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绝啸》

           

作者:郝晋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变成了一抹血色。一望无际的晋中平川,风一阵阵刮过,地上黄黄的杨树叶随风而起,发出沙沙的声音,向路边聚集着、翻滚着。

李宝根在榆次城里卖完豆腐往家赶。他骑着的自行车吱吱呀呀不停地响着,车子后面放豆腐的木盒和秤、秤盆发出咣咣的不规则的碰撞声。村边一处小院,院北三间矮小的土坯房,东边是更低一尺的伙房。房子后墙上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这就是李宝根的家了。

村里的大喇叭刚刚开始晚上的广播,“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东方红乐曲后,是例行不变的播音员声音“山西人民广播电台,三六五点儿九米,八二零千周,本台第一套……”

宝根推开柴门,把自行车立在正房窗户下,撩起门帘进了门。

宝根婆姨名叫兰英,她和一队的妇女们一起去地里劳动,还没有回家,家里就宝根一个人。宝根又去东边伙房看看,灶台温着的水有一丝声响。他顺手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烟袋锅,把烟袋锅往装满烟叶和干杨树叶混合的旱烟袋里麻利地转了几下装满、捏一捏,烟杆由两排牙咬紧了。他从灶台边取一根臭椿树梗,往灶台火里探一下点着树梗,歪着脖子,叭嗒、叭嗒抽起来。

宝根咬着烟锅回到正房,盘腿上了炕。烟锅一红一红的,照亮了他沧桑的脸。对面暗暗的墙上,是一副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除了墙角一个紫红旧衣箱,家里没有什么陈设。

“老汉回来了?”外面兰英的嗓门欢快地响起来。她一看见自行车就知道宝根在家。

“快出来,把身上的土打一打!”兰英招呼着宝根,和平时一样。

宝根取下门后挂着的布掸子出来,两口子互相用掸子摔打着身上的尘土,说几句问候的话。完了兰英就去伙房捅火做饭了。宝根搬个小板凳坐在伙房门口继续抽旱烟,一边和婆姨说话。

比起村里一般妇女,兰英身材苗条、脸色显得白净。同时她也是个健壮、能干而且贤淑的女人。在家操持家务,外面还要下地劳动。虽说挣不了几个工分,可是如今妇女解放了,男女平等了。别人家婆姨都下地,咱健健康康的更不能落了后。

“吃甚呀,老汉?”兰英问宝根。

“就是那些东西,不是红面就是玉茭面,还问甚?”宝根回答。

“那就吃昨天剩下的窝窝,今天新熬点稀粥,行不行?”

“又是稀粥,唉,喝得都要把人淹死了”,宝根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知些足吧,比六零年强多了。。。你说你也是,朝鲜当兵打仗回来捡了条命,好不容易人家给你个城里工作,六零年说是饿的不行就跑回村,现在还是受苦;你当时就不能再挺一挺?你后悔不后悔呀”。

“当时心里发慌,活命要紧,现在后悔有甚用?都是命里注定……”

……

“爹”——一声喊,宝根看见二子领着弟弟三子回来了。宝根摸了摸三子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卷果丹皮给了三子,说“给我娃的”。二子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口水丝丝地冒。二子拉起弟弟手说:“三子,咱们在门口再玩一会儿吧。”

宝根知道二子想吃弟弟的果丹皮,就说:“不要去了,饭就好了,准备吃饭吧。”

说话间,老大东林也从地里收工回家了,东林正在村里上初中,学校三天两头学农劳动,今天就是去突草荒了,也就是把干渠两侧的草铲掉,让干渠看起来像新修的一样。

东林叫一声“爹、妈”,把铁锹立在角落,一家人坐在正房的炕桌上吃饭。

中间是黄黄的玉茭面窝头,一小碟用茴子白根腌的咸菜,每人面前一碗稀粥。那粥得确是稀,三子低头去喝,望着碗里面自己眼睛的影子,晃晃悠悠的飘在粥的表面。

三子问:“妈,你说你小时候经常吃好面馍馍,甚时候咱们就能经常吃到好面了?”

兰英苦笑着说:“等实现了共产主义,咱们就能想吃甚吃甚了,不但好面信饱吃、还能吃肉和鸡蛋……”

“妈”,随着声音撩帘进来的是宝根的大女儿名叫东仙。东仙嫁在本村不远,小儿子刚过百岁儿,她每天晚上都要过来和爹妈坐坐。

三子大口喝完了粥,跑过去逗几个月大的小外甥玩。兰英收拾碗筷去伙房洗碗,东仙和爹坐在炕桌边聊天。

不一会,兰英洗完碗收拾好伙房回来了。她放下了一天的疲倦,双膝上炕把脚朝外磕磕鞋底的土,然后盘腿坐在炕桌边。

东仙又和妈聊了一会儿,安顿爹妈说:“爹、妈,秋天天凉了,当心凉着。”说完就起身抱着儿子回家了。

东仙走后,兰英律了一下头发,从炕桌下拿出针线在灯下给孩子们补衣服窟窿,东林和二子坐在妈妈的对面共着一盏灯开始写作业。

宝根躺在炕后叠起的被子上,三子骑上爹的肚子要宝根讲故事。

宝根想了想说:“爹今天给你讲个好皇帝和赖皇帝的事情吧?

