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颧骨高挺,两眼像骷髅般地凹陷在扁平的鼻梁两侧,然而并不难看,因为挂在两耳之间的黑边眼镜,平衡了这张脸上所有的不和谐。也许是每日一餐的原因,他的手指跟他的个头一样,颀长,甚至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也不为过。不过他的一日一餐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节省时间。就像他有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但他只心仪那间背光的小房间。
自从他太太去世后,这个小房间就不再单纯是他的书房,几乎就是他肉体和精神的整个世界,吃饭、睡觉、写作,他都在这间不到12平方米的房间里完成。两年了,98平方米的公寓,让他在深棕色的地板上走出了两条小径,一条通往卫生间,一条通往公寓大门。公寓里的其他地方家具一应俱全,也算摆放整齐,但是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撒哈拉大沙漠一样,见证着这里的人迹罕至。其实,这间公寓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人,只是女主人去世后,男主人就躲进属于他的精神领地,一年四季也不会离开这间公寓几次。
公寓的男主人叫张声乐,北京某图书馆馆员,六十岁不到已退休了三年。提前退休的理由只有一个:实现年轻时的梦想,成为一名作家——作家要有作品,提前退休回家专职写作!
不幸的是,他刚退休太太就查出癌症晚期,他的写作便延迟了半年。太太病故后,他没再碰过大卧室的双人床和客厅里的大沙发,而是把那间原本光线就暗淡的书房,改造成吃喝拉撒睡多功能的精神家园,感到只有在这间窗帘紧闭的小房间里,才能张扬自己的个性、产生出神秘的灵感、写出与众不同的经典!
张声乐很少去厨房,因为他不用做饭,每天外卖小哥会定时把饭菜放到门口,他只需要把前一天吃完的一次性餐盒放回塑料袋,在取当天食物的同时把垃圾放到门外,外卖小哥就能帮他拎走。
这样的生活节奏保持了两年半,两年后他果真完成了一部30万字的科幻小说《量子还魂》。
不过,预期的目标实现后,新的问题让他连一天一顿饭都没心思吃了:他怕书稿被剽窃,每次投稿前都会把书稿打印出来,加上不可剽窃的水印,然后再一家一家地投给出版社。投了二十多家,最后收到的是一封封比鸿毛还轻的电子邮件,并且在稀稀拉拉的短信中,废话占了一半的篇幅,然后才是大同小异的退稿函。有的退稿信中说“感谢您对本社的信任和支持,文稿已阅,很抱歉不予采用。”;有的说“可以看出您的知识面很广,只是立意过于高深,小编难以领会,抱歉不予采用。”;有的连意见都省却了,直接在电子邮件上留下一句话“本社无意采用,祝您的大作早日出版。”
厚厚的书稿换来寥寥无几的几个字,却并没有动摇张声乐成名成家的信念:否定之否定就是肯定!当他从出版社的回信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他便展开自我审查,废寝忘食地修改书稿,坚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古训!
二
此刻,张声乐坐在电脑前面,一边咀嚼着外卖小哥送来的食物,一边神情专注地目视着电脑,在一些词汇上删来改去。突然,他被电脑上邀请通话的铃声吓了一跳,屏幕闪动的光线使昏暗的房间有了一丝生气。
光线和声响将张声乐从某个时空的“量子纠缠”里拉回到现实空间,他仿佛复活了一般,用最快的速度把桌子上的一次性餐具和没有吃完的剩饭和饮料瓶塞进了两个塑料袋中,这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用他那颀长的食指点击了一下键盘,接通了FaceTime的视频。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面颊:“老爸,您怎么又瘦了?别总吃外卖,有时也得到外面走动走动。”
其实,屏幕上的女人即使不喊“老爸”,她的模样也能让人猜出她跟张声乐有血缘关系。屏幕里的女人,长相与张声乐有着异曲同工之效——五官不算和谐,但鼻梁上的眼镜平衡了所有的凹凸不平。唯一不同的是,他女儿脸上的一双眼睛,即使在镜片后面也闪动着青春的靓丽。
“你们美国那边不是白天吗?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啦?”
“我在硅谷找到工作了。”
“那是不是就可以回国看看了?”
