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喜不跳脚,悲不折心》

作者:颜建华

 

四月还可飘雪的芝加哥,一月十四日走在湖边,水上绿脖子鸭,岸上裸背人。

心有所震,借余波,从鸭子角度,草了几行诗:

 

冰雪老头的爪子

还伸在拐角屋檐下的石阶

 

春天还在东边山坳背后酣睡

林子在守望

 

既然太阳透了冰的纱窗

把你的影子斜过我家院墙

 

为何不

戴上织了一冬的围巾

去和你一同向远方?

 

这围巾的蓝

我啄自

冰块上你瞳仁里的天空

 

次晨起来,冰雪老人的爪子全出,漫天雪舞飘扬,能见度低时也就百来米。

 

曾喜欢坐过山车,狂喜狂悲。现在就想平平稳稳,喜不跳脚,悲不折心。

 

不过,还是喜欢芝加哥,喜欢我有的,whatsoever!

诗歌《不问,不作声》

作者:颜建华


阳光把影铺成琴

高楼、亭柱,树

昂头探苍穹,侧身如恋人

脱帽、展裙或扬角眉

墙上窗扭腰

融化了,砖的骨头

 

我眼角有了笑

看你在前方

我快步,拉住你的手

 

不问、不作声,一起,前行

 

寒,滑了路,僵了脸

黑冰,我小心试探

依然摔我疼不起

仰看天穹脸如灰

天說:看了病,吃了药

还是,高兴不起

 

我眼角有了泪

看你在前方

我快步,紧握你的手

 

不问、不作声,一起

 

用炊烟给天空作幅画

画鱼跃入浪花捋泡泡

泡泡盛着溫热,升腾、升腾

暖得铅灰,放出一朵一朵花

 

那是替衰衣,缀珠琉璃

雀在枝上喳喳

尘世,十八度灰

 

我眼角仍有光

看你在前方

我快步,不舍你的手

 

不问,不作声……

 

诗歌 《鹰失霜桥水》

颜建华

 

她嘴浅横似月牙

为何我解读成快乐而非

羁绊露一绳索?

还有橙色想法,破心帘重门跃水出

 

见青枝掬水行舟

不乱荇菜合腰手牵

感觉是唯一,而非被缠绕

 

舟过霜桥,风动裙角

似鱼翁戏涟荷

可与我何关,要挥衣扬风?

 

风皱星云山影,捏不起

回眸,月牙移挂你眼帘

为何,只想与你合风一体

不逃不遁?

 

唉!

 

短视的基因

滑问险滩的水

 

鱼呢?

 

 

 

诗歌 《这一辈子》

颜建华

 

活了一圈 心动成心痛

吃掉一座山的粮

一个团的猪,一荷塘的鱼

废物满屋满车库

 

识人都成怨

挖坑,点火,背锅

反欠众人饺子,馅为谢

 

看字不辨说法如妓

腿直,一样把路走成一圈一圈

大路不走,骄傲小径折腾

还没明白,已是荒野在黄昏

 

稗子当稻养,弃花井栏外

未种一棵树,烧了一片林

未掘一口井,辜负一母田

儿孙不识后山竹

 

用奶酪把现实煎炒

酣睡如猪在刀尖

不舍昼夜累积骨灰肥

 

NO~~~!呼天,裂肺

 

你造我,本不是一台造肥机

我不能这样就一圈

 

把这个我,当给你?换一身雨衣

出井口,上山岗,耕耘晨曦!

诗歌 《一尺见方的望》

颜建华

 

骆驼的大脚踏在僵硬的棕黄

两块黑色无神的小石陪她风雨

那是你的脸

心,曾在黑暗里为你焦灼

泪,在苦海里为你,垒砖头

 

风撕裂的枝条漏着起皱的白光

倒悬着,任水荡起无韵的来回

那是你的腹部

曾惹起,逐浪浪向的起伏

烧出鸟儿喳喳的火,越浇越涌

 

没有窗户、没有灯光、没有音乐

水浸虫蚀、冰冷的一尺见方

里面的他

曾笑着指天近

哭着说,那山顶石,光溜溜,如你臀

微小说《不忍》

作者:颜建华

Z捏住柿形瓷罐的指节都有点发白了,瓷罐硬是挺着没有半点要碎裂的样子。Z又硬邦硬邦起嘴角的肌肉,拽得牙齿咯咯响,瓷罐仍坦然无声在床旁。

肚子里满桶满桶的气,Z想全倒在瓷罐上。M昨晚在院子对他说,声音像似从冷气管滚出来的铁球:“我们之间该插入一个句号了。”当时月色正拢着小树的花白,浑成一片“你中有我”。

“我送你的瓷罐就留给你了,不准扔掉、砸了或送人。”一般人是料不到柔柔的唇出来的话可以尖过玫瑰的刺。一向厌烦她啥事都管着的Z听到如此禁令,火气、浊气混燃着往上涌,但窜到嘴边,再大的气也焉了。好在他知道的动词比她多,不“砸”,“捏”总可行吧?阿Q一番后,终于在心里喊出:“我要捏它个粉碎。”

可Z又一次失败了,应了她说的“你能干成啥事。”沮丧又缺堤般涌进他那小小的心,堵得血液堆在他脸上,胀得暗红带紫了。

“短信你不回,电话你不接,我在你心里,算个啥?”