“好”,三子骑在爹肚子上跃了几下。

宝根讲起来:“先说赖的吧……”

宝根顿了一下接着讲:“以前有个商纣王,他就是个赖皇帝。这赖鬼皇帝有一天啊,看见老汉背着年轻人过河。他就闹不清为甚反过来老人背年轻人过河,应该是年轻人有力气背老年人过河才对啊,你说对不对,三子?”

三子眨眨眼说“为甚呀,爹快讲!”

“赖皇帝叫下面人去河边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一会问回来了,说是老年人不行房事所以骨头里面的骨髓是满的,下了水不嫌凉。年轻人因为老要行房事所以骨头里面存不住骨髓,骨头是空的,一下水就冻得抖。所以就让老年人背着年轻人过河……”

“甚唤‘行房事’呀?”三子问。

宝根说:“长大就知道了”

“那后来呢?”三子着急。

宝根接着讲到:“赖皇帝商纣王听了后不相信,就说把他们给我唤过来。那几个过河的老年人和年轻人被叫到了跟前,赖皇帝命令手下把那几个老人和年轻人的腿砸断,看看里面的骨头到底是不是如他们说得那样”

“呀,那不是疼煞人吗?赖皇帝真赖呀!”三子愤愤然。

宝根说“是呀,商纣王是赖,所以他后来就叫别人撵下台,自己不但不能当皇帝了,还没有了命。三子,爹再给你讲好皇帝的事,好不好?”

“好。”三子叫起来。

“好久好久以前,有一个人叫‘舜’。他一开始就是个和爹差不多的普通人,是种地的。”

“就是和咱们一样的农民户口呀”,三子虽小,知道的也不少。

“那时候没户口管制,户口管煞人不能动也就这十几年前刚刚开始的事,爹打小跟着你爷爷奶奶从山东逃荒来的这里,那会儿要是有户口管着,三子你还是山东人呢”。宝根笑笑继续讲故事:“舜看别人赶牛耕地时,用鞭子打牛。就想到,如果我干活儿别人还打我,我肯定很生气,而且好疼呀!舜舍不得打牛,所以他就想了一个赶牛的办法。他在牛尾巴上挂了一个簸楋,赶牛时就用木棒敲一下簸楋,牛听见簸楋“嗵嗵”响就往前走”

宝根继续道:“人们见舜对牛都这样好,还能想出好办法赶牛;舜是个又灵泛、又心软的好人。后来舜的事情叫尧,就是舜赶牛时候的皇帝给知道了。尧就把皇帝的位置传给了舜……爹的故事好不好?”

“好。”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大队喇叭唱‘国际歌’了,不早了,咱们都睡吧。”宝根说完就去洗脸了。

三子又凑到妈妈跟前看妈妈缝衣裳。兰英说:“三子太淘气,爬树爬的把衣裳挂了好几个窟窿,挂烂衣裳你就不心疼?以后给妈小心!三子听见了?”

三子说:“妈,听见了;妈给我补衣裳,我长大了挣大钱给妈买新衣裳。”

“一点点大就知道哄人!”兰英笑骂。

“我长大了当村干部”,“社员同志们注意啦,都上工了,都上工了”,三子学着村干部的样子,背后披上爹的外套,一手叉腰,一手向前挥舞着,脸上带着稚嫩的老练表情,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哎呀,三子洗了睡吧。”兰英被三子哄得乐开了花。

东林和二子写完了作业,洗了,到西屋睡去了。

三子不肯自己睡,要钻妈妈被窝。宝根对三子说:“我娃今天自己睡去”。兰英白了宝根一眼:“喝稀粥还有这么大劲?”宝根嘿嘿地笑着威胁三子:“今天不自己睡,爹明天就不讲故事给你听了,啊。”

兰英狠狠地亲了三子几口,拍拍他的屁股说:“亲圪蛋,听爹的话。”三子怏怏地睡到了边上的小被窝里。

兰英悄悄对宝根说:“明天要来身子了。”宝根嘿嘿笑着,熄了灯。

……

公鸡又一次叫鸣,窗外已经发亮。和往常一样,两口子醒了就要在被窝里聊会儿天:

宝根:“你说这几年景况是好了些,最起码不用饿肚子了。”

兰英:“说得是……不过虽说好了,人们还是饿嗬嗬的。”

宝根:“可不是,春锁爹说是憋煞的,其实是饿煞的;老汉死得恓惶。”

兰英:“对,春锁被村里抽去3202铁路局修铁路,老汉去铁路上看小子。春锁为孝敬爹说让爹吃得饱饱的。村里一年也吃不上几顿好面(白面),老汉这下可是逮住了,狼吞虎咽吃了五个面饼,没一会儿,老汉眼珠子就瞪大了,口水也流出来了;老汉憋煞了,春锁子也差点哭煞,又拍自家脑袋又摔自家的脸;孝敬爹孝敬得把爹的命孝敬没了。”

宝根:“不能怪春锁呀……不是饿的,老汉哪能那样个吃法?那老汉人家原来也是生意人,甚饭没吃过,甚的场面没见过呀?”

兰英:“说得是呀,唉!……咱们该起了。”

宝根起来出门倒夜壶,一撩帘子,就见一只乌鸦落在外面的窗台上。宝根心头一紧,挥手赶那乌鸦,乌鸦“呱、呱”地叫着飞上了树。宝根骂道:“真是不吉利!”

两口子起来,洗漱、烤窝窝头准备早饭。三子起来把全家人被子叠好。

早饭毕,东林还是抗了铁锹去学校和同学们去劳动,二子和三子相跟着去学校上学。宝根推起自行车去一队的豆腐坊,兰英去妇女队劳动。

话分两头。兰英来到一队大门口,早已有一大群一队妇女等在那儿叽叽喳喳了。她们一见兰英过来,就把话题转移到兰英身上了。

“兰英啊,你咋就和你家宝根那么亲?是不是宝根有什么绝活儿啊?”

“兰英对宝根可好了。”

“兰英从来不和宝根拌嘴。”

“兰英你是不是有什么缺点瞒着宝根呀,要不你怎么甚也听宝根的?”

“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兰英还是像个旧社会的小媳妇。”

这最后一句话是一队的妇女队长张铁妮说的。以前这些话兰英不是没有听过,不知怎的,今天听起来就是特别难听,特别不舒服;尤其是张铁妮那句“旧社会的小媳妇”。

等妇女们说笑够了兰英,转移了话题。兰英却越发烦恼起来,心里默默地想:我怎么样才能堵住她们的口?她越想越觉得郁闷……兰英心里默默下了决心:今天晚上开始就要当个“铁媳妇”,让宝根他今天就开始做饭、洗衣服。

再说宝根。他和平常一样骑上自行车到一队豆腐坊拿豆腐去城里卖。路上不断和村里人打招呼:

“宝根吃啦。”

“吃啦。”

“牛子哥吃啦。”

“吃啦”

“宝根去豆腐坊?”

“嗯。”宝根一边答应着,一边笑。

去豆腐坊的路上,宝根还遇上了几个打扫大街的“四类分子”:安辅,有徒手在墙上写大字的绝技。他本是右派,大队利用他能写大字的本事将功赎罪给村里大街小巷墙上写大字。可是有一次,安辅在写“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居然忘记了一个“不”字。这下闯了祸,挨了斗争,而且从此只能扫大街了。王永吉,河南逃黄河水难来的,后来调查发现是河南隐藏的富农,重新带了“富农”帽子。也在改造之列。此外还有本村原来的地主朱蛮、智茂仁等。他们专心扫地,宝根虽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但心里对他们却并无成见。

不一会,宝根来到豆腐坊。做豆腐的玉虎对宝根说:“宝根,队长说今天你得先给晋中干校食堂送一趟豆腐,回来后再进城。”

“嗯。”宝根应一声,把豆腐装好就往干校食堂去了。

宝根骑车带着豆腐,穿过观音堂街,往右拐前面就是晋中地区5.7干校。

这干校二十年前还是村里郝财主家的大院。城堡一样的院子,中间一条财主街分成了街北的北大院、举人院、福音堂、牛棚院和街南的石头大院,东大院、磨坊院、醋坊院。这些高墙大院,院连院、院套院,远远看去就是一座城。如今的大院已经物是人非,摇身变成了晋中地区5.7干校。

宝根来到大院大厨房,厨师说:出纳正在大礼堂例行集体唱歌,一会儿回来才能给豆腐钱。于是宝根坐在厨房门外的石阶上抽旱烟,等出纳回来。

从不远处的大礼堂传来干校下放干部们的歌声: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歌声传出的大礼堂,让宝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那大礼堂是拆掉财主院里的福音堂重新建的,那时候福音堂里面也常有歌声传出来。歌都好听,只不过那时传出的歌声是赞美耶稣的,今天的歌是颂扬毛主席的。