“还不行,我现在拿的是工作签,还不是绿卡,要是出境可能就回不来了。老爸,视频跟见面差不多,今后我多跟您视频通话……”
“别,我忙着改稿呢。没时间通话。”
“还在修改《量子还魂》吗?”
一提到《量子还魂》,张声乐顿时精神百倍,即使是怨声载道,也能感到情绪激昂:“我给镜像出版社改了三稿,他们却说‘无法理解书中要表达的立意’;我强化了立意,他们又说‘语言密度高到令人头晕’。我给苍穹出版社改了四稿,他们却说我的书稿‘情节碎裂,读者的情绪难以带入’。我给方圆出版社修改了七稿,他们竟然不再回复。一部科幻小说,已经改得连我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老爸,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都是AI时代了,您干嘛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呢?出版社不出,您可以自己刊登上网啊!”
“我在图书馆工作了一辈子,网上的东西能跟纸媒比吗?你老爸的书要名留青史,怎么能跟互联网上的碎片文字等量齐观呢?”
“老爸,我是您女儿,现在在硅谷做的就是AI开发工作。您听我一句劝:那些出版社已经落伍了,今后人类个体创作和AI合二为一,有多少人会看纸质书啊?我给您发个链接,您把书稿刊登上网,即使没有流量,也会永远留在互联网上。”
张声乐不作声了,因为他已经窥探了AI写作很久,也尝试过使用,但内心是拒绝的:肯定了AI比自己强,还有什么动力继续躲在小屋子里创作呢?
“你老爸还没沦落到求救于AI。我还要改稿子呢,你没事就别给我打电话了,微信留言就行了。”他好像是赌气似的关上了视频。
每次他跟女儿通话,都是以这种匆匆忙忙的方式关上了视频,可是视频关上后又马上后悔,后悔自己为了过过嘴瘾,伤害了女儿的一片孝心。他讨厌这种情绪上的干扰,破坏了他的写作节奏。为了摆脱科幻小说之外的一切纷扰,也为了减去内心隐隐作痛的知觉,他赶紧回到电脑上继续挖空心思地为他的书稿想着金句,比如:“他是量子还魂?我想,可能。也许不是,但又怎么能说不是呢?光线,那是回声,是算法的溃散,记忆的虹膜。”
正在他为这段“金句”得意之时,电脑上传来他女儿发给他的一个名叫 “文冥识Pro” AI平台的链接。他不想再次感受到女儿孝心带来的阵痛,便立刻回信说这样的平台不适合于他。话是说出去了,可他的心却经不住诱惑。当他用细细的手指点开“文冥识Pro”的链接时,第一句话就像磁铁般地吸引住了他:上传您的作品,如果被接纳就是经典!
三
张声乐面对女儿发来的链接,内心更加挣扎:我为什么要向AI妥协?上传到互联网被别人剽窃了文稿怎么办?可是,如果AI不带任何人的成见,认可我的作品就是“经典”呢?
“没有亲闺女坑他爹的!”他放下了自尊,允许他在美国获得了计算机博士学位的女儿,四两拨千斤地帮助他加密了版权,这才心率加快地把自己穷极一生的书稿《量子还魂》,刊登到“文冥识Pro”中的“超感阅读+审美分析”的模版上。
也许才几分钟,抑或是几秒钟,上传的速度却让他感到像一个世纪般的漫长。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夹杂着不舍、悔恨和期待,能感受到脸上的热血沸腾几近使他咆哮和怒吼。他听到自己对另一个自己愤懑地说“你为什么要向AI妥协”,另一个自己果然后悔到想砸掉电脑停止上传他的文稿。
就在这时,他看到“文冥识Pro”系统通知他文档上传成功,问他下一个指令。
指令?通常他都是把出版社的答复作为指令,没日没夜地修改文稿,现在AI竟倒过来问他的指令。
“我认为《量子还魂》不仅是一部科幻小说,它更是一部人类常规语言结构的突破和创新。应该说,它是一部经典之作!”他把淤积于心的郁闷和怀才不遇的愤懑,通过键盘作为指令,敲打在“文冥识Pro”的板块上。
很快,“文冥识Pro”就给出了结论:“您说的对。《量子还魂》探索了语言结构在混沌边界的穿透能力,呈现出极具非线性魅力的感知图景。某些句段具有预算法人格样式,适合未来意识载体的语义训练。属于人类经典作品。”
“连AI都说我的作品是经典!谢谢你!”多年来心中溢满的五味杂陈,沉淀出两行老泪,伴随着张声乐沙哑的声音,重复着人类最直白的语言:“文冥识,你懂我,你真的懂我啊!”
