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年三十

 作者 郭煕    

我第一次包饺子是哪一年已经不记得,反正已经很久很久了。唯一能记得的那是一个年三十儿。说的是年三十儿,其实真的是不是三十我也说不清:因为有的腊月只有二十九天,我们仍把那年的最后一天叫年三十。在我的家乡话里,没有除夕这个说法。

      北方人过年一定要吃饺子。我们乡下管饺子叫扁食,城里人才说是饺子。很多年后,有一位识文断字的老乡告诉我,扁食其实应该是便食,取其食用起来简单方便之意。我一直怀疑这个说法。在我的记忆里,包饺子实在很麻烦,哪说得上什么方便啊。

      就我家来说,从年三十下午开始,一家人就忙开了。照例,父亲盘馅儿,母亲和面。馅是两个哥哥剁好好的。馅儿有肉馅儿和素馅儿之分。所谓肉馅儿,只不过是萝卜中点缀一点儿肉星而已;素馅则是萝卜加碎粉条儿,长粉条儿要留着过年待客用。大概是为了好看,父亲特意剁了点儿胡萝卜,点缀起来。那时吃素馅儿饺子可不是像今天一些人的讲究素食,我家里也没有吃斋之人。说白了,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年到头,肚子都吃不饱,哪里有多少肉吃!

      馅儿和面都好了,下一步就是母亲擀皮儿,大家围坐在火盆边上包饺子了。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再穷的家里也都烧着火盆。火盆是用泥巴糊起来的,一年又一年的烧,里面已经焦化,外面则裂开了不少口子,于是只好用铁丝把它箍起来。平日里,里面放的干草末儿,时不时的冒出一股青烟,直呛鼻子。因为是年三十,今天我们家的火盆里烧的是一个大树根,那是春天的时候刨出来的。火红红的,不见火苗,时时噼噼啪啪作响,犹如鞭炮声远远传来,增添了过年的气氛。随着这些小小的爆炸,一些火粒飞了起来,大家就会赶紧挥起胳膊,试图挡住迎面过来的火星子。

      那天,我和小伙伴儿们在外面疯够了,也来凑热闹。按照母亲的要求,先去洗了手。我洗得很认真,用洋碱,也许是胰子(我的家乡话称肥皂为洋碱,称香皂为胰子)在手上搓出许多黑泡泡儿。黑泡泡儿很快变成黑沫儿,又很快没有了。我赶快冲洗干净,像模像样地拿来饺子皮,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把馅儿夹在皮上,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饺子捏起来。母亲和哥哥则在边上看着我发笑。最后还是母亲告诉我饺子皮反了。原来,饺子皮的两面是不同的:一面撒有干面粉,河南话叫面醭,用来防备饺子皮粘在一起;另一面则没有,馅儿要放在这一面,皮儿才能捏住。有时候面软一些,用力硬捏,有面醭的一面似乎也能捏起来,但饺子到锅里就会出现开口的情况。这也就带来了另外的故事。

      很多年后,我写《中国社会语言学》时候,讨论起忌讳,忽然想到了这件事,于是就有了下面一段:

      北方人过年煮饺子时,忌讳“破”或“烂”。大人交代小孩子,要说“挣”。我小时候,一直认为“挣”是“正”,以至于有一年正月初一当我发现所有的饺子都很好时说:今年的饺子好,没有一个是正的。如果不是大年初一,这句话给我带来的后果可想而知。

      知道了反正,能捏起来了,又遇到的新问题是包好的饺子不会站起来,而是直挺挺地在那里躺着。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手把手地教我以右手的拇指为一方,食指和中指为另一方,轻轻地让饺子弯起来,原来躺着睡觉的饺子居然就站起来了。

      第一次教美国学生包饺子,他们出的洋相跟我当年一样。于是,我就把母亲教的绝招拿出来。他们也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