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写在书后

《我,还在》后记

 

        当这本小说集《我,还在》最终整理成书时,我才意识到,这些故事其实已陪伴我多年。它们并非诞生于某个清晰的写作计划,而是伴随着我的移民生活,在美国三十余年的岁月沉积中,于不同时间和情境中逐渐形成的——有的源于一次偶然的经历,有的来自被岁月重新唤起的记忆,也有的是内心反复挣扎后的结晶,还有的是多年思考之后的落笔成文。当我重新阅读这些曾散见于各类报刊的作品时,我发现这些零散于时间之中的文字,已在我读书、教书与家庭生活的间隙里,悄然连缀成一条写作的轨迹,留下了一段又一段的时代印记。

        可以说,这是一部自选集,收入本书的小说全部完成于我移居美国之后。由于长期置身于多族裔与跨文化的语境中,我深深领悟到许多原本习以为常的事物,在距离中反而显得清晰可辨;而一些看似遥远的问题,却也在日常生活中变得具体而可感。文化之间的差异、移民处境的微妙,以及人与人之间复杂而细腻的情感关系,逐渐在新的视角中转化为我写作的内在动力。

       特别是近些年,人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化:疫情改变了生活方式,也改变了人们对生命的理解;人工智能为各个领域与日常生活带来便利的同时,也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跨文化的生活经验,使那些原本看似简单的问题,却隐藏着制度与观念之间的深层差异。在写作这些故事时,我并未预设宏大的主题,也没有把形形色色的人物从社会中抽离,而是让他们在具体的生存环境中,获得一种可以被理解的存在状态,让人物在各自的情感与处境中,携带着自己的执念、困惑与希望,寻找着各自的人生出路。

        如果说,这些不同时期创作出来的小说仍存在着某些共性,那么,应该就是这些作品都在试图触及人与人之间那些微妙而复杂的内在关联:在互联网时代,亲情、爱情、友情与婚姻,使个体与社会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而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在无形中改变着社会结构与个体命运的走向。在这样的背景下,有时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却会在多年之后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有时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却可能成为一生难以消解的隐痛。

        在海外生活多年,我越来越感觉到,许多鲜活的生活体验,都具有一种跨文化的复杂性。作为新移民,我们既携带着原有文化中的情感记忆,又不断地在新的社会环境中学习、适应与调整。不同价值观之间的碰撞,并不总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常常隐藏在生活最普通的细节里。也正是在这些细节之中,人性的真实面貌才逐渐显现。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小说的想像力才充满了生命力,使抽象的概念可以转化为生动而具体的人生故事。

        《我,还在》共收录了我的十八篇小说,既有中篇,也有短篇和微篇。全书分为三个部分,承蒙公仲教授、艾尤教授和凌鼎年会长慨然赐序,分别对文集中的作品做了详尽的介绍和评价。书中还收录了四篇评论文章,有毕光明教授的《超前写作:抵抗人的消失——李岘<我,还在>的人文价值》、作家鲍十的《悬置与重返:在“拟像”中寻找历史的实体——读李岘中篇小说<隔·离>》、刘云教授和她的学生陈雨璇写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读李岘的<前夫>》、资深媒体人曾慧燕的《<不再留白>以真挚的人伦温度打动读者》。鉴于这些评论对文集中的许多作品都做了细致而深入的解读,此处不再赘述。

        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事业,每一篇小说的完成,都包含着阅读者的参与。正因为有人阅读、回应,甚至提出不同的理解,故事才得以在一次次新的阅读中延续它的存在和社会价值。

        我希望这些收录到《我,还在》小说集里的作品,能使读者在纷繁复杂的现实中,感受到情感的温度、尊严的份量,以及理解的可行性;在人与人交错的爱与失落之间,辨认出那一线被理解、被宽容、被记住的人性之光。这,也许正是我将散落于报刊之中的作品结集成册的缘由。

        我始终坚信,小说不会因时代更替而失去它的存在价值。反之,它会因世界的巨大变化,让更多的人认识到人性的多面性和人生的多种可能。

         而于我,写作,仍在路上。

2026年3月18日于美国加州寓所观心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