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高考1977》

                                袁浩潮

  1977年10月21号,各大媒体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当时我是有五年工龄的二级电工,有了女朋友,已经看到了我以后的人生。我已年满26岁,连报名的标准(25岁)都不符合,而且上大学要面临全国分配。第一反应是机会来得太晚,不想去考虑了。然而这些年我一直坚持自学,没想到多年的努力此刻为实现从小的理想提供了条件,实在不甘心放弃。稍后公布了有五年工龄的国家职工可以带薪上学,毕业后基本回原单位的规定。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去参加高考。

  在高考报名表“个人经历”一栏里,我写下了自学的经历,大概感动了招生的人。不久,我拿到了准考证,可以参加考试了!

  回业余大学请了假,告诉女朋友这段时间不约会了。中班只是在电工室值班,沒有故障不用干活。我跟师傅们对调,把全部的中班包下来。

  这时广东又出台了开卷考试的政策,出版了一份复习提纲,详细列出了各科考试的范围。

  开始复习之前,自我评价了一下各科的水平:数学和物理程度不错,因为对化学兴趣不大,没有自学高中化学课程。离考试只有一个多月时间,用一个礼拜复习数学和物理,其他时间就用来学习化学,语文和政治用零散的时间准备。

  备考的一个多月,每天下午四点上班以后就躲在电工室学习直到十二点下班,回家睡到早上八九点钟,起来又继续学习,直到下午回厂上班。

  厂化验室由一个化工中专生主持,学习高中化学的时候请教他,他很惊讶地跟我说:“你这个程度怎能考大学?”过一段时间再去问他,问题的深度使他知道我的功力非浅,他甚至幽默地说:“你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化学专家。”

  准备语文考试时,当我读魏巍的文章《谁是最可爱的人》时,眼泪夺眶而出,不知道是文章的内容感染了我,还是因为看到被文革中断的教育又有了希望,而让我有所感触。

  政治考试的准备方法有点奇葩:学习有关资料之后,把复习题纲上列出问题的答案写在课本的空白处。77级考试是开卷考试,可以把这些书带进考场。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整夜好像都没有入睡,没想到曾经考虑过放弃的高考,在我的潜意识里是如此重视。

  12月11日上午是数学考试。几个医生护士已经在考场走廊上的急救站值班。考试前的十分钟,由警察押运试卷的吉普车进场,然后电铃响了。那一刻,我看到有个女孩紧张得脸色苍白,相信我的脸色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试题包括代数、平面几何、解释几何几部分,难度不高。可惜因为睡眠不好,看漏了解释几何题的一个条件,把椭圆的图形解成双曲线了。还沒到一半时间,我就把基本题目完成了,可惜我没有认真检查,而是把剩下时间用来冲击两条涉及大学一年级高等数学内容的附加题。虽然这些知识在业余大学学过,但临场沒有发挥出来。离开考场时,有人在讨论解释几何题的答案,此刻我才发现把那题弄错了。

  下午参加政治考试。考题跟复习提纲列出的问题很相似,翻开书本找到事先写好的答案,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抄,看一段默记下来,再写到试卷上。

  12月12日上午是语文考试。第一部分是语文知识考试,包括填充、造句、以及文言文翻译等。第二部分是以《大治之年气象新》为题写一篇文章,我写了工厂在这一年的新面貌。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物理是我的强项,很快把基本题目做完了。化学基本题目的难度不大,也很快完成了。吸取了数学考试的教训,把基本题目复查了数次。然后冲击物理参考题,题目综合了电、磁、力学以及三角的知识,平时做过一道很相似的题,没费多少心思就把它解决了。化学的参考题,自知实力有限,没敢尝试。

  走出考场,心头就像卸下了一座大山。两天两夜几乎没有合眼,回家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社会上对这次高考非常关注,各种议论及传言很多,很多人说这次高考太容易了。考虑到自己已经超龄,如此容易的试题却不能全部答对,很可能考不上。

  靠近年底的一天,厂里接到通知让我去参加高考体检。

  1978年新年过后,刚上班就有人通知我去机电局领取大学录取通知书。打开信封,首先看到的是通知书上铅印的“华南工学院”,然后看到用钢笔手写的“电子计算机”专业:我以第一志愿、第一专业被录取了!

  回到厂里,我成了新闻人物。进厂大道旁写了一幅与墙壁等高的大标语“热烈欢送袁浩潮同志光荣上大学!”厂里开了一个欢送会,各部门都派人来参加了。电工班的师傅们凑钱买了一个笔记本送给我留念,我的师傅还帮我扛行李,把我送到了华工的宿舍。

  最后还是要迈过那一道不能回避的坎:把户口迁到学校去。忘不了十年前的1968年,把户口迁回东莞老家时的无奈。好不容易迁回来的户口又再迁出去,能再迁回来吗?

  在把户口迁出广州的那一刻,我没想到,我的户口再也不能迁回去,而且我将会走得更远。

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在这短短的十多年,我经历了文革的混乱,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耕作的艰辛, 在工厂爬高架电线、钻到机床底下修理的辛劳;改革开放使我有机会重回校园学习,几年后又有机会出国留学,我感觉自己非常幸运。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我亲身体验了人类社会两千多年的变迁:从农耕时代到工业化时代,再到电子计算机时代。


2017年8月23日于美国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