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尘》3

作者:曾晓文

5.  夜未央

      葬礼过后,陶霏婉言谢绝了财仔夫妇到他们家住几天的邀请,请他们把自己送回到了曼哈顿。财仔一家随后打道回府,他们的餐馆需要人手,容不得耽搁。

      陶霏来到了炮台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来。太阳在一整日的攀升后,开始缓慢地下滑,把大片的辉光铺洒到哈德逊河上。她以前住在纽约时,一直忙碌,似乎从没在河边安静地一个人坐坐。此时作为过客,却偷得半刻清闲。公园对面隔着河是自由女神岛。一个多世纪以来,无论风雨,著名的自由女神高高耸立,令无数合法的非法的移民热泪盈眶。河水挟带着移民的秘密和眼泪,从未停止奔流过。

      她想到了杨阿姨。杨阿姨刚到纽约后,是否也坐在这里,望这奔流的河水?她十岁那年目睹的一幕,黑水草般顽强地贴附在记忆的堤岸上。她做了一个噩梦,在夜里惊醒过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惊慌中穿着背心短裤出门去找。她先去了凌花江边,因为母亲常坐在那里想心事,不愿意被人打搅。她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悄悄走近了,才看清是杨阿姨。杨阿姨怀抱着自己的女婴。女婴出生不到一个月,还没有名字呢。陶霏喜欢抱她,逗她笑,看她张开清亮的双眼和花瓣般的嘴唇。这时,杨阿姨突然跪下来,把婴儿投进了河里。“你干什么呀?”陶霏发出撕心惊叫。杨阿姨转过头,表情很丑很扭曲,和她的目光对峙片刻,颤抖地叫了一声:“小霏!”一阵波浪涌来,把女婴卷走了,可女婴清亮的眼睛还在水中似隐似现。陶霏像见了鬼一般,吓得魂飞魄撒,掉头就跑,一路上几次摔倒,爬起来接着跑,终于到了知青宿舍。母亲正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发呆,眼神和杨阿姨的一样悲戚复杂。宿舍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马架子,挂满蜘蛛网,炕上的砖都被拆走了,炉子里留着残灰。兵团解散后,母亲失去了头顶上的“劳动模范“光环,变成了地道的农妇。她在想些什么呢?陶霏气喘吁吁,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杨阿姨把宝宝丢到河里去了!”母亲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说:“你杨阿姨被一个当干部的霸占了,怀上了这个孩子。她这些年种地,把身体搞坏了,宝宝生下来就有病,那男的又不认账。上面规定单身或离婚的才能回城,有小孩的不允许。现在战友们都走光了,你杨阿姨的亲戚好不容易帮她在城里找到接收单位,她没有选择。你答应我,对谁都不要讲这件事!”陶霏费解地点点头。

      杨阿姨回城那天,陶霏和母亲没去给她送行。多年后,杨阿姨做陶霏的经济担保人,是出于罪孽感吗?她在搬离美国后,就断绝了和陶霏的联络,是执意要忘却往事吗?陶霏没有答案。逝者如斯,随着杨阿姨的婴儿沉溺的,是她的童心……

      炜煊在临近下午5点时,叫小康和部下们到第五大道逛逛,甩掉“盯梢”单独去赴约。在路上,他瞥见一家花店的橱窗里摆着一面镜子,驻足片刻。镜中的男人敞开黑风衣,扎一条蓝黑相间条纹的围巾,结合中式的现实和西式的浪漫。

      “沉思”咖啡馆在一幢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里。门比他预想中的重得多,夹层里装着夹层,如记忆里藏着记忆。雕花玻璃、枝形吊灯、还有栎木桌椅,因岁月磨蚀,不免有些沧桑,却无声地优雅,而坐在角落里的陶霏,直发素颜,早脱下了黑风衣,在米色亚麻衬衣外,随意围了一条橄榄色的纯棉披肩,与四周和谐,似乎多年前就来了,一直等在那里。他无意中选了这家咖啡馆,竟为她准备了一座舞台,她只需欠欠身、微笑,露出半排细密洁净的牙齿,就可以入戏了。他完全有经济能力请她到名流聚集的高档餐馆,点一瓶百年前出产的法国红酒,来提醒她目前嶙峋乏味的生活,但他摆出文艺男中年的姿态,决心“复仇”得漫不经心。当他在她面前坐定,竟没能及时亮出舌剑,倒要她不徐不慢地说一句“历史性”的开场白,“你的口味要是没变,这里的哥伦比亚咖啡挺正宗的。”她仍记得他喜欢哥伦比亚咖啡!他突然少年般惶恐起来。他和她在北京的一家西餐馆共饮过平生的第一杯咖啡。人一辈子,能和几个人共享第一次?就在他情绪微漾的几分钟内,一杯哥伦比亚咖啡摆在了面前,感动像撒入咖啡的鲜牛奶,把心情从复仇的墨黑变成了怀旧的暖棕。他离她那么近,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她的脸,找回激情震荡的感觉。新婚燕尔,他和她不分昼夜地做爱。一轮高潮过后,她常撒娇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喊痛喊累。他心怀甜蜜,挣扎着下了床,把暖壶里的水倒进脸盆里,兑入冷水,调到最佳温度,把毛巾浸湿,轻轻拧干,然后把毛巾体贴地捂到她痛的部位,她随即发出快乐的呻吟。多年来,她的呻吟偶尔会从记忆的河流上远远传来,他仍会像水草被波涛侵袭般轻微颤栗。

