你好。站在方琛旁边的是精算部绝无仅有的另外两个女士:陈然和邢秀丽。当杨毅把手伸向邢秀丽 时,邢秀丽眉飞色舞地说道:“欢迎您!杨经理!” 这一声说得一半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之后,杨毅向大家做了简短的讲话。 五分钟后, 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随后的两个星期,杨毅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他对自己部门里的人也大致有了了解。他注意到邢秀丽,张晓波和刘伯先的业务能力最强。他们拿下职业精算师的认证指日可待。

      这是六月初的一个星期一,就在刚过的这个周末,一年两次全球范围的精算考试刚刚结束。 杨毅一开完早晨的经理碰头会就赶着去慰问刚考完试的精算师们。刚刚走到组里他就听见有人正轻声哼唱着祝酒歌:

      “美酒飘香,歌声飞, 朋友啊请你干一杯, 请你干一杯, 胜利的十月永难 忘, 杯中洒满幸福泪。  来来来来……” 张晓波正喜巴滋滋 地 一边敲着键盘, 一边不自觉地哼哼着这首家喻户晓的老歌。 虽然脸上仍然挂着两个星期昼夜奋战的疲倦, 张晓波的嘴边却浮着过五关斩六将的得意。 张晓波刚考完精算第七级, 从他所唱的歌曲就能猜到他又一次轻松过关。再考三级他就能拿到“职业精算师” 的认证,要知道, 全中国横竖扒拉来扒拉去, 也不一定能凑出两打儿获此殊荣的人。更何况 ,精算师长工资是按考试升级算。 每过一级 长一次工资, 随着考后几级的难度增大,长工资的幅度也随着增大。

      坐在张晓波斜对面的是岩永胜。岩永胜也是健安的精算师。与刚到健安一年多的张晓波不同的是,岩永胜已在健安工作七年,这七年中被精算考试折磨得快要磨刀自刎, 本来嘛, 精算这东西就不是老岩的强项。岩永胜从进健安到现在总共才考过三级,而且每考一级, 都像金蝉脱壳 - 扒了一层皮似的难过。不是有意夸张, 岩永胜光考第四级就考了四年,每年都有两次考试机会, 他是每次都去考,可每次都考不过。莫非这是由于四和死同音所至? 不然为什么就死磕在这第四级上了呢?  岩永胜本来是学饭店管理的。 很久以前的一天, 他不知是从哪位老兄那里听说精算师是目前国内最受尊敬, 挣钱最多的行业之一,比起饭店管理不知要贵族多少倍, 于是他就起了非分之想, 立志要做那人上之人。老天有助, 在大学毕业后干饭店领班的业余时间里,岩永胜头悬梁追刺骨地狠命突击了半年, 竟然鬼使神差地考过了精算第一试, 而后竞凭着这股惯性挤进了健安人寿精算部,开始了他滥竽充数的崇高的精算生涯。 职业是崇高了, 可老岩生理上和精神上所受的痛苦非语言能形容了。 每次晋级考试,对于老岩来说都好比一次高考。这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的伏案苦读早已把他熬得面色青灰,眼皮浮肿,可每每换来的确是那张 措辞委婉却又残酷无情的“未通过”通知 单。这张纸的到来就像判决书一样压得老岩喘不过气,他也更加郁郁寡欢。

      听着这欢庆胜利的曲调, 岩永胜气不打一处来, 可又实在无缘发作,心里狠狠地骂着: 干什么杯?!脸上却挤出笑容 说道:                                                                         

      “小张啊,又拐调了。” 

      “啊?又拐了?” 张晓波停了下来。瞥了一眼岩永胜那神情不自然的脸,突然想起老岩也刚考完试啊,看他那雨后晴不了的脸就知道, 准又没考好。 本想安慰老岩几句,可一张口,音却跑了调。比讽刺还难听:

      “呦。老岩, 您这次一定考过了吧。”
      “ 啊? 考什么?” 老岩装傻。

      “哦,没什么。” 张小波后悔口无遮拦。

      “嗯,你是说考精算吧。 嗨,倒霉透了。 还说呢, 我那破夏立,开到半道爆胎了。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的, 可急死我了。  没办法只好罢考了。 唉,练兵千日, 用兵一时,这不, 复习得再好也没用。” 岩永胜一边做无可奈何状地说着谎话, 一边瞟着张小波窥探着他的神情。

      “唉,这太可惜了!” 张晓波一脸同情状,可心里却嘲笑道:哼,你们家那车一到考试准爆胎。

      可不, 老岩也许自己都不记得了, 前三次考完试他也是告诉别人他没考, 理由都是爆胎。这在精算部门里都成了典故了。

      张小波虽说心里暗笑, 可脸上却做出一副同情状。虽说张晓波不轻易得罪人,但你千万别惹着他,从他那张嘴里横飞出来的话能活活把你噎死。虽然他的人缘在公司里上上下下有口皆碑, 但在他那谦和的外表下, 却隐藏着一颗狂傲的心。 他毕业于北大数学系。 考精算对他来说可算是小菜一碟。 张晓波从不张扬, 他深知山外有山。可他也从不服输, 于是这个刚刚海归并当了他的顶头上司的杨毅 便成了他暗暗竞争的对手。

      杨毅听了张,岩二人的对话后,为了不再让岩永胜难看,他没再问候大家考得怎么样,而是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张晓波观察到自从杨毅上任以来吸引了不少公司里未婚少女的眼球。 而杨毅看方琛的眼神张晓波尤其敏感。

      于是,这天中午,张晓波约方琛一起出去吃饭准备刺探一下敌情。张晓波边走边故做漫不经心地问道:

      “哎,你觉得咱们这个杨大经理怎么样?”

      “嗯,还行吧,刚两个星期谁看得出来啊?” 方琛实话实说。

      “到也是。可自从他来后, 咱们公司未婚女士的上门率大大提高。”

      “什么上门率?”方琛顾做不解地问。

      “就是往咱们部门跑啊。”

      方琛笑了。

      “你还挺能观察的。”

      “本来嘛。 没听说么? 男人四十,一朵花。咱杨大经理现在正值花季啊。又成熟,又有魅力,口袋里又有钱, 真正的钻石王老五。 怎么样? 你没想去套套瓷?”

      方琛当然明白张晓波说这番话的用意, 于是她也就将计就计,看张晓波到底会有什么反应,于是她提高嗓门说:“当然想套了,谁不想跟头儿套近乎啊?要不是我现在已有男朋友了。说不定我还会追杨大经理呢!”

      果真,方琛的这番话噎得张晓波没了下文。张晓波暗想:小丫头,你就厉害吧,早晚有一天我非把你撬过来不可! 张晓波自己也纳闷怎么自己会这样执著地爱一个女孩儿, 甚至到了死皮赖脸的地步。自从认识方琛以来,张晓波的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女孩子。尽管有不少女孩儿向他暗送秋波,或干脆穷追不舍, 张晓波都能做到千年磐石不为所动。他还曾跟几个哥们儿立下豪言壮语:一定把方琛“拿下”。

      方琛很明白张晓波在追她,尽管她多次向张晓波声明自己已有男朋友,可这不仅没有让张晓波知难而退,反而更激发了他的斗志。 方琛只好听之任之了, 她其实也很欣赏张晓波的为人,所以她一直把张晓波当做好朋友。

