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晨跑喧嚣》

颜建华

 

月亮还没隐退

鸟已迫不及待 

叽叽喳喳想要涂画的新妆

谁与谁对歌晃得柳丝脸儿红胀

 

一团微红在灰色的裂开中奔走

嚓嚓跑样让小鹿很心颤

前些日巧遇的

竟安排得如此奇特?

 

老树觉得有些刺痛

在他深深的褶子里

好不容易拽出来

却听到不乱不慌

“不要我了?”

 

为能看清那眼神

树让它飞过去

朝他脖子狠狠一螫

他挥手一击的瞬间

与树,四目双对

 

鸟儿齐声嚷:

“对上了,对上了!”

 

树却失望了

非他心之所待

 

不知已是多少年

也请风雨清亮过自己的眼睛

多少回

 

可那眼神,却再也不见

 

倒是小鹿双奔如风

吹得太阳露出半个脸庞

一脸羞红

首发《芝加哥时报》7/17/2025 https://chicagochinesetimes.com/2025/07/17/%e3%80%90%e9%a1%8f%e5%bb%ba%e8%8f%af-%e5%b0%88%e6%ac%84%e3%80%91-%e6%99%a8%e8%b7%91%e5%96%a7%e5%9a%a3/

 

报告文学 《回眸岁月“诗写我”,润暖春秋是诗章——非马九十华诞暨北美文联美国分会周年庆典》

颜建华

习诗之后,才知是处写诗人。有体制内拿薪水的,更有仅凭一腔血气者。但理工博士,写到九十岁还在写,几近每周一诗在报刊,写出三十余本诗集,写进大陆丶台湾丶英国和德国等地的教科书,写到有象牙塔里的教授为其专门著书论说,研究生选为研究课题,美国主流社会认定“值得收藏的诗人”,著名学府有冠名的奖学金,听到名字就心暖眼亮,泰斗颔首,诗友跨国千里来庆贺生日,自己却认为“不是我写诗,而是诗写我”的人,少之又少,只见一个,非马先生。

非马原名马为义,William Marr,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核工博士。芝加哥地区有福的华人、杰出人士,从加拿大赶来的北美文学和艺术家联合总会主席郭俊偕夫人张洁和女儿,及网上各地诗家,于2025年8月3日在芝加哥北郊Northbrook图书馆举行了“诗暖岁月.文润春秋 诗人非马九十华诞庆典暨北美文联美国分会成立一周年” 盛会。堂内温馨亲切,非马童颜乌发,睿杰矍铄、声朗目炯神爽,诗香敬意绕梁荡心扉。在近来诗界瘂弦、郑愁予作别夕阳后,这不仅是庆贺,更是文化的致敬和历史幸运的铭刻。

庆典由芝加哥北美文联美国分会精心筹办,会长初雪主持,她为本次活动奔波忙碌很多时。她本是优秀的诗人,作品如春花般盛开在中/美/法/韩国等世界各地的专业文学刊物。而她对公益活动,热情如写诗,心细如择字,为了保证这次活动不会发生网络失联,话筒海啸,她在活动前一日便来现场细细一一查验。(p3)

着一袭红裙,轻松活泼、大气又婉若清扬的初雪用纯正的乡音欢迎大家,祝贺非马老师九十华诞,同时也庆贺北美文联美国分会成立一周年。初雪感慨道,非马八十大寿时,也曾为他举办过庆典,“十年好像就是在昨天”,而90岁高龄的非马每周依然为《芝加哥时报》提供中英双语诗稿,“这种活到老、学到老、创作到老的精神本身就是一首非常动人的生命之诗”。

北美文学和艺术家联合总会主席, 中华诗词学会旧体文学海外委会主任郭俊致辞。他 “代表北美文联全体成员,向非马先生致以最深的祝福和最崇高的敬意!九十年光阴,是一部沉淀智慧与美学的诗史。非马先生用半个多世纪的文字耕耘,把灵魂深处的思索化为中英诗行间的光芒。他是东西方文化的桥梁,是时代的精神记录者。他的诗,简洁却不浅薄,深邃却不晦涩;他的译笔,精准而富有情感;他的艺术实践,温润人心而触及灵魂。他的存在,不仅代表一个诗人的荣耀,更代表一个文化精神的高度。” “非马先生的九十岁,不仅是一个人的光荣年轮,更是一代文艺工作者坚持理想、不忘初心的精神丰碑。” 郭还介绍了北美文联的工作与成就,作为总策划和组委主席,每年在加拿大至少举办三场大型活动:“ 枫花雪乐春节晚会”,“加拿大国际端午节暨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节”,和从“中秋诗会”发展而来的“中华文化节”,参加的人次逾10万。他也期待北美文联新发一树的绿,“只要有信念、有坚持、有情怀,就一定能在北美这片土地上,开出更多芬芳的诗意之花。”郭俊还向《风城诗社》赠送了他的著作《古韵新声》

芝加哥第九区2026年国会议员参选人苏东波(Mark Su)也前来祝贺。他曾在媒体上介绍过非马和“风城诗社”的作品,祝愿《风城诗社》诗歌和华文化继续成长和发展。“时光流逝,人生变化,但唯有诗歌是永恒的。”他说,参选的初心正是希望与华人同胞携手,用心书写芝加哥华人参政议政的新诗篇。他还朗诵了非马《芝加哥极景》中的一首诗,以示敬意。

随后是初雪特别安排的现场非马采访。诗人九十年左一脚诗、右一脚思,在眩目时空走过痴心万里,在历史《黄河》边留下灿若星辰的名篇供后人《共伞》《鸟笼》《醉汉》看《秋窗》。初雪以炉边谈话的平实、真挚让非马回眸诗歌与人生。笔者认定非马之言的史学价值,弥足珍贵,反复核对录音后实录如下,并附上一小节非马谈诗对自己的影响和朗读自己诗作的音频,读者可感受九旬老者的精神风貌与活力。

初雪: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你的笔名非马,在漫长的人生中,您最珍视并始终坚持的价值观或生活哲学是什么?

非马: “我那个笔名非马主要是(公孙龙)白马非马。当然,我的本姓是马,但是我写诗的时候我是人不是马。主要是我觉得诗是一种艺术,它所要表达的内容必须通常比表面上那个文字要高深一点,这是我采用非马笔名的原因之一。也希望能够从平淡的那个日常生活中寻觅到不平凡的意义,这是主要的目的。”

初雪:第二个问题就是您的人生轨迹跨越了中国大陆。您祖籍是广东,在台湾出生,然后又在美国生活超过半个世纪。您生活经历非常丰富,也经历了文化的冲击。这种漂泊者和世界公民的身份如何塑造您看待世界和表达情感的方式?在你心中故乡意味着什么?

非马:  好几年前有一位以色列诗人写信给我。问:“你自认为是中国人呢还是美国人?” 他说,他正在选编一本美国诗选需要用我的诗。我告诉他,我算是中国人,也是美国人,是中国的美国人。一个作家定位,我最简便的方法是看他所使用的语言。诗的语言应该是诗人的母语。但是随着交通的发达,人类流动性越来越大,今天使用华文的作家可以说是已经遍布全球,英文或其他语言的作家也是一样。所以仅用那个语言来归类作家似乎也不太切合实际。不如用内在主观的写作对象和感情做衡量,我感觉这个比较恰当。只是在人类社会已成为一个地球村,电脑网络四通八达的今天,一个作家,注目关心的对象恐怕也不只是局限于一地一族一国了。那么有志的诗人何仿不大胆宣称: 我是个世界诗人! 何况人类之外还有宇宙万物。

初雪:您不仅是科学家,也是雕刻艺术家、画家、诗人、翻译家。您是核工博士,并长期从事科研工作。您是怎样让这个科学脑和诗人脑共享?您的这种非常强的科学家的逻辑思维是怎么影响或者说是帮助或者妨碍你的诗歌创作的?