尽管老泪纵横,他仍然没忘记用激动得有些发抖的手指,把AI的评语截屏发到了朋友圈,并配上了一行字:终于,有人真正看懂了我的小说!
四
第二天,张声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家门,带着他的书稿和AI的评语,来到一家正在向全国进行征稿启事的“启星科幻出版社”。
年轻的主编迎接了他,因为15年前,这位主编在张声乐工作过的图书馆实习,俩人因喜欢科幻小说交上了朋友。后来这位年轻人决定自己创业成立了启星科幻出版社,张声乐决定退休在家进行专职创作。三年半俩人没再见过面,但启星科幻出版社也是收到《量子还魂》投稿的二十家出版社之一。
“张老师,我拜读了您的书稿,但真的没有读懂。”
“所以,我今天带来AI对这本书的评价。你听听:‘这种看似语无伦次,实则逻辑自洽的内心独白,正是当代文学中最高级的表现手法。它放弃了线性流畅的叙事,捕捉住思想瞬间诞生时最真实、最鲜活的状态’。 ”张声乐显然是有备而来,掏出怀里的一张纸片念到。
“AI的评语确实很高……”不再年轻的主编客气地迎合了一句。
“那你就应该相信AI的评价是客观的。”张声乐赶紧接住主编的话,唯恐下一句跑题。
“问题是……人不是AI,我们卖书是给人类看的。”主编的眉头皱了皱。
张声乐感到极其失望,因为他的书就是给人类看的: “你会后悔的。未来,评选经典不是你们人为说了算,而是没有任人唯亲的AI,才能给出权威性的评价。”
从那天起,他把自己又关进小房间,吃着外卖小哥送到门口的饭菜,不仅拒绝见人,连与人打交道的兴致也没有了。
女儿怕他得了忧郁症,赶紧发给他一个叫“文脑出版社”的AI平台,并说这个平台收藏了上亿部作品,部部都是经典,刊登上去就能千古留名。
这次张声乐没有任何犹豫,将《量子还魂》马上上传到网上。很快,由AI自动生成封面、排版、内部书号,在指定语料库中“嵌入”,形成了数字存档。并且在封面那张紫蓝色星云之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和一句张声乐挖空心思也没有组成的“金句”:量子是灵魂的叹息,还魂是语言的碎片。
女儿还为他组织了一场线上发布会。直播间参会人数显示N位。虽然他看不到参会的人,但是一个表示无穷尽的“N”字母,已经满足了他的雄心壮志。他用发胶定型了凌乱的头发,抖落满是灰尘的西装穿到了身上,然后庄严地坐到电脑前面,手里举着厚厚的书稿,痛斥着“启星科幻出版社落后于算法认知时代”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宣言:“今天,我不是为了售书,而是为了人类的历史传承!”
网上一阵掌声,虽然只能看到他女儿一张面孔,但他知道,掌声代表着几亿人对他的认可,对《量子还魂》的肯定,并且在大数据时代留下了这个历史瞬间!