宝根转头再望望石头大院的大门,想着想着出了神。宝根对这个大院群的每一间房,每一条街,乃至每个角落都相当熟悉。

宝根十几岁的时候就给郝财主家磨豆腐,他想起了在郝家私塾教郝家子弟的车窪村前清常举人说故事、讲诗书。宝根给三子讲的故事就是那时常举人在私塾里给郝家子弟说文时听来的,因为宝根爱学,郝东家特许宝根在工余和少爷们一起读书听讲。

因为太想念书,解放军来到大院后说在他们那里念书学文化不花钱。宝根想着不花钱就能念书还有饭吃,就跟着解放军走了。打了几年仗后又去了朝鲜。

等他从朝鲜回来后,原来大院的主人,大多已经各奔东西,不知去向。听说老举人也已经死了。村里留下的财主两家后人,都抬不起头来。

伴随着厨房吹风机的响声,一阵阵特别的饭香飘来,让宝根想起了原来在财主家磨豆腐时经常吃的葱花烙饼,那是宝根最喜欢的吃食,现在成了极其稀罕的东西。想着想着,宝根口水不由得流了下来。

“宝根,豆腐送来啦?”——就在这时,出纳唱完歌回来了。

宝根略微尴尬地用手背擦擦嘴角的口水,说:“嗯,等着你回来呢。”说完,宝根磕了烟袋锅跟着出纳进去拿了钱就又出来走了。

宝根回到一队豆腐坊,重新装了两版豆腐,继续进城去卖。

“割豆腐唉……啊”, 宝根拉起了韵调吆喝着穿行在榆次城的东大街、南寺街和南关一带。他一般就在这一块儿吆喝,这儿的居民大都认识宝根。二三十年了,宝根原来拿上郝财主的豆腐往这一代送,现在在这一带给集体队里卖豆腐。就是当兵去朝鲜的那几年没有来这里卖过豆腐。

过了几个小时,豆腐卖完了,宝根骑车回家。一切看起来和平常都一模一样,谁也想象不到,随后噩梦般的大祸要发生在这个家里。

快进村时,宝根看见三子在村口哭。宝根下车问三子是怎么一回事,三子一抽一抽地打着气嗳子说二哥打了他。宝根有些不高兴,把三子放在自行车横梁上,推着三子回家。

三子看爹向着他,也就不哭了。

三子忽然对宝根说:“爹,今天有甚好吃的?”

宝根:“不能天天有好吃的,三子不能嘴馋,馋嘴娃娃爹不待见”

……

“毛蛋家今天吃了烙饼。”三子说。

“人家吃人家的,咱们不能看见人家吃就馋。”宝根说。

“我不是嘴馋……”

三子的话又一次勾起了宝根自己的馋虫子,更疼爱可怜的三子,吃个烙饼都变成了天大的事情。宝根觉得实在是对不起二子、东林还有东仙这些孩子,他们在这个家都没有吃过多少好吃的。特别是东仙和东林,六零年时槐花、榆钱都是好吃的。宝根还想起来,六零年那两年,白菜的根子长得特别大,真是老天有眼啊。要不是那两年的大白菜根顶上事,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东林和东仙呢。比起那些艰难的、饿鬼般的日子,宝根随即又感到一丝安慰。

回家了,宝根把车子放好。

二子回来了,怯怯地看着宝根。

宝根问二子:“你为甚打三子?”

二子说:“我就是问三子说,下回爹给你买了好吃的给我分一点,三子不愿意,我就推了他一把……就推了一把。”

宝根警告说:“你是哥哥,要照顾三子,爹该给你的时候也会给你买,咱家没钱,吃上先让小的,穿上先紧大的,知道了?”

“知道了。”二子惶恐。

说话间,兰英收工回来了,今天她没有和宝根打招呼,没有互相弹打衣服上的尘土,也没有问宝根晚上吃什么。

常年形成的习惯,天天如此。今天的不同让宝根感到了一点诧异,但是男人的粗心依然使他没有多想。

过了一阵见兰英还是没有做饭的意思,宝根沉不住气,问道:“娃他妈,今天怎么不做饭了?”