非马:  一般人以为这个文学跟科学是相似的,我却觉得它们是互补的。科学训练可使人对事物做冷静的观察与分析,避免激情的观点。我想科学的训练对我的诗创作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准确简洁、直指核心,逻辑性强,这些素质都得自科学的训练。同时科学的观察方式也让我有比较宽阔的胸襟和眼光看待宇宙万物。我一直把科技工作当成一个职业,一种谋生的工具。他使我能够放心大胆地从事诗创作,不至斤斤计较或患得患失。毕竟写诗,只是我的一种业余活动。搞不好我可以回到我的那个本行去。学问之道无它,求新创新而已。对于艺术创作,这话显得特别正确。再说科技工作无疑带给我某些方面的成就感、满足感,而不仅仅是有形的经济报酬而已。我的生活是靠那个科学,并不是靠写诗。写诗几乎没有赚过一毛钱。

初雪:您翻译了大量非常优秀的英文诗歌,尤其是意向派的作品。这种翻译对您自身的创作产生了哪些影响?有没有哪一位您翻译过的诗人,对你产生了特别深刻的启发。

非马:  我到美国留学之前认识了叫白萩的年轻台湾诗人。在我获得学位开始工作以后,他刚好担任台湾的《笠诗刊》主编,他写信要我翻译一些有泥巴味、汗酸味、人间味的美国诗给他,他在每一期诗刊上留给我很大的篇幅作一个专栏。我就一本又一本购买当时新出版的美国诗集,一本一本读,一本本翻译。后来我又扩展到加拿大、拉丁美洲及英国诗人的作品。后来又开始翻译有英文译本的土耳其、希腊、波兰和俄国等地的诗,几年的功夫共翻释一千多首诗。在这些翻译过的诗人当中对我影响比较大的美国诗人有威廉·卡洛斯·威廉(William Carlos Williams),Robert frost, 还有女诗人Emily Dickinson,David Herbert Lawrence。很多年前我出版了一本翻译诗集《让盛宴开始--我喜爱的英文诗》。后来我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英文诗集《秋窗》。

初雪:最后一个问题。九十华诞,回望人生长河,此刻您心中最充盈的感受是什么?如果用一首诗来描述您此刻的心情,是哪首诗?

非马:  我曾经写过一首诗“我为什么写诗”。在诗来说:其实不是我在写诗,是诗在写我。我这个讲老实话 ,写诗对我帮助非常大,并不是我为了写诗而写,写诗是我的生活,把我的生活扩大了很多。

我今天这个九十诞辰是我第二次真正公开庆祝我的生日。为什么呢?我当时十几岁的时候从广东到台湾去念小学,报那个生日,我报的是9月3号,是旧历。我们当时在乡下都用旧历,更不知有新历。新历是10月17号,后来发现这不对,要改,但不能改。我很少过生日,我老家大家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到美国以后,不是我太太,就是我两个儿子,突然唱起生日快乐之歌,我才想起,啊哟,今天是我生日。

第一次公开过生日是十年前八十生日。也是那生日上,我得知我的两个儿子,瞒着我,在 Wisconsin 大学设置了一个非马文学创作奖学金(William W. Marr Graduate Scholarship Prize in Creative Writing,作者查证),每一年花2500块钱(数目随年在变,笔者注)奖励一个得奖者。为了感谢我两个儿子为我设置那个奖学金,我写了一首诗,《从这里开始》。我想今天(把80)改成90。“90圈诗的年龄/90个人生驿站//每一站有每一站的风景/每一站有每一站的人物/每一站有每一站的爱情与故事/每一站是一个崭新的起点与方向/每一站都在频频招手//来吧! 来吧!/从这里开始”

采访末,非马向《风城诗社》赠送了二十多本他的第一本英文诗集《秋窗》和一部译诗集。

如初雪说,有这个机会为非马先生庆祝九十华诞是我们的荣幸,世界各地的诗友发来了祝福的视频。《诗刊》主编 李少君说:  非马先生是我很喜欢的诗人,我以前读过他的一首诗《鸟笼》,印象非常的深刻:“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 这首诗简洁,但是充满着哲学的含义,让人对人和自然的关系有一个深层的思考。非马先生的很多作品都具有这种深刻的内涵和哲思。这是一个当代人对社会对人生的深刻的思考。感谢非马先生,感谢非马先生的诗歌给我们带来的启迪,最后也热烈祝贺北美文联美国分会成立一周年。

诗人笑虹写了《阳光的脚步》 庆贺 : “谁把光折成一支笔/洞穿宇宙的软肋/谁在深夜捕捉一个又一个词根/种在时空的裂缝” “您用线条悬挂涛声/用目光擦拭人性/在诗行的空白处/擎起不愿坠落的诗句/窗外时间从未起身离去/您一直坐在五十年代某个下午/翻开蓝天/细数阳光的脚步” 

纽约诗人姚磊作汉英双语诗《诗人非马》 “非马并非非马/马是他的祖传姓氏/腾越的马蹄却被羁绊在千里之外的岛屿/他化作醉汉/走向母亲/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他活成了诗/推开秋窗/打开鸟笼的门/把自由还给鸟笼/还给思想的钢铁壁垒/于是/骏马腾云驾雾/草原敞开胸怀/天空开启新的航线/一道闪电非马飞驰而来”

《国际诗坛》主编 洪君植回顾了与非马的交往,他曾把非马的《醉汉》译成韩语在韩国发行,视频里他深情朗诵了非马诗《醉汉》: “把短短的直巷/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万里愁肠//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母亲啊/我正努力/向您/走/来”

亚特兰大的漫黎朗读了非马的《你该停在那里的》,该诗被德国 Cornelsen Schulverlage GmbH 的出版社收入教科书系统《上下文》(Context)。蒙特利尔的诗人姚建雄(网名:星出而作)也送来了视频祝福。

芝加哥社区活动热心的赞助者、参与者,歌者刘汉平医师,这次成了歌曲创作者,他将先生的诗《醉汉》谱曲成歌,他巧妙地运用小提琴和双簧管,以精妙的“诗性”节奏,将诗诈的情感温情细腻地表述在音符里。《醉汉》由著名女高音陈晓演唱。她唱得情感深沉饱满,代入感很强,旋律稳而不浮,有一种梦境般追忆与一丝悲凉。

东方话剧团副团长刘承熹献上“诗人非马研究的最新进展”脱口秀。东方话剧团是美国唯一参加挪威官方组织的全球纪念剧作家易卜生逝世一百周年活动的剧团,刘几乎参与了东方话剧团的每一部话剧,在挪威和北京中国国家话剧院的担纲主演获得了业界与学者极高的评价,创作的短剧”圈套”被國內戏剧院校用作教学演出。他的脱口秀诙谐幽默,引得非马和全场会意开心笑。他说,“笔名都暗藏玄机,而且通过笔名你也看得出那个作者的格局。非马吧,就是我’牛’” 他又调侃道: “非马老师的艺术就是非常简洁,第一次打开非马老师的那个诗集,以为我是买了一本盗版书,这个质量就这么差,这一页也就印这几个字?” 他以虚构夫人出差的情景,仿非马的笔调,妙趣横生地演绎了“你不在/床单变大了/夜/漫长”的诗意场景短剧。

东方话剧团团长张力以磁性、纯厚的男中低音深情朗诵了非马的代表诗《醉汉》与《黄河》,他让每一个字都有情有色有温度;音落,情感却仍悬在空中,盈满诗意的心泛着悠长的涟漪。

作家、东方话剧团资深团员李莉朗诵了非马的三首诗《共伞》 《春雪》 《罗湖车站》。李莉的朗读功底深厚,久经舞台磨砺,声音的节奏与诗意浑然天成,诠释出诗篇的灵魂。她文采斐然,是美国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过两本书,其中作品《2020》被哥伦比亚大学收藏。