      他毕竟见过场面,把心中的那个少年赶走,很快镇定下来,问,“你常来纽约吗?”

      她摇摇头。这样的伤心地,躲避都来不及。

      他轻描淡写地说,“前几年我儿子来美国读中学,我坚持要他去加州,纽约太杂太乱了。我给他在海湾买了一套房子,那里的风景不错。”陶霏期望他成功,他做到了,但晚了十几年。如果真有一位神,告诫她多一些耐心,或许她可以等,要命的是无人能预测命运。他期待她诉说悔恨。人在贫困潦倒时,能维持住多少骄傲?那些曾鄙视过他的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早换了面孔,绽开阿谀的笑脸,陪伴左右。鄙视是一笔债,其他人都还清了,而她当年伤他最重,欠他的债也最多,却偏偏不肯偿还。

      他说:“我心碎地离开美国,这次也算华丽地归来。我其实是来参加《金影》首映式的。”

      “华丽地归来”!她注意到他穿着昂贵的黑皮鞋,却搭配棕色的腰带。他想造就贵族风范,可在一个小小的细节上就露了怯。她语气直率,“不知为什么,这部电影不让我感动。”

      “你看了吗?”他问得几乎急切。

      “看了,前几天网上就有盗版了。”

      “我最近在拍关于青姐的传记片,你愿意接受录像采访吗?”

      “我对出镜没兴趣,再说,你对青姐有多少了解呢?也许你还是搞些宫廷戏更稳妥,不面对现实,避重就轻嘛。”

      他被莫名的怒火灼烤,居然对这个有前科的女人束手无策,两眼不停转动,想找准对方的软肋,“我看你和金西成了陌路人。”这在美国是一个隐私问题,但他完全可以对此不管不顾,“金西在法庭上对你落石下井,太不讲夫妻情分了,不够男人!”他的不平背后有潜台词:你当年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背叛我,是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她此时即使不捶胸顿足,也要泪流满面。如果她求得他的原谅,他也许会伸出手拉她一把,甚至考虑赞助她。当然不能让婕知道。婕再聪明,也不可能完全掌控他的财政。

      陶霏表情平淡。她多年前做过选择,后面的事情是品尝选择的结果,此时没有必要和炜煊争执。她在监狱里被其他囚犯狠狠教训过,性格中暴烈的一面早平息了。

      “你现在住在哪儿,做什么工作?”炜煊执意要保持谈话的流动。

      “住在宾州,离匹兹堡不远的一座小城市,当护士。”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上下打量她,“这我可真没想到。”

      “我在里面时就开始自学了。那时想出去之后要有一个饭碗,养活我儿子。”她说“里面”,却不说“监狱”,也许后一个词在她心里依然沉重如山。

      “你实现了美国梦了吗?说到底,美国梦到底是什么东西?”当年陶霏讲出的这三个字甘蔗般甜润,现在不过是吐出来的甘蔗渣,乏味枯干。

      这时炜煊的手机叫了一声,金西给他发来短信:“我在一家叫K的酒吧,你过来吧。猜你正和陶霏叙旧,何不一起聊聊?”他查了一下K酒吧的地址,与“沉思咖啡馆”只隔两条街,于是说服了陶霏去见金西。