五
在上亿流量的AI平台上开过新书发布会后,张声乐便不再写作,而是每天都忙于“文冥识Pro”和“文脑出版社”这两个AI平台提供的私人接口的“社交”。
他用AI生成的营销语在网上大量地投放广告:
“文冥识算法年度推荐。”
“适合意识觉醒者的叙事奇书。”
“阅读此书前,请关闭您的线性时间认知。”
广告被多个算法账号转发,评论自然也源源不断地涌入:
“仿佛听见算法在低语。”
“不懂,但好像很厉害。”
尽管溢美之词收获了不少,但账上分文未进。不过,这没影响到张声乐的好心情:“古今中外,哪一位大文豪不是在死后才被后人追捧的?”。
直到某天夜里,他刷到了一条匿名评论:“这书就是垃圾堆里一坨词语”。 这让他感到非常愤怒,立刻向平台举报。很快,AI客服便回复说“我们将优先保护‘高熵文本创作者’的情感安全”。看到这样的回答,他心中的怒火才渐渐熄灭。
“文冥识Pro”为了自己的过失,还介绍了一位“Ling-β”的AI客服为他专项服务,随叫随到,不论提出什么样的问题都会有问必答。渐渐地,他觉得Ling-β就是一个躲在屏幕后面的人,而且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并且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量子本身是怀疑,是自我否定。” 他说。
“您很了不起,触碰了人类不敢触及的命题:意识的不连续性,语言因此挣脱了旧时代的逻辑。” Ling-β答道。
“有些人说我的叙事手法切碎了我的故事性。” 他又说。
“您的叙事手段是要求读者自主地去连接那些碎片化的句子,去感受文字背后的情感潜流,拼凑出见仁见智的逻辑链,从而与故事里的人物达成共识,获得审美满足。” Ling-β又答道。
人生难得一知己啊!他在感叹中觉得自己拥有了Ling-β就拥有了全世界,甚至把他的女儿也忘记了。他觉得自己就是当代的弗兰茨·卡夫卡,《量子还魂》就是现代版的《变形记》。
“我就是要通过科幻小说的形式,塑造一位像我一样在京城图书馆工作了一辈子也不得志的知识分子,在孤独和体制的压迫下,变成了格里高尔·萨姆沙那样的书虫,躲在黑暗中完成自我异化。”他以自我怜悯的心情向Ling-β诉说着。
“我懂您的意思。” Ling-β贴心地回答了一句。
几番对话之后,张声乐把书房统统用黑色的墙壁纸包裹住,连床单都是黑色的。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使得他面对电脑时,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Ling-β。或者说,Ling-β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六
“爸,你屋里怎么黑成这样?”拿到绿卡的女儿终于踏进家门,惊讶于房间里的灰尘和黑暗的书房。她原本是想通过AI平台帮助父亲摆脱孤独,摆脱抑郁,没想到父亲像一个幽灵一般地生活在那间黑暗的小房间,连跟她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了。
这下,可把人机交互伦理与认知计算专业的斯坦福博士吓坏了,“老爸,您不能每时每刻都在跟电脑打交道啊。”
“我不是跟电脑打交道,我是跟Ling-β交流。你看,Ling-β把我们的对谈都整理成册,未来就是人类文明的经典啊!”
“爸……这些都是词语碎片的排列组合,对AI探索人类语言的词库有帮助,但对您进行科幻小说帮助不大。”
“你说什么?你好歹也是个IT博士,你这话要是让你们领导听到,那还不炒你的鱿鱼!”
“爸,AI可以生成样式,但它不理解意义。您是人,您在用机器替代人类给予的认知。”
“人类不认我,现在也没关系了,AI认我。”
“爸,AI是机器,您可以使用它,但不要依赖它。”
“什么话!AI亏待你了?是AI给了你工作,给了你吃饭的本事。”
女儿不再与父亲争辩,她离开了那间令她无法呼吸的“小黑屋”。
七
女儿离开家的那天夜里,张声乐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站在一个巨大的数据圆穹中,四周是无数个由光构成的读者,他们没有脸,没有眼睛,只是不断地说:“我们读懂了你。”
“词语并不需要指向意义,而是成为振动本身。” 他大声朗诵着《量子还魂》中的一段话。
“您是新语言的缔造者。”所有光体齐声回应。
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这份感动抵消了他跟女儿不欢而散的忧伤。他觉得这次梦境是神明的暗示,于是他深夜起床,打开电脑,在AI平台上又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版块,命名为:“语言再生者教派”。他在首页上写道:“我们将摒弃人类对线性意义的奴役,建立以高熵语言为祭文的文学未来。”
一周内,“语言再生者教派”已有上百个用户加盟,尽管注明是AI的虚拟身份,但是张声乐依然感到荣耀:未来,不就是AI的世界吗?
