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与女 (3)

        天好像漏了。

        大雨一连下了几天几夜。偏脸子那一带地势低洼,家家屋里都进水了。不少人家房倒屋塌,流落街头,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

        这天晚上,韩一平接到汪先生的指示,党内又出了问题,命令他立刻转移电台,离开住处隐蔽起来。

        他急忙拉着洋车赶回家去取电台,发现屋地全是水,屋里滴答滴答到处都在漏雨。他摸着火柴点着油灯,从床头箱子里取出电台。

        此刻,远处传来瘆人的警笛声,敌人又开始大搜捕了。他心里十分焦急,怎样才能把电台转移出去?像以往那样藏到洋车座位下,恐怕不行,容易被敌人查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啪啪啪!啪啪啪!”他心里一惊,急忙拽过被子扔到电台上,摸出手枪奔到门口,低声道:“谁?”

        “是我!爸爸,快开门!”

        一听是韩雪的声音,韩一平越发紧张,厉声道:“你跑来干什么?”他想是不是岗察洛夫出卖了他?“还有谁?”

        “没有别人,就我自己!”

        韩一平扒着门缝往外瞅瞅,发现门口站着一个打伞的人,这才推开门把韩雪一把拽了进来,质问她:“谁让你来的?是不是那个岗察洛夫?”

        “爸!你干吗这么凶啊?吓死人了!谁也没让我来,我自己要来的!人家惦念你,怕你这破房子塌了,没地方住……”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敢来吗?”韩一平背对着灯光,盯着满脸雨水的韩雪。

        “我、我让他送我到大同路口,就让他走了。”韩雪嗫嚅道。

        “你撒谎!”

        “爸,你咋不相信呢?我是你的女儿,我能害你吗?”

        韩一平这才半信半疑地让韩雪进屋,但手里的枪始终没有放下。

        “我的妈呀!屋里全是水呀!”韩雪啪叽啪叽地踩在水里,忙说,“爸你快回家吧!可别在这鬼地方遭罪了!这房子说塌就塌,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吧!这破被子……”

        她伸手去拽被子,不由得愣住了,回头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父亲,这才发现他手里的枪,惊讶地问了一句:“爸,你、你真的是……”见父亲冲她点点头,顿时又惊又喜,“爸爸,我真佩服你!其实我早就知道,可你一直不肯告诉我,这回终于……”

        “韩雪,”韩一平却严肃地打断了她,“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母亲,还有那个……”

        “岗察洛夫!”韩雪急忙接过话头,“爸,请相信你的女儿,我一定为你保住这个天大的秘密!”

        “不是为我……”

        “对!是为了民族,为了国家!”韩雪认真地补充道。

        “小雪,你正好来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韩雪掀开被子的刹那,一个急中生智的想法就在韩一平的脑袋里产生了。不过,说完他就在后悔了,他实在不忍心把女儿也扯进来,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可现在,不扯进来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爸,啥事?说!”

        “小雪,”韩一平一脸严肃,“你已经看见了。爸爸告诉你,那东西比你我的生命都重要!现在,党内出了叛徒,我必须立刻将它转移出去!但外面正在进行大搜捕,所以,我想让你扮成孕妇……”

        “行啊!没问题!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我巴不得帮爸爸做点儿事呢!”自从那天被父亲训斥以后,韩雪心里十分痛苦,一直渴望与父亲和解,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再说,韩雪从心眼儿里敬佩父亲,觉得父亲是一个对国家、对民族有高度责任感的人!她觉得能帮父亲做点事情,心里有一种既崇高又骄傲的神圣感。

        “可我担心你年龄小,遇到敌人沉不住气。”

        “爸!你太小瞧你女儿了!我告诉你,我在学校里经常演戏!”

        “可这不是演戏!”

        “我知道不是演戏!可我会像演戏那样对付他们!你放心好了!快,开始吧!”韩雪显得既兴奋又勇敢。

        没什么东西缠腰,干脆把被单撕了。

        一切收拾妥当,韩一平双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用异常严肃的口吻说道:“小雪,爸爸一直不想让你也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可现在,时间紧迫,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你跟着我冒一次险了!记住,路上遇到敌人盘问,千万要沉住气,就说你要去医院生孩子!一旦被敌人发现,我掩护你,你要想法把腰里的东西送到道外……”末了,他又叮嘱一句,“记住!宁可命没了,也不能让它落到敌人手里!”