“你烦不烦啊?上次在诊所,不聊过这个吗?不是有意的。”

“你就装吧,一直装,反正你不听,我走。”

Z知道她倔,在家是么妹,宠着的。她父母在时,还见她女人似撒回娇,近些年就是个刺猬,“有你好果子吃”,几乎代替了道别。

医师看过,姐妹来过,可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坚决要走。心在外?她每晚都在家里,Z写字很晚时,她还会喂他一块巧克力。

Z比以往更诚心地检讨,碗洗得特勤,红烧肉烧得巴适。他把瓷罐擦得很亮,放在她的粉饼盒边。那是Z第一首诗见报后她买给他的,她还把诗名抄好存在罐里。“待罐子装满了,还会有大惊喜,”她偷偷摸着肚子说。

但这些都不管用。M开始打包,开始装车。一个艳阳天的早上,车开动了。Z像孩子追气球一样追着车子跑,风几乎要把他撕成碎片。

Z若能跑久点,他或许会看到她的车停了下来。因为泪水,她看不清路,尽管脑子里还有Z一双清徹见底的眼睛,但她硬着脖子不回头。她知道自己喜欢管事,但控制不了自己,想不出比走更好的法子,那怕社区会口水如雨。

瓷罐没碎心倒碎了,M走后,Z分不清白天黑夜在床上躺着。多年相熟的同事C见他没上班,去电影院的路上经过Z家时顺便刹一脚车去敲他的门。见Z头耷拉着,眼睛像死鱼,身子软趴趴的,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小妹子呢?一个大男人怎能熊成这样?”C几乎是吼着。

“她走了,没一条微信。”

“你写诗写成神经了啊,她走了不更好?这娘们!头头还在等你去做实验。”

说完C就走了,坐都没坐。Z眼里被刺了一样,闪着痛。不久,门口送来一筐外卖,还有一张纸条“没人再说你吃相不好了”。

Z慢慢有了些力气,但一看到那瓷罐,伤痛如浪。“要把瓷罐处理掉”,他想,但她说过的,不准扔掉、砸了,他又捏不碎,怎么办呢?他一急,坐到了地板上。“真是没用的东西!” Z感觉她正用筷子粗的那一头在敲他脑袋,他忙抬头躲闪,看到房顶通向阁楼口上的小木板。

他叠了两张椅子,站在上面,挪开木板,把瓷罐放到阁楼口边。

顿觉轻松了很多,呼呼就睡了。他梦着自己在各色花草盛开的野地,有鹿在前方交颈晃尾,风鼓着两旁的小树在幺喝:“看戏啰,看戏啰。” Z难得好兴致,跑几步就近了,能看得清鹿尾的白毛一丝一丝地在风中亮着微光,他伸手想合着光影,却猛见M徒然横在中间,左手撑着硕满的腰。

“把手机给我!”她声音不大,但话说得连眉毛都是直直的。

“鹿又不玩手机。”

“你还玩幽默,是吧?给我”,她提高了噪门。

“为什么?我不是刚给你买了新手机?” Z努力让他的声音比她低一个八度。

“我打三次电话你不接,你又去找她了?”

“瞎说!”

Z试着争辩,但他不知道,每个未接的电话都让她想起父母离世那个无人接听的下午。

“你又装,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的手机我都不能看一眼。”

瞬间,手机已被她抢到手。

“你三次不接电话,扣你手机三天。”

“我要验证手机上面学校发送过来的密码才能上网。”

“那我不管,谁叫你一天到晚对不起我的。”

Z急了,伸手想去要回来。不是手机里藏着什么情书,而是他暗地记着骂她“控制狂”“爱的绑匪”一类的粗劣词语。

“缩回你的爪子,要不我就报警,你这没良心的。”

不知哪根神经放电了,Z蹲在地下,哭起来。

泪水一滴一滴,滴在瓷罐上,浓硫酸一样燃起了釉质,冒起了烟。他急着用手去抹,手也噼里啪啦地燃起来,烧到白骨现形。

一阵慌乱的叫喊,Z醒了,满头大汗。抬手,手还在;连忙又爬上椅子,把瓷罐从阁楼上取了下来,劫后余生般拥在怀里,擦了又擦、摸了又摸。

Z想了很久,终于找来一把锄头,去到后院,挖了一个坑。他把瓷罐放进去,封了泥土。转身时,他感到黑土埋住了自己的一半,心又被堵住了,泪止不住地流。四周静得出奇,月光都回避在云后。