“风城诗社”副社长郭进是芝加哥芝城美华文化村发起人之一,曾担任其《美华学社通讯》主编和教育与文化交流委员会主任。他朗读了自己的新诗《五律 观落日有感》“常观旭日升,爱摄夕阳红。今古情相似,江山景不同。孩童欺岁月,耆老淡名功。此落明晨起,人生有再逢?” 郭说: “随着年龄增大,觉得自己越来越有点走向这个夕阳的状态,中国很有名的歌就是最爱夕阳红”,但今天我看见非马老师90岁非常精神,非常矍铄 ,讲话头脑非常清晰。所以我感觉我这个夕阳的感受有点太早了。”

胡修悌和郑小川夫妇分别朗读了非马的《森林》和《岛上的阳光》。原中央电视台节目主持人郑小川感慨道:“我喜欢诗,但是有些诗你读过以后觉得那些词藻很美,但是不得其含意。可是您的诗呢,深入浅出,言简意赅,每一首诗都特别值得回味。”

Amber特意选了非马1975年作品《今天的阳光很好》,要让人感受非马40岁的浪漫情怀和文青状态。她说,“在座的很多朋友,包括我自己,年轻的时候都写过诗,浪漫的、热情的、文青的,特别是我们80年代,在诗歌的年代成长起来的,都会写过几首啊,甚至几十首啊,可非马老师从上世纪的50年代到今天,一直写下来,上千首,用一生在写诗。”

笑渔大学时期参加复旦诗社,至今诗心未泯,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及网络,曾在首届北美法拉盛诗歌节获得二等奖。他为庆典带来自己的新作《坠入深渊》“在深夜阅读一本/喜欢的诗人的诗集/网上流传的大多是/诗人的代表作成名作//我更愿意在诗集中/搜寻鲜为人知的作品/甚至徧爱其中/掩蔽的弱小的部分//不止步于/阅读一个人的诗/我以无可救药的方式/滑向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喜欢写诗,有原创中英文诗歌、散文、翻译作品,且著有《美国新冠日记》的紫若蓝,特地驱车三个多小时,为非马深情朗读了《共伞》:“共用一把伞/才发觉彼此的差距//但这样我俯身吻你/因你努力踮起脚尖/而倍感欣喜“  她说那是她喜欢的诗,“每次看到那首诗都觉得是您和您太太的爱情故事的注释”。她还把新作赠给了非马,满载敬意与祝福。

北美文联副主席、北美文化传媒社长张洁说: “相逢是首歌 ,第一次来这个芝加哥,第一次见非马老师。人们常说是鹤发童颜,这菲马老师白头发比我还少,中气还倍儿足,很有一种文艺情怀,非常难得。岁月可以老,心是依然年轻”。她朗读了梁芒填词的《 春暖花开》:“每次怒放,都是心中喷发的爱” “我敞开火热的胸怀” “我陪你走到未来” “阳光洒满你窗台”“我的世界春暖花开”

北美文学和艺术家联合总会主席郭俊为非马朗读自己的诗作《乡愁》: “藕断丝连湖映秋。临解红绸,博浪帆舟。驾云乘雾觉缘由。孤雁回时,弯月亭楼。  落尽莲花心劲留。一线思归,两截乡愁。此番情义总奔流。虽在西头,仍挂心头”  乡愁也是非马诗的一个主题:“离家太远,便都成了孤儿”

为这次庆典,初雪全家倾情投入。她的夫君胡松华先生忙摄像、后勤,女儿Laura ,Glenbrook North High School 学生,字正腔圆地朗读了《鸟笼》,初雪朗诵了她的原创新诗《温暖之光》:墨水,从未老去----你依然握着笔,像一座桥,连接过去、现在与永远。// 每一首诗一幅画,都是一次凝望。是白马/停留在沉默与心跳之间----那颗,从未忘记倾听的心//在云朵的阴影里,看见故乡;在一滴雨中,听见召唤。// 就这样,走过九十年---- 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 将平凡的旅程,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 万里愁肠。“//你的声音不高,却能让语言弯曲,如光,穿越秋林。//你的文字,仍在呼吸;你的火焰,仍在跳动。// 今日,我们以烛光,汇成群星,朝向----那道温暖而坚定的光。// 那簇,一生追寻意义的 火焰----仍在燃烧。”

庆典的尾声是关孟华古筝独奏献乐。她是南京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硕士,有30余年古筝演奏经验,20余年古筝教学经验。2025年春节期间,曾受NBA芝加哥公牛队邀请,在比赛开场用古筝演奏美国国歌。她先古筝轻拨《生日快乐歌》,然后是《高山流水》。她手一启式,室内就静得只有了乐声,连我相机的快门都静了下来,琴声哀婉,千古知音洋洋江河千年。乐毕,掌声四起,再来一曲!她又演奏了《梁祝》片段。

庆典温馨如一家,敬重皆自肺腑,感念系于诗香,祝福永恒时光。庆典结束后,移步“状元楼”中餐馆。诗意般奔放的女主人Jackie和夫君Tom再次为非马的大寿敬上了美酒美食。在浓浓敬意和会心的欢笑声里感恩非马带给你我千秋万代滋心养身的灵魂慰藉与澄明的时空诗艺。欢聚之间,众人商定:九十五岁,再来;百岁,再聚。从下午两点至晚上九点多,非马毫无倦意,频频敬酒,精神如霞,与分例两行送行的人一一握手致谢而别。

祝福先生《从这里开始》迈向“玖零”后,祝福北美文联,乘风扶摇高翔致远。华灯已上,灯火点点浩如海,但只有一盏灯,风雨不晦,简洁深邃并透亮着人性的光辉与关爱,为时空所铭记,那是先生的灯,我们、万代,朝他的方向,看去。

本文首发 中国诗歌网 8/12/2025 https://www.zgshige.cn/c/2025-08-12/29507241.shtml

 

散文《影子》

颜建华

这些天,对影子有些特别的关注。绕天鹅湖跑,影子在我身侧悄然变化:或在前,引我入梦;或在后,推我向前,如古沙场上奋蹄的马;或在左右,如二岁孩,弯腰侧脸仰望父亲。

它可拉长,长过我期望的未来,也可短缩如我挨了皱眉时的自尊;可让小草轻轻挠我一身的痒,让水波漾我一心的欢, 也可让顽石折我如雁,振翅欲飞时,却发现石角拽着我的衣。

我竟开始喜欢起这影子身段的灵活,这对长久以来只相信“非黑即白”“ー根筋”的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难思议。

我对影子的最初记忆,是和哥哥一起上山打柴。他会用手掌抹开一些碎石、小草,在茅草中新出一小片圆土,折一根细长的小枝条插在当阳一侧的周边上,马上就有一细长的影子斜贯而出,有点点像大羿透过太阳的箭。而后他在那影子上用小石片匀着划出几道杠,告诉我影子退到哪一道可喝水,哪一道可去地里刨红薯。

哥大我八岁,做事比我看得远,有计划,他能权衡付出与收获。他算得种地开支大于收成,就坚决不让嫂子在家种地,而是陪他在学校。父亲退休后,他也不赞成父亲种地。可能是他知道影子随时间盈缩的方程。哥眼里的美,在于那些数字的魔力与精确,父亲的快乐却在青翠的蓬勃和果子外溢的饱满。这是我多年后开始种花花草草后才悟到的,也明了为什么乡人很少有抑郁。因为,种地的“成果”几乎开锄见影,可摸、可充饥、可成衣,收获喜悦了劳作辛苦的汗水与背影。