        “爸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女儿,爸爸相信你!”他重重地拍了拍韩雪的肩膀,“走吧。”

        于是,父女俩顶着倾盆大雨匆匆出了家门,女儿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大肚子坐在洋车上。父亲蹚着半尺多深的雨水,拉着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大同路奔去。

        到了大同路口,韩雪悄悄地掀起帘子,看见一辆四轮马车停在马路对面等她呢。她冲着马车挥了挥手,给岗察洛夫偷偷地报了信。

        雨大,马路上行人寥寥,远处不时传来瘆人的警笛声。

        韩雪坐在洋车上,从遮雨帘缝隙看到父亲弓着腰身,两条腿飞快地跑着,双脚踏在雨水里发出吧叽吧叽的响声,溅起一片片水花,她眼里噙满了泪水,对父亲越发充满了敬意,心里默默祈祷:上帝保佑,千万别遇到坏蛋!千万别……

        走走,洋车忽然停下了。

        韩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急忙从帘子缝隙偷偷地往外瞅,发现一高一矮两个穿雨衣背长枪的人拦住了洋车。

        “车上坐的什么人?”问话的是高个。

        “长官,是孕妇!”韩一平忙赔着笑脸回答。

        “孕妇?下这么大的雨,孕妇跑出来干啥?”矮个问道。

        “啊,她说她要生孩子了。”

        “大雨天跑出来生什么孩子?我看看是不是共……”矮个过来猛地掀起帘子,“匪”字没等出口,却被韩雪的哭喊声打断了。

        “妈呀!疼死我了!拉洋车的,你停下干啥呀?你不走,我下车雇别的车去!哎哟,疼死我了!”韩雪装得很像。

        一道白亮亮的手电光射过来,在韩雪的脸上、肚子上晃来晃去,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觉得密密匝匝的雨点潲到脸上,冰冰凉,心都快跳到舌尖了。在手电晃开的刹那,她发现父亲用棍子支住了车把,从另一侧来到她身边,距离藏在座位底下的手枪很近,正用紧张而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分明在对她说:“孩子,不要紧张,勇敢点儿!”一看到父亲的眼神,她顿时感到一种力量,一种依靠。她立刻像泼妇似的大发歇斯底里,“你们瞎晃我干啥?没见过大肚子啊?没见过你老婆生孩子啊?哎呀妈呀!疼死我了!赶快走啊!”

        “我问你,”手电光定在韩雪的脸上不动了,小个子用怀疑的口吻问道,“这深更半夜的,你小小年纪要生孩子,你男人为什么不陪你去医院?”

        “别提那狗男人!”韩雪越发放起泼来,“一提他我就恨不得杀了他!当今的男人哪有一个好东西?光知道抽大烟,逛窑子,耍钱,光顾自己快活!有几个在家守老婆的?你们咋不在家守老婆呢?跑这来堵我这大肚子干啥?”

        “你他妈冲谁放泼?”

        “长官,您别生气,”韩一平忙上前劝解,“看样子她真要生了!请您高抬贵手,让她快走吧!”

        “不行!她这肚子为啥这么大?解开检查,是不是藏着东西?”

        “你们要干什么你?不许耍流氓!滚开!”韩雪拼命大喊,百般阻挠。

        “长官,这恐怕不合适吧?”韩一平急忙来到洋车旁边,伸手去摸手枪。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身穿黑皮夹克的高大身影突然闯到洋车前,二话不说,抬手给那两个家伙一人一个耳光,用手枪对着两个家伙,厉声道:“瞎了狗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老婆?”

        韩一平愣住了,这人是谁?这时,只听韩雪哭喊道:“你死哪去了你?人家都要生了,到处都找不着你……呜呜……”

        “对不起,亲爱的,我回来晚了。”

        韩一平明白了,此人就是岗察洛夫!他没有想到,他与岗察洛夫的见面,竟然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进行的。

        两个家伙走了。韩一平向岗洛夫伸出手来,两只湿漉漉的大手握到了一起:“谢谢你,岗察洛夫先生。”

        “对不起,韩先生,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

        “谢谢。时间紧迫,我们得走了!”韩一平拉起洋车要去,却被岗察洛夫拦住了。

        “请等一等!”

        韩一平微微一愣,心想,他要干什么?莫非……虽然岗察洛夫救了他,但他对这个法西斯党徒丝毫不能放松警惕。

        “韩先生,我想你们到前面还会遇到麻烦,不如让韩雪上我的马车,我送你们!”

        韩一平觉得岗察洛夫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此人毕竟是法西斯党徒,不可轻信。

       他正左右为难,韩雪催促他:“爸,岗察洛夫说得对,你把洋车扔下,我们坐马车走吧!快点!别耽搁了!”

        韩一平觉得只好如此了。

        一路上,韩一平很少讲话,一直紧张地注视着岗察洛夫及周围的情况,随时准备应对不测。马车驶到道外北十八道街的路口,韩一平对岗察洛夫说:“岗察洛夫先生,对不起,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理解。请你和车夫下车在这家门口避避雨,我和韩雪赶着马车很快就回来!”