过了好一会儿,Z眼里倒有些亮了。他用手又把瓷罐从泥土里翻了出来。他把封着瓷罐嘴的盖子翻了过来,将那些记有他诗名的纸条小心堆在瓷盖上,一起放进坑底,用泥土埋实了。然后将瓷罐盛满了土,冒油的土,带回放在书桌旁。

Z去买了一种指状多肉叫“乙女心”的植物,栽在瓷罐里,便认真写起东西来。在没有她影子房间里,字写得越来越长,乙女心越长越靚,他的腰一点一点挺了起来,嘴角的纹也弯得自然、自在。

他有时也会停笔,手摩挲着瓷罐,回想她坐时喜欢搭在他身上的腿,眼里一会似火一会似水的捉摸不透,却没了以往的透不过气,反觉得像爬山见到的新景,要探过究竟。“我若把手机给了她,她会给它织个套子?”她确给他织过毛衣,项套和帽子。

瓷罐的釉彩很亮,把他皮肤的皱折映成了模糊的沟壑,壑上是真真实实、无拘无束、丰满向上的乙女心。Z乐得松土、施肥、浇水,这些简单的动作有显而易见的成效。

“她也不容易,我怎么就不知道给她也每日浇些水?说不定能润缓她的口气,不再是有我好看的,而是有她的好看。”

C来得多了,一个劲夸乙女心长得可人。有一回,他凝眉盯着看了很久,喃喃自语道:“植物也有情感勒索吗?”Z闻之朗朗笑起来,“怎么,你也想写诗?”

几年后,短短一袭粉红,牵着喜欢追着鸟的影子跑的女孩,M在海滨一书摊上见到了一本诗集。封面上是傲向天空的乙女心长在柿形瓷罐里,半透明的设计透着诗题《不忍》。

M用指尖摸了摸瓷罐和活力透纸的指节,眼里闪过一丝用心良苦的得意。手指好似弹了两下,却没有翻开书页,便缓缓转身离去。风扬起了街角的白花,也把“长大了,不要写诗”的话,抛在了流水上。

微小说《滚子》

作者:颜建华

叭嗒一声,开关响了。滚子立刻转动起来。为了不被摔下来,我不得不在上面一直跑,是周无为把我拽上去的。

他故意把滚子调在与他齐胸的高度。我能看到他白褂胸前那颗红星,但若想看见他的脸,我必须抬头。事实上,他希望被仰视。而我,边跑边抬头,很累,脖子疼。

那颗红星,是他得的文学奖,也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红星随着心跳微微颤动,幅度不大,我却看得真切。我的眼睛虽小而突,却比他的鱼泡眼要敏锐得多。更厉害的是我的嗅觉:我能闻出他喝的酒,睡的人。

他昨夜一定又参加了饭局,身上沾着四个男人、两个女人的气味,喝的是剑南春。他的呼吸里,“不开心素”很重。情绪的背后总是化学分子:开心有开心素,愤怒有气愤素,这些分子随呼吸弥散。人察觉不出,我们却知道。这是上苍赐予我们求生的本事。

“他奶奶的,臭小子竟敢说我评奖有交易!”周无为摸着胸前的红星,语气里带着不屑。

他把一种文学形式缩得很短,这年月,谁还有雅兴去读长篇?那年,局里正副两头斗得厉害,副局长利用他赶跑了正局长。后来,周无为升了副职,也破了“无为”的诅咒。他一直怪父亲不会取名字。

他懂欲望,擅于嗅出欲望的细微变化。他看出许多人渴望获奖、渴望被看见,于是开始组织各种文学大奖赛。名字响亮,“国际”“专业”,评委不过三五好友,互打分,互给名次。将稿件集结成书,写个序言,名利双收。

然而,竟有毛头小子发微信,说有些“文不配奖”。

“找死!”他太阳穴一跳,狠狠按下滚子的开关。

那开关的设计很有特色。虽是控制滚子滚动的速度,但只能加速,不能减速。滚子一旦启动,越按速度越快,不能停,直到跑者筋疲力尽,从滚子上掉下来。

我一旦掉下来,系统就会立刻播放那首粗野的《无用的,好没用》的歌。对我,是耻辱;对他,却是快感。他的眼睛会亮起来,闪着释怀与报复的满足。

滚子已快了不少,我用力呼吸,还得低着头,小心不踏空步子。周无为见我低着头,便用手机敲击滚子两侧的隔板。那是上好的檀香木,笃笃声逼得我不得不给他行注目礼。

他对“文不配奖”的抱怨早有预案。他直接粘帖存在剪贴板的话,发了出去:“任何评奖都有人不满,他们总以为自己作品最好。评委自有评委的眼光。”他想了想,又添上一段:“你具体指出哪篇不该得奖,哪篇该得奖而没得。”

