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强颂今
在朋友圈内,他被公认为多产作家。尽管他被忙碌的事务和执着的写作追赶得不经意间上了年纪,但仍精神矍铄,体格壮硕,看上去才五六十岁。最近他正致力于修改将在202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稻香加利福尼亚》。这已是他退休七年来出版的第七部著作,也是第二部以华工历史为主题的长篇小说。
时间回到2018年他退休,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资格移民官,会在退休后继续深耕他最熟悉的领域-文学, 书写移民与留学生的故事。他1987年自费留学美国,从餐馆洗碗工到联邦移民官,身世的大起大落,使他积累了丰富的社会经验。他是美国文艺界联合会成员,美国中文作家协会永久会员,著作颇丰,他的博客“厚道人家”,阅读量五年前便超过百万。他如此洋洋洒洒写下去,一定会成为一个著作等身的名家。可是,某年的一个决定,改变了他写作的方向。
醒悟与转向
当他在一次作家聚会上宣布要创作长篇小说《道钉传奇》时,好友忍不住惊呼:你疯了?放着得心应手的移民故事不写,怎么想得起来去写一百六十年前的华工?
他缓缓放下筷子,面露遗憾和愧色,说:我去犹他州的金钉国家历史公园,站在太平洋铁路东西线接轨处,听现场解说员提到了爱尔兰工人、铁路大亨,但对华工的贡献只用了一句话带过。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继续说:一万两千名华工,他们用血肉铺就了太平洋大铁路的西线,却成了沉默的道钉。如果我们华裔自己不写华工,其他族裔不会来帮我们写,他们即使写了,也只是把华工写成陪衬。我们华工明明是主角,几百年后却变成了配角,如此以讹传讹,我们华工后代岂能等闲视之?
此后不久,他有幸在斯坦褔大学的音乐厅观赏了由耶鲁大学教授苏炜编剧的清唱剧《铁汉金钉》,深受鼓舞,从此写华工,写华裔的奋斗史成了他创作长篇小说的主旋律。
三年准备,万里追寻
创作《道钉传奇》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早在2018年,他就开始了漫长的准备工作。首先是搜集史料。官方记录中对华工着墨极少,他不得不从当时的报纸、传教士记录、文史馆档案、甚至某些种族主义宣传中拼凑真相。那一年的春夏之交,他独自驾车前往内华达山脉。在海拔七千英尺的唐纳峰隧道遗址,他第一次沉浸式地感受了华工当年的工作环境。华工们用简陋的工具开凿了这条改变美国地理格局的隧道。在萨克拉门托档案馆, 他发现了一批1865-1869年的铁路公司档案,他找到了几份泛黄的工资单复印件——白人工人月薪35美元,包食宿;华工月薪26美元,自理食宿。还有华工工头的日记摘录: 六月十五日,又有三人死于雪崩。公司按照死者的家乡习俗为他们举行了仪式,将他们的辫子剪下,准备带回故土。他联系上了几位华工后裔。在旧金山中国城一间老式公寓里,他见到了89岁的林阿婆。阿婆说:我太祖父叫林阿福,1866年来的美国。他常说自己是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唐纳峰那个冬天,他们住在雪洞里,每天早上都要把冻死的同伴抬出去...