兰英拿眼瞟了宝根一下,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你李宝根就光会吃不会做?我今天不想做饭,以后咱们也得轮流做饭轮流洗碗……”

宝根感到一点莫名其妙的冲动,心里想:好好儿的,不知那股筋没有摆顺溜。

他想起三子想吃烙饼,全家也多日没有吃好面了,就说:“咱们今天烧烙饼吧……”

还没等宝根说完“看着三子可怜,娃娃想吃烙饼”这后半句,兰英就抢白说:“吃得好当紧……要做你自己去做。”

宝根心里开始气了。

他拿了面盆去西屋舀面出来往东头厨房走,兰英正好从正房出来。看见宝根端着好面,更气了。

兰英说:“啊,你还真要烧烙饼?这日子没法过了呀。夏天刚刚分了点麦子,到明年夏天麦收日子还长,怎么过?过不过年了?来了客人你能给人家吃红面?……”

宝根和兰英,多年形成的默契,今天全变了样。

正在这时,二子和东林也都回来了。见三个儿子注视着,宝根脸上挂不住。本来吃不吃烙饼也没有啥,可对着儿子们,宝根一下乱了方寸,说:“今天这烙饼是吃定了。”说完就进了厨房开始和面。

兰英今天本来就憋着“男女平等”的气想着如何把宝根“拿下”,免除队里妇女们笑话,于是也跟着进了厨房。兰英在宝根身后气鼓鼓地看宝根和面,看着看着,一扭头拿起火柱捅开了火,然后一铲子湿煤泥“哗嚓”一下把火给封死了,说:“叫你嘴馋,叫你吃!”

宝根扭头一看,饭还没有吃,灶火先封死了。他只觉着血往上冲,大怒从心里升起。他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他没有机会想一想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发生这些不同寻常的事!兰英今天为什么和他作对!

三个孩子愣愣地、怯怯地站在厨房门外看着。

宝根气得下巴抖动着,嘴唇一张一合。他把面盆“哗啦”往里一推,大喊一声,向兰英奔了过去。兰英看见瞪着眼睛冲过来的宝根,也吓坏了。宝根过去虽然也骂过人,但是这次有点儿异样,她从来没有见过,看起来宝根要打人。兰英吓得拾起腿往门外跑,宝根追上抬脚向兰英大腿部位踢去。

时间凝固了。

兰英跑出门时,因为心慌被门槛拌了,趔趄着正处于半蹲状态,宝根踢向兰英大腿的靸鞋,刚好重重地落在了兰英的腰窝子上。

兰英都没有来得及喊出声就倒了,她一手扶着腰部,卷曲着侧卧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与此同时,宝根因为生气而睁大的眼睛还是大大的,但是脸的形状由愤怒转成了恐惧和惊讶。“娃他妈,娃他妈……”宝根连连喊着。

三个孩子同时哭起来:“妈——妈妈, 妈,你怎么了……”

宝根大喊:“东林,快去把一队场上的平车拉来,把你妈送医院。二子,快去大队唤赤脚医生——啊,不对,去医生家!”

东林和二子哭着,飞出了院门。

三子推着妈妈的胳膊边喊边哭,“妈妈,妈妈呀……”

宝根一手揉着兰英的腰,一手抱起兰英,喊:“娃他妈,要不要紧啊!”

兰英先是感觉泰山压顶般痛苦,眼睛里宝根的形象渐渐地模糊了,她用力睁大眼,看了看三子,她的亲圪蛋。

兰英渐渐地不觉得疼痛了,轻飘飘地有一种解脱的轻松。她感到自己离开了自己的身体,看着、听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大声地喊“三子、宝根……”可是他们都听不见。再后来,兰英不由自主地向远处飘去。她明明记得刚刚才是傍晚,可是当她越飘越远时,分明远处充满了祥和的明亮。

宝根看着兰英的眼睛一下都不眨,已经感到不好。他把手放在兰英的鼻孔下,只有微微的一丝气息,而且只有出来的气,渐渐地兰英完全没有了动静。

“老天爷啊……”宝根发声喊,大哭起来。

三子和宝根的哭声交织在了一起。

再说东林,一路跑到一队场上,拉起平车就跑。看场的张大爷从门房追出来:“东林子,你用平车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东林拉着平车,一边扭头喊:“大爷,我要送我妈上医院!”

张大爷喊:“你妈咋了?”

东林顾不得再回答,咣当当拉着平车朝家跑,一路流着泪。

二子带着赤脚医生也来了。

周围的邻居听见了异样的哭喊声,都来了。

早已有人去了东仙家,东仙把孩子丢给婆婆,和女婿一路小跑,带着哭调的喘息声,也来了。一进大门看到那阵势,就哭得踉踉跄跄了。

……

小院里哭声震天,王村北半个村的人都听见了……

交织着村里大喇叭中播放着的样板戏《红色娘子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怨还深,砸碎铁锁链,勇敢向前进……”

第二天一大早,已经哭得没有了气力的宝根全家正在正房听邻居祁秉义安排兰英的后事。只听得院子里面叮哩桄榔一阵自行车响亮,然后就是哭声:“姐姐呀,姐姐呀……我的亲姐姐……”原来是南合村兰英的两个弟弟兰柳、兰松接到通知哭来了。

东仙、东林、二子和三子一见舅舅们来了,又嚎啕大哭起来。宝根也跟着哭,同时负罪感使他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了进去。

哭了一阵,兰柳突然扭过头来睁着圆眼,脸上扭曲的肌肉抖动着,问宝根:“姐夫,你因为甚踢煞我姐姐?”

