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北纬27°46′20″ 东经111°47′42″》

颜建华

 

睡不着

又懒得下床

 

药瓶泛着幽光

楼下阵阵键盘声

 

儿子还在打电玩

 

药吃过了

药赶不走这黑暗

 

努力撑开双臂

把胸拉宽

 

 

血色里

浮出一线白

 

是正午歪歪斜斜的石板路

狂奔下山的身影

 

裸着背,太阳烙的红

在汗水里笑

 

“妈,考上了。”

 

录取通知书

在父亲手里,起着风

吹向山庄

 

“啊,那是我翻石头捉螃蟹的沟。”

 

“我要回去,回去!”

“路呢?“

 

我打开手机

亮起地图

 

手指轻分

海退,跨洋,山出

 

一节又一节的线

国道、省道、山路

 

忽然没了路

一个小土丘

父母的租屋

 

指尖停在

北纬27°46′20″ 东经111°47′42″

 

走不过去的路

父亲说:“挖土开路”

 

于是

我在后院挖

 

照着父亲的样子

一块,一块的土

 

老屋后的菜地

垦开在星条旗下

 

种苦瓜

父亲说:“苦去寒,有回甜“

 

种丝瓜

母亲说:“丝瓜瓤,是血脉”

 

“要搭网,让藤有路可爬“

 

再种南瓜

侧枝也疯长

 

“要打枝,把主藤引向开阔地“

 

我照做,浇水,抓虫

可结的瓜,却没有老家的味

 

藤蔓横生,封了路

“那是我回家的路。路呢?“

 

拨开月影,也找不到路

我头垂腰弯

 

忽见藤旁旧木凳

父亲摇着扇

母亲端着粗瓷杯

 

“找到路了?”

 

我哽住了喉头

 

“多耕,多种,耕到

青丝白成石板路,路就有了,

那时候,再回家煮瓜“

 

北纬27°46′20″

东经111°47′42″

 

正要回答,儿在敲门

“爸,该吃药了,苦瓜熬的“

 

黑的汁,我看了很久

 

我推开门

“走,我们去跑一会“

 

夜风很凉

一叠一叠的影子,退向身后

 

跑着跑着,路

慢慢亮起来

 

像父亲提着灯

像母亲开着窗

随笔 《喜不跳脚,悲不折心》

作者:颜建华

 

四月还可飘雪的芝加哥,一月十四日走在湖边,水上绿脖子鸭,岸上裸背人。

心有所震,借余波,从鸭子角度,草了几行诗:

 

冰雪老头的爪子

还伸在拐角屋檐下的石阶

 

春天还在东边山坳背后酣睡

林子在守望

 

既然太阳透了冰的纱窗

把你的影子斜过我家院墙

 

为何不

戴上织了一冬的围巾

去和你一同向远方?

 

这围巾的蓝

我啄自

冰块上你瞳仁里的天空

 

次晨起来,冰雪老人的爪子全出,漫天雪舞飘扬,能见度低时也就百来米。

 

曾喜欢坐过山车,狂喜狂悲。现在就想平平稳稳,喜不跳脚,悲不折心。

 

不过,还是喜欢芝加哥,喜欢我有的,whatsoever!

诗歌《不问,不作声》

作者:颜建华


阳光把影铺成琴

高楼、亭柱,树

昂头探苍穹,侧身如恋人

脱帽、展裙或扬角眉

墙上窗扭腰

融化了,砖的骨头

 

我眼角有了笑

看你在前方

我快步,拉住你的手

 

不问、不作声,一起,前行

 

寒,滑了路,僵了脸

黑冰,我小心试探

依然摔我疼不起

仰看天穹脸如灰

天說:看了病,吃了药

还是,高兴不起

 

我眼角有了泪

看你在前方

我快步,紧握你的手

 

不问、不作声,一起

 

用炊烟给天空作幅画

画鱼跃入浪花捋泡泡

泡泡盛着溫热,升腾、升腾

暖得铅灰,放出一朵一朵花

 

那是替衰衣,缀珠琉璃

雀在枝上喳喳

尘世,十八度灰

 

我眼角仍有光

看你在前方

我快步,不舍你的手

 

不问,不作声……

 

诗歌 《鹰失霜桥水》

颜建华

 

她嘴浅横似月牙

为何我解读成快乐而非

羁绊露一绳索?