疫情期间,他被隔离在上海长宁区的圣约翰名邸29层楼上的寓所,在这期间,他完成了长篇小说《道钉传奇》的初稿。2025年,他的长篇小说《道钉传奇》和双语电影剧本《道钉传奇》相继出版。这两部文学作品, 从华工被招募开始,一直叙述到太平洋铁路东西线铁轨合拢。评论家称: 这是第一部详尽描写太平洋铁路华工的长篇小说,它填补了文学史上的空白, 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从《道钉传奇》到《稻香加利福尼亚》
他没有长时间沉浸在《道钉传奇》被国内部级出版社-线装书局-出版的喜悦中,携着成功带来的兴奋,他着手创作下一部描写华工开发加州农业的长篇小说《稻香加利福尼亚》。在美国的史书上,华工的这一丰功伟绩同样被大幅度省略。他立志把那省略的部分恢复过来,他要让世人清楚地知道, 华工是如何开垦萨克拉门托-圣华金河三角洲数百万英亩的沼泽地,如何把几十面芦苇荡变成稻田。1880年,加州75%的农业工人、50%的果园工人、85%的蔬菜工人是华裔。是他们引进了中国的灌溉技术、育种方法和耕作经验。华工是加州农业的奠基者。加州从一个缺粮州一跃而成美国最大的农业州,农业出产占美国农业总出产的20%,华工居功至伟。
为了写好这部长篇,他开始了新一轮田野调查。在斯托克顿的三角洲地区,他找到了当年华工修建的堤坝遗迹。一位老农场主告诉他:我祖父常说,没有中国人,这里现在还是沼泽。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农业档案馆,他发现了华工引进中国水稻品种的记录。中国水稻适应加州的土壤和气候,奠定了加州水稻产业的基础。他在弗雷斯诺找到了一位百岁老人,他说:我祖父是种葡萄的。他从广东带来了一种特殊的修剪技术,能让葡萄产量提高三成,等等…
历史担当,他的自觉行动
“您为什么执着于华工题材?”在一次文学讲座上,一位年轻读者这样问道。
他沉思片刻,答道:因为我是一个作家,更是一个华裔。我有义务把被恶意地篡改了的历史再善意地修正过来,还历史的真实面貌。华工的故事如果我们这一代不写,可能就没人写了。我们的后代大多不会中文,美国以外的中文作家又不了解美国历史,他们难以落笔。华工的光辉历史很快会被时代的潮流淹沒。历史不仅是档案里的数据,更是活生生的记忆。文学能把数据变成故事,把故事变成记忆,把记忆变成身份认同。一个民族的自尊心由此而来。
写长篇历史小说,需要作者的文学功底。他的文字素养来自于他的家族熏陶。他的父亲是上海江湾那座最高学府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文科毕业生,他们的家族,有人担任过那座学府的副校长,有人在那座学府的中文系担任博导,享受国务院津贴,还有人毕业于那座学府,如今驰骋在职场,连他当年自费留学美国,也得益于那座学府的谢希德校长推荐。他的创作动力,首先来自家族的爱国传统。只有国家兴,才有民族兴。他甘愿寂寞,当太平洋铁路上的一枚道钉,当万里长城的一掬泥土,为提升一个伟大民族的自尊而默默贡献心力。
写历史小说不仅需要文学才华,更需要史学知识和对当年社会的纵深了解。为了确保描述的准确性,他自学了19世纪的世界史、美国史、中国史和华人移民史,观看了许多反映那个时代的纪录片、故事片。从多看多读多写中提高自己书写历史的能力。
有人问,写历史小说最难的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如何平衡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他说,我坚持一个原则:历史事件必须真实,具体人物可以虚构。所有重大事件、数据、背景都要有史料支撑。为了这个原则,他付出了巨大代价。《道钉传奇》出版前,他请了苏炜教授和三位历史学者审阅全书,修改了六十多处细节。有编辑建议删减考据部分,让故事更流畅,但他拒绝了,他是这样回答编辑的:这不是普通历史小说,这是一份华工光辉历史的见证。每一处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2025年年尾,他完成了《稻香加利福尼亚》的初稿。这部六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将分上下两部出版),从华工开垦三角洲写起,一直写到金色的稻田落地曾经的芦苇荡。他知道,他的写作不会改变过去,但一定会影响未来。当一个华裔孩子问“我们怎么在这里的”时候,至少有书可以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回答,从此一个民族的自尊便种进了孩子的心田。这就是作家的历史担当:在记忆消失前将其凝固,在历史断裂处架起桥梁,在无声处发出声音,在遗忘开始的地方,写下第一行字。
有些历史,注定要由那些能够和愿意背负社会责任的人来书写。而他,就是这样一个自觉的书写者-从移民官到书写历史的作家,他用自己的方式,肩挑起一位华裔作家的历史担当。
(原创刊登在《红杉林》2026年春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