他知道,那是个坑,怎么回都会被活埋:“说我?没门!“

我闻到他“开心素”略有升高,但很快被“气愤素”淹没。他眼睛血红,小心汗湿,手指抖着狂按手机。

自从升副职后,他对新局长的笑,笑纹都扩展到腰了,笑起来腰也一弯一弯的,头像鸡啄米。局长心里明白:这人既能无中生有整跑老局长,也能整他。无为对这次征文获奖者的安排很明显是在巩固他的圈子。局长在一次亲密中意味深长地说,“这无为有为啊。”无为得知后很是不安,估算自己很快会成为案板上的肉,便设了这晚上的饭局。

柳艳,是他升职后第一个投怀送抱的女人。两人常在旅馆301房偷偷相会。

“你叫上朱浪,我们灌他个半醉不醉的,你俩陪他去老地方。”

柳艳心领神会,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点钞动作。

“现在给你一万,事成后各加二万。”

饭局上,哥们轮着奉承敬酒,柳艳柔声劝酒。不久,局长眼红眯如线,身子像风中飘摇的风筝。

周无为照常替他叫了代驾,柳艳主动提出与朱浪送他一程。

周无为回家,锁门,换上那件别着红星的白褂。这装扮总能带来好运。他在家里搭了个小佛堂,轻轻地循环播放着诵经声。他点了柱硕大的香,低头一拜:“佛爷,保佑我事成。”

他在103房装了摄像头,偷录他与柳艳的“灵感素材”。柳艳沉醉消融的样子,说明她对藏着的镜头毫无察觉。可此刻,屏幕上的103房空无一人,钱被取走,电话怎么也联不上。

难道柳艳被局长降服,两头通吃?还是局长识破了他的心计?他越想越恼,气愤素在体内翻涌,他又把我拽上了滚子。

啪!开关一响,滚子狂转。我气喘吁吁,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他胸前那颗红星,在我眼前是一团血色。

咣啷一声,我掉了下来。房里立刻响起《无用的,好没用》。往常这时,他得意一笑,赢了一局就缩手。可今晚,他的气愤素还在堆积,鱼泡眼更突,脸更红。

“你牛,看你牛!”他嘴里嘟囔着,又把我扔上滚子,连连拍开关。

他是疯了。我的小命要被他玩完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大好时光都用在设这局、设那局,整天算计,算来算去,老婆成了他人的,儿女无一双。而气愤素左敲右击他的心肝脾肺,何苦?更苦的是他不知,在滚子上跑的,其实是他自己,欲望正不停地按着他的开关。

我们鼠类的生活多简单:不用领导,也不用评奖。能吃饱,不被猫鹰抓走,就棒棒哒。我吃饱就睡,小丽若正是那几天,又湿又热,我们便疯狂做爱。我知道,一切的跑与苦、痛与乐,连同我的这几两肉,我呆的这小房间,都会像小丽的发情期,终将过去。

滚子转得很快。周无为弯着身子,要好好享受我受苦的样子,我与他四目相对。他看我耸着腰,半死不活地跑;我见他眼里是怒火、是轻蔑,是期待我掉下去。我讨厌那张脸!于是掉过头,把屁股对着他,尾巴高高翘起,在空中来回扫他的眉。

我听到他呼吸急促;不好,还闻到他的性兴奋,那气味潮水般高涨。是我这滚轮上臀部的晃动?还是他想着局长与柳艳朱浪?还是单单为了泄愤?我不知。只知道,那味道越来越浓。

恶心。他一边喘,一边猛拍开关。滚子不能更快了。我又要被甩出去。难道他要在我坠落、在“无用”的歌声响起时,喷射而出?那是他所求的?那是人能达到的高度?

恶心至极,疲惫至极,滚子飞转,我熬不住了,感觉我的爪子要不在滚轴上了。就在我快坠落的瞬间,我改变了主意,猛地身一沉,抱紧了滚子,我不跑了!就让滚子带着我转,耳边有风,好凉爽的风。

周无为眼睛几乎要爆出来了,胸前的红星像幻术里带血的符咒激烈地抖动。“奶奶的!”他狂叫着,从下方抬手猛击开关。

呯的一声,开关碎了,滚子停了。

他叽哩哇啦连连狂叫,弯腰喘着粗气,烛火闪着,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丝焦味。我趁他动弹不得,倾尽余力一跃,消失在佛台后。

他不知道,小丽正带着九个崽,在佛像的空肚里,等我。

 

首发芝加哥时报10/31/2025

 

微小说《遗憾》

作者:颜建华

 