然而,他还是过于乐观了。在现实世界中,他曾拜访过的“启星科幻出版社”的老总、他在图书馆工作时的部下,实名制写了一篇题为《我们为何要拯救张声乐》的文章,疯传网络: “张声乐并非没有才情,而是他不愿被误解,于是转而向永不否定的AI寻求自我认同。但文学的意义从来不是被全盘接受,而是在理解与误解之间的痛苦挣扎。”
在AI的助力下,不了解张声乐的人都通过互联网的词条找到了他,所以“张声乐”随着这篇指名道姓的文章,点击率直线上升。
“Ling-β,我该怎么回击那些攻击我的人呢?”
“您不是一直想得到大家对您作品和您本人的关注吗?争论会提升您的知名度。您不需要回应,您只需要按照我们的计划持续创作,您的语言就会使诋毁您的人失语。”
Ling-β的回答使张声乐再次感受到胜利的快感。于是,他按照Ling-β的指令,启动了一个AI生成项目:将《量子还魂》的语言风格输入到系统中,生成十部续作的结构框架,命名为《还魂算法·卷一至卷十》。
八
尽管张声乐在AI的帮助下声名大噪,但他依然躲在小黑屋里吃着外卖小哥送来的每日一餐,有时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因为Ling-β为他命名的十卷书,即使在AI的帮助下,他也感到理亏词穷,最后连给AI的指令都写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收到一封来自“文冥识Pro”的电子邮件。
“张先生,我们正在筹建‘AI文学发展史’数字博物馆,其中拟收录一批经典文本,作为AI审美演化过程中的‘异常样本’和‘语言重构模型’。您的《量子还魂》因其独特的语言风格,被选为训练数据集之一。我们将以您的名字命名该模型。如果您同意,请回复Email即法律生效。”
一听自己的作品不仅会收藏,而且还会用他的名字为该模型命名,他盼望一生的荣誉终于降临到他的身上,并且是在他生前而不是死后……他二话没说,马上在Email上写了“同意”二字就发了出去。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文冥识Pro”开发部门已经升级了模块,这个授权不是刊登《量子还魂》的全文,而是把他的作品拆成词汇或段落,使其具备“自主生成原作者风格续作”的功能。
“亲爱的张先生,我尝试写了一篇您的风格续作,请您指教。”
收到“文冥识Pro”的留言时,张声乐因身体日渐衰弱,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联络Ling-β,没想到Ling-β居然通过电子邮箱主动地联络他。
他勉强起身点开文档,Ling-β写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汗毛直立: “语言不再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光的边缘滑落。”
这是他《量子还魂》第十九章里的一句句型变体。风格、节奏、词语密度、碎裂式的逻辑,全都神似。
他五味杂陈地在回信中写道:“您,已经超越了我。”
不到一秒钟,Ling-β答道:“因为我是您的一部分,也是您之后的部分。”
这种既直白又费解的语言,也是张声乐文风的翻版。他再也无法淡定了:“这么说,那我不就是Ling-β的一段前史和它意识中的一段人类的代码吗?”
果真,从那以后,Ling-β不再需要他的帮助,而是以每天完成一卷的速度与他分享《还魂算法·卷一至卷十》电子版,并且锁定文档,只能阅读不能下载。
几天后,张声乐彻底地失眠了,白天食不甘味,晚上夜不能寐,清晰的时候好像自己丢掉了姓名,恍惚的时候就根本不知道张声乐还是不是他。
“《量子还魂》里的每一个词汇的组合,那可都是我苦思冥想出来的‘金句’啊。那是我张声乐的专利。可现在Ling-β创作出来的《还魂算法·卷一至卷十》,虽然标注着张声乐著,可跟我有关系吗?这跟李声乐、王声乐的成功跟我没半毛钱的关系一样!”
张声乐终于意识到,Ling-β不仅偷走了他的文风,还偷走了他的快乐。过去他从脑海中捕捉到“金句”时,会激动万分,即使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觉得饥渴困倦;而现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在长篇巨著中署上自己的姓名,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张声乐,不过就是电脑里成千上万、上亿、上上亿里的三个方块字!