      方琛出身于一个艺术世家。她的父亲是著名油画家, 也是美术学院的教授,母亲曾是交响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至今已在音乐学院任教多年。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对棋琴书画都略有所通。 可她既不想成为一个画家,也不想当音乐家。在她考大学时,命运让她在大学志愿表上填了工业大学的制冷专业。 果然她被录取了。自然,四年读完后, 在这种以商贸金融为主导的经济形势下,方琛很难凭所学专业找着工作。 于是她在家闲散了一年。 第二年,经父亲好友现任建安老总赵学谦推荐,方琛进了健安精算部。就这样方琛成了名不符其实的精算师。可她的到来却给这死气沉沉,到处都堆着数字、公式的精算部带来了一片彩云。 其实在方琛之前,精算部已有两位女士加盟,陈然和邢秀丽。 陈然虽端庄淑隽,但早已名花有主。而邢秀丽虽如今仍单身一人,但其大小姐的长相让众男士望而却步,敬而远之。于是方琛的到来,精算部马上形成了众星捧月的局面。方琛自然就是那被高高捧起的月亮。

      张晓波和方琛轻车熟路地走进了“蜀香缘”。这是一家川菜馆,坐落在“一揽香”美食街的最好地段。 这条美食街又位于金字写字楼群里。 能在这条街上开餐馆的人都算捧上了金饭碗。无论是午餐还是晚餐,顾客络绎不绝。

      张,方二人点了红油土豆丝和夫妻肺片两个开胃菜。 夫妻肺片是张晓波点的。 只要他和方琛来“蜀香缘”他必点这道菜,意有所指。二人边吃边聊着公司里的见闻。

      这时旁边的包间里走出三个人,带出一股强烈刺鼻的酒气。三个人路过张、方二人身旁, 突然其中一人又踉踉跄跄地返了回来,他突然一把揽住方琛的肩膀。方琛惊叫一声朝里座退去。 这个人竟趁势坐了下来,把头凑向方琛的脸。 张晓波见势不好,一把揪住此人的衣领把他拉了起来,

      “嘿嘿! 醒醒嘿!撒什么野?!”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恶臭的粘稠物迎面喷来。 还没等张晓波缓过神来, 他的后背挨了重重的一拳,紧接着他的面颊也被狠狠地揍了一掌。这一拳一掌把张晓波内心深处的野性打出了鞘。他反身一把接住再次挥过来的拳头,顺势向后一拧,然后用力推了出去。因用力过大,那人向前狂跌几步朝正端着一锅麻辣汤的服务生撞了过去。服务生躲闪不及,那锅热汤整整倒在了冲过来的人的前胸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人倒了下去。与此同时,张晓波拽起压在方琛身上的醉鬼,把他狠狠抡了出去。

      “你没事吧?”张晓波看了一眼惊恐万状的方琛。

      “没事。小心!” 随着方琛的一声大叫,一把椅子朝张晓波的头正正地砸了下来。张晓波急忙闪身,那椅子狠狠地砸在了餐桌上,立时桌上的碗盘横飞了出去。

      “怎么?!还没完了?!” 张晓波愤怒地大吼一声,一拳把滋事者打倒在地。 就在他回头拉起方琛要向外走的时候,他听到了围观者的惊呼:“小心啊,刀!” 果然一把匕首朝张晓波的后背刺来,张晓波已顾不上回头顺手,抄起桌上的那把凳子朝身后抡了过去。匕首被凳子磕飞了出去。凳子也狠狠地砸在那人的手臂上。显然这下不轻,那人马上捂着胳膊呲牙咧嘴。张晓波已打红了眼,他飞起一拳揍在那人的下巴上,把他打翻在地,顺势扑将上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越掐越狠……

      “晓波,住手!” 方琛扑上去用力去扳张晓波的胳膊,“再掐就要出人命了!”

