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切终将过去》

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二十三期征文

作者:文昊

 

  那一年,春天来的格外迟。
  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超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隔着六英尺的距离。平日热闹的学校关了门,公园的秋千被警戒线缠起。南加州的阳光依旧灿烂,却照不亮人心里的阴影。

  那是2020年春天。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每天都在攀升——确诊、封锁、航班停飞。家成了世界的边界,窗外是未知与恐惧。那时我第一次明白,“自由呼吸”原来是一种幸福。

  每天早晨,我都打开电脑查看新闻,再看看社区邮件:口罩库存、疫苗信息、居家令更新。生活被切成一个个重复的循环:做饭、线上会议、视频课堂、再做饭。孩子在家上网课,屏幕那头传来老师温柔的声音,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我也见过恐惧。隔壁的老太太独居多年,封控后再也没出过门。她在邮箱里塞了一张纸条:“我有点孤单,能帮我带点牛奶吗?”第二天,有人悄悄在她门口放了两瓶牛奶和一束雏菊,还写道:“We’re all in this together.”——我们都在一起。那一刻,我突然鼻子发酸。原来陌生人之间,也可以有这么温柔的光。

  后来,我也成了志愿者。穿上那层薄薄的防护服,在烈日下分发物资、送药、帮老人预约检测。口罩下的空气闷热而沉重,但当听到一句“God bless you”时,那份疲惫便有了意义。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责任”的温度——它让人更坚强,也更柔软。

  夜晚是最难熬的。城市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划破夜空,让人想哭,又让人想活下去。

  但人总会在黑暗中学会发光。
  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挂起气球,为妈妈庆祝生日;有人在阳台上弹吉他,为整条街的人演唱《You Raise Me Up》;社区群里每天都有新笑话,有人用幽默维系着大家的精神。生活虽然被困,却依然顽强地生长。

  那一年,我学会了做面包。以前总嫌麻烦的我,居然在面粉和酵母的香气中找回了安宁。那是漫长的等待——就像疫情一样。看着面团慢慢发起来,我忽然懂得:有些成长,只有在时间里静静发酵。

  当封锁终于解除的那天,我第一次走出门,没有戴耳机。阳光落在街道上,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咖啡店重新营业,孩子们骑着滑板笑闹。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轻轻呼吸。

  是的,一切终将过去。
  我们以为不会结束的封锁,终于被春风吹散;我们以为无法忍受的孤独,也被新的日常慢慢抚平。那些日子教会我们的,不是害怕,而是如何怀抱希望地活。

  疫情之后,我再也不轻易抱怨“太忙”或“太累”。因为我知道,能自由地去工作、去见朋友、去看海,本身就是恩赐。

  有时候,我仍会想起那个春天。想起邻居门口的雏菊、志愿者手里的袋子、电脑屏幕里孩子安静的脸。它们都提醒我:生活从未停下,只是学会了用另一种姿态前行。

  如今,当我再读到那句“这一切终将过去”时,心中已没有当初的慌乱,而是一份温柔的笃定。是的,黑夜再长,也挡不住黎明的到来。那些眼泪、焦虑与等待,终将化为岁月里的光,照亮我们继续前行的路。

  因为我们都曾在风暴中彼此守望,也都在风平浪静时,重新学会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