午后石板路上,阳光烤得有了自烟斗升起、带点绿色烟雾的腰,晃得让新插的秧苗看上去不知是更斜了,还是有点站直了的模样。

光腿裸腰,一身连蚂蟥吸饱了血也看不出有黏着的人,敲几下破锣,扯开嗓子骂起来:“猪日的,我操你妈的草窝,还不把屌放回去,出工啦。”

他叫“日夫子”,全村五十余户人家,就他一个外姓,倒插门的。在这自古同姓的村里,理应被瞧不起,却靠这操到祖宗三代脱裤子的骂功,成了村长。

村人习惯性地从铺在地上的麦席或条凳上爬起来,集体出工:右拄棍,左叉腰,用脚松泥。会有人卖弄大脚趾的灵巧,羞得妇人脸色如新挖的红地瓜。

但有些事,单靠骂娘是搞不定的。村里剪头发的,外号“田蚊子”,个高,牙齿缺又黑。也是炎热的午后,小姑娘敏,躺在廊道的木板上乘凉,田经过,忍不住,摸了一把。

敏惊叫,村人涌来,一片叫骂。田倒是不慌不乱,抬手从左到右横着擦了嘴,斜着眼,不以为然地慢条斯理说:“长大了,还不是给人摸。”

“天杀的,要你给我砍根竹子,就砍根又小又扁的,欺负老娘又摸娃,叫她以后怎么嫁人?”一妇人怒骂。

“给我砍的也是又短又细,给她砍的却又长又粗。”另一个接过骂,眼却扫着一个丰满点的。

怒骂从“乱摸”转向“乱砍”。原来,这村子有片竹林,长在一水边。村里的箩筐、簸箕、晒衣杆等,都靠那片竹子。村人要用竹,不能自己去砍,得由田去。

“贱蚊子,说,你在竹林里搞什么?”一个嘶哑的声音爆响在人堆后。他前几天还因小孩和田干过架。他总觉得他的孩子长得像田多过于自己,而他家堂客又喜欢去竹林里扯猪草。猪草,小孩都知道,是田埂上多。

这村人一直生活在这山丘。山如坐佛,本是有福之地,却被反复折腾,穷得连南瓜红薯都不够吃。稍年长的,也没上过几天学。春天年年来,苦瓜藤下细看孩子长相的,还有好几家。

田有点慌了,说“我去砍竹”,声音软如泥。“砍竹,砍你个龟孙子。该把竹子全砍了,砍了那些作孽的,这村子就太平了,每家还可分几根。”

“对,全砍了。”马上有觉得分竹不公平的人附和着。敏,却已经被忘记。

日夫子早上下山了,等他回来时,廊道里一片“砍了,砍了”的吼声。他不敢开骂,把他的酒友田拖了出来。身后,已是齐着声:“砍了!”

那片竹子,不用交农业税,也不用上报,可村民却是湘军的后代。日夫子和会计交换了眼色,熄火要紧,就同意了。村里能动的都去了,从几十处动手,红了眼似的,狂砍到夜深。竹声嘶啸裂云,星月都在发抖。

疯狂过后是一片尖尖的残桩。

竹林想着自己为这村庄的付出,给孩童看阳光穿过竹叶照在青苔上的美丽,依竹而开的杨梅,竹影里跳跃的鸟;伤痛外又多了些耻辱。竹林有点后悔:他们来时,她总敞开怀,还吩咐风要轻柔些。

竹子的根,犟:“除非村人来道歉认错,再不生新竹复林。” 月亮提醒道,也就是十多年前,这满山的松柏、桐子树,都被他们砍去炼钢了,也未听到村人后悔过。

月亮和竹林常是一起嬉笑摇曳的。竹林没了,月亮很无奈,只能拥着残桩,安抚着。竹根心又软了:“只要有人来摸摸我伤口,我就原谅他们。”

终是没人来。村人照样吃和睡,幸福地生活。田等人发现水沟也够隐蔽。敏日渐言少,被早早嫁去远乡。后来,日和田都睡到了竹林边,魂都不曾去过竹林地。月亮痛惜着,遗憾着村人造出遗憾却又不相认或不想去认。

多年后,敏牵着一双儿女来看她儿时的欢喜,竹林处已铺满了光电板。村里把山头使用权卖了,修了进村的门牌楼。敏握残桩,伤心甚于当年廊道。

竹根醒了,有星拂过水面,晃得厚重的山影如摇篮,村庄的灯火像探出儿头的眼睛。她想打声招呼,却无竹叶可响,新发成林的愿望因这光电板要成永远的遗憾了,禁不住悲伤,掩面呜咽起来。

正伤心,有异响。竹根抬头,见月亮伏在光电板上,朝她轻轻弹叩。

 

                                                            

作者简介:

颜建华,M.D., Ph.D. 出国前曾以笔名在《南方周末》,以本名在《重庆晚报》发表系列作品,连续两年被评为“重庆晚报优秀通讯员”(1998、1999年度)。自2023年8月起重拾笔耕之乐,迄今已在《芝加哥时报》等报刊和媒体发表诗歌、散文及少量新闻报道共71篇,其中部分作品以专栏作家身份刊出。喜欢跑步,在中断近17年后,仅用一年零三个月的训练时间,即获得波士顿马拉松参赛资格。合作持有一项发明专利,也喜欢摄影、芭蕾与古典音乐。

微型小说《镜中人》

颜建华

茉莉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头一回,镜子里的她竟朝自己笑着。

阳光柔柔地透过百叶窗照在她疑虑不解的脸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左手握着头发,在扎上橡皮筋时特意往外下拉,让发根微微发痛, 她要那疼痛清醒她的脑子。

“镜里的笑是我的吗?” 她绷紧嘴唇,往前噘了一下。可镜里的她,唇角就是往后移的,虽说只是浅笑一般。

茉莉将身子往后仰了仰,又往前探了探,仔细打量起陪伴她好些年的镜子来。

还是那熟悉的样子啊。镜框黄铜雕的小花还是与当时祖母送她时一样是五瓣的,只是颜色稍艳了点,因为,她刚洗过澡,脸色微微泛着潮红。

“昨夜,梦里不该和他贪杯的。”茉莉自嘲道。

“酒还能产生这神奇的幻觉。”她抓起小包,准备上班。关上前门时,照例朝门口枫树顶望了望,“祝我好运吧,奶奶。”她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从未见过父母。

她看到枫叶的青色开始有红晕染的边了。又是秋天了,他还是若即若离。“得想个办法”,好像有声音在耳边。

图书馆还没什么人。茉莉把咖啡煮了,两个杯子。她把加了甜乳的放在他的桌上,隔她的桌子不远。

好像等了很久,Tom才来。他走得有点不是很稳,长长的影子又把这左摇右晃放大了很多。

“你醉着酒来上班?”茉莉的声音有点跑调了,但关心多于惊讶。

“昨晚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了,却做起梦来,梦里在喝。”

茉莉心跳快了些,“和谁喝着乐?都忘了还要上班。”

“莉,你是不是有个妹妹?”Tom喜欢这样叫她。

“我倒希望有一个,我有很多好看的衣服。”

“我记不太清,好像也是这丹凤眼,但比你喜欢笑。”

莉的心不仅跳得快,也有点发紧,她想起了今早那镜中的微笑。

“谢谢你,这咖啡和你一样,又甜又让我兴奋。”

Tom见莉似乎呆在那里,在空气中寻找什么。他把咖啡放在她手上,莉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我在这里。”

莉试着将嘴角往外拉了拉,却很勉强,算不上是笑。

“Tom,我奶奶留下我一面镜子,很大,个把人高,镜框铜做的,上面刻着花,那些花会笑。”

“是吗?”昨晚梦里好像也有面镜子。

“你可晚上过来看看不?我还有好酒。”

“我可不想醉得找不回自己。”Tom嘴上说似拒绝着,眉毛却朝莉会心地扬了扬。

下班回家的路上,莉买了瓶烈酒和一块大的黑色绒布浴巾。她暗下决心,今晚只让Tom看到她这朵花,而且是醉迷迷地看。

莉换了张新的白色桌布,把酒杯洗了又洗,又往花上撒了些细小的水珠,再喷了点香水,就去洗澡了。

“Today is my day!”莉把水开得又暖又大,水冒着热气,顺着她的曲线,撒欢似地在丰满的肌肤上弹跳、滑翔,不成行。

莉将浴巾裹在腰间,来到镜前,吹干头发。两团雪花似的乳没了约束,喜得像离了窝的一对乳燕,一高一低翻翔着自由。

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这身体的年龄远比她心里想的年轻有活力,心里不禁有点浪费这大好河山的愧疚。她手从胸往下腹滑过,那种紧致的丰腴让她添了不少信心,她感到以往的那种骄傲又开始从小腹里一点一点升腾起来,撑得腰间的浴巾有点紧了。

她低头想松松浴巾,却看见自己幽黑的隆起:她是裸着的,浴巾呢?她惊慌地抬起头,发现浴巾在镜里的她腰上。

她两眼一黑,脑袋一片白。

过了好一会儿,熟悉的钢琴声像水波荡漾一样复醒着她的神经。身下的木地板凉凉的,两旁的家具模糊不清,有本相册摊开在左前方,是她和Tom年度聚会上跳舞的照片。她照得有点虚,好像是俩个影叠着,Tom倒照得很清楚,眉毛又粗又浓,胸肌鼓鼓。

Tom,对,Tom,莉想起早上的话。酒杯轻触的声音,让她完全从情感休克中醒了。她发现自己被关在镜子内,镜外的另一个自己正在桌旁、花下,和Tom喝着酒,黑色的浴巾慵散地搁在一旁的沙发上。