      张晓波一下子住了手,他这才从疯狂中清醒过来。好在那个无赖还有气。他起身一把拽着方琛拨开围观的人群朝门外走去。

      他们走到了健安的楼下。这时他们才发觉,一路上他们都紧紧地拉着对方的手…… 张晓波松开了手,这才觉得浑身疼痛,腮帮子好像也肿了起来。顶着这副尊容和满身臭气,办公室肯定是回不去了。他看了一眼方琛说: “我这副样子就不回办公室了,你帮我请个假吧。 我得先回去洗个澡。”

      方琛看着张晓波肿起来的脸问道,

      “晓波,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

      “不用,我没事,我只想洗掉这浑身的臭味。”

      “好吧, 那我送你回家。” 说完,她拿出手机通过总机接通了杨毅办公桌上的电话。她没有跟杨毅说张晓波打架的事,她只是说张晓波突然不舒服,她要送他回家。还没等杨毅回过味儿来,她已一声:“谢谢啊,杨经理。”挂上了电话。方琛的这通电话让张晓波心里格外舒坦,这让他觉得方琛没为杨毅所动。于是他们打的直奔张晓波的住所。

      车子来到了张晓波家的楼下。方琛深深地看了张晓波一眼说道:

      “晓波,谢谢。今天多亏了你。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上去了。”

      “方琛,” 张晓波一把握住方琛的手,眼里充满深情,“你不想上去坐一会儿吗?”

      方琛慢慢抽出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微笑地冲他摇了摇头……

       张晓波迈出出租车,目送方琛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失落。

      第二天张晓波在“蜀香缘”打架的事在健安沸沸扬扬地传开了。精算部的人当然也都听说了此事。 一大早, 邢秀丽就走进杨毅的办公室添油加醋地汇报了张晓波打架的事。 杨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么文明的社会,确切地说这么文明的地点, 自己的部下会因一点小摩擦和人打群架,还砸断了别人胳膊? 杨毅当然听得出邢秀丽话里夸张,但他一时不知怎样处理此事。 看着邢秀丽媚笑着并期待他说点儿什么的脸,他慢慢地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吧, 等张晓波来了,我会找他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你先回去忙吧。” 邢秀丽被下了逐客令,只好悻悻地起身告辞。 她刚走出经理办公室就看见岩永胜兴冲冲地朝这边走来。兴奋还把他那青灰的脸染上了一层红晕。还没等邢秀丽张口,岩永胜就兴奋难抑地说:“小邢,昨天张晓波和人打架,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邢秀丽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岩永胜的脸上有了活人的颜色。她好奇地问: “您这是去哪儿?”

      “噢,哪儿也不去。 杨经理在吗?”显然岩永胜也是去告状的。

       “在,正等着你呐!”邢秀丽心想老东西没本事考试, 倒挺有本事搬弄是非的,也让你尝尝拍马蹄子的滋味儿。说完她一溜烟儿地走了。

      “等我?他怎么知道我要来?”岩永胜心里纳闷儿,不知深浅地一脚跨进了经理办公室。 果不其然,岩永胜吃的逐客令比邢秀丽想象的还快。看着岩永胜没趣地从办公室里点头哈腰地退出来,邢秀丽差点笑喷了。

       杨毅是最不喜欢搬弄是非的。 在送走岩永胜后,他走出办公室打算找张晓波谈谈,了解一下情况。 可张晓波还没到,他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方琛的背影。 每当看到这个背影, 他的心里就充满一片激情,而当他的目光搜索不到这个背影时,他心里总会或多或少地感到失落。

      杨毅觉的有趣的是在他上任的这两周来,精算部几乎所有人都以各种理由跟他聊上几句,有事没事地跟他套几句辞。唯有方琛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既使有时迎面碰上,方琛也仅是礼貌地微笑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到两秒钟。他知道方琛对他没感觉。 他越是知道这一点,就越只好把对方琛的感觉藏的深一些,恐怕方琛看出来。而此时出于公务他不得不走近方琛。他知道方琛昨天和张晓波在一起应该最清楚是怎么回事。 当他走到方琛的桌前时,方琛正好抬头迎住了杨毅柔和的目光。四目相对,杨毅更觉方琛冰清秀美。他微笑轻声说道:“嗨,早晨好, 方琛, 你现在有空吗? 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吗?”