宝根:“……”

兰柳:“姐夫,我们平时敬你,今天我要宰了你!”

说完大喊一声挥拳打向宝根,兰松也发着狠冲向宝根……

宝根挺着挨打,大喊着:“你们把我打煞吧,我不想活着……”

帮忙的邻居友人和祁秉义则赶快冲上去拉开红了眼的兰柳、兰松俩弟兄。

兰松说:“姐夫,打你不解气,我们要把你告到公安局,叫公安局崩了你!”

兰柳说:“我这就进城告他去!”

东仙、东林、二子和三子见状,又一起哭起来了。妈妈遗体还停在门板上,爹肯定要让公安局逮走,天塌了呀……

正在这时,祁秉义说话了:“两个舅舅能不能先听我说句话再进城?”

来宝根家帮忙的邻居友人也劝兰柳、兰松说:“先听听秉义怎么说吧!” “唉,村里有了疑难和纠纷,都是叫秉义断……”

秉义是谁?为什么村里人有了纠纷都要找秉义?

原来,王村都不知道是多少辈子的事情了,村里有了难以排解的纠纷一般是不去城里衙门告状的。他们总是先去找郝财主家的人断。因为财主家的人知书有见识、也见过大世面。更重要的是郝财主家的人义长、公道且愿意帮忙。

所以邻里、家庭内部有了纠纷争执不下,都会说:“那咱们让财主断,断成甚算甚,行不行?”于是郝财主祖辈下来一直给村人断案子几百年,威望远近闻名。邻村的人、乃至城里的人有了大纠纷都来找财主断。

如果财主断了案子后,一方还是不服气,那就要上县衙告了。只是十个案子,少说也有九个,最后都能在村里妥善解决。

再说祁秉义,本是郝财主二少家的小管家。秉义原来在财主家,也没有少见郝财主断案子。后来财主大院归了榆次政府,家人大都已经不在村里,留下的两家后人在阶级斗争的大潮中也都灰溜溜的,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秉义虽是小管家,但是郝财主家当年的放羊人二全后来当了村长。而秉义和二全原本是朋友,就这样秉义定了个雇农成份,还当了村里的治保主任。

于是,秉义继承了替王村人断案子的差事。因其公道,村人纠纷就找秉义公断。

……

兰柳、兰松认得秉义,对秉义断案也早有耳闻,听秉义和邻里这么说,于是道:“行!”

秉义说:“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理。”

兰柳、兰松:“是这个理!”

秉义:“你姐夫和你姐姐闹架,你姐夫不小心踢煞你姐姐,大家知道不是故意,衙门不一定判死,但至少公安局会让他坐牢。”

兰柳、兰松:“坐牢就坐牢,还便宜了他了!他还能白白踢煞我姐姐? 我妈七十多岁的人了,听见我姐姐被姐夫踢煞,当场就哭得死过去了。我爹也哭得快没气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天啊……”

说道这里,东仙、东林、二子和三子又开始哭,宝根捶着自己的头……

秉义:“把你姐夫送到公安局法办,是合理的。”

兰柳、兰松:“当然合理!”

“可是呀!……” 秉义卖了个关子。

“可是甚?” 兰柳、兰松弟兄俩不解。

秉义道:“你们想想:你姐夫坐了牢,你的三个小外甥怎么办?你姐夫坐牢,虽然合了理,但是不大合乎情啊!”

想到没有了妈,还可能会没有了爹,东仙、东林、二子和三子又止不住哭。

……

外面院子,紧急请来的木匠师傅开始给兰英做棺材,帮忙的邻里友人在忙前忙后准备着发丧的事情。

……

秉义继续道:“你姐姐遭了难,你们悲痛!作为街坊邻居的我们也悲痛。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姐夫再坐了牢,三个娃娃可就恓惶煞了,没有妈,也没有爹。他们日子怎么过?”