哥的那枝影记时法想必不是受启于日晷,因为,当时无课外书可读,黑板上写的也多是些语录或“就是好”“就是好”的歌词。因此,哥的聪明一直如杆立在我心头。只奈时不相济,他的才华,被时代落在草丛里,只偶尔惊起些麻雀飞上枝头,而他本可以在巨幅幕布上留下让观众忘了时光的剪影的。那个喜欢折腾的年代,折掉多少才智生命,去供着一朵花,自命有太阳为衬影的花。

也同是这种记时法,公元前3500年的古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人就用过,他们可能用于指导捕鱼。在老子出生的年代,希腊的泰勒斯用影子测出了金字塔的高度。相当于战国末期,又有希腊人埃拉托色尼以日影测定地球的周长。影子,在自然科学发展的长河里,留下了长长的身影。

在理性世界,柏拉图认为,一般人看到的世界只是“本体” 的“影子”而非“本体”本身。普道人像绑在椅子上不能转头的,所看到的只是在身后活动的物体由明暗不定的火光投射在眼前的影子,而不知本体的真相。而有幸走出洞穴,真正看到了“魚戏荷叶”的人回到洞穴的宣讲,必定不被绑在桌椅上的群体接受而被排挤、坐监。

我是在“就是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环境里长大的, 耳之所听都是“正确的”,因而连“事实”与“观点”都不分。看到的那点点可怜的“事实”,柏先生还要说是影子的投射,情何以堪。

读论文,每一个表述(statement)都能找到支持与反对的资料。如问跑马拉松等长跑伤不伤膝关节,会查到文献说“伤”,更有资料说“不仅不伤,反而使膝关节半月板更结实”。偶尔醒于随风起影,或许问,世事可有真相?眼见为实?可肯定的是,十人亲眼见证同一件事,会有超出十种以上的说法。

其实所有的真相都是由形容词等定语和状语所限定的,在XYZ三维外,有时间、人、文化、乃至心情等多维因素的影响。因此,哪有无条件限制的真相?哪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就如哪有两个相同的影子!

有说外在的影子是内心压抑的我的外在投射,是内在的我的外在物相。荣格说我们心理有被压抑的影子, 是那个想为而不敢为的自我,在潜意识里影响我们的行为。佛洛伊德认为那是潜意识里压抑的性意识。基督教则认定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属于血气而非灵性的,而血气的生活是罪性的。儒家提倡要格物修身。这些都在强调现时的生活受某种影子的影响,不理想,不符合更高之道。所以,要改,要日日新,要靠自己的勇气,或借助神的力量,向死而生再复活。

笔者认为大可不必把现时的生活称之为“坏”,任何一种经历都有好的胚素,而人应该是有勇气去创造更好的、好上加好的生活。

欲好上加好,正确看待人生的阴影,即过去发生的事件,特别是“坏”的事件至关重要。现代心理学三巨头之一,创立个体心理学的阿德勒认为,既往发生的事件对今日和将来的影响不在于那事件的本身,而在于你怎么看待那件事,就是你说有影响就有影响,你说没有影响就没有。当某人说过去某事的不好的影响正在阻碍他现时的生活时,多半他是以那事件为借口,而非那事件的负性影响,使他去逃避真正需要很大勇气去面对、去做的事,而让自己待在“舒适区”、“可怜区”以获得注意与同情,而这借口的不断重复又强化了既往事件“坏”的影响而形成恶性循环,让人越来越爬不出自己给自己筑起的心的囹圄。

有一年父亲节,儿子在教会发言:“我父亲抽烟喝酒又赌博,我怎能不抽烟渴酒又赌博?”台下有叹息。他话锋一转:“我父亲抽烟喝酒又赌博,我怎么会去抽烟渴酒又赌博呢?”他是明白 “父亲抽烟喝酒又赌博”对自己的影响,全取决于自己的选择。这如同我身边影子的意义,完全取决于我自己的解读.

影子只不过是光与环境的相互作用。光高,影短;光低,影长。光远,影清晰;光近,则模糊。影子倒与我本人没了多大的关系。

他人对我的解读,何尝又不是一样?与他的学识、经历的关系多过我自己,而且也非自己能控制得了的。按阿德勒“任务分离”(Separation of Tasks)理论,评价是他人的事,“做好”是我自己的事。有如,我只管跑,影子的变化,任由去赋、去比、去兴。

我倒不是去否认“坏”的事件对儿童心理发育可能的影响,甚至脑神经电生理化学在结构和物质层面的变化;但我相信人有足够的可塑性去学会选择、践行选择、将影子转化成前行的参照系。

 “君子镜于人而不镜于水”,我愿以我镜中的他为镜,而非他人镜中的我为我。毕竟,我不知道他认知的眼镜配戴着什么滤镜,这是我哥的数学模型也难能定义的。

于是,我想放下那不是我的我,不执意于他人的镜头,不困于未曾选择的路。欣然看影,煮酒共品阳光的执念,弦在手,可邀明月可随风。

首发《芝加哥时报》5/27/2025

https://chicagochinesetimes.com/2025/06/27/%e3%80%90%e9%a2%9c%e5%bb%ba%e5%8d%8e-%e4%b8%93%e6%a0%8f%e3%80%91-%e5%bd%b1%e5%ad%90/

诗歌 《赤足岸边沙》

颜建华

 

是谁让水披上青丝绸衣

起伏成月老放出的一湖跳跃

岸边的氤黄

滑着浮光,轻撩启眸扉

 

簇拥而来,倾散的白花绽裂

在我暖色碎入你怀的时刻

风与水的厮舞

浪袂声激,又戛然而止  空悬

余响窸窣,是挽着水花回浪的沙粒

 

半坡盈盈漾着笑靥

阳光被温柔成绵绵金叶

铺下一城梦榻让心动能恣意

惟那小身影,鼓着泡泡敲梦帘

晃得心事乱如线

 

无意锚住你青丝飘逸

却是足底的沙

渐次被你悄悄藏匿

越陷越深

谁?

 

首发《芝加哥时报》07/04/2025

诗歌 《好过便有七寸苦》

颜建华

 

溪边一小草

青青三五叶

无妆容俏丽

他也不在意

 

水花偶珠成其腰  镜欢娱

甲壳翅振叶尖  踏跷跷

压得弹弓在纤腰

沉下复弹起

无怨,亦无觞

 

如此数春寒暑

浅斟逍遥自在吟

幸福与忧伤

不重心房

 

某日太阳心情正好

“爱”心满胸欲倾四方

苍生忙生计

唯见攸攸小草攸攸

单纯无邪不用费思量

 

 

太阳眉送温柔情长

不让云雾丝毫遮挡

小草犹觉无限春意

舒心展叶,梦都生香

 

随着梦香半空翔

从未见自己身影如此修长

溪水细如丝

甲壳早微尘

才明白,高处如何视众生

 

梦醒仍在柔情中

满眼春晖月芽腰

似幸福,是幸福

久长久长共君同

共君同

 

太阳忽嫌月亮偏其锋

吵翻了满天星云

透过乌云看小草

灰头土脸山间佬

让她恼

 

“跳到溪里洗一洗

抹点青油再出场”

小草迷茫,生来头一惘

自觉叶绿,从未如此丰隆

 

太阳又嫌风的音域宽过她的华章

踢开闸门,欲把风声锁僵

风狂啊

溪水暴涨,淹得小草哀哀一息七天

泥中藏

 

太阳见了火气扬

怒斥原本山沟草

“就只喜欢泥,生性就是泥

扶不上墙的,烂泥“

 

小草哀来了甲壳虫

好友一群禁食求天求地洁净又焚香

却总抹不去烂泥印迹在心墙

始识福却福不再

忧伤湿了心房

 

太阳咯咯笑在天空

“说你傻,你就傻啊?”

“瞧,黑夜送我的丝巾。

他谢我怜悯无私的心胸

你送我什么呢?”

小草只觉一团强光的灼伤

 

“挺起来!你自私自大,不是东西!