       方琛当然知道杨毅见她的目的,他随杨毅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一五一十地说了张晓波打架的原委。显然,张晓波是出于正义和正当防卫才与人打架的。 杨毅想这要是轮到他自己这架也是非打不可了。 方琛见杨毅很专注地听她讲并时而点头表示理解而不是故意找茬儿整人心里踏实了许多。 汇报完情况,方琛起身告辞,她的目光再次与杨毅的目光接触。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杨毅眼眸中难掩的温柔。她很快避开那目光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方琛还没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就看到张晓波已坐在了他自己的桌前,周围还围着几个人问长问短。邢秀丽也在其中。 她刚才亲眼看见杨毅把方琛请进他的办公室, 足足聊了十六分钟。 方琛出来时脸上还泛着红晕。邢秀丽顿感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心想她方琛有什么呀?要业务没业务,要本事没本事,就凭着一张漂亮脸蛋招摇撞骗。整个一个狐狸精!她见方琛走近,稍稍提高嗓门以既不扰乱办公秩序,又能让方琛听到的声音说:“呦,晓波,听人说你昨天为了女朋友跟人打架,命都豁出去了, 你女朋友是谁呀? 怎么也没听你说起过啊?”张晓波知道邢秀丽又在没事找事,他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

      “谁说我为女朋友跟人打架啊,我那是见义勇为, 只要妞靓,谁我都救。” 一句话堵得邢秀丽嘴里塞了满鸡毛。

      邢秀丽对张晓波早有积怨。这都是因为张晓波一句逗乐打趣的话。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从此因为这句话,邢秀丽暗暗地和张晓波结下了梁子。

      那是大约一年前, 张晓波刚被招进精算部,邢秀丽就一见钟情地爱上了他。可没成想,张晓波不仅对她没任何表示,反而对方琛穷追不舍。 一天中午,邢秀丽和陈然吃完中午饭回来,两人继续讨论着割双眼皮的话题。邢秀丽很想割双眼皮改变一下形象。当她回到座位上时,看到张晓波一边哼着歌,一边翻着一堆资料。于是她跟张晓波搭话调侃:“晓波,你将来赞不赞成你女朋友割双眼皮?”话音未落, 方琛正好午饭回来路过张晓波的桌前。 张晓波以满目欣赏的眼光追随着方琛的身影,不假思索地说:“我的女朋友天生就得是双眼皮,还用挨刀吗?”没成想这句话却着着实实地伤了邢秀丽的心。她足足有一星期少言寡语。 是啊,她不就长得没有别人漂亮吗?难道长得丑连追求美都要受到人嘲笑吗? 从那时起, 她打心眼里恨张晓波, 恨张晓波无视她的尊严。

      今天当张晓波再次把邢秀丽噎得哑言无语时,岩永胜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接过话茬:“小张啊,听说你一人打倒仨,真不简单,以前练过什么功夫啊?”张晓波虽没练过什么功夫,但上大学时曾是校体育队投铅球的,手臂还真练就得力大无比。他瞥了岩永胜一眼,话又从嘴里横着飞了出来:“我可没有时间练什么功夫,我的时间都献给伟大的精算事业了,每天忙着复习考精算,哪有时间像安心、杨瑞似的练什么跆拳道啊。唉,老岩,听我一句忠告,下次考试,您可千万别再开车去了,还是打的吧,也花不了几个钱。省着轮胎再爆了耽误考试。”

      一句话惹得大家一阵哄笑,岩永胜“是,是” 地支吾了两句,没趣儿地走开了。其实张晓波没想得罪邢秀丽和岩永胜,只是 一早自从他进了健安大门到现在, 他还没得安生, 几乎他见到的所有人都在问他昨天打架的事,问的他不胜其烦。甚至还有人问他是不是为了赢得方琛的心而故意找几个人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苦肉计。 这也就罢了,最让他忍受不了的就是大家都要在最后以各种形式的语言向他打探追到方琛没有?他真是从心底感叹咱中国人怎么就这么爱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