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岘
在一个只有250年建国史的国度里生活了34年,百分之十四的话语权应该还是有的。
我到美国时已经32岁,当过学生也当过教授,做过雇员也做过CEO。然而,回首往事,真正想分享的故事却与职业成功与否无关。因为,每一位离开故土到异国他乡从头再来的人,作为新移民都会经历一场从语言、文化、专业和职场的人生挑战。我,也不例外。
移民美国前,我在中国省电视台做电视剧文学编辑与编剧11年,来到美国后,一切从零开始。最初的十几年,我一直在世俗间寻找着自己的职业定位与专业发展的空间,在家庭主妇、学生、职员、作家、CEO、教授之间变换着角色,在自我实现的路上磕磕绊绊,患得患失。然而,当我在美国赢得了一席之地,能在主流社会的盛宴上推杯换盏时、能以头戴博士帽和身穿教授袍去出席不同肤色学生的毕业典礼时、能与生活优渥的左邻右舍分享人生的感悟时,我忽然发现,我拼尽一切的努力,只是我个人成长中的一段难忘的记忆,与美国主流社会的价值观相比,我拥有的这些光环,并不能带给我真正的荣誉。
在美国的社交圈,聚会和交流总会围绕着公益事件展开。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庭主妇,虽然一分钱不挣,但以分享做了哪些义工为荣;而身居高薪的人,尽管享受着各类俱乐部带来的休闲运动,但他们也会以资助教育和扶贫为荣。至于有宗教信仰的人,即使自己并不富裕,也会慷慨解囊帮助有需要的人。
这一切,使我开始重新审视“成功”的定义。
正是在这个阶段,我拍摄出品的12集大型电视纪录片《飘在美国》,在美国主流社会和华人社区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许多素味平生的人都会给我写信或通话谈他们的感想。那时,我已在大学正式任教,有一天,一位正在筹建华人教育基金会的组织者找到我,希望我能参与这个慈善组织的创建。
一向天马行空,喜欢独来独往的我,在美国拒绝参加任何社团组织。然而,“基金会要帮助中国贫困地区孩子们的教育经费”唤起了我的热情,我不仅同意参加组建基金会的工作,而且还建议将文化也纳入其中。一拍即合,我就成为“全美华人文化教育基金会/ American Chinese Culture and Education Foundation”(简称ACCEF)的创始人之一。那时,我对公益事业并没有一个深入的理解,只觉得盛情难却,既然是好事,那就尽力而为。然而,在随后的二十多年里,我才逐渐明白了什么是公益,什么是慈善,什么才是真正的慈悲之心。
ACCEF 成立之初没有一分钱的经费,是以个体资助中国贫困山区青少年教育起步。不久,我们收到来自中国民间慈善组织“心守家园”的求助:广西凌云山区一所小学被泥石流冲垮了校舍,孩子们被迫停课,急需慈善机构帮助重建校舍!
建校?对于一个刚刚成立的组织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五名理事会成员与十几位义工决定知难而上,开始在华人社区寻找资金。
当时我任副理事长,与理事长带头捐款,加上另外四个家庭的慷慨解囊,终于筹集到重建校舍的经费。一年后, “美华文教第一小学” 在旧校舍的废墟上落成。2006年1月,我自费代表ACCEF去广西凌云山区为这所小学剪彩。当我看到在新建小学校雪白的墙壁上,一块黑色的大理石隽刻着资助者的名字时,那一刻,我体会到有能力帮助他人的幸福感。接着,我又在当地“心守家园”志愿者的陪同下,爬山涉水参加了由ACCEF投资的美华文教第二小学校舍的奠基仪式。当我看到全村的男女老少,顶着寒风、吹着唢呐、穿着瑶族的盛装迎接我的时候,我再一次感受到“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淳朴民风。当我完成两所小学的竣工和奠基仪式后,“心守家园”的志愿者又向我提交了一个份需要建校的资料,并希望我能代表ACCEF去现场考察。
由于ACCEF的资金都是在民间集资,再用于民间助学,所以提供需要帮助的信息主要来自于“心守家园”的志愿者们,而他们大多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在工余时间义务地帮助贫困地区的教育工作。