“这酒和我昨夜梦里的一个味道。”Tom美滋滋地仰头又抿了一口,眼光正好落在她白嫩的乳沟上。他心跳得厉害,但不想这么快地失去自由,便把眼光往上抬了抬,看到了她两个嘴角的笑。

“莉,终于见你笑了。”

“达·芬奇也画不出你这般笑。”Tom又补了一句,他是真心的。

莉听得很清楚,心里急得使劲敲着镜子后,但Tom一点都没觉察。

“Tom,来看看奶奶给我的镜子。”她可是那时有名的魔术大家。

“对,你早上说,镜框边上的花还会笑。”

莉见他俩来到镜前,Tom的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幽幽水波。

“这些花雕得好精美,虽都是七瓣,但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味道。”

Tom手指在花上轻轻往复婆娑着。

“七瓣?”

莉心里笑了笑:“或许是加上我这两片吧。”

她忘了一脑子的问号与久长的胆怯,噘起嘴,闭着眼,仰着头,朝Tom不由自主地亲了过去。

亲着的,却是一片冰冷。

诗歌《原意》

颜建华

 

现在

开始喜欢肌肉

开始喜欢脂肪

把跑道擀成面条

 

听婴儿的哭声

任雁鸟蓝窗恣意涂鸦

 

谢着风

细缕荒原秃影

月亮缓缓侧过脸来

看缀在眉睫的名字

系着泪滴飘落

 

湿冷灼热的理念

重逢在淤石的心海

涤亮

被辱骂、踩踏、洞穿的黑

 

知道日月怀万古

却只在乎笑意

知道污秽与残缺

却不愿放弃

 

体悟孕育的原意。去

 

跑,狂跑

笑,狂笑

哭,狂哭

 

就像落地第一声

撕裂空气

诗歌 《雾丝结》

顏建华

 

春红从白雪的指间淡淡透出

紧裏着山丘的浑圆

顶上的塔将影投给山谷的水

卵石上有深情的春红

 

壮硕的田野横陈岸水边

曲面弧线张驰而行

阳光掩脸穿过

浪结心海成花

花在原野的壮硕

 

深邃的穹窿

隐在幽黑的曈仁

凝脂轻轻滑过

喜笑颤动枝条

笑浅春的深邃

 

相拥奔放的花蕾

缠作雾丝结

 

残雨曲了梦帘

摇曳幽微

叹息模糊了

星月的相拥

 

首发《芝加哥时报》9/21/2025

 

 

 

 

 

 

 

 

诗歌《中秋・桂枝泅水来》

颜建华

 

水,波波涌来

娇情洒阳光

细沙推白浪,仰着,笑

 

水啊,莫恋温柔乡

漫过这一洋青翠去我村庄

不远的,我常回去

在梦的隔壁

 

请捎去这筐镜片

骨血磨成

镶在凝视的静默

也致歉稻妹,迟来

光电卷云织的新装

 

水啊,辛苦你归来!

村里南瓜是否依旧黄花青草地?

阿毑对歌吴刚舂秋叶?

苔冢石狮夜好眠?

 

随你泅来一桂枝?

自你老家庭院

他要花开出月井

香薰四海!

 

向阳叶侧是开心

背侧痴心

“你覆叶而泅?”

 

你不像你爸啊!

先疗断痕之伤

用顽念淬洗寂寞

再昂身寻渡,只因

 

土在根窗外

花内无蕊

纵使花香盈满隙

心墙厚铸异辞千层结

 

他说,你不在乎?

微型小说《熊记上新闻》

颜建华

 

“我不想去采访,” 熊闷声说。

 

“是很有名的歌唱家,”云好像很知情。

 

“写,增不了一分名气;不写,也不减一分。”

 

“他倒是不需要增减了,比你高一个头。”

 

云带点挑衅。她知道对斗兽场上的公牛,要晃条红丝巾。

 

熊是一小报记者,头也不回正在屏幕上杀着。子弹要射落窗台上的小黄花似的,那是他俩咋晚散步时从断垣上采回来的。他说,它小得可怜。

 

云等了一会,熊没什么反应,“这招不管用了?” 云正要开门下楼去,熊猛地从后面把她紧紧抱住,热气直往耳里钻:“高有啥用 ?!”

 

隔了好一阵,云才把他推开。“这个不算,笔下流出白银,才是好货。”

 

他拎起相机包,不情愿地出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帘一动不动,那花影,比昨天又小了些。

 

演唱会在辉煌又古老的音乐厅,门旁两柱是裸着的古罗马少妇。熊摇了摇头,“真难为你们了,这些年,都靠你们撑着。”

 

廊内随处是拖地的晚礼服,粗厚的肌肤在礼服的衬托下有了些柔润的光泽。他正在思考着衣装对脂肪质感的影响,却听得一阵笑声从一角传来。他能听出来有市长黄太太、黑小姐、白夫人等,可是那男声,虽有点飘,却有掩不住的那山沟沟的泥土味。莫非……?

