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磕絆與踉蹌中的求學之路》

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二十三期征文

作者:顧爾石

 

  說來也是氣數,都沒人相信我的求學之途會如此坎坷,歲處不順,事事碰壁,以致家人給了我一個外號「鈍秀才」。

  進小學時被里弄幹部忽悠進了民辦小學。民辦小學就是里弄裡騰幾間空房作為教室,再找些稍有文化的家庭婦女任教,條件與公立學校相比有天壤之差。而且一進民辦小學就再也進不了公校,這六年可就吃定你了。到了四年級後因為搬家轉學,老爸想出了跨區借讀之計。先轉去姑母任教的公校借讀,後憑著全優成績轉為正式學生。一年後再轉回虹口區保定路一小,擦邊球總算混進了公校,扳回了當年的一念之差。

  沒有用的,老爸說就像交了墓庫運一般。64年小學昇初中考試,那時只考語文和算術兩門課,180分進市重點,160分進區重點。我的成績在保一小學是數一數二的拔尖生,學校老師都寄之於厚望。考試前老爸突然心血來潮,押了三道作文題,叫我先做好三篇作文,他看過修改後,讓我背熟,並且誇下海口:今年小昇中作文考題離不開這個範圍。我那時十二歲,似懂非懂階段。第一場先考算術,輕輕鬆鬆交卷。半小時後再進考場,拿到的語文試卷是一道作文題:有意義的一天。非常簡單,但同老爸要我準備的三篇文章反而搭不上。我一下子懵了,怎麼辦?小孩子太嫩,不識機變,竟然在文中大幅引用了原先準備好的「我聽爸媽講家史」中的內容。回家後告訴父母,老爸聽後跌足長嘆,完了!被老媽一頓臭罵:出花倒樣搞什麼鬼!弄巧成拙考砸了!

  那時錄取通知書是由郵遞員送來。放榜那天陰雨綿綿,暑熱雖解,心緒低落。遠遠地看見綠衣郵差騎著自行車拐到了家門口,遞過來的信件上赫然:唐山中學四字。唐山中學是一所普通完全中學,虹口區排名應在十名左右了。灰頭土臉,郁悶了許久。事後打聽到,我的算術試卷是 100 分滿分,語文試卷因為不切題,但遣詞用句,寫作手法都可以,所以得了 60 分及格。照理 160 分可以進區重點,但是我第一志願是市重點復興中學,分數到不了,直接就掉到了第三志願。初試不利,成了我終生的隱痛。不過同今後的發展毫無關系。兩年後開始文化大革命,大中小學停課整整十年,重點中學學生也無用武之地。上山下鄉一片紅,一樣的都去了農村插隊落戶修地球。

  進了中學後,第一學年期終考試語文、數學、英語三門學科我得總分298分,是全年級九個班級500名學生中的第一名。初二結束時文革開始了,十年動蕩,直到1977年冬季恢複高考。這十年中我手不釋卷,從不荒廢歲月。如今機會來了,一時間心雄萬夫,自忖穩操勝券。文科類一共四門課程,滿分400分,我考了332分,算算穩穩錄取的。但是77年那次高考的錄取標準成績並非主要,還有家庭出身、政治表現等因素。而且我是病退青年,綜合考量後落榜。半年後 1978 年第二次高考。這次考試五門課程總分 500.我考了428分,第一志願復旦大學中文系是沒有問題的。那一年高考錄取分數線是300分,上到400分全國高校任意挑。姑父家的姪女考了302分,錄取在華東化工學院,現在叫作一本。可是我的錄取通知杳無音訊。成績是硬的,沒有道理不錄取,於是託人打聽。最後打聽是有人檢舉我病退回上海五年整,長期患有慢性腎炎,根本無法就讀。啞巴吃黃蓮了!當年為了順利調回上海,在急性腎炎痊愈後確實是偽稱轉成慢性腎炎,並以此理由辦妥了病退。如今弄巧成拙,跌了一個大跟斗。那麼誰會去檢舉使壞呢?非圈內人、知情者辦不了這事。爸媽反複估猜,一致肯定禍起蕭牆,是在培光中學任教的三嬸娘所為。

  三嬸家無兒子,門庭凋零,心中憤懣!這次逮到機會,三嬸娘斷然出手,哪裡有什麼手足親情,唯有羨慕嫉妒恨,必欲毀之方洩心頭之恨。

  家中輾轉託人找到了上海市招生辦的陳副主任。陳主任親自過問,他查了我的試卷和所有材料,最後他通知我有三個選擇。陳主任表示:該學生成績優秀,大大超過上海市高校的錄取分數線,因此錄取大學沒有問題。經核查慢性腎炎一說也不成立,該生的身體情況並不影響求學。但現在招生已經結束,無法為一個學生再開口子。不過上海師範學院奉賢分校還有一個名額出缺,如果願意可以替補。第二個選擇是以中學教師的資格進入華東師大中文系函授班,這是五年制本科教育,畢業文憑、工資待遇同在校大學生一般對待。最後一個選擇就是進入復旦大學,但要等到明年高考,該生只要參加考試,成績達到復旦的最低錄取分數線,復旦大學無條件錄取。這三條選擇實在是仁至義盡了。仔細思量:第一條進師院分校不考慮。第三條要等一年再進復旦,那麼畢業要三十多歲了。而且中間是否有變數還不知道。老祖父戲說:都成老秀才了!唯有第二條選擇最是實惠。五年時間邊工作邊讀書,積累經驗還有收入。華東師大畢業後,全國重點大學的學士學位,那時進可攻,退可守,還能再戰江湖,闖蕩職場。

  我在華東師大中文系函授班讀了五年,同時在虹口區岷山中學任教高中語文。勝任愉快,讀書工作兩不誤。畢業時在全校 2600 名學生中考試總成績名列第一,上海電視台記者來家中採訪,作為插隊青年回城成材的樣板,拍攝專題節目全市播映。風光一時,也算火了一把。

  出身不好,沒有任何背景和關系,一出生就抓到一副爛牌,要把它打好、打贏,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世事多變,無常如風。人生总在磕绊与踉跄中继續前行。年輕時懷着夢想啟程,却在現實的粗砺地面上,一次次磨損了邊角,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昔日困頓如山,今朝回首如夢;曾經淚灑春衫,轉眼已成笑談。物換星移,滄海桑田。唯風雨兼程者,才能抵達成功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