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非驴非马非革

   前面说过中央编译局本来是归中宣部管的。文革伊始,“打倒阎王,解放小鬼”,中宣部这个“阎王殿”被砸烂,编译局身为中宣部的下属单位 “小阎王殿”、“阎王殿分殿” 不仅首当其冲、在劫难逃,而且变得没人管的单位。1969年底,决定由中央办公厅代管。实际上是由中央办公厅派遣的军宣队管理,“斗批改”审查干部的工作是他们负责的。郑异凡在“中央办公厅五七学校侧记” 中有一段耐人寻味的记述:

   “我是编译局第二批下放五七学校的,1971年底到达进贤。“文革”中我算革命群众,属于局内不左不右的群众组织,没有担任群众组织的任何官职。在“文革”初期局内各派打派战,有大字报说我们编译的机会主义修正主义资料(伯恩施坦、考茨基、托洛茨基、布哈林等等的著作)是为中宣部“阎王殿”提供“反党炮弹”,对这种无端指责,打口水战显然不解决问题,我和同事殷叙彝进行了调查,最后由我就编译局编译灰皮书的问题写了一个调查材料,寄给康生和中央文革,目的是请他们认可这是“无产阶级司令部”下达的工作,但久久未有回音,不料1971年清查“五一六”的时候,康办把信转回来,说是“整康老的黑材料”,把我列入清查对象,关了五十多天。放出来后恢复自由身,也参加局内“马恩全集”的翻译工作。去江西的火车要在上海转车,上午到达上海,傍晚转车去进贤。在上海自由自在,我一个人还跑到城隍庙旁边的豫园待了半天。

   车到进贤,一下火车,来迎接的军代表就让我们十来个在局内受审查的人出列,单独站在后面。来迎接的同志,同新来的战友热烈握手,走到我们旁边立即把手收回来了,收起的还有脸上的笑容。我们知道,自此以后要受管制了。

   我们这同道的十来个人,有的是审查对象,有的是“历史反革命”,有的是“右派”。我是审查对象,中办五七学校给我们量身定做了一顶帽子,叫“非革命群众”,我们自称“非革”。这些人受审查,不能承认是革命群众和五七战士,但也不能说是敌人,所以就创造了一个“非革命群众”的帽子。这些人,在校内也属于不能乱说乱动的,行动受限制,例如不能单独去进贤城里购物看病,要去必须有革命群众跟随,有些会议我们不能参加。这是政治待遇问题,并非真的怕我们私自逃跑——要逃跑,北京上海要方便得多。后来我同其他单位的一些朋友交谈,他们都对“非革命群众”的称号感到新奇,国内还没有听说过其他单位有这种新奇的称号!这是中办五七学校的一大发明。

  局长王惠德是“走资派”,下放审查,亦属“非革”。

  ……

   我的同行殷叙彝是研究五四运动和社会民主主义的专家。他的问题只是因为《从五四启蒙运动到马克思主义的传播》一书用了一个当时尚未公开的档案资料,康生就此批示:“经验告诉我们,坏分子常常是借历史研究的招牌去进行反党的罪恶勾当。”这就成了大罪。殷叙彝高度近视,有力气但不善于体力活,因此常闹笑话。一天,他挑两筐土,用手使劲抓住扁担的两头,结果后面筐掉了也没有发觉,继续往前走。一般人在五七学校改造两年就回京,不知根据什么条例,他却呆了四年。

   徐立群是著名翻译家,俄语很好。在五七学校给他戴的帽子是“历史反革命” ,属 “敌我矛盾” 。这个问题实际上五十年代就查清楚了,现在翻的是老账。有几天派我和他一起用粉碎机粉碎饲料。这是轻松活,老徐人也挺好,干了两天,我突然醒悟,一个 “非革命群众” 和一个 “敌我矛盾” 在一起干活,万一机器坏了,或者烧了,这是破坏还是一般事故,谁也说不清楚,还是小心为上,我向连部提出,请求换人。那是一个没事找事的时代,疏忽不得!”

   昔日的文革“革命群众”,因直言不讳,一夜间,变成“非革”;昔日研究五四运动的专家因引用了一个当时尚未公开的档案资料,成了大罪,一夜间,变成“非革”;昔日著名的《茹尔宾一家》翻译家,文革中被戴上“历史反革命” 帽子,属“敌我矛盾”。此一时彼一时,非驴非马“非革”,那真是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事找事时代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