“那怎么办?” 兰柳、兰松问。

三子大哭一声道:“我要爹……爹。不要把爹送公安局……呜呜呜……”

“我看啊……”秉义摸摸下巴顺势道,“你们若是见了三个外甥亲,还是得先放你姐夫一马。让你姐夫他把三个孩子养活大。将来孩子大了,你们要是还不解气,再把你姐夫报官……”

“你们觉得这个办法行不行?”秉义问。

还没有等兰柳、兰松说话,一旁听着的邻里挚友都说好,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兰柳、兰松当然心疼三个外甥。三子扑到二舅兰松怀里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眼睛:“二舅,不要送爹到公安局……”说完,又望着宝根抽泣:“爹……妈……妈妈呀……”

宝根再捶着自己的头:“三子,爹甚也不用说了,要不是为了你们,爹也不想活着了,爹想和你妈一起去。爹没本事,连顿好饭都不能给你们挣上。爹对不住你妈,她跟上我一天富态日子也没有过过,爹算个甚东西啊……”

兰柳说:“那也只能这样了。”说完又哭了一气。

秉义顿顿嗓子,说:“民不告官不究,要有怨气也在你们娘家人,只要你们娘家人不再追究,公安局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

三天后,兰英出殡。秋风飕飕,乌云沉沉,树上不多的树叶还在飘落。

随着“噹、噹”的钉棺材盖声音响起,宝根歪着脑袋瘫坐在正房扣箱前面的大板凳上。东仙、东林、二子的哭声顿起。三子哭喊着:“我再也见不上我的妈妈了,妈妈呀,妈妈,我想你啊,我想你……妈、妈, 呜呜……”

凄厉的唢呐乐;笙,呜呜的,如泣如诉。

……

宝根一家送走了帮忙的邻里、朋友还有亲戚们。

到了晚上,家里和院子里是那么的安静。三子展开妈妈的被子钻了进去,小声的抽泣,叫着妈妈。宝根看见任何和兰英有关的东西都难过,喉头紧一阵胜似一阵。宝根拿着兰英给三子补过的裤子发呆,看着兰英的梳妆盒,闻一闻兰英用的雪花膏,就和兰英的气息一样……宝根难过得快要窒息。

宝根摸摸在睡梦中依然抽泣的三子的头,上了炕,躺下。连被子也没有心思展开。宝根想着兰英活着时候的事,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能说没救没有了呢?又似乎觉得像是兰英回了娘家,还能回来。

累了三天的宝根,一直也睡不着。他就这样躺在炕上熬着、嗷着……

不一会儿,天亮了。宝根觉得自己正在潇河边的树林里面走,树林里面绿绿的,郁郁葱葱。宝根觉得有点儿奇怪,不是秋天吗,怎么树还是绿的,和夏天一样?宝根没有了兰英,心里苦闷难过。也顾不上想许多。

宝根继续往河边走,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兰英吗? 是! 哦,不可能,兰英已经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那身影转过来看见了宝根。宝根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就是兰英!宝根疑惑而亲切地问:“兰兰,是兰兰吗?”

兰英咯咯地笑了:“看你这老汉,连自己家的婆姨也不认得了?宝根你怎么了?”

宝根还是疑惑:“兰兰你不是已经……”

兰英:“已经怎么了?”

宝根实在不能说什么,就绕着弯儿问:“那天我要烧烙饼,还踢了你……”

兰英道:“老汉你说甚? 你甚时候踢过我? 咱们那么好,你从来都没有戳过我一指头,哪里能踢我?”

宝根说:“咱们因为烧烙饼,你说好面要省着吃,不让我烧烙饼,还封了火。我面子上过不去就踢了你……”

兰英咯咯地笑起来:“这老汉,越说越走调。咱们有的是好面,肉也不缺。真是想吃甚吃甚,咱们还能因为个吃好面就打架?”

宝根还是觉着不对: “我总是觉着饿呵呵的……”

兰英打断宝根:“那是你饿了,咱们一会儿回家做饭……老汉你想吃甚?”

宝根急忙应承:“我就最爱吃烙饼……”说完,宝根擦擦嘴角的口水:“兰兰啊,你过来捏我一下,我总是觉着在梦里。”

兰英道: “我不舍得捏你,就摸摸你……”兰英四下里看看,见没有人就羞羞地摸摸宝根。

宝根感到兰英绵绵的手,心里想兰英干活儿多,手本来不棉。今天她的手好棉好光滑。

不等宝根多想,兰英肯定地说:“老汉你就是在做梦。”

宝根想了想:是啊,我从来都没有打过兰英,怎么会踢她?刚才树林里是夏天,梦里踢她的时候好像是秋天。嗯……一定是梦!

原来烧烙饼、踢煞兰英,兰柳、兰松要把我送公安局,祁秉义断案……都是梦!

啊,一股喜气直冲上来。宝根从未有过如此的解脱和喜悦。

哈、哈、哈、哈,宝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宝根把梦境的详细过程一五一十地给兰英讲了一遍,兰英笑骂宝根说:“你真妨主,作梦都不说做个好梦!”