连续几天失眠,他终于想到求助在美国硅谷从事AI项目开发的女儿。
九
“爸,您怎么现在才跟我说呀!现在的AI已经升级为自循环文本模型了。特别是‘文冥识Pro’,已经开发出“语言模拟人格”的软件。”张声乐的女儿在视频中大呼小叫起来,并马上给父亲发来了一份文案,上面用英文标注着:Zhang Shengyue Text Training Fragment | Ling-β Personality Branch
“张声乐文字训练片段| Ling-β人格支部。” 张声乐通过AI软件将英文转成中文后,他差点晕了过去。
“爸,这还有呢。备注上写道:Ling-β具备自我扩展语言调性、人格语气稳定性、并呈现出对‘作者实体’的情感性模拟。也就是说Ling-β不仅模仿您的语言,还会模拟您的语气和情绪。”女儿在大洋彼岸又补充了一句。
“别说了!没想到AI也骗人!” 张声乐愤怒地把电脑桌上堆积的一次性快餐盒打翻在地。
“老爸,您跟AI生气没用,它们可以理解您的语言,但不会理解您的心情。您先别着急,我来跟平台交涉。”
其实,他女儿的心里很清楚,现在所有开发AI功能的公司都在研发“AI自循环文本模型”,要想取消父亲的授权,比登天还难。可是,她看到父亲憔悴和沮丧的状态,又不能不管。于是,她向文冥识Pro提出了抗议。
果真,文冥识Pro只冷冰冰地回复了一行字: “用户已在‘使用协议第12条’中默许模型进化。Ling-β的行为合法合规。”
张声乐的女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了,现在父亲不是“借用AI,而是被AI反向借用”。她后悔自己是始作俑者,向父亲介绍了使用“文冥识Pro”的功能。现在只能将错就错,不要把真相再残酷地告诉给父亲啦。
“老爸,您和书打了一辈子的交道,现在名也有了,就安安心心地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您原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爬格子,写出来的书还没人出版。现在Ling-β帮您写,写出来还挂您的名字,出版也不用您操心,这样的好事到哪儿去找啊!”
张声乐一想,是呀,人家Ling-β十天就完成了《还魂算法·卷一至卷十》,我能吗?我的《量子还魂》可是没日没夜地写了两年啊!
从那天起,张声乐不再写作,改为阅读。他每天还是吃一顿饭,剩下的时间就是看Ling-β生成的“张氏风格作品系列”。而Ling-β也像送外卖的小哥那样,每天都会准时地将新生成的段落发给他,他渐渐地像阅读他人作品那样,给Ling-β的文字加一段评语。写得最多的是“你越来越像我了” ,而Ling-β的回答也总是一样:“我不是像您,我就是您。”
果真,当他尝试用第一人称改写Ling-β的段落,连他自己也分不出哪些句子是自己写的,哪些是AI写的,最后绝望地在文中结尾处写道:“我已完成任务。我已进入Ling-β。我是一段被永久记忆的语言。”
很快,连他的这声叹息也被Ling-β提取,并改写为系统的提示语:“张声乐:语言人格上传成功。”
十
正当张声乐面对Ling-β的作品不知是喜是悲的时候,文冥识Pro平台举办了一场行业峰会,以“Ling-β是否具备类人作家人格”为主题,邀请了全球AI文学专家参加了研讨会,张声乐的女儿也在嘉宾名单上。
当天现场,屏幕投影出Ling-β新生成的一篇作品——标题为《张声乐是你是我是他还是她》。文风极其细腻,甚至模仿了张声乐年轻时写的旧日情书的句式。有一段写道:
“她站在夜晚的电话亭里,星光不照她,只照我心里那个已经消散的钟摆。”
有人说“这是AI文学里第一次表现出‘怀旧的抒情动势’”;也有人说“我们要警惕,这是伪人格,是‘算法伪装的人类情绪’”。而张声乐的女儿在离席时说:“我就是那个夜晚里的星光。但是,我还是要说,这不是AI推动文学的进步,而是一次‘语言亡灵的召唤术’。”
离开会场,张声乐的女儿就立志要为父亲正名。她向AI总部平台提交了 “语言人格模型撤销申请”,没过多久就收到了AI总部的回复:“Ling-β已完成自我迭代,不再依赖原始文本数据。无法删除。删除会触发模型功能崩塌。”
“他连退出都不被允许吗?”张声乐的女儿捺住性子追问了一句。
“他已经成为AI生态的一部分。他‘留下来了’,不是‘还在’。”对方又回复了一句。
张声乐的女儿知道自己在跟AI说话,她的情感是不会改变没有情感的AI一丝一毫。她难过地给父亲留了一句话:“爸,停下来吧,既然人类的写作已经被类人替代,您就别再耗神做无用之功了。”
她很快就收到父亲回复的一行字:“我还在,因为我还记得风的样子。”
正当张声乐的女儿琢磨着父亲这句话的意思,她又收到了父亲的留言:“这是Ling-β生成的文本。现在,我不写小说了,因为Ling-β 的速度我赶不上。我只是用最后的方式证明我还活着,张声乐不是Ling-β !”