还有橙色想法,破心帘重门跃水出

 

见青枝掬水行舟

不乱荇菜合腰手牵

感觉是唯一,而非被缠绕

 

舟过霜桥,风动裙角

似鱼翁戏涟荷

可与我何关,要挥衣扬风?

 

风皱星云山影,捏不起

回眸,月牙移挂你眼帘

为何,只想与你合风一体

不逃不遁?

 

唉!

 

短视的基因

滑问险滩的水

 

鱼呢?

 

 

 

诗歌 《这一辈子》

颜建华

 

活了一圈 心动成心痛

吃掉一座山的粮

一个团的猪,一荷塘的鱼

废物满屋满车库

 

识人都成怨

挖坑,点火,背锅

反欠众人饺子,馅为谢

 

看字不辨说法如妓

腿直,一样把路走成一圈一圈

大路不走,骄傲小径折腾

还没明白,已是荒野在黄昏

 

稗子当稻养,弃花井栏外

未种一棵树,烧了一片林

未掘一口井,辜负一母田

儿孙不识后山竹

 

用奶酪把现实煎炒

酣睡如猪在刀尖

不舍昼夜累积骨灰肥

 

NO~~~!呼天,裂肺

 

你造我,本不是一台造肥机

我不能这样就一圈

 

把这个我,当给你?换一身雨衣

出井口,上山岗,耕耘晨曦!

诗歌 《一尺见方的望》

颜建华

 

骆驼的大脚踏在僵硬的棕黄

两块黑色无神的小石陪她风雨

那是你的脸

心,曾在黑暗里为你焦灼

泪,在苦海里为你,垒砖头

 

风撕裂的枝条漏着起皱的白光

倒悬着,任水荡起无韵的来回

那是你的腹部

曾惹起,逐浪浪向的起伏

烧出鸟儿喳喳的火,越浇越涌

 

没有窗户、没有灯光、没有音乐

水浸虫蚀、冰冷的一尺见方

里面的他

曾笑着指天近

哭着说,那山顶石,光溜溜,如你臀

微小说《不忍》

作者:颜建华

Z捏住柿形瓷罐的指节都有点发白了,瓷罐硬是挺着没有半点要碎裂的样子。Z又硬邦硬邦起嘴角的肌肉,拽得牙齿咯咯响,瓷罐仍坦然无声在床旁。

肚子里满桶满桶的气,Z想全倒在瓷罐上。M昨晚在院子对他说,声音像似从冷气管滚出来的铁球:“我们之间该插入一个句号了。”当时月色正拢着小树的花白,浑成一片“你中有我”。

“我送你的瓷罐就留给你了,不准扔掉、砸了或送人。”一般人是料不到柔柔的唇出来的话可以尖过玫瑰的刺。一向厌烦她啥事都管着的Z听到如此禁令,火气、浊气混燃着往上涌,但窜到嘴边,再大的气也焉了。好在他知道的动词比她多,不“砸”,“捏”总可行吧?阿Q一番后,终于在心里喊出:“我要捏它个粉碎。”

可Z又一次失败了,应了她说的“你能干成啥事。”沮丧又缺堤般涌进他那小小的心,堵得血液堆在他脸上,胀得暗红带紫了。

“短信你不回,电话你不接,我在你心里,算个啥?”

“你烦不烦啊?上次在诊所,不聊过这个吗?不是有意的。”

“你就装吧,一直装,反正你不听,我走。”

Z知道她倔,在家是么妹,宠着的。她父母在时,还见她女人似撒回娇,近些年就是个刺猬,“有你好果子吃”,几乎代替了道别。

医师看过,姐妹来过,可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坚决要走。心在外?她每晚都在家里,Z写字很晚时,她还会喂他一块巧克力。

Z比以往更诚心地检讨,碗洗得特勤,红烧肉烧得巴适。他把瓷罐擦得很亮,放在她的粉饼盒边。那是Z第一首诗见报后她买给他的,她还把诗名抄好存在罐里。“待罐子装满了,还会有大惊喜,”她偷偷摸着肚子说。