        韩一平赶着马车迅速驶过泥泞的北十八道街,来到郊外一个独门独院的破草房前,扶着韩雪下车,伸手从里面打开了门闩,敲了几下纸糊的窗户,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而嗔怪的老妇声:“谁呀?半夜三更的,是强强吗?”

        “妈,我是强强!”韩一平低声道。

        “啊,强强,你这个臭小子,总是半夜三更折腾我这个瞎老太太……等着!妈给你开门啊!”

        “妈你别着急,慢点儿,不用点灯!”韩一平小声叮嘱,回头冲着韩雪伸出食指,做了一个闭嘴的暗示。

        随后所见到的一切,令韩雪大为吃惊。

        屋门开了,一个手柱棍子、披着夹袄的瞎老太太出现在漆黑的屋里,借着外面闪电的光亮,只见老太太一头白花花的苍发,伸出骨节粗大的手,到韩一平的脸上、头上摸了一遍,亲切地嘟哝着:“瞧这脸又瘦了一圈,一天净瞎忙,也不着个家。吃饭了没?”

        “妈,吃过了。”

        “就你自个儿吗?不对吧,俺咋听见还有脚步声呢?”

        “妈,就我自个儿!你耳朵背,那是外面的雷声。妈,你快回屋睡觉吧,我到东屋睡了,怪困的,明天一早还得拉活呢。”

        “真是的,好几天不见你个人影,也不跟妈多唠几句……”老太太拄着棍子,嘟嘟哝哝地回西屋了。

        韩一平急忙拉着韩雪摸着黑向东屋走去,门槛太高,韩雪差点绊倒,又传来老太太的嗔怪声:“又咋的了?摔着了咋的?”

        “没有!妈你快睡吧!”韩一平急忙回答。

        走进东屋,借着窗外的闪电,只见屋地上放着一口黑糊糊的大棺材,吓得韩雪差点惊叫起来,急忙捂住嘴巴。韩一平小声叮嘱她别怕,是一口空棺材。在北方,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愿意给自己准备一口寿材。

        韩一平不敢开灯,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地上。油灯被风吹得呼啦呼啦直响。

        他急忙卸下棺材大头的堵头,解下韩雪身上的电台放进去,又将厚厚的堵头安上了。这是上次用棺材送走童浩之后,给韩一平的启示。他经常将电台送到这里藏起来,有时就在这里发报。

        安顿好之后,韩一平吹灭了油灯,拉着韩雪悄悄地走出屋去,开门时,又传来老太太嘟嘟哝哝的问话声,韩一平没有接茬儿,只是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上了马车,韩一平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握着韩雪的手,叮嘱道:“现在,只有你我知道这个地址……不,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你要记住,一旦爸爸发生不测……”

        “不!爸爸,你不会有事的!我好害怕!”

        “听我说,一旦发生不测,你要找到道外北十二道街一家同德烟酒店姓汪的老板,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他。你就说你是刘强的女儿……”

        “刘强是谁?为啥说我是刘强的女儿?”

        “这是暗号!刘强就是老太太的儿子,也是共产国际的情报人员,十多年前就被敌人杀害了。但刘强的母亲并不知道,想儿子把眼睛都哭瞎了。后来……”

        “爸爸,别说了。我明白了!”韩雪扑到父亲怀里哭起来,“爸爸,我好害怕,真怕你……”

        “别怕,不会有事的。走,我送你去找岗察洛夫。”

        “你哪?”

        “我还有事!”他没有告诉女儿,他要去北十八道街通知方光宗马上转移。末了,他又叮嘱女儿,最好离开岗察洛夫,不要因为今天的表现就改变对他的看法。他毕竟是法西斯党成员!

        这天夜里所经历的一切,把韩雪和父亲的心一下子拉近了。

        之前,父亲留给韩雪的印象是既亲切又神秘,总是一阵风似的刮来,又一阵风似的刮去,有时,是一身西装革履像个绅士,有时,又是一身苦力的打扮,有时,又成了被追捕的逃犯……她不知父亲到底是干什么的。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父亲的真实身份,一个对国家、对民族有着强烈责任感的地下特工。她发现自己深爱着的两个男人都是革命者,一个是为中国反抗日本侵略者在战斗,一个是为苏维埃的反法西斯在战斗!

