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锁不住的海浪》

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二十三期征文

 

 

作者:简妮 Jenny Sun

 

 

  秋阳落在海面上,不热不烈,像是太阳温柔地亲吻着海浪。沿着加州一号公路漫长而多变的海岸线行驶,我脑海里还闪现着刚刚在长滩岛参加过的一场婚礼。这一对新人都是第二次婚姻,虽韶华不在,他们似乎对爱的追求更成熟自信。

  我们一行在海岸峭壁和太平洋交汇的Ragged Point Scenic View 午餐。看到沿着崖畔有三面围起的铁栅栏,铁链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同心锁。

  这些锁有的闪亮如新,有的锈迹斑斑。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碎银般的光芒。一只旧式的黄铜门锁,带着年代的痕迹;几只新式的数码锁闪着蓝光,好像是未来的预言;还有的锁被雕成图腾鱼和龟甲、狗和猫的形状,将不同的文化印记嵌入细密的纹路里。还有人在心形锁上刻下签名:“我曾在此,我曾爱过”。这些旅人将锁挂在铁链上,钥匙扔入海底和深谷,是想让这只同心锁日日夜夜面对大海和悬崖,誓言比海更久,比山更高?而今,这些四散在世界各处的人,是否还回来过?是否还记得,锁和钥匙合与分那一刻的炽热情感?

  我扶着铁栅栏,听锁在风中轻微作响,像是男男女女的笑声在回荡。海浪一波一波地拍上岩石,又退回大海。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黄山。我和恋人在云海之巅迎接日出。那天清晨,云海如流动的光,群峰在金色薄雾中浮现。我们在一条铁链上挂上同心锁,钥匙被抛进密林深谷。“谁想要分手,先去找回那把钥匙。” 我们相拥,我们调侃。

  然而,岁月悄悄地退去蜜月的热烈,黄山顶上的誓言变成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我们没有再回去看那把锁,也不再经常提起那一日的表白。奇怪的是,我们却平静地生活着,像两株在风雨中连根的老树,不再炽烈,却也不曾倒下。

  或许,爱的真正形态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习惯的共生共情。人们以为“锁”能保存激情,其实它只是让短暂的热望拥有一个物理见证。真正能抵御时间的感情,从来不是锁住,而是理解与宽容,是在沉默中相互欣赏的能力。

  回忆那一对再婚的中年人,在婚礼上相拥起舞时,眼里闪烁的不是初婚的狂喜,而是沧海之后找到互相呵护的泪光。

  这些锁,也让我联想到王宝钏。那位古老传说中的女子,在寒窖中等待十八年,为薛平贵守节守命,终等到丈夫衣锦还乡。古人称她为“贞烈的典范”,如今看来,她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牺牲品。现代的爱情讲求平等与自我,不再以“守”来证明“爱”。人们不愿再做王宝钏,却依旧在海边挂锁。只是那锁挂上之后,他们便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十八年的等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十八秒钟的自拍。人类从未停止表达爱情,只是表达的方式,越来越轻松,也越来越短暂。

  我并不责怪这种变化。时代的潮水每涌一次,人的心也被带着改变了模样。那些把锁挂在海边的人,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追求永恒,只是留下一种情感的印记。

  历经山水春秋的人知道,爱情从来不是单纯的浪漫,它被生存的结构包裹,被欲望、孤独、习惯与恐惧塑形。人们在其中寻求安慰,也在其中失去自由。莫泊桑说,人类所有的情感都带着交易的痕迹,只是有的人坦白,有的人装作不知。

  而那挂在海边的锁,恰恰是一种诚实的幻觉。它告诉我们,我们愿意相信“永远”,不管是感情破裂还是自然生命终止,曾经的爱不会消失。它会在生活的某个时候突然蹦出来,时时陪伴你回味一会儿。

  我顺着海岸走了很久。海浪奔腾起伏,不记得昨天,也不为谁停下来。人这一生,就像在岸边行走。风吹浪打,脚印会被抹去,一切终将逝去。但那曾经的行走是却是真实的。我们无法锁住海浪,锁不住时间,也锁不住人的心。可正因为如此,那些曾被风雨锈蚀的锁,才显得那么动人。那一瞬间的心意,悄悄沉在岁月里,成了人生里最温暖的珍藏。

 

 


10/30/2025 写于圣地近水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