但这些都不管用。M开始打包,开始装车。一个艳阳天的早上,车开动了。Z像孩子追气球一样追着车子跑,风几乎要把他撕成碎片。

Z若能跑久点,他或许会看到她的车停了下来。因为泪水,她看不清路,尽管脑子里还有Z一双清徹见底的眼睛,但她硬着脖子不回头。她知道自己喜欢管事,但控制不了自己,想不出比走更好的法子,那怕社区会口水如雨。

瓷罐没碎心倒碎了,M走后,Z分不清白天黑夜在床上躺着。多年相熟的同事C见他没上班,去电影院的路上经过Z家时顺便刹一脚车去敲他的门。见Z头耷拉着,眼睛像死鱼,身子软趴趴的,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小妹子呢?一个大男人怎能熊成这样?”C几乎是吼着。

“她走了,没一条微信。”

“你写诗写成神经了啊,她走了不更好?这娘们!头头还在等你去做实验。”

说完C就走了,坐都没坐。Z眼里被刺了一样,闪着痛。不久,门口送来一筐外卖,还有一张纸条“没人再说你吃相不好了”。

Z慢慢有了些力气,但一看到那瓷罐,伤痛如浪。“要把瓷罐处理掉”,他想,但她说过的,不准扔掉、砸了,他又捏不碎,怎么办呢?他一急,坐到了地板上。“真是没用的东西!” Z感觉她正用筷子粗的那一头在敲他脑袋,他忙抬头躲闪,看到房顶通向阁楼口上的小木板。

他叠了两张椅子,站在上面,挪开木板,把瓷罐放到阁楼口边。

顿觉轻松了很多,呼呼就睡了。他梦着自己在各色花草盛开的野地,有鹿在前方交颈晃尾,风鼓着两旁的小树在幺喝:“看戏啰,看戏啰。” Z难得好兴致,跑几步就近了,能看得清鹿尾的白毛一丝一丝地在风中亮着微光,他伸手想合着光影,却猛见M徒然横在中间,左手撑着硕满的腰。

“把手机给我!”她声音不大,但话说得连眉毛都是直直的。

“鹿又不玩手机。”

“你还玩幽默,是吧?给我”,她提高了噪门。

“为什么?我不是刚给你买了新手机?” Z努力让他的声音比她低一个八度。

“我打三次电话你不接,你又去找她了?”

“瞎说!”

Z试着争辩,但他不知道,每个未接的电话都让她想起父母离世那个无人接听的下午。

“你又装,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的手机我都不能看一眼。”

瞬间,手机已被她抢到手。

“你三次不接电话,扣你手机三天。”

“我要验证手机上面学校发送过来的密码才能上网。”

“那我不管,谁叫你一天到晚对不起我的。”

Z急了,伸手想去要回来。不是手机里藏着什么情书,而是他暗地记着骂她“控制狂”“爱的绑匪”一类的粗劣词语。

“缩回你的爪子,要不我就报警,你这没良心的。”

不知哪根神经放电了,Z蹲在地下,哭起来。

泪水一滴一滴,滴在瓷罐上,浓硫酸一样燃起了釉质,冒起了烟。他急着用手去抹,手也噼里啪啦地燃起来,烧到白骨现形。

一阵慌乱的叫喊,Z醒了,满头大汗。抬手,手还在;连忙又爬上椅子,把瓷罐从阁楼上取了下来,劫后余生般拥在怀里,擦了又擦、摸了又摸。

Z想了很久,终于找来一把锄头,去到后院,挖了一个坑。他把瓷罐放进去,封了泥土。转身时,他感到黑土埋住了自己的一半,心又被堵住了,泪止不住地流。四周静得出奇,月光都回避在云后。

过了好一会儿,Z眼里倒有些亮了。他用手又把瓷罐从泥土里翻了出来。他把封着瓷罐嘴的盖子翻了过来,将那些记有他诗名的纸条小心堆在瓷盖上,一起放进坑底,用泥土埋实了。然后将瓷罐盛满了土,冒油的土,带回放在书桌旁。

Z去买了一种指状多肉叫“乙女心”的植物,栽在瓷罐里,便认真写起东西来。在没有她影子房间里,字写得越来越长,乙女心越长越靚,他的腰一点一点挺了起来,嘴角的纹也弯得自然、自在。