        她敬佩这种有骨气的男人。她觉得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国家惨遭列强欺凌,却无动于衷,仍然泡在大烟馆里,躺在女人的怀里醉生梦死,甚至成为敌人的帮凶,那叫什么狗男人?纯属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当然,她对父亲也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担心,就像对岗察洛夫一样。

 

        那天分手以后,一连数日不见父亲的踪影,韩雪担心父亲真的出事,跑到偏脸子的住处去找他,却发现小破房已经塌了。又跑到瞎老太太家,说她是刘强的干女儿,还买了两包槽子糕赢得老太太的信赖,问老太太父亲的下落。老太太说他好多天没回来了,也不知他跑哪去了。韩雪背着老太太拉开棺材堵头却发现电台没了。她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来。

        数天之后,一天傍晚,韩雪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的晚霞之中,仍然拉着洋车,只是小帽头压得很低,盖住了眉毛,人又黑又瘦。她告诉岗察洛夫一声,急忙跳上了父亲的洋车。

        韩一平拉着韩雪来到南岗一个僻静的小餐馆,要了两个玉米饼子,两盘小菜,父女俩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悄悄地聊了起来。

        肩上搭着毛巾的跑堂的,偶尔过来问一句:“请问二位还需要点什么?”

        “啊,谢谢,什么都不需要了。”

        父女俩只需要一份安静,能说会儿悄悄话。韩一平问到家里的情况,韩雪告诉他一切正常,让父亲不必挂念。

        “爸爸,我真佩服你……”

        “嘘!”韩一平急忙将食指竖到嘴唇上,不让她说下去。

        “嘻嘻!”韩雪调皮地做了一个鬼脸,悄声道:“爸爸,那天晚上太好玩、太刺激了!还有没有那样的任务交给我了?我保证完成好!”她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既紧张又很神圣。

        “那可不是好玩的,不到万不得已,爸爸是不会找你的。”韩一平看着跑堂的进了里间,低声道,“那天晚上你表现得很棒,没想到我女儿竟然如此勇敢、镇定。我代表组织谢谢你。”

        “谢我?”韩雪一脸惊喜。

        “对。”

        “嘻嘻!真不好意思。”听到父亲的表扬,韩雪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觉得自己也能为抗日做点儿贡献了。“不过,那天晚上多亏了岗察洛夫。”她很希望父亲能认同自己的恋人。

        “那倒是啊。不过,”韩一平话头一转,严肃道,“我劝你还是离开他,他是一个危险人物。你年龄小,太单纯,我担心的就是你的轻信!”

        “爸爸,你错怪他了!他根本不是……”

        韩雪本以为那件事之后,父亲会改变对岗察洛夫的看法。岗察洛夫救过她的命,又帮父亲保住了电台,父亲不但不说一句感谢话,反而说他是一个危险人物,让她离开他。她觉得父亲太固执、太不近人情了。

        “爸爸,我觉得你这样对待岗察洛夫太不公平了!”

        “嘘!小点儿声。我早就对你说过,你并不了解他。”

        “不!爸爸,我比你更了解他!”她极力维护着自己的恋人,不许任何人诋毁他,包括自己的父亲,“爸爸,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不可能离开他了。希望你能理解!”

        韩一平看着韩雪涨红的脸颊,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觉得她对岗察洛夫的感情陷得太深了。父女俩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父女俩走出小餐馆时,天色已晚。

        “上车吧。我送你回家。”韩一平心里很过意不去,本来想跟女儿好好聊聊,没想到又搞得很不愉快。

        “不用!我自己走!”韩雪赌气向前走去。

        “对不起,别生气,”韩一平拉着洋车追上韩雪,“快上车,你自己走我不放心。快上来!”

        韩雪只好不情愿地上了车,没想到,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坐父亲的洋车,也是最后一次跟父亲耍脾气。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让她懊悔了一辈子。

        一路上,父亲再也没说话。

        只是快到马家沟时,父亲回头说了一句:“快到家了,把帘子放下来,免得有人认出你来!”

        她放下帘子,正是下坡,只觉得父亲颠颠地跑着,脚步匆匆地叩击着马路,过马家沟桥时传来空洞的桥墩声,过了桥就到家了。

        一路上,她看着父亲弓着腰身拉车的背影,感到一阵阵心酸,后悔不该跟父亲争吵。她爱父亲,也非常敬佩父亲。可是,为了岗察洛夫她却惹父亲生气了。

        就在韩雪胡思乱想的当儿,突然洋车失控,听到父亲惊恐的喊声:“你们要干什么?快放开我!”车身猛地向前跄去,她从洋车上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她惊恐的刹那,她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只见昏暗的路灯下,两个又高又大的身影将一条麻袋样的东西套在父亲头上,拖着父亲向路边的一辆吉普车奔去。只见父亲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只听他含含糊糊地大喊:“快松开我!她坐车还没给钱呢!她坐车还没给我钱呢!”

        “老财迷!”有人用俄语骂了一句。

        “爸爸——”只见父亲被塞进了吉普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她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最后一刻还在保护着女儿:“她坐车还没给钱呢!”说明她只是乘客,而不是他的女儿。

        “爸爸——爸爸——”

        韩雪撕心裂肺的哭声撕碎了马家沟的平静,也撕碎了另一个女人的心。

        钱秀英到大门口看看韩雪回来没有,正巧目睹了丈夫被抓走的一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