不如割了,烧了,宁愿此地留白为空“

 

“你傻,她在成全你,骂才是爱”

甲壳在侧,闪智慧于咕哝

 

小草吃力垂首水中影

骨骼还依旧!溪水叹息空濛

“漫过黑夜孤寂,是我要想为;

外来的,好过便有七寸苦。

层级自是霸凌王。”

 

八哥枝上笑出声

太阳听来是雅颂

喜,靥艳桃花红

“走,我们去踏水戏蛟龙!”

 

首发《芝加哥时报》7/10/2025

诗 歌 《哐啷一生》

颜建华

 

一个易拉罐

喝光了

被扔在水泥地上

带着挤压伤

 

铛啷铛啷

左弯右斜 滚着

无一尺是直线

 

去哪里?

觅梦里的花香?

还是,已经迷失?

 

停住了?

为你高兴

终可以息

 

怎的?

风又吹过?

哐哐铛铛

 

滚啊,滚啊

把不住方向

滚啊,滚啊

遍体鳞伤

 

西装皱眉

美酒侧目

噪音、障眼

扫兴好时光

 

哐啦哐啦

 

别滚了!

有你无你

地球照样转

乌鸦照样黑

 

有使命?

是宿命?

身不由己?

 

哐啦哐啦

 

别滚了

你不需要证明你自己

他爱你啊,按着你的本相

 

求真?

寻道?

启示他人?

 

哐^

嘎然而止

轮胎碾过

射出一滴红

击碎时间的门栓

 

哗啦啦  流出一河影

我看见自己、母亲

挥动的手

狂乱的嘴

倒下的身子

身子下的土地

 

首发《芝加哥时报》6/11/2025

诗歌《为了春风明月》

颜建华

 

给我一滴水

让我长出一丛绿叶

因为心田大旱

已不是几年几月

 

看我一眼

助我穿云见日

因为心的窗口

封闭在孤寂与时间的乘积

 

给我一个诱惑

哪怕亮着钩的锐利

因为爱的痛苦

能撕裂无人理睬的窒息

 

不怕世说的骗上加弃

只要你的手

抚过我因饥渴而无力的腰脊

 

再说上一句好话

我就会生龙活虎

苍穹写你名字

碧海织你锦衣

 

纵使你不愿

纵使短暂片刻

也是幂般体验

 

不只是低尘如微

更为了春风明月

 

首发《芝加哥时报》6/10/2025

诗 歌《不忍》

颜建华

 

醒来就是一丛绿、一筐瓜

苦苦的

不忍让你睡在柔情里——

甜了日子,跛了记忆

 

不忍把你捧在手心,细柔婆娑

怕惊动大地来寻你

用春天的色彩描我掌心秋天的愁思

穿过冰雪,去了火的欢愉

 

不忍用目光静静拥着你

怕放出一山一山的花

掩了你归去的路

让无忧牵着书香的梦,斜影淡水

 

青石啊,你缄默的额纹深过我的足迹

启开你瞳仁,让我探问

她离开的那棵树的密叶重层里

命运是否还在笑着酣睡?

散文 《葬礼上的人最伟大》

颜建华

近年,走的人渐多了起来,常常是突然之间听到消息,惊得发愣:怎么可能呢?可就是走了。 看看镜中的自己,怎么会童心生白发,残躯锁壮心?嘿,塘前未识春草梦,却已是秋冬。

上周六,去参加的追思纪念是为了一位共事多年的老美。二月份得知她走了的消息,惊得僵了我的思维。这追思虽说是四个多月之后,那天的沉痛,依然沉重着我的脚步。

老美的葬礼和我那乡间的,看上去是有很大的不同。感觉上,老美重在庆祝一个生命在这个寄居地绽放的光与笑,而老家则主要是难舍一个亲人的离去。第一次参加老美的葬礼,在十多年前,见他们是打着拍子,欢乐地唱着歌;看得我有疙瘩从心里从头上蹿,噎塞在嘴里。而在我老家,那哭声,心裂得阎王都想喝孟婆汤。

后来看的、参加的葬礼多了,发现歌一定是有的,但那是对上帝赐给一个美丽的生命,美好一个生命归宿的颂赞,气氛庄严肃穆。看看老布什、教皇的葬礼,就有体会了。其实,小布什和父亲说再见时,也是眼红泪欲滴。人心都是情结的,老美、老中、各式肤色,皆然。

Email说,追思设在一家宾馆。我找出一件全新的黑衬衫,包装还未拆过。提早到了,宾馆人出出进进,安静中是生活的律动,有穿三分裤、脸赛桃红刚锻炼回来的佳丽。我左右看了看,没什么告示牌。前台给我打招呼,我却不敢把“葬礼”两字说出口,怕扰了这初夏阳光的明媚。只亮出手机截图,前台朝一走廊指了指,再做了左拐的手势,人生的路有这么清晰就好了。

是一个长条形的厅,顶上几乎同宽的矩形天窗,有遮光的栅帘,但没启用。阳光把厅亮得顶墙虚设,里外亮一样,不知是否在暗示天上人间也一样明丽。厅内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桌布上是折成的鹤,红白对望,栖迟在高脚酒杯里盈盈欲语。陆续有人到来,花花绿绿,穿各样衣服的都有,倒是我那身黑有点不入流。

走的这位同事,官至Lab Manager,因有先天性骨骼疾病,骨短、脆易折,限制了她很多活动,也常需要电动轮椅代步,但人很聪明,也很善良。按国人眼光,她也和我一样实足的小人物。除了实验室的同事,教友和上帝,就可能没什么人记得她、在意她。没有报纸、电视报道,没有关于她的书,论文那一长串的作者名字里,恐怕也是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在唱了些圣歌后,就是自由发言。活着的人上台回忆她生前的生活片段,讲她的好。不时有会心的笑,甚至是大笑,从各桌上爆出来。那是对她的点滴,惟妙惟肖的刻画,让她仿佛就在眼前一样。

说她善良、坚强、乐观、自强等,我也没觉得有失真。我添过她很多麻烦,她没给过我脸色,也没像我的同胞同事,语气里是轻蔑或故意把东西弄得乒乒作响,宣示我她的情绪。我把老鼠的肌肉取出来后,要请她冰冻切片,她总是帮我切了。她有个小液氮罐,我也去她哪儿拿点液氮。怕取多了,影响她的工作,她看了,说Dude,这么一点点,夠啥用啊,而后就帮我灌起液氮来。她喜欢用Dude这词,我倒觉得很近的感觉。我俩都喜欢古典音乐和歌剧,因此,能聊的不少。她家源自意大利,曾在芝加哥最好的歌剧院有固定的包厢。

但最刻在我心里,追思上无人提起的,是她的眼泪。那天,在实验室的走廊上碰上她,她拄着拐杖软弱地斜靠着墙壁,双眼血红,泪,真像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让我不知所措,而过道空荡就我和她。除了我自己的眼泪,还没见过他人流泪的,而且,那泪珠,那么真,带着血色。我半天才缓过来,“Are you OK?”  “ I am fired.”