他有时也会停笔,手摩挲着瓷罐,回想她坐时喜欢搭在他身上的腿,眼里一会似火一会似水的捉摸不透,却没了以往的透不过气,反觉得像爬山见到的新景,要探过究竟。“我若把手机给了她,她会给它织个套子?”她确给他织过毛衣,项套和帽子。

瓷罐的釉彩很亮,把他皮肤的皱折映成了模糊的沟壑,壑上是真真实实、无拘无束、丰满向上的乙女心。Z乐得松土、施肥、浇水,这些简单的动作有显而易见的成效。

“她也不容易,我怎么就不知道给她也每日浇些水?说不定能润缓她的口气,不再是有我好看的,而是有她的好看。”

C来得多了,一个劲夸乙女心长得可人。有一回,他凝眉盯着看了很久,喃喃自语道:“植物也有情感勒索吗?”Z闻之朗朗笑起来,“怎么,你也想写诗?”

几年后,短短一袭粉红,牵着喜欢追着鸟的影子跑的女孩,M在海滨一书摊上见到了一本诗集。封面上是傲向天空的乙女心长在柿形瓷罐里,半透明的设计透着诗题《不忍》。

M用指尖摸了摸瓷罐和活力透纸的指节,眼里闪过一丝用心良苦的得意。手指好似弹了两下,却没有翻开书页,便缓缓转身离去。风扬起了街角的白花,也把“长大了,不要写诗”的话,抛在了流水上。

微小说《滚子》

作者:颜建华

叭嗒一声,开关响了。滚子立刻转动起来。为了不被摔下来,我不得不在上面一直跑,是周无为把我拽上去的。

他故意把滚子调在与他齐胸的高度。我能看到他白褂胸前那颗红星,但若想看见他的脸,我必须抬头。事实上,他希望被仰视。而我,边跑边抬头,很累,脖子疼。

那颗红星,是他得的文学奖,也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红星随着心跳微微颤动,幅度不大,我却看得真切。我的眼睛虽小而突,却比他的鱼泡眼要敏锐得多。更厉害的是我的嗅觉:我能闻出他喝的酒,睡的人。

他昨夜一定又参加了饭局,身上沾着四个男人、两个女人的气味,喝的是剑南春。他的呼吸里,“不开心素”很重。情绪的背后总是化学分子:开心有开心素,愤怒有气愤素,这些分子随呼吸弥散。人察觉不出,我们却知道。这是上苍赐予我们求生的本事。

“他奶奶的,臭小子竟敢说我评奖有交易!”周无为摸着胸前的红星,语气里带着不屑。

他把一种文学形式缩得很短,这年月,谁还有雅兴去读长篇?那年,局里正副两头斗得厉害,副局长利用他赶跑了正局长。后来,周无为升了副职,也破了“无为”的诅咒。他一直怪父亲不会取名字。

他懂欲望,擅于嗅出欲望的细微变化。他看出许多人渴望获奖、渴望被看见,于是开始组织各种文学大奖赛。名字响亮,“国际”“专业”,评委不过三五好友,互打分,互给名次。将稿件集结成书,写个序言,名利双收。

然而,竟有毛头小子发微信,说有些“文不配奖”。

“找死!”他太阳穴一跳,狠狠按下滚子的开关。

那开关的设计很有特色。虽是控制滚子滚动的速度,但只能加速,不能减速。滚子一旦启动,越按速度越快,不能停,直到跑者筋疲力尽,从滚子上掉下来。

我一旦掉下来,系统就会立刻播放那首粗野的《无用的,好没用》的歌。对我,是耻辱;对他,却是快感。他的眼睛会亮起来,闪着释怀与报复的满足。

滚子已快了不少,我用力呼吸,还得低着头,小心不踏空步子。周无为见我低着头,便用手机敲击滚子两侧的隔板。那是上好的檀香木,笃笃声逼得我不得不给他行注目礼。

他对“文不配奖”的抱怨早有预案。他直接粘帖存在剪贴板的话,发了出去:“任何评奖都有人不满,他们总以为自己作品最好。评委自有评委的眼光。”他想了想,又添上一段:“你具体指出哪篇不该得奖,哪篇该得奖而没得。”

