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阿美》

樊瑛

 

                算起来阿美今年有六十岁了,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她,纤细,中等个子,俊秀的脸庞,细长的凤眼,喜欢笑。年轻时,是个秀气,甜美的姑娘。讲起话来,满口的吴侬软语,即使说普通话,也带着那软软的南方口音。听起来,就是上海人说的嗲嗲的。

                 阿美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在上海住在徐汇区石库门的房子里。父亲是个上海某工厂技术科的工程师。母亲在一家合营厂做会计。生活还算过得去。四个小孩由外婆照顾。

                      到了文革时,外婆过世了。父亲受到了冲击,因他曾经在解放前给洋人做过事。被关进牛棚。母亲也没时间在家照顾他们。只好清晨起来烧好了饭,让他们自己热着吃。哥哥和阿美轮流照顾弟妹,做家务事。在哥哥十六岁那年,大约是1967年底,很幸运,分配到了上海闵行区一个大工厂,做了学徒工。一周回家一次。这样大部分家务事,就落在了十一岁的阿美头上。生活条件,使阿美变得能干,懂事,帮父母分担家庭重担。在阿美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了。除了上山下乡,没有别的工作了。父亲已解放出来,帮助她在安徽某农场找到了一个插队落户的地方。

                         阿美开始了她插队的生活。在那里呆了六年。直到1977年有了高考的机会。但农场不放人,阿美不敢回家复习。错过了那次高考。到1978年,农场同意了她可以参加高考。但因没有系统学习,也没有集中提高和复习的机会,阿美只考上了一个三年制的中专——会计学校。而弟弟刚好是那年应届高中毕业生,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阿美从失落中走出来,她觉得弟弟的前途最重要。她毕业后能找和妈妈一样的会计工作,也满足了。而妹妹学的知识,则是更少得可怜,只上了一个纺织学校,做了一个纺织工人。

                       阿美在二十五岁才交了第一个男朋友,萧鑫。(为了能回上海,在农场是绝对不交男朋友的)是同一个单位的科室主任,二十八岁。两人相处和谐,这是阿美的初恋,那悸动的心,不言而喻,欢欣雀跃。

                     那是阿美第一天到这单位时。萧鑫就看到了这个袅袅婷婷的女子,温婉的笑容,苗条的身段,自然的美貌 没有一点修饰。还是一个聪明,灵伶俐的小会计。他,注意到了她。关注她的一切。

                       阿美也看到了这个无事就搭讪的大男孩。知道他是七七届入学的的大学生,毕业分配到这个单位。他,瘦高的个子,偏白的皮肤,精致的五官,是个帅小伙。但,听别人说:“他也下 乡插过队,离过婚。因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女方却调不进上海。就分手了。。”

                        阿美知道了这详细的情况,那刚刚激动的心,冷了下来。她避开了他。萧鑫感觉到了阿美的冷落,知道是因为他有过一段婚姻,心里一疼。他毅然努力学习,考了TOEFL 和 GRE,到美国继续读书了。

                    阿美曾经回忆过那份暂短的情动,感到自己当年过于挑剔了。错过了一个有志气的男人,又自我安慰“还是没有缘份”。

                   阿美对的第二段恋情很投入,对方是个摄影师,匡宏。二十六岁。是个活波,热情奔放的男子。弟弟阿荣在淮海路上碰到他俩逛街,打了个招呼,就走开了。回家后,阿荣说:“姐,我怎麽觉得这人有点花心呢?那眼睛真的太灵活。”

                      阿美说:“他是摄影师,当然对美的人和物都会倍加注意”

                      阿荣说:“这是他自己的解释吧?”

                     阿美说:“你别操心了,我都二十七了,转眼就三十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的?况且,他还比我小一岁,我们已经准备结婚了。”

                     后来阿美和女友逛街,准备买结婚用品。却远远看到匡宏和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在逛街。阿美懵了,不是说好了要和我结婚了吗?阿美受到不小的打击。在想:“要不要和他结婚?我一定要好好与他谈谈了。”

                     阿美找了匡宏。刚想问他那逛街的事,匡宏却先开口:“阿美,我知道你看见了。我也正想跟你说,我们别结婚了吧,我觉得现在,我还不适合结婚,我想再玩几年。也不想耽误你,我们和平分手吧!”

                      阿美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离开了。说甚麽呢?爱情是求不来的,花心的男人也无法让他收心。她的心真的很痛。她想自己已经是大龄未婚女子了,算了吧,能碰上好的,是运气。否则一个人也能过。何况还有父母,弟弟,妹妹们。

 

                     阿美暂时放下了交朋友,结婚的打算,她只想得到那缘份。不想再做梦了。眼看就过了三十岁,父母干着急,她却异常冷静。只说:“缘份强求不得。”

                   弟弟大学毕业工作了。妹妹也参加工作了。随后就是弟弟,妹妹结婚,她替她们高兴之余,感叹自己的坎坷。

                  四十岁的阿美,一个与她同龄,但有一次婚史的同单位的辛国开始追求她。已经成熟的阿美,就 不感情用事了,但辛国对她来说是个机会。辛国的前妻带着儿子去了日本。并且嫁了人。没有甚麽麻烦事纠缠。他自己还有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人长得高大,健壮,在上海人里真是少见。

                   就在阿美考虑时,阿美的老爸被诊断出患有结肠癌。做手术,化疗,除了妈妈照顾就是阿美接班了。这一下就过去了一年,阿美与辛国若即若离的来往着,主要还是帮妈妈照顾老爸最重要。关键是在这段时间里,辛国一直表现得很好,老房子已经拆掉了,他们分了一套第四层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哥哥早结婚了,弟弟出国了,妹妹也结婚了。阿美和老父母住在这个单元房里,老爸生病后爬不了四层,但出院后,每隔几天就去做各种检查及治疗,辛国背着老头上下楼,让全家都感动。