我是除了手上那点的事凡事都不过问的,只知道她连续两次断了骨头,休了较长的假,她负责的一摊子被医院“整合”过去了。但她有经验,能干事,身有疾,一个“弱”女子。除了我为自己的未来打起寒战外,我对某些人产生了无根无据(unjustified)的情绪。我心想,某某人,位高权重,应当是可以拉她一把的。况且,平时也没有少听那人对她的抱怨。她在实验室几乎干了一辈子,没有一个欢送会,没有一声保重,哪怕只是嘴上说说的那一种。

她含泪,在我们的无声无息中走了,又在无声无息里去了更远的地方。

可这追思会上,听到的、感觉到的,就如这初夏的阳光,明媚美好。在其他葬礼,也是如此。

于是,我悟到,葬礼上的人最伟大。

倒不是走了的人突然伟大起来,逝者为大,也不再复还。倒是参加葬礼的人,上台讲话的,突然变得伟大起来。

平日里再尖酸刻薄的人,也不再豆腐里找骨头了; 平日里抱怨“左也不好,右也不好”的人脸上也有些平和了;一天到晚交乱四邻的营营青蝇也静息了;谁都不理、孤高冷傲的人唇线也弯了些笑意;人所皆知,实足一个“惹不起”的小人,也看上去点彩了些高尚与谦恭。以往给逝者带来巨大伤害的人,在葬礼上成了逝者最好的朋友,好像是一路走过那只搀扶的手,而不是背后那把刀。

曾听一个妇人在灵前哭诉她的先生如何的好。可知情人都知道他们三天一大吵,基本上不说话。整天骂他无用无能,他一碰她就可以一脚被踹下床来,而事实上他赚的比她多,且都养了家。他的抑郁、他的自杀,可说她是主因。而葬礼上,她说他有多好,她有多爱他,双方都从未这般伟大过。

年老的一个代价便是对完美形象的认知塌覆。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如意的事?既然都不完美,既然都不知道哪天人就没了,何不待人,宽容些? 或待他如在他的葬礼上一样?

其实,我们小老百姓,谋财害命的事,多沒有机会。伤害都积于“小事”,而人的伤害,在平和年代,基本上来自周边的相识。

我的一位女同事,去另一个实验室有点事,与一位有点熟、善聊的他,聊起来了。聊着,他老板来了,于是他对他老板说:“她没事干了,来找我聊天。”

我在朋友圈记录过这样一件小事。他室一新来的闷闷不乐,原来,他做了些养菌用的琼脂皿,因担心温度高了会破坏抗生素的活性导致实验失败,他做皿时特意温度低了点,但皿做好后内有些小气泡,虽说不影响使用,确是不好看。

 

实验室一位年长者要用几个皿,不想自己准备了,就用了他的。这种互用也是很平常,不值一提的。只是这年长者特意把这皿拿到老板门前说道,“这么多气泡啊!” 老板闻声出来后,就把新来的说了一顿。

 

他说,一,你看不习惯,你可自己做,用自己的;二,你可只用,不抱怨,又不影响结果;三 ,你可过来和我说,不要闹到老板那里去。这三条路不选,就去把老板叫来,显得自己有多能干,我有多笨。你说,我能高兴吗?

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像婚姻里的小事;且不说滴水见微知著。

而一到葬礼上,人都变了样,变得良善宽容;这说明,人还是可改变的啊。什么时候、能变得对给去者说声:“对不起,请原谅?”

人若不走,或许苦,终也能熬出些甜味,因此,真不希望有葬礼。但又想,若这样,不也好?那就是,人还没走,“葬礼”常开。我是说,像在葬礼上一样,慈眉善目说些好,多好!也许,多经历些“葬礼”,人真的慢慢“伟大”起来,而在生命的长河里一路点亮着各色的灯。

散文《文字,需要体验》

颜建华

到南京工作不久,在连云港的弟就催我北上,有花果山,更有海。哐当哐当摇了一个晚上的绿皮火车,稍作歇息,换上弟的自行车,就往海边去。二十四五的人,虽说书上读过,但却从未真正见过大海。怎不向往、怎不激动呢?

记得海滩被一个山丘半拥着,看到的海面没有想象的宽,也没什么浪,一湾蓝色的水里,泡着的人倒是不少。好像也没卖门票的,把自行车往小树边一搁,咔嚓一锁,就边走边脱衣,往水里跑。我会游泳,不怕水的。

我的泳技是在我家屋前的小池塘练就的。手按着池塘里母亲捣衣的青石,两只脚扑腾扑腾打着泥水,不远处是悠哉卧水的牛,不时甩下尾巴赶蚊子。尾巴甩过来时,牛蝇就跃起,尾巴甩开,牛蝇又落下,这种如舞的起落,让我体会到了“节奏”。

这海滩上自然没有牛,踩上去也不是池塘里的泥,那种又滑又软、没过脚背和有气泡往上冒的泥,相反是摩挲脚心有点轻痒的细沙。好喜欢那种感觉,入水越来越深,头离脚的距离越拉越大,快要嫌脚不管用时,便做出英雄状,两臂朝后使劲展着,鲲鹏展翅:“大海,我来了!”

记不得是怎样从水里爬起来的,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外吐着嘴里的水,吐到一滴口水都没了还在吐;眼睛又涩又辣。家门口的水,浊而润;这水,清而刺人。这才想起书上说的,“海水是咸的”。

下水前,“海水是咸的”,这几个字,我会读会写会填空会交考卷,但我可真“知道”其含义?不!直到我被海水呛过、泡过。

现在想,读过的许多名词、形容词,若不体验过,就不知真意。

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将友谊分为功利型、快乐型和德性型。Y、Z、H三人读研时常玩在一起,东西互用,对Y来说,Z和H是他最好的朋友。Z和H先来美多年,脚跟已稳,家业有成。Y来美不久,Z在芝加哥转机,约好机场见面。15年不见,Y很兴奋,小步如飞,看见Z正走过来,步子更快了,手也早早伸出来了。三人面对时,Z硬是要绕过Y伸出的手,去握在Y身后H的手。Y说,他不是存心抢在H前伸手的。但这事,让他体会到了“朋友”一词,可能还不止亚氏说的三种,甚至超过摄影师Ansel Adams划分的光的十一级明暗。

我对Y说,Z的想法和你感受到的,大概率不是一回事。体验必定是个人的,但文字不经体验,多半是冰冷僵硬、没有生气的墨迹而已。

朋友高军喜欢读书,本是搞IT的,但读的书,多而广:医学、药学、植物、艺术、宗教,他都在认真地读。有一回在火车上他给我聊梵高的“向日葵”,他说,在书上都几乎看“烂”了,但他在伦敦“国家美术馆”见到“向日葵”真迹时,心要跳出胸口的那种感觉是那么“活生生的真切”和“从来没有过”。

高军做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工作生活都是如此。他最近对动态观察血糖很有兴趣,虽然他很健康。他说,有一天,有一件事,如此不公不允,让他很生气,气到近乎气愤。我知道我这位朋友修身心已近顶,宽怀而远,不可扰也,能让他生气,刺激源一定不是寻常的性质与强度。他说,生气时,手机的血糖监测软件就嘟嘟地报警,他第一次体验到,生气,和一顿大餐一样升高血糖。

书上是有这说法的。生气或愤怒时,体内会分泌很多的应激激素,让身体进入“战时”状态,心跳加快,血压升高,瞳孔放大,肌肉待命,随时可跑或格斗攻击。 打仗、粮草先行,生气时, 激素动员机体各种机制,让血糖丰盈充沛,好供要投入“战斗”的机体利用。但这概念,若不是亲身体验,又怎会牢记入骨?

我在跑马拉松时,也试着将血糖具象化。跑马需要消耗很多能量。回雅典报信的那位跑完后,就倒下去了;如今跑马的,成千上万,如果没有潜在的、先天性疾病,是不会因跑个马拉松而“光荣”的。原因之一是现在跑马,一路有吃有喝,保证了细胞对能量和水的需求。能量补充的方式之一就是吃胶,一种高热量、易吸收、近乎流质的高糖产品。但吃一个胶以后,胶里的糖要多久才入我血、能升高血糖多少,又能维持多久?我便空腹八小时,吃胶,扎手指、查血糖、绘曲线。文字上的,经这番试验,方才变得真实。

高血糖对健康的危害,很多人都是停留在字面上的。受高军的影响,我也去买了个血糖动态测量仪,扎在胳膊上,不痛的。我想,可能不会有什么让我吃惊的吧。那天,去参加朋友女儿高中毕业精彩的小提琴演奏途中,吃了几颗糖,那是体积只有指甲大小的那种,结果呢,血糖像腾空的焰火,是我动态观察血糖十四天,血糖爬得最快最高的一次。书上说,单糖,易吸收,升糖指数高;这个,我“知道”啊,还常给别人说。我若没这体验,我哪里真“知道”,这“纸包糖”使血糖升得这般的快和高?