当我坐着志愿者的车穿越在广西山区的悬崖峭壁间,我有些后悔冒着车坠山崖的风险,去做一件自己可做可不做的事情。然而,当车停靠在一个巨大的死火山口时,我们一行人要脚踩一块块岩石走向坐落在底部的瑶族村落时,我的腿在中途已抽搐得举步维艰。走进山寨,当我看到用木板搭建的校舍四处透风,许多孩子需要爬山越岭四个小时才能到这个简陋的校舍读书的时候,我更加懂得了做公益不是一种时尚,而是做人应有的慈悲之心。
同年3月,在理事会的大力支持下,我作为总导演在美国剧场举办了首届“心手相连”慈善文艺演出。在歌舞表演中,我把广西凌云山区考察中的所见所闻编成了话剧小品,鼓励大家支持公益事业。这次文艺演出不仅向美国主流社会展示了中华艺术,还募捐到三万美元的助学资金。
从1月我去广西凌云山区考察,到3月18日的演出,再到坐落在死火山底部的山村小学建成,仅仅十个月的时间,“美华文教第五小学”就在村民们不计报酬、义务地搬砖运土的合作下,不仅盖出砖瓦校舍,还开出了一条可以通车的山路。同年8月,当我被选为第二届理事长时,我已认识到做慈善工作的职务不是个人头上的光环,而是承偌、责任和担当。
截止到2008年底,ACCEF 仅用了不到四年的时间,就在广西、四川等地建设了17所中小学校校舍,并以不同形式资助了上百名家庭困难的学生就学。2008 年汶川大地震时,ACCEF首当其冲,在美国华人社区展开赈灾活动,并得到美国公司的大力支持,一共募捐到一百三十多万美元。在四川当地义工的帮助下,是第一个海外民间基金会,把数十吨赈灾的物资送到了灾区。
在后来的岁月里,虽然我不再做理事长,但ACCEF的义工们像接力赛一样,一茬又一茬地做着各项慈善工作——从最初的“彩虹助学”,发展到云南“光荣女生”和四川大凉山的助学项目。在大凉山,ACCEF不仅有一对一的助学项目,而且还在当地中学成立了“爱心班”。在这些受助的学生中,许多孩子们不仅完成了高中学业,还以优秀的成绩考入大学。教育,使他们摆脱了与生俱来的贫困和命运的挣扎。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ACCEF 再次担当起时代的重任。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义工团队就从华人社区募捐到二十万美元,为武汉和湖北的医院采购了呼吸机和医疗设备;随后,又筹集到八万美元,代表华人为美国医护人员购买了口罩和医护用品。
从建校资金到助学经费,从募集资金到赈灾支援,我看到的不是奇迹,而是源于太平洋两岸千万颗爱心的同频跳动;是一张张由十元百元千元的支票汇集而成的众志成城。就像“心手相连”慈善文艺演出,至今已举办了17届。
全美华人文化教育基金会的运作方式深刻地影响了我:一个完全依靠义工支撑、坚持“零报酬运营”、持续22年稳健运行的组织,是我创建美国中文作家协会并一路前行了11年的样板——当我将舞台艺术转化为慈善事业的载体,把亲历写入作品后看到文学抵达人心的力量时,我进一步认识到公益事业并不止于物质层面,它还体现在精神与文化层面。如果教育可以改变人的命运,那么文学就能改变人的精神处境;如果贫困需要被救助,那么独自笔耕的写作者也应该得到社会的支持。
在海外生活多年,我亲眼见证了许多华文写作者的尴尬处境:他们在异国他乡坚持用母语写作,却往往缺乏发表作品的平台和交流的空间,更缺乏被系统性地关注与传播的机会。如果帮助孩子们接受教育能改变他们的命运,那么,为异域坚持用中文写作的文友们搭建一个可以发表作品和收藏作品的平台,不也是一件富有爱心的公益事业吗?
2015年,我参照ACCEF的组织模式,创建了美国中文作家协会/Chinese Writers Association of America(简称CWAA)文学团体。于我而言,这是ACCEF公益精神在另一维度上的自然延伸——从“助学与赈灾”,走向“文化支持与精神扶持”的事业。现在,美国中文作家协会已在全美国有逾百名会员,是美国联邦政府非营利的公益文学组织;协会为会员搭建了众多发表、宣传和收藏作品的平台,并且,各个平台的负责人都是“零报酬”的义工!
现在,我已从职场退休,全身心地投入到CWAA的工作中。 “累并快乐着”的公益事业,如同温泉,不时涌动出的暖流像一条看不见的“心手相连”,牵起做人应有的慈悲之心与文脉得以延续的公益情怀。
或许,这就是我在美国生活了34年最深刻的体会——我学会了以公益事业为荣。
2026年荣获《我们的美国故事》三等奖
作者照片:
(图为2006年1月,李岘走访广西凌云山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