他知道,那是个坑,怎么回都会被活埋:“说我?没门!“

我闻到他“开心素”略有升高,但很快被“气愤素”淹没。他眼睛血红,小心汗湿,手指抖着狂按手机。

自从升副职后,他对新局长的笑,笑纹都扩展到腰了,笑起来腰也一弯一弯的,头像鸡啄米。局长心里明白:这人既能无中生有整跑老局长,也能整他。无为对这次征文获奖者的安排很明显是在巩固他的圈子。局长在一次亲密中意味深长地说,“这无为有为啊。”无为得知后很是不安,估算自己很快会成为案板上的肉,便设了这晚上的饭局。

柳艳,是他升职后第一个投怀送抱的女人。两人常在旅馆301房偷偷相会。

“你叫上朱浪,我们灌他个半醉不醉的,你俩陪他去老地方。”

柳艳心领神会,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点钞动作。

“现在给你一万,事成后各加二万。”

饭局上,哥们轮着奉承敬酒,柳艳柔声劝酒。不久,局长眼红眯如线,身子像风中飘摇的风筝。

周无为照常替他叫了代驾,柳艳主动提出与朱浪送他一程。

周无为回家,锁门,换上那件别着红星的白褂。这装扮总能带来好运。他在家里搭了个小佛堂,轻轻地循环播放着诵经声。他点了柱硕大的香,低头一拜:“佛爷,保佑我事成。”

他在103房装了摄像头,偷录他与柳艳的“灵感素材”。柳艳沉醉消融的样子,说明她对藏着的镜头毫无察觉。可此刻,屏幕上的103房空无一人,钱被取走,电话怎么也联不上。

难道柳艳被局长降服,两头通吃?还是局长识破了他的心计?他越想越恼,气愤素在体内翻涌,他又把我拽上了滚子。

啪!开关一响,滚子狂转。我气喘吁吁,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他胸前那颗红星,在我眼前是一团血色。

咣啷一声,我掉了下来。房里立刻响起《无用的,好没用》。往常这时,他得意一笑,赢了一局就缩手。可今晚,他的气愤素还在堆积,鱼泡眼更突,脸更红。

“你牛,看你牛!”他嘴里嘟囔着,又把我扔上滚子,连连拍开关。

他是疯了。我的小命要被他玩完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大好时光都用在设这局、设那局,整天算计,算来算去,老婆成了他人的,儿女无一双。而气愤素左敲右击他的心肝脾肺,何苦?更苦的是他不知,在滚子上跑的,其实是他自己,欲望正不停地按着他的开关。

我们鼠类的生活多简单:不用领导,也不用评奖。能吃饱,不被猫鹰抓走,就棒棒哒。我吃饱就睡,小丽若正是那几天,又湿又热,我们便疯狂做爱。我知道,一切的跑与苦、痛与乐,连同我的这几两肉,我呆的这小房间,都会像小丽的发情期,终将过去。

滚子转得很快。周无为弯着身子,要好好享受我受苦的样子,我与他四目相对。他看我耸着腰,半死不活地跑;我见他眼里是怒火、是轻蔑,是期待我掉下去。我讨厌那张脸!于是掉过头,把屁股对着他,尾巴高高翘起,在空中来回扫他的眉。

我听到他呼吸急促;不好,还闻到他的性兴奋,那气味潮水般高涨。是我这滚轮上臀部的晃动?还是他想着局长与柳艳朱浪?还是单单为了泄愤?我不知。只知道,那味道越来越浓。

恶心。他一边喘,一边猛拍开关。滚子不能更快了。我又要被甩出去。难道他要在我坠落、在“无用”的歌声响起时,喷射而出?那是他所求的?那是人能达到的高度?

恶心至极,疲惫至极,滚子飞转,我熬不住了,感觉我的爪子要不在滚轴上了。就在我快坠落的瞬间,我改变了主意,猛地身一沉,抱紧了滚子,我不跑了!就让滚子带着我转,耳边有风,好凉爽的风。

周无为眼睛几乎要爆出来了,胸前的红星像幻术里带血的符咒激烈地抖动。“奶奶的!”他狂叫着,从下方抬手猛击开关。

呯的一声,开关碎了,滚子停了。

他叽哩哇啦连连狂叫,弯腰喘着粗气,烛火闪着,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丝焦味。我趁他动弹不得,倾尽余力一跃,消失在佛台后。

他不知道,小丽正带着九个崽,在佛像的空肚里,等我。

 

首发芝加哥时报10/31/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