健康,是人间至愿。刚进临床时,呼吸科的老师讲,病人没在自己的胸片上看到那些因吸烟而满肺的粗纹是不会尝试戒烟的。吸烟有害健康,字面上能读过去,但几人能体会到自己肺里的气道正因吸烟而慢慢地变得满目疮痍?如同“活着就好”,是要经历一场大病、捡回半条命或时日可数时才能真正明白其含义的。

“活着就好”,每个生命体,不管多么在社会的底层,都是有意义的创造,都是妈妈的眼泪,爸爸的拐杖,香闺梦里人。

那是头一次穿上白大褂,排着队,被老师领着去那有门卫把守、走道幽长的病房。护士室是宽大的玻璃窗室,在呈直角的长廊转角处。老师要我们在窗外等着,他去拿病历。我怯生生地左右看去,右边是脸色苍白的姑娘,沒遮住的下腹垫着有血的便盆,说是车祸碎了骨盆,手术后还在等床位。左前方是很大一个单间,一个脸色金黄的妇人在大口大口喘着气,能看到瘦削的胸上下大幅度起伏着,没有一个人在。我们木鸡一样站了会儿就跟老师走了,待看了几个病人折回来时,那病床已空。

医师救死扶伤,但敌不过一种理念、一场运动。枪口下,死伤无数,过了些年份,多少战争,又有何意义?长平之战,白起“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 战争的决策者,可否能体验到“血流淙淙有声”?

经历是文字的体验,格物也是,但没有体验过的文字呢?

我读高中时,作为班长,各种活动总是要第一个发言。小平同志倒时,我义愤填膺地在台上批得他“体无完肤,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小平同志上位时,我热泪盈眶喊“衷心拥护”。可我,他的一个字,我自己都没有读过。现在,不还是一样?对很多人与事,没了解,就有了结论,深信不疑的结论。

我回老家,我那些可爱的乡人,说起美国,有时比我这在美国呆了几十年的说的还有板有眼;我心里默默地说,感谢主,他们还不是那些短视频上靠编说这些去赚钱挣名气的人。我也因此对那些收入丰厚,却大讲穷人美德的人多了层思考。

讲坛之上,也难免。有一回,教会请了据说很有名望的专家来讲婚姻和亲子教育,还是收费的。一位中年女性,谈笑很权威,屏幕上一二三,条条杠杠,我还认真笔记着,像百科全书,没有没有答案的问题。晚上,我还特意去她暂住的教友家请教。等了很久,她才从晚宴挂着笑归来;“不早了,改天吧”。我后来才知道的,也就对“改天吧”有了新的期待:等你结了婚,育了儿女,言词是否会不一样?

人生一春,不可重来,书上的话,若是早能体验,入血入髓,这世界,是不是要少些无家可归的、深夜痛悔的、为子弹开花的,或在病床上、在针头、刀下呻吟的?

王阳明在石棺悟道,现行科技有了更多可能。有一次,我在游乐场体验遨游太空。进那黑色的隔间前,我很明白,假的,只为乐乐。座位两侧有驾驶杆,巨大的屏幕上是飞机驾驶窗,有人有景,很真。按键,启动,感着到了“机身”在颤动,地平线在退隐。没多久,就已经忘了是游戏。

听说,飞行员上天前都要有很长时间的模拟训练,将文字刻成神经反射通路和肌肉的记忆。我在想,若是有个人生体验器该多好。输进去我现在生活的各种词语与信息,身高体重,所吃所想,所作所为,我就能身心感受到,在时间的那一头一定会出现的各种后果,如糖把蛋白裹得动弹不得,脂肪把血管累得又厚又脆,睡眠不足而清不掉的蛋白和脂肪的垃圾让神经细胞一个个消失,任性和狂情带来黑暗里的纠结和那爱情在寒风里的七零八落。

生活的选择,宽广如海,精彩如浪。然生活终归是自己的:要下水,要击水,体会那咸涩的滋味再将其熬成文字,留给后来者去琢磨,去格知。正如DNA螺旋,在闹钟的嘀嗒中一圈圈展开,每一圈,都是踏过的阶梯,都因亲历而撼心入骨,而不只是停留在文字。

首发《芝加哥时报》 6/13/2025

散文 《“虚假安慰”与ChatGPT的真诚》

作者 颜建华

美国对诗人成就的一种肯定是被指定为桂冠诗人(Poet Laureate),有国家级的,州、学校等也有。国家级的由美国国会图书馆任命,任期为一到二年,可续任。现任桂冠诗人是Ada Limón,她在2022年获冕,延任到今年4月17日该卸任了。到今天已过了34天,还没官宣下一任,或许够级别的诗人太少,也可能是太多,难挑,但总不会是因为内部磕不平或者有政治因素的参与。这是美国,这点公信力,于我,还是有的。

浏览国会图书馆网站时,发现有个“180首诗“项目,是桂冠诗人 Billy Collins为了培养中学生对诗歌的兴趣而挑选的出自桂冠诗人或名诗人的180首作品。我想,这个层次正适合我,于是平常做实验中间等待的间隙,就跳过新闻,去读美国桂冠诗人认定的好诗了。

我读这些诗作或去艺术博物馆,问得最多的问题是这作品究竟好在哪里,好到能成为桂冠或进博物馆。我是这样想的,若是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作品好在哪里,那我是无法写出好的作品来的。以前问的渠道少,现在有了AI如ChatGPT,给我的学习带来了巨大的便利;博学,且随便问,AI既不生气,也不另眼损我的无知。

今天读的诗是Thomas Lux的 《吸盘鱼,吸盘鱼》(Remora,Remora )。Lux在美国诗坛卓有成就,这首诗在我看来,除了最后一句,是很直白好懂的。没有我们中文诗那种非常复杂的意象指代,涉及的主题也不觉得那么高大上。大意是鲨鱼身上吸附着很多吸盘鱼,一个身上吸一个,一个比一个体积小,一个比一个蠢,吸在最外面的细小到几乎肉眼看不见,小到只有细细的线头尖尖那么大。但反倒是这最小的,不仅不用担心被别的鱼吃了,而且是“the top beneath all else.”

该文之所以是诗,除了文本的排列赋予了一些音乐的节奏外,主要靠最后这一句” the top beneath all else.”  每个单词都是很简单的常用字,但组合起来,竟不好理解。我问AI(ChatGPT)是什么意思。AI说小的吸附在大的身上,如此层层吸附下来就呈了倒置金字塔结构,最顶端却在最下面。

我问:“是不是也在说,我形体最小,但我在上面,你们那些个子大的,却都在我下面的意思?”

