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索菲亚的2020》

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十五期命题征文 ”疫情随想“

崔萍

 

索菲亚是与我家一墙之隔年近六十的邻居。她因顽疾所困从出生至今从未真正步入社会,一直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母亲撒手人寰后她孤身一人,精神世界彻底崩塌,歇斯底里成了她的常态。

            2020年2月圣地亚哥的疫情开始蔓延,3月5日加州进入紧急状态,几乎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索菲亚的处境,更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助之中。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人口普查员来我们这里入户调查。正当我们认真地回答着询问时,突然听到索菲亚尖厉的叫喊声,让我们告诉普查员不要靠近她更不要敲她家的门。当普查员询问完我们的情况转身正要往前走时,突然从马路对面传来了索菲亚的声音“Stop !Don’t move”,然后她说已在网上填写过调查表了,让普查员别来找她,否则会给她带来风险。普查员只好答应并要离开,谁知索菲亚又大叫起来,让普查员不要靠近,等她离开两分钟后再走。普查员无奈地看着索菲亚远去的背影,叹着气摇了摇头。

之后的一两个月,随着疫情的控制,索菲亚开始天天打电话,要求某药厂给她送控制精神的药物,要求某酒庄给她送安抚情绪的红酒,要求某保险公司派人上门修理水管,还特意指定了一直为她家修理水管的水管工。有一天我看见索菲亚家的门前停了一辆修理公司的车辆,司机在车内摇下半截车窗大声说索菲亚不守信用,而此时在室内的索菲亚则不停地耐心劝导司机下车。他们的声音却越来越大、火药味越来越重,可也让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早在一两个月前,索菲亚家的水管多处漏水,因疫情的影响一直没让人来修,现在疫情稍稍有些控制,索菲亚这才在网上报了修理,并承诺她只站在阳台上指挥而不与水管工接触。而今天索菲亚在说不清楚的情况之下,从楼上下来要指给水管工看。谁知见此情景这位胆小的水管工拔腿就跑回了车里,再也不肯下车。经过近半个多小时的“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水管工终于走下汽车,在索菲亚远距离监督之下,修好了她家中水管,逃也似地走了,留下了索菲亚一声声的叫骂和哭喊。

七月的一天我,索菲亚突然出现在她家的阳台上,对着我大叫说她家的园丁因疫情影响而不干了,她的花草已经一个多月没人打理了,希望让我家的园丁去她家干活,并要求跟园丁通话。当我们把这个情况告诉我家园丁这件事时,他说了一声“no”,操着浓重的墨西哥腔用英语说了句“She is a crazy person”,之后还是拿起了电话,装着不会说英语嘣着单词与索菲亚对话。他在拒绝索菲亚请求的同时,边说边随手帮着把索菲亚前院花草中的杂草、枯叶清理干净。没想到被拒绝了的索菲亚见此大为恼火,冲到窗口对着园丁大叫:“别碰我的花草,你有病毒”,园丁一愣随后两手一摊耸了耸肩,悻悻地走开了。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十分震惊,只见索菲亚戴着防护帽、口罩、眼镜、手套,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握着消毒喷雾冲到花草前,口中含糊不清的高声叫喊着“如果我的花草有病,如果我被传染了,你别想跑!”说完对着园丁打理过的花草就是一通乱喷乱剪。

随着加州又一次居家令的发布,索菲亚到底还是出事了!这天一早,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而近地传来,警车停在了我家隔壁。邻居告诉我警察试图逮捕索菲亚,说她绑架了邮递员。只见警察用喇叭向索菲亚喊话,希望她放了邮递员并能举着手出来。接下来邮递员的叫嚷声、索菲亚的哭喊声、警察的劝说声此起彼伏地响着,现场乱成了一团,但我终于从一团乱麻中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原来索菲亚一直服用的一种镇定的药,医药公司说早已寄出,可她始终没有收到,已经停药好几天了。她与邮递员交涉多次无果,就怀疑邮递员拿了她的药。于是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把邮递员骗进家中后锁上了门,邮递员以被绑架为由报了警。不知过了多久,邮递员从索菲亚的家中走了出来,当场表示这只是个误会且不予追究。我和其他邻居都当了索菲亚的人格证人,证明她有精神病史,索菲亚的人质绑架事件才得以化解。

这次事件之后我就未再见到索菲亚每天遛狗,也未再听见她与人打招呼,倒是经常从墙的那边传来她对小狗的怒骂声、歇斯底里的嚎叫声、甚至在三更半夜还会传来她自慰的呻吟声。

不久,我们母女就回国了,失去了和索菲亚的联系与消息。如今美国的疫情越发严重,不知道索菲亚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2021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