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一生》

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十七期命题征文——短篇小说“新冠疫情,情何以堪”

 

作者:洪萍

 

        一早。云躺在床。A过来讨好地说downtown的周末农市开了,可以去,然后中午在North End吃个午饭,停车一块钱。

        North End是波士顿意大利城,像中国城。历史上,意大利人也觉得待遇不公,所以抱团取暖,集群而居。A生于此长于此,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带他逛各种意大利披萨店点心店。North End也跟中国城一样,好些店都只收现金。不方便,但也有优势,比如在店里吃饭后盖个章,然后停在不远处市政厅旁边车库就只要3块停车费(好久不去,A忘了,不是一块钱)。有家店主也叫A,他的披萨店外面总是排长队,里面逼逼仄仄,就餐时就像在自家家里吃饭。疫情前,差不多每个月都去。

        三年前,云回中国前去那里吃的蔬菜披萨和自制面包加橄榄油,香!从中国回来后,就疫情了。

         “不去。”

         “考虑一下?”——A讨好地又说。他对云,永远堆着笑的脸,让云常对自己说不要闹不要闹、自己不闹永远晴天。

         “你有乳房了。”云抚着A的两胸,使劲揉。

         “No...”

        A胖了,云开玩笑。这三年没有去过餐厅,自己做,做成了生活习惯,还让家里人都增重。如今,云不再不喜欢厨房烟火,同时,把自己还练成了理发匠。疫情开始后,她买了剃头工具,拆开那套说明书看了两小时,便对A动了手。这不,光给A剪头发就省了一笔。A说要谢谢,去North End吃大餐。

         “Stupid!”云准备起床,侧脸嘀咕。

         “考虑一下,我们去游泳,健身房都开了,病例一千以下了。”

         “必须清零,我们才去。Stupid!” 云不无认真。

        她怎么都改变不了A对事情不经意的态度,怎么都看见A在超市结账时用嘴叼着脱下的手套。不是送病毒入口吗?在中国超市第一次强迫他戴口罩之后,他把照片发到Facebook,亲戚们都评论说只有病人才戴。然而,之后,不久,他们不少都戴上了口罩。但现在,又要撤除口罩令?Stupid!

        Stupid,意即傻瓜。在中文里,心上人不也互相嗔怪“傻瓜”吗?英文意思很重,骂人呢!第一次时,A气得愣住,他说他过不去这句骂,但渐渐地,听到云这么说自己时,他不再那么敏感,先自嘲,还玩笑地,跟着念叨一遍stupid,然后又解释:这个词很重,你英文不够好,不知道不怪,因为我,我们总是说英文,你的英文好多了好多了,代替这个词,你可以说foolish,这个词轻多了。

        云不言语,就当认可,佯装依然不懂这个词,佯装英文依然不好,下次需要时还是脱口而出。

 

        如果云真觉得A傻,她怎么跟A生活呢?她平生最看不得男人傻。

        车上。A很兴奋,像孩子一样,自言自语,嘻嘻哈哈,称自己A宝宝,说只有妈妈当年这么叫自己A宝宝。

        车上电台,突发新闻:市政厅旁边在修的车库垮塌,压死一个人!

       “天!”——两人惊诧地看着彼此,无语。

       “我们去纽约,布鲁克林桥那边,你说可以野餐啊!”

        之前,每年他们都去纽约。A保留他的老三样:走布鲁克林桥,上洛克菲勒大厦,到时代广场晃荡。2020年新年夜,他们准备好成人尿不湿,但在几个入口快排到他们时即被通知人太多关闭了。没有挤进去,只好去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在临近时代广场的酒店高处看热闹。遗憾。还有,百老汇的歌舞剧,场景远不如北京保利剧院奢华,但顶级的演职员,动、静、嬉、闹、歌、舞,就是要表现给你看什么叫顶级天才。云觉得那些精美像不在人世间一样,令人着迷又安详,就连旧舞台两侧临时搭建的灯光架们,因为气氛太浓烈,也拙朴可爱。云忍不住发过一张到朋友圈,炫耀。纽约,娱乐的天堂、享乐的天堂。

         “我们去纽约?!”云,被一种释放的力量推动,击掌应和,管它清不清零。

 

        改道95,上90,转84,再上91,与以往一样,高速两小时到达康涅狄格州的纽黑文,停车,然后搭两小时通勤火车到纽约中央火车站。

        纽约的地铁以字母排线,一百多岁了。上次在去法拉盛的地铁上,云真想到了中国7.23高铁事故。“罢,纽约好看,不stupid。”

        地铁站看上去更脏乱差了。那些饮料瓶子被扔在轨道间,在下午的天光里有一面发着微光,像是诱你去捡;烟头纸屑幽魂一样跟随脚下风四处窜;涂满各国艺术家作品的地铁墙下,站着、蹲着流浪汉,地铁艺术家们疫情期间,都云上演播去了?

        A和云决定先去时代广场,傍晚等那里出售的当晚百老汇演出折价票,晚些时候,再去中国城或者意大利城吃夜宵。

        很多条线路都能到。A尿急,要去厕所。云一噘嘴:“就你事多。”差点又巧笑倩兮说stupid。

        Q线来了。云对A喊快点快点。

         “Stupid”——云被人猛力一推,一个影子乌云一样压过来,她仰面倒向铁轨。

        静止,没有任何声音。云的头碰到那个饮料瓶弹跳松软,光,火车冲过来!为什么今天不是追着火车而是迎着呢?

        妈呀!

        A在吗?在哪?两年里,你三次漂洋过海去看我,你真的连见面时的呼吸都反复练习。你不帅,但我爱你生气时的鼻子和整个侧脸,让我剪掉你的睫毛看看长出来是否还那么长,你脏我永远都不信你会改。儿子,我26岁时消灭了萌芽的你,因为我没有结婚证你就没有出生权,我有错,所有夜深人静的日子我都在想你。我想跟A有个你弟弟,他可以替你,让我爱你陪你看你明眸皓齿。我参与那个亚裔组织帮助生命有危险的人,我是在修行。

        妈妈,你还减肥?你不服老不服输的80岁,我也想学。

        云,蹦起身。下沉的轨道两面光秃,如果有广告牌,我可以挂上去甩起身体让火车过去;卧倒?瘦到皮包骨躺到两轮之间,幸存,光头也好;跑,快跑!

        云两腿风火轮一样,飞跑。站台上,被惊恐吓得喑哑的人们,突然像被定格之后猛醒,伸出手,拉!哪有一根绳索,哪有一个云梯,哪有一台通天塔,递我到无极,带我去飞翔。那创造大力士的神明呢,那点穴锁喉的神力呢,还有那惯性定律,牛顿你发现了它却改变不了它!

        

        悲伤与惊恐一样,铺天盖地。像乌云一样的施暴者没有逃跑,他吐舌大笑:“我是上帝,我消灭了2019新冠病毒。”

 

 (美洲华人文艺《红杉林》杂志2022年第三期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