                  2005年,阿美的老爸走了,哥哥,弟弟,妹妹回家奔丧。

                  2006年阿美正式嫁给了辛国。届时他们都五十了,爱情长跑,跑了十年。辛国幽默地说:“追了十年,才抱着老美人归”。十年的风雨,十年的相处,结下的情感应该是很刻骨的。

                   婚后,辛国和阿美卖了那小公寓,阿美加了钱,他们买了一套两房一厅的公寓。老妈自己住,儿女经常回去看望陪伴她。辛国亲热的叫阿美“宝宝”。老妈听到一面是心慰,一面又觉得当着外人这样叫不够矜持。。辛国却说要矜持做啥?

                   阿美惦记着老妈一个人走四层楼,经常买菜回去,他们住的也不远。尤其老妈最近大腿股骨头处疼,走路一瘸一瘸的。她要辛国陪她带老妈去看看。别是股骨头坏死。

                      2008年,老妈被阿美的大哥接到闵行去住,就一起到那地区医院检查。做了X-ray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告诉他们:“诊断结果是肺癌骨转移。”哥哥和阿敏都不相信,觉得那医院不够权威,医生也太年轻。就回到上海家门口的中山医院,又做了一次检查,花了钱走后门,请一位权威医生看的片子,他说不是骨癌,是股骨头坏死,可以做手术。

                      大家一阵欣慰,长吁一口气,妹妹说:“吓死我了!”

                       手术安排在两周后,弟弟也要从国外回上海。

                      两周后,全家都集中在中山医院手术室外,等结果,手术做了一半,医生出来告诉他们:“整个股骨头被菜花型的癌组织包裹。不能继续手术了,要马上缝合。哥哥和妹妹当场就哭了。阿美和弟弟的心沉到底,绝望的眼神令人心痛,辛国搂着阿美说:“想哭就哭吧!”阿美心乱了,老爸刚刚走三年,难道老妈也要走了吗?她茫然不知所措。还是弟弟说,我们尽最大的努 力,少让妈妈受罪,查查原发病灶在何处?”

                       闵航医院那个医生没有诊断错,老妈的原发病灶就在肺上。

                      老妈经历了无数的折磨,在2009年走了。阿美说:“我们没有妈了“。辛国说:“你还有我!”。辛国真像他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好吗?

 

         辛国坚持不懈的追求了阿美十年,的确让阿美十分感动。尤其是在跌宕起伏的十年,经历了双亲的离世,病床前的照顾,呕心沥血的辛苦,辛国必占一席之地。甚至比国外的弟弟还在病床前照顾得多。

         但是十年之内,阿美没有发现辛国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双亲在,没有时间总在一起,双亲都走了,辛国放肆起来了。每天晚上一瓶黄酒,有时加上几瓶啤酒。开始比较克制。因为他下岗了没了收入,靠阿美的工资。有时他也出去找一份短期工。越到年纪大时,辛国越要有酒陪伴。。阿美劝他少喝点,因为他有高血压,高血糖。为了喝酒,他就不再看医生。变成了违疾忌医。阿美为了他好,劝他一天喝一瓶,或者两天喝一瓶。为此,他一周两周的和阿美打冷战,不说话,不理睬。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如此挑衅,让阿美心中十分苦恼。等到他的气过去了,又过来哄阿美,一口一个宝宝。阿美很无奈。自己已经五十几岁了,怎么就没遇到暖心的男人呢?

          2015年阿美因长期咳嗽,就医。检查结果是早期肺癌。微创手术即可,不需化疗。辛国才觉得自己闹过头了。结婚后从来没给过阿美快乐,他想补救。却不放弃喝酒。阿美手术后,恢复正常。不想跟辛国为了喝酒至气了。刚好他们俩都到了六十岁。辛国结束了让阿美养活的日子,自己拿到了退休金。但是他一分也不给阿美。全部自己收着,每天喝酒,知道阿美生病,却还不时的打冷战。。

          2017年,辛国向阿美提出离婚,他们早已换了更大的房子。他要求阿美分给他人民币一百三十万,经过公证,他提协议离婚。无论以后房子卖多少钱,都按离婚协议上的钱索取。阿美同意了离婚,她心里觉得辛国是因为她生了这病,怕以后需要他伺候。

          阿美绝望到了想自杀,妹妹提着一个包袱来看望她,打开一看三万现金。妹妹小毛说:”姐,我不知怎么安慰你,我想你大概需要点钱。我和小明(妹妹先生)取了三万块钱给你花。钱不多,略表心意。”阿美哭了,这手足情,血脉联系着,在她们家比甚麽都重要。弟弟每天从海外打电话,哥哥嫂子,让她去他们家住。侄子有一套空房,要给姑姑住。不要钱。。阿美还是体会了人间的温暖,亲人的关爱。小毛的钱她绝对不能要,她自己有股票几十万,不缺钱。卖了房子,她还可以买得起。自从那张离婚证书到了辛国手里后,他再也不提卖房的事,也不搬出去。阿美觉得自己有病,剩她一个人,心也虚。没有催他搬走,现在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况。每天辛国买菜烧饭,试着戒酒,阿美家里的活动他都要参加,并扬言,要重新追求阿美。

          阿美说绝不会再上当,去打冷战,让自己心里郁闷无处宣泄。一切随其自然,但有生之年不会复婚了。

        阿美跟弟弟说,她现在很潇洒,经常和小毛妹妹和哥哥嫂嫂去乡村小店度假,按时检查身体。为自己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