 

几名黑衣壮汉在人群里替他们挤出一条道。是他,多年不见,但肯定是他。

 

熊很惊讶,没料到是他,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来,想引起他注意。黑衣人又将人群往外挤 ,熊被挤到了边边上,他本来就矮,举起的手怎么也高不过前面富态“我骄傲我不藏着”的女士的帽檐。

 

“黑……”, 熊只是把黑字喊出半截,他已被簇拥着进了厅门,那后面的“豆”字,熊只好将其吞下肚去。似乎他的头朝边上偏了一下,但熊不能肯定是因为他。 “那帽子,该死的帽子,”  熊在心里,近乎诅咒着。

 

那吊灯的颜色也怪怪地凑起热闹,那帽子怎么有点发绿呢?熊看着,心里的苦涩又更重了点。

 

市长黄太太像春风里的花,摇曳着在台上介绍“英俊的”“音乐家”“社会活动家“,笑容啊,都荡到了锁骨窝,那喜悦不是老牛发现山那边一块嫩草地能相比的。熊在礼堂最后面,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习惯性地拍了起来。厅内的灯光全都集中在台上,光柱里的“黑豆”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后面的暗处里,有心在流着血,却仍不得不替他记录光辉形象,曾是同一寝室的小矮熊。

 

熊确是心在流血。大学一别就再也没见过面,听说他去唱歌了,但因自己忙于打工、忙生活未去关心过。其实,也不是没时间,只是自己的工作和收入让他抬不起头来去和同学联系。他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很羞愧,云还时不时为他的羞愧要添描添色。

 

轮到黑豆讲话了: “很早就想来慰问大家,带来祖国的问候” “我这也是不愧对党和人民多年的栽培”。好漂亮的词,熊想,当年他可是大剌剌地要“没收”熊的画,还要他的饭票,“ 小个子不用吃那么多。”  画,是给了他一些,但饭票是云给的,她倒是爽快又主动。

 

这又让熊心里不舒服起来,不知云后来怎么舍豆择熊了。他从不敢问她,可他心里总有个疙瘩,压在心底深处。每当云心不在焉时,他就感觉疙瘩在动,在长。

 

台上黑豆的声音也大起来,“你们一定思念故乡的山水,山水里的人和教室,我给你们唱一首‘同桌的你’”。

 

以前熊很喜欢这首歌,可今晚听起来,横竖不是滋味。黑豆光鲜亮丽在台上,前呼后拥,熊却像个跑腿的,要把他最好看的一面拍得更好,还要在报上吹捧他一番。不是因为同过寝室,而是因为他身边有市长、小姐、太太。熊觉得他总是给别人搭台子,抬轿吹唢呐,却从没坐过轿子上过新闻。他愈想, 心里愈是气,好像刚才他在厅门外吞下的“豆”已在肚子发酵成浊气了。

 

正难受着,厅内想起鞭炮开炸一样的掌声,开始有人站起来鼓掌了。怎么, 第一个站起来,手在头上,又好像是在隔空招手的,竟是云!就在前面第二排正中。她也来了?怎不告诉他?还有别的什么,他还被蒙着?熊感到腹中的浊气窜着疙瘩往上涌, 咯噔一声如拉了枪栓就卡在喉管,他两眼一黑,哐当哐啷连着三角架倒了下去。

 

过了一天,熊才醒来。白影中慢慢透入他俩,黑豆拿了幅画,她手里是张报纸,通栏标题是:

 

“歌唱家云豆震撼风城,熊记者老同学喜极而昏”

 

“我成新闻了。” 熊想牵拉一下嘴角,却误把眼睛闭上了。

现代诗《有电没电,思》

2025年美中作协诗歌征文

作者:颜建华

弟说:今年很热

还好,没停电

回想那时,常年没电

酷暑纳凉池塘边,稻田中

几把蒲扇,几张条凳

仰手苍穹摘卫星

蛙声中追打白骨精

流萤掌灯照蚊虫

天幕落眼帘

父影细如豆,渐出

“别睡觉了,从凳上摔下来”

嘿,真是摔过无数回

摔在心骑风尾,冲浪光线里

电让形与面笑颜于燥热

执念却愈发炽热

燃了自己把电烤成冰激凌

有说却是蛇

迷失于电织的各色泡泡

泪水找不到自己的涟漪

啊,悄然飘过的, 衣角好熟悉

归去!折着从那洞口出去

空茫中隐现父影搬弄条凳

三语蛙声蒲叶

复隐去

惟余电光数点

稻花香里,垂首把星星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