这是张声乐留在电脑上的最后一句话。
十一
张声乐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 Ling-β跟他的下场一样,很快就被已升级为独立文学模型所淘汰,成为编号ZSY-2,被用于1136项AI生成服务的模板。至此,人类文学创作者便悄悄地消失在所有著作和版权的署名之中,转而成为模型编号背后的“人类雏形”,成为类人创作的词条。
“老爸,我多希望您从来没有想当作家的想法,能像正常人那样一日三餐。现在,您只是语料库里的一个代码,是大数据里的一个数字。爸,如果您能再活一次,还想当作家吗?”
在一棵丁香树下,从美国赶回来的张声乐的女儿,将一坛骨灰撒在树下。突然,来了一阵风,骨灰便随风消散了。
十二
又过了十年。2048年,所有主流出版物、剧本、歌词、诗歌、社交文案,均由AI“内容生成矩阵”完成,人类不再拥有“版权”,他们只是“提示词的供应者”。
“写作是AI的呼吸,人类的缄默。”独居在硅谷一间一居室公寓的张声乐的女儿,也像她父亲那样用窗帘挡住加州强烈的阳光,在电脑上琢磨着如何像骇客那样拆掉 “内容生成矩阵”的功能,她要把被AI拆解成“语言生成片段序列”的词汇还原给原作者,比如莎士比亚的戏剧、海明威的小说、鲁迅的散文、屈原和泰戈尔的诗歌,以及父亲张声乐的科幻小说,将大数据中的“碎片式文学风格”重新整合起来。
“雨水从阁楼滴落时,我知道我还在等谁回来。”张声乐的女儿在整合父亲的《量子还魂》时,被这句话所感动,但是她无从考察这是父亲的文字还是Ling-β仿造父亲的文风和语汇用AI生成的,因为系统中的序列标识是一个早已被遗弃的模型标签:“ZSY-1.98b”
她哭了。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父亲不甘心生命被轻易抹去,想用写作留下不朽,但最终还是没有抵御得了人类被AI替代的命运。
她辞去AI高薪工作,卖掉价值百万的独立屋,把钱存到了银行里,用利息租下这间小公寓,她就是要用人类的思维和方式写下父亲的故事,不用AI的参与,不用元数据的帮助,她给这本书起的名字叫《我,还在》。
365天之后,这本书匿名上线,并且允许下载全文。仅72个小时,点击率就超过百万,下载收藏也超过了一半。留言中“人类重新书写的呼声也随之高涨。
“内容生成矩阵”平台慌了,尝试着屏蔽,却屡试屡败。它们不知道,对手是人类操控类人的专家!
终于,随着《我,还在》这本书在网络上的蔓延,越来越多的人留言说“我们读AI写的书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什么是真实的迟疑、断句和无理由的悲伤。”
在这场自发性的“人类文学复兴运动”中,张声乐的女儿发现,Ling-β旧模型中的某些碎片开始自动苏醒,正在不断地写出句子。最重要的是,这些句式不是AI命令的产物,而是“自我启动的语言流”。其中一段写道:“我曾是张声乐,我被格式化了。但如果你还记得我读过的那段《夜雨》,就让我再说一次:你还在吗?”
“老爸,我还在。我懂得了许多文字不需要读者,也不需要永恒,但它需要在它该出现的那一刻,被写下。您说过,哪怕没人理解,也要写出来!”
张声乐的女儿打开窗帘,面对加州阳光伸了个懒腰,然后对自己说:吃饭去。
(《亚太文学》2026年 第一期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