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瑞珍
深沉的夜,如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我裹缠。我挣扎,却挣不脱无边的黑暗。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要将我拽向深渊。
倏忽间,一点微光刺破黑暗,起初只乒乓球般大小。它旋转着,膨胀着,迅速化作一团绚丽的七彩光晕。捆缚身体的绳索仿佛瞬间消散,我轻如羽毛,被那光芒牵引着飞了起来,追逐着光,越飞越高,仿佛就要融入那片璀璨。 忽然,身体猛地一沉,急速下坠、坠落……我从梦中骤然惊醒,身上冷汗涔涔,窗外月光惨白。
这相同的梦境,已反复造访数次。
其实,这梦境我并不排斥,它是一种意识与潜意识的交叠,映照着我真实的内心世界。
长久以来,巨大的悲恸如浓雾般浸透了我的身心。那是一种深入骨髓、难以言喻的伤痛——我的孙女璐璐,那个聪慧乖巧如初绽花蕾般娇嫩鲜活的生命,被白血病这个恶魔悍然吞噬,生命的时针永远停在了八岁半的刻度上。女儿的世界早已坍塌,终日浸泡在无声的泪雨里;而我的世界,亦在那一刻,变得黯然无光。
我刻意绕开就在我家附近,孙女上小学的成都市金苹果公学的校门,那是曾映照她稚嫩身影的地方,若看一眼,便似有无形重锤瞬间击穿心房,泪水便会决堤般倾泻而下。居住小区里熟悉的景致,也成了不敢触碰的禁地,每一处花木扶疏的角落,每一条曲折蜿蜒的小径,都会唤醒凝固在时光里的画面:我牵着她的小手散步,她雀跃的身影甩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相机快门轻响,定格下她无忧的笑靥。而那医院冰冷的楼宇,远远瞥见,就会将我拽回那些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 但有一件事,无论我多么痛苦都必须亲自完成——整理她的遗物,纵然腿伤使我困于轮椅,因女儿是不能做这个事的,她会睹物思人,痛上加痛。
幸好挚友德茂适时来到了我家。她的善解人意,如冰原上悄然生长的绿意,她开朗的性格,像阴霾里穿透云层的阳光。她的温言安慰,使我面对和接受失去爱孙的现实。我们用整整一周的时间,细致地梳理着璐璐留下的每一点痕迹。她的衣服鞋帽,依着四季流转归置妥帖;那些曾陪伴她伏案苦读的书本文具,也一一捆扎,整齐码放在房间角落。我坐在电脑前,将璐璐的作业本、刊登在校刊中那些童稚却闪烁着灵光的文字、诗歌、还有画纸上飞扬的色彩,一页页扫描,珍藏在数字的永恒里。承载着墨香与笔触的纸页与各类获奖证书,则被小心地封存于文件袋中。最后从她视若珍宝的数十个芭比娃娃里,择出几个最偏爱的,连同那些凝固了欢笑、印刻着年华的相框,一同置入一个纯白的收纳箱里。
箱盖轻轻合拢,再缓缓推入柜中,仿佛收藏起一段最璀璨的星河。
说来也奇,当指尖抚过她用过的每一件物品,当目光流连于她留下的每一个印记,那蚀骨的悲伤,竟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蹒跚学步时的憨态,背书时蹙起的小眉头,拿到好成绩时骄傲的雀跃……这些鲜活的过往,如同精心铺展的慢镜头,一帧帧,无比清晰、无比温柔地在眼前浮现、流淌。仿佛带着馨香的暖风,吹散了盘踞心底的重重雾霭。心,在回忆的暖流中,竟获得了一丝奇异而带着疼痛的安宁。
半年后,我以为已经走出了这段灰暗的日子,却在某个暮色西沉的黄昏,当我的脚步叩响小区白色凉亭的石阶时,璐璐在亭边旋转起舞、裙裾飞扬的影像倏然闪现。刹那间,整个小区的角落似乎都布满了她的影子:银杏树下有她踮脚的剪影,紫藤架底漾着她的笑靥,就连鹅卵石小径上都烙着她雀跃的足迹。我失神地追寻着那些影子,辨认着璐璐在不同景物前留影的位置。记忆里,有一张璐璐身穿粉色公主裙,背靠大树坐在草地上的照片,眼前的景象却只有大树,不见草地,唯有一片花海。我在确定与不确定间徘徊。“今天我一定要确认!”心底的声音驱使着我快速回家,打开柜门,取出箱子,找到照片,又疾步回到那棵大树旁,对着照片中的取景角度,终于确认——是它,就是它了!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旋即惊觉:这执拗的举动,不正是“疯魔”的显现吗?原来失去璐璐的这道坎,并未真正翻过,它以另一种形式,赫然再现!
那晚,我辗转难眠,反复思忖:如何为这盘踞心头的情绪寻一个出口?最终决定:写下来,将这段痛彻心扉的经历写成文章,用那些感天动地的故事,去诠释“爱与善良”这个博大的主题,去呼吁全人类关注患白血病的孩子,为孙女璐璐塑一座生命的碑,让她永远活在我鲜活的文字里。
那是一段撕心裂肺的日子。我亲手揭开心中伤痕累累的血痂,呕心沥血,断断续续耗时三年,完成了六万多字的长篇纪实散文《穿越生命》。书出版后,不仅引起读者强烈共鸣,更荣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当我站在领奖台上,在如潮的掌声中,仿佛看见璐璐向我跑来,在我额上印下深深一吻。
一个艳阳天,我们带着鲜花、璐璐最爱的芭比娃娃、糖果糕点以及那本用血泪交织写就的《穿越生命》,来到璐璐的墓前。我一页一页地撕下书页投入火盆,让燃烧的火焰带着我们的思恋,飞向天空,飞向天堂,飞向璐璐。
当最后一页化作灰蝶,我伸手接住那坠落的余温,仿佛接住来自天国的问候。那一刻,积郁心中的伤痛与阴霾随风而逝。
从此,阳光穿透深沉的黑夜,迎来晨曦初照美好的一天。
完稿于2025年10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