      他们离开咖啡馆。在路过花店的镜子时,炜煊看到了一位男人,头发有些稀疏,小腹突兀。岁月对女人残酷,其实对男人也常常无情无义。

      K酒吧离唐人街不远,是打工一族廉价买醉的场所,从里到外都不起眼。一位西班牙裔的男酒保正在吧台里忙碌,熟练地翻转花花绿绿的酒瓶,倒出金西心目中的“天使的尿液”。金西坐在吧台旁,为舒缓等酒的饥渴,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酒,像一位永恒暗恋的女人,他在她面前表现得波澜不惊,但内心的渴望却汹涌澎湃。他几进几出戒酒所,最近总算有些成效,暗自定了一个戒律,不到下午6点不端酒杯,但戒律像小孩子搭起的积木,只需用手指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白日寡淡无味,而夜晚总是来得太缓慢。他出狱后,因为失掉律师执照不能重操旧业,尝试过若干职业,目前比较固定的是教材销售员。他当不上销售明星,赚的薪水和奖金勉强糊口。人穷,生活圈子自然变得前所未有地局促狭小。他很多年没旅游过了。他和陶霏以前经手过几百本假护照,现在自己一本也没有。

      天空终于暗下来,房屋和树木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定格在窗上。他端起酒保递过来的“朗姆酒”一饮而尽,随后要了第二杯。他听到了渐渐靠近的脚步,远离多年,他还能辨识出陶霏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即转身,而是捏紧了酒杯,免得液体抖出来,轻抿一口,不知其味,慢慢回过头,正撞见了陶霏。如花的笑靥藏进岁月的折皱,那双曾让他沉醉的黑眼睛,灰蒙蒙的,诉说着沧桑的况味。他本来在墓园时就想约她见面,但炜煊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由自主地起身迎接,随后向酒保招招手,“来一瓶纳帕山谷城堡酒庄的红酒!”又指指炜煊说,“这个家伙买单!”

      炜煊想,“王八蛋,过了这么多年,都不肯叫我一声先生!”

      陶霏在一张小圆桌旁先坐下来,避免了坐在谁身边的难题。前人说过,爱一个女人,亲吻的不只是她的嘴唇,还有她的伤痕。面前的这两个男人,哪一个懂得亲吻伤痕?

      经历一个漫长的白天,三个人都饿了。炜煊点了披萨饼,金西叫了大号汉堡,陶霏要的是鸡肉色拉。炜煊问陶霏:“你怎么吃这种没滋没味的东西?”陶霏耸耸肩膀,“你连我吃什么东西都要批评吗?”

      炜煊在酒桌上转悠了十几年,早把酒量练出来了。在国内男人喝酒和女人献媚没什么两样,都是逢场作戏,但此刻他轻拈酒杯,矜持地喝着,扮演着20多年前的金西,成功、镇定,而金西在他眼里已是个稻草人。他问:“为什么要我买单?”

      金西无奈地一笑:“我看你像个有钱人!”

      炜煊挥舞讥讽的长枪,轻易可以戳穿他的胸膛:“如果你反思过去,会不会同意圣经的说法,金钱是罪恶的根源?”

      金西果断地摇头,“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是后人的误解!把希伯来语圣经的有关段落翻译过来, ‘for the love of money is the root of all evil(对金钱的迷恋是罪恶的根源), Not money itself, but the love of money (不是钱本身,而是对钱的迷恋),这两者之间有巨大差别。钱本身没有善恶,它不过是商品交换的媒介。你怎么定义对钱的迷恋?就是把赚钱当作人生的最高目的。你赚钱或花钱的方式,才有善恶。赚钱不是罪恶,但靠剥削赚钱是罪恶。如果你制造假药,把含毒的油漆涂到玩具上,赚了大钱,但损害了大众的健康,那是罪恶;如果你花钱资助贫困儿童,或者保护生态环境,那是善良。”

      炜煊听了金西的一番评论,噤声片刻。婕让女人们把有毒的美容霜涂到脸上,他在自己导演的影片中,植入伪劣商品的广告,是不是罪恶?但他怎么可以让眼前这个落魄的酒鬼占上风?他的英语不足以和金西辩论,但足以表达观点, “罪恶也好,善良也罢,钱,可以让人生活得舒适、高贵、优雅,你敢否定这一点吗?你难道不怀念有钱的日子吗?我赚钱,靠的是天赋和勤奋!”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给金西一记耳光,无声但有力。

      金西不是稻草人,反倒挺直了胸膛,眯起眼看炜煊,“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你刚回中国时,不名一文,有人给你投资300万人民币拍第一部电影,你还记得吗?”

      炜煊当然记得。他拍的是一部取材底层的文艺片,荣获一项国际电影节奖,虽没立即获得丰厚的经济效益,但跻身于名导之列,随之而来的是政府和投资者的青睐。他领奖那天,得知金西和陶霏被判刑,还大摆宴席庆祝过。此后他接连拍了十几部电影,有受好评的,也有遭抨击的,但赚下了万贯家产。他说,“我老婆的一个老乡投资的,还不计回报。”

      “是你老婆这样说的?”金西继续追问。

      陶霏阻止金西,“不谈别人的家事,好不好?”