“是的——完全正确,而且说得真美。‘一切之下的顶端’,实带着那层层叠叠的含义:我是最渺小的,却高悬于你们这些庞然之上。”

“所以这首诗,其实是在讲阶级、讲社会的金字塔结构,或者是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关系:一个叠一个,一个比一个小,而最小的那个却说:‘你们这些大家伙,其实都在我下面。这是不是虚幻的自尊?一种无根基的自信?毕竟在现实中,他是最弱小的,最容易被忽视、被抛弃的那个。” 我追着问。

“是的——正是如此,你触碰到了这首诗悖论的核心,那幽默表面之下,隐隐闪着光的那一丝苦涩。” “这是虚假的自信吗?部分是。但它在某种扭曲的意义上,也黑暗地真实:他自由地漂浮,没人注意,也没人伤害。他得以在这个体系中生存,
正因为他对这个体系毫无意义。所以我们看到的,或许是:一种对自负的讽刺:那个以为自己是王的傻子; 或是一种悲剧性的反讽:那个仅因“无价值”而幸存下来的微尘;甚至是一则灵性的禅语:最小者,因依附于一切,反而包含了一切,就像存在的终点——原子、种子,那最末的一点。”

我说:“我们常常安慰社会中最弱小、最无权、最边缘的人‘你有高尚的心灵,温和、有爱心,被爱、被尊重……’ 我们这样说,是不是只是一种”虚假的安慰”?是一种用来安抚他们情绪的“甜言蜜语”,让他们在痛苦中保持安静,不要给富有的人、给社会带来麻烦,然后平静地死去?从这个角度看,这些温柔的言语,是不是并不有利于他们真正的生存?甚至可能遮蔽了他们看清自己处境的机会,使他们沉浸在被灌输的幻觉中,而失去了奋起改变、挣脱现实的力量?“

我想,我这问题就像那小孩说皇上没穿裤子一样。至少,我不敢这样去问牧师;主流媒体、私下谈话里,也未曾见人这么说过。心想,看你AI怎么说。

“你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涉及社会心理、政治安抚与真实生存之间的张力。” 而后AI问我是否要从某个特别的角度重点探讨?

“就从哲学、社会学、心理学、还是政策层面来讨论“虚假安慰”对弱势群体生存的影响吧。“  我顺着AI的话说。

闻我言, AI思考了片刻,给我写了一篇短小的文章,有引言、展开和结论,由于篇幅关系,我就不全文粘贴了,但有档可索。

AI综合了尼采、马克思、阿尔都塞,马斯洛及英国约瑟夫·洛思基金会(JRF)的报告,从哲学、社会学、心理学和现实的影响等多方面进行了认真的讨论,不仅肯定了“虚假安慰”的存在,并进而指出,这是“国家意识形态机器”有意为之的“意识形态操纵的工具”,是使贫困和底层产生“虚假意识” “虚假自尊” “自我欺骗” 和一种称为”奴性道德”的优越感,使之“降低了对体制不公的抵触和质疑” “心甘情愿地接受不公,减少社会抗争的动力”。“贫困本身往往伴随着强烈的耻辱感和无力感,长期得不到改善则可能导致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虚假安慰”“虽然暂时给了他们一点精神慰藉”,“而无法填补现实生活中的缺憾” “忽视自身合理的利益诉求,甚至陷入自我污名化和失望深渊”“丧失寻求实际改变的动力” “对促进社会正义和权益提升起到了反作用”,“具有深远的负面作用”。

AI的回答是不是锐利如刀,横断了社会有意为底层人精心编织的层层美丽的帷幕,让不曾看到、不愿看到的原形,赤裸地浮现在被粉饰、欹在云里的虚梦里?

我是多么心安于我的贫穷啊,而且我有一种能鄙视富有的自豪。富人把能干的事都几乎干净了,譬如识花尝丹、捏要人、民意如泥, 生对于他们已是无所望、无所恋啊;就是死了,上只有欢乐而没有眼泪的天堂的几率也比我穷人低。经上有云:“我又告诉你们,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 “嗐!你们这些富足人哪,应当哭泣,号啕,因为将有苦难临到你们身上。你们的财物坏了,衣服也被虫子咬了。你们的金银都长了锈,那锈要作你们的证据,如火要吃你们的肉。你们在这末世只知积攒钱财。” “你们贫穷的人有福了!因为 神的国是你们的。”

 

宣讲贫穷有福的人,有见过是穷人的吗?我曾是一家教会的会员,有机会粗粗略略地了解到教会的财务点滴。我很吃惊地发现教会的主任牧师的工资比我老板还高出许多。我有时想教会与其叫人安贫忓悔,倒不如也传授些理财炒股考证上岗的技能,或者干脆说:“别在我这里哭哭啼啼的,去餐馆洗盘子去。“

也有这样鼓励底层人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走路这么“雄“吗?是因为我家中有喷油的井; 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得好似天下都是我的?是因为我家后院有个金矿。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迷人?是我那里有颗钻石!

这样的诗好像还是“虚假安慰”,似乎一个人真正的脊梁也不应立根于那些,但谁说存在总有道理来着?是啊,总不能像鲁迅在《立论》里男孩满月的时候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那样对微小的人说:“你又穷又丑,去跳湖吧”; 而且金矿、钻石等意象易荡起大众的美感。诗文也比“撒泡尿就过了黄河“,或”穿过半个荒野的心去睡你“或那些深深浅浅的“x尿体“的诗好。

我想,最好的诗,总兴于位移的轨迹。吸盘鱼啊,别在意你现在的位置,让它成为时间的函数。不扬不抑, 如AI,真诚待己;读些诗,鲜活血色、心跳与基因。然后瞄着鲨鱼背上更高的一个点,跃去!不论优雅或笨拙,成也好,掉下去,都是好诗。就是入了它腹,怎不是成就更壮美的一跃,去了梦与诗更远的地方?

5/30/2025 芝加哥时报

 

诗歌《归夷》

颜建华

 

静静立在一角

努力绘开我的努力

把那冬夜的长、冷硬的黑

都绣在泥绒下

 

只想让你看到

我的倩兮、我的线

还有那饱满的花蕊

 

那似九十度的坡

我应能上去?

我的茎

不也直得不好意思?

 

空中光影如藤

晃是晃了点

 

我要顺着那藤

上那高处

好好看看,你为何

总闪我目光,不归不夷

 

首发 《芝加哥时报》6/12/2025

诗歌 《父与子:写在2025父亲节》

颜建华

 

老爸

你说的话

我那时听不懂

如今懂了些

你却不在了

 

我俩啊

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如今我也做了父亲

说出的话

儿子也不听

顶嘴,精得很

 

我俩啊

也没过上好日子

 

是不是

父与子

注定日子不好过?

注定隔着黑,暗自悔恨?

 

老爸,记得你

腿上总有泥

嘴角抿着

眼里盼着我,有出息

我儿子最想告诉你

我,没出息

 

而他自己,更在乎

游戏

 

再过几年,老爸

我带你一套机,一起玩

也过过好日子

打得他墙外摸下巴

话都插不进

诗 歌《人的编码》

作者:颜建华

 

“眼里咋就没有一个好人呢?”

是靠得太近,利益太沉,

还是,成了神?

 

曾以为只是花了点小酒钱,

哪知道却开了一扇关不住的门。

门外队伍,蛇行不息:

戴帽的,执笔的,挥锤的,持针的,

闯红灯了,车撞了,肝坏了,家没了。

 

不是不知道,

实在戒不掉!

 

酥骨的柔情,蒸馏春天的激情,

转瞬冷硬如冰刺,睫毛都成刀。

剐得你骨血一身污。

隔墙帘后,“人”却在开酒,笑。

 

真相信,需求上长出的罂粟花?

 

总以为,明天还很多;

总以为,自己还年轻;

总以为,脑子很好使;

总以为,总会有人在;

总以为,人没了,神还在!

 

不是不知道,

只是,不敢面对!

 

为何老鼠养崽,给了猫吃?

为何这陡坡爬不出,手短又乏力?

全不觉,正攀在贪婪基因轮回的额头,

而千金仁义,重不过二寸布头!

 

不是没答案,

只是不中听!

 

用刀割开自己完美的肌肤,

裂溅、溃烂、化脓、再涂重彩如花。

傲然宣示:“这才真正做了回自己,

找回了活着的价值与人的尊严。”

 

人的编码,就是贱:

“原本好端端的,

硬要折腾得不成样子。”

大路不走,良言不听,史书不读!

 

不贱,哪来的神?

 

首发《芝加哥时报》5/17/2025

https://chicagochinesetimes.com/2025/05/17/%e3%80%8a%e4%ba%ba%e7%9a%84%e7%bc%96%e7%a0%81%e3%80%8b-%e9%a2%9c%e5%bb%ba%e5%8d%8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