宝根说:“不管怎么说,那不好的是梦就好,我真是快活! 兰英啊,你不知道那梦把我折腾坏了。”

说完宝根一把把兰英抱了起来又轻轻地放下。宝根采了树林里的花儿给兰英戴在头上。宝根和兰英一起下了潇河,在河滩沙地上跑。潇河本是黄水,可是今天潇河的水是清的,宝根觉着有些怪,但是因为快活,他顾不得想为什么了。

宝根自己即兴配词,唱起了潇河调:

“天兰兰、水清清;宝根和兰英心儿连着心。潇河水流到黄河里,我的那兰儿最和我亲。鱼儿离水不能活,我离了兰儿可不能行!”

宝根想想那几天不好的事原来是噩梦,想想兰英现在就和自己在一起。宝根满足、享受,不由得再一次放声大笑起来:“兰兰,兰兰;哈、哈、哈、哈、哈……”

宝根正在笑着,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宝根身后。三子一个劲地推着他问:“爹,你笑甚,爹、爹,你笑甚?”

宝根一边笑,一边想告诉三子自己做梦的事,可是怎么也看不见三子。三子还在推他:“爹,你到底笑甚了?嗯?”

宝根揉揉眼,见三子正在炕上自己的身边推自己。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家里依然黑黑的、静静的,宝根脸上的笑容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宝根做了一个梦!

仿佛从天堂再次滑入深渊。宝根一下子陷入深深的绝望,心里面如翻江倒海。喉头塞紧,几乎不能呼吸几至气绝。

宝根哽咽着无法开口,他把三子紧紧搂在怀里,抚摸着他重新入睡。

宝根再也睡不着。平时这个时候是他和兰英在被窝里面聊天的时间,如今,宝根和谁聊天?一想到聊天人永不能再见,绝望再一次向宝根袭来。

鸡叫了。

宝根起了床,来到门外,踱步到伙房外面。

从今天开始宝根就要开始没有兰英的生活了。宝根又想起夜里的美梦,真希望它是真的呀!宝根希望回到梦里,宝根甚至想永远地呆在那个梦里。

宝根豁然希望现在正在梦里?他掐掐自己的大腿,生疼。不是梦!

白霜覆盖了地面,也覆盖了静静躺在地上的杨树叶。院落安静的,没有一丝儿声响。

宝根望着还戴着星星的天。他恨自己,为什么非要想吃那块饼? 饼算什么,我年轻时候的家常干粮 可是三子、二子、东林他们那么恓惶,为什么想让他们吃块饼都那么难?

想着想着,宝根不禁绝望地仰头长啸:“嗷……啊……” 嗓音沙哑、悠长、无力而悲戚。浑沉的绝啸,拖着重重的步履,向四方汹涌。长啸过处,树上垂垂的黄叶纷纷落下,天空飞过早起迁徙的哀雁,众星为之昏暗。

……

从那时起,每天早上,定时地,总有宝根:“嗷……啊……”绝啸在天空中回荡。十年,并无例外。

十年后,清明节,东仙、东林、二子、三子给妈妈上了坟回去。宝根随后独自来到兰英坟头,按照乡俗,夫妻之间本是不上坟的。

宝根给兰英贡献上馒头果品。坟前柳树上落了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宝根念叨着:“兰兰啊,十年了。自从你走了,我好想你啊,只是梦里见了你无数回,不知道你那边好不好?……你走后的这几年,咱们终于又有了好面吃了,日子也比以前好过了。这日子好过了,有了好吃的了,就更想你,你跟上我以后就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虽然日子好了,可是咱家再也没有吃过烙饼,以后永也不会再烧烙饼了。别说吃,咱孩子们听见别人说烙饼,心里都难活。听见烙饼,我的心就像被刀扎了一样的难活,真是难活啊!”

说着,树上的那只鸟儿,竟然落在了宝根的肩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显得和宝根很熟悉。

宝根向鸟儿落着的一边歪歪头,他相信兰英和他在一起。宝根止不住落了泪。宝根继续数念着:“兰兰啊,想你十年了;我也快来找你了,你不要走远,你要等等我。今天来了,给你念一段苏东坡的词,那是我会的不多的几首词。好像老天爷专门让我会这一首念给你听的。”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

明月夜,短松冈。

 

念完了,宝根把写着词的纸投进烧着纸钱的火里。他望着天,望着从他肩上飞走的鸟儿,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次绝啸:“嗷……啊……”

回家后,李宝根病倒了。

几天以后,东仙、东林、二子和三子围在宝根周围哭唤着水米不进的爹。宝根带着怅然的眼神望着已经长大成人的、最令自己放心不下的三子。

李宝根张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