      像许多酗酒者一样,金西变得固执起来,“这不是他们家的事儿,是我们家的事儿!”

      陶霏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开始说醉话,是不是?”

      炜煊开始警觉,“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金西说,“给你投资的,不是你太太的朋友,而是陶霏!当时她还是我太太,这当然是我们家的事儿啦!她捐的钱也是我的钱!”酒精还没有模糊他的逻辑。“其实我早知道,不想捅穿就是了。”

      炜煊惊讶地用目光探问陶霏,她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炜煊突然涨红了脸,想,婕一直向他隐瞒事实的真相!婕当年甚至还安排了一位老华侨和他见面,老华侨自称热爱电影,愿意为他投资。

      金西觉察出炜煊的内心震动,不依不饶:“中国那么大,有才华的人多如牛毛,你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如果没有我们当初捐给你的第一桶金,你可能还是一个跑龙套的!”

      陶霏再次不无生硬地制止,“金西,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今天我来,就是希望把过去的事儿和青姐一起埋入坟墓。”

      金西有些委屈:“是炜煊逼着我谈的。其实我就想知道我们的儿子过得怎么样。”

      陶霏从背包里拿出钱夹,又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张加塑膜的照片:弘11年级的结业照。弘已是英俊少年,继承了金西的蓝眼睛、高鼻梁,陶霏的秀气嘴唇。金西眼眶一湿,声音如琴弦乍断,“你们还不肯原谅我吗?”

      金西在狱中被迫戒酒,出狱时发誓重整旗鼓。他在皇后区租了一间公寓,把12岁的儿子弘从妹妹家接回来。他痛楚地发现自己错过了儿子的成长,面对这个既帅气又孤僻的小大人,也想过悉心补偿。但是,他被吊销了律师执照,又有前科,找不到像样的工作,靠吃救济过日子,偶尔还得低下骄傲的头颅,向年迈的父亲伸手。没出三个月,就一头扎进了酒里。“一醉解千愁”,前妻陶霏教过他这句古诗。东西酒鬼在灵魂上极容易沟通。他对早变得陌生的弘并不上心,任其自生自长。陶霏重获自由后,立即通过民事法庭争得了抚养权。金西只能在长周末和节日把弘接到家里,即便这样,还是胜任不了“半职父亲”的角色,闹出了“溺水事件。”

      夏日里,他出于“分享高品质美妙时光”的良好愿望,带儿子到亚特兰大城的海滩度假。那天怪太阳露面太早,还不到上午10点就火辣辣的,他和一群“派对狂”泡在酒吧里躲清凉,饮酒歌唱。弘百无聊赖,一个人下海游泳,不慎呛水,一路下沉,险些丧命,幸好被陌生人救起。金西听说后,似乎立即清醒过来,摔掉酒瓶,奔到儿子身边,跪倒在地,用双拳捶打自己的头,痛哭着忏悔,引来众多游客围观。弘为他的举动感到羞耻,索性闭上了眼睛。陶霏在得知事件真相后,一怒之下,再次把金西告上法庭,彻底取消了他的探视权,还带儿子搬到了宾州小城。

      在K酒吧里,金西再次请求陶霏:“我在努力戒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陶霏的语气缓和了些,“让我想想,我也要问问弘。”

      金西喝超量了。陶霏只好开上他的老爷车,送他回家。炜煊担心陶霏一个人“搬”不动金西,自告奋勇同行。陶霏多年不在纽约开车,不熟悉路,又碰上单行线,七转八弯,就到了“时代广场”。

      灯光似乎比十几年前更明亮了。离广场只有两条街区,就是百老汇的一家剧院。陶霏和金西刚开始约会时,曾随他去看音乐剧《西贡小姐》。剧情一波三折。上世纪70年代,美国海军陆战队中士克里斯受命保护美国驻西贡大使馆,爱上了夜总会里的越南妓女金。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两人唱起了《太阳和月亮》,还在间歇时热烈地拥抱、亲吻。他们来自东西半球。当东半球是日中,西半球却是午夜。他们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被幸运之神连接在一起;是彼此神秘的谜,在浩瀚的天空相遇。当克里斯深情注视西贡小姐时,陶霏侧过脸,寻找金西的蓝眼睛,金西会意含情地迎接她的眼神,日照和月辉刹那间交融,闪烁出奇异的光芒。

      内战爆发,在美国人混乱的撤离行动中,克里斯与金失散,被迫返回美国。金带着她和克里斯的儿子谭以“船民”的身份偷渡到泰国曼谷,为了生计,再次重操旧业。克里斯和美国女人艾伦结婚,后来从朋友那里得知金的下落,去曼谷找到了她。舞台上,当金得知克里斯已婚,为保证儿子被他带到美国,过上更好的生活,选择自尽。在金的悲怆歌声中,陶霏热泪横流,不得不从手提包里找出面巾纸擦拭。金西立即伸出手,安慰地抚触她的肩头。

      剧终后,金西牵着她的手来到时代广场上。她仍沉浸在剧情里,突然步入灯火辉煌的世界,不知所措,脸上露出迷茫、哀伤的神情。她这个亚裔女子,迷上了身边的白人,但不想重演西贡小姐的悲剧。金西读懂了她的心思,停下脚步,把她搂进怀里,安慰道,“剧中的故事发生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家,我们想重复都没有可能。”

      此时,陶霏从车的后视镜里看看后座上酣醉的金西,嘴角露出朦胧的讥讽的笑意,庆幸自己没成为西贡小姐,随即又泪眼婆娑。爱情有时像草,以为早被斩尽杀绝,天知道从哪儿吹来一缕乍暖还寒的春风,又吐放绿芽。

      在炜煊的记忆中,时代广场的灯光辉煌得过于刺眼,因为被阴暗所陪衬。

      那天他走进日新印刷厂的仓库,迎面撞见一个悬在空中的长发女子,她脸色紫青,吐出长舌。他惊叫一声,掉头跑出门去。婕看他魂飞魄散的样子,就追了出来,默默地陪他坐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炜煊当天就了解到自杀者名叫阿芸,而陶霏,那个令他爱恨难舍的女人,对阿芸的死负有责任!阿芸事件是一场地震,制造出一座深渊,而他和陶霏落在了深渊的两边,永远再无法向对方靠近。他辞了工,打定了主意回国。国内的经济发展了,他相信自己更有实现电影梦的机会。

      临走前一天,他和印刷厂的老板和工友们一起吃晚餐。在饭桌上婕的目光一次次温暖地掠过来,他一次次小心翼翼地避开。他郑重地告诉众人,不想再当纽约的“局外人”了,那个叫“黄明”的男人死了第二回,现在他可以气宇轩扬地恢复自己的名字“炜煊”。工友们慷慨地请他到按摩院“快活”一番,留下“最后的美好回忆”,他婉言拒绝了,说只想一个人到时代广场坐坐,看看灯光。

      出乎他的意料,婕在广场中央找到了他,露出少有的勇敢神情,说,“我明年一毕业,就回国去找你。你等我。”

      他惊讶得几乎跳起来,“你疯了吗?多少人做梦都想来美国,你却要回去?你学的化学专业很实用,留在美国有前途。”

      “和你在一起,我才有前途。”

      “你并不了解我,我不想要你为我做出牺牲。”

      “我了解你!” 婕突然拉住他的手,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亮。

      婕诚恳的面容从记忆的暗影里走出,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晰了。炜煊想,自己也许对她有些不公平。她做过种种不可理喻的事情,但没人能抹杀她毅然海归追随他的事实。

      陶霏停下车,根据手机上的地图定位,回到正路上,终于根据金西报出的地址,找到了他在皇后区的公寓。

      她和炜煊一左一右把金西搀进公寓,不小心踢翻了室内的一把椅子,制造出令人尴尬的噪音。公寓窄小、杂乱,处处留下单身酗酒者的痕迹。金西一头栽倒在一张小床上,醉眼朦胧,断断续续,“霏,我怕坐牢啊。我当了那么多年的律师,去监狱里见过那么多罪犯,一想到要和他们整天耗在一起,还可能挨打,我怕死了!要不……我不会推脱罪责……”炜煊恼怒地打断他,“你小子要忏悔,也该找个清醒的时辰吧?!”金西并不理会,抓起陶霏的手恳求:“霏,替我向弘问好!说我想念他!”陶霏慢慢挣脱了他的手,但点了点头。金西毕竟是弘的父亲,何况当年是她,把他引进了唐人街的无底漩涡。

      离开金西的公寓后,炜煊不无体恤地对陶霏说:“我住四季酒店,我替你在那儿租个房间吧,你肯定累了。”他也累了,断了“鸳梦重温”的念头,在这样的夜晚,肌肤之亲变得那么无足轻重。她摇摇头, “我直接去灰狗巴士站,坐夜班车回家。我儿子明天在学校里参加足球比赛,我要去给他加油助威。”说到“儿子”两个字,她露出了明显的笑意。他问,几乎有些急切:“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如果你想做生意,我可以投资!”她还是摇头,“青姐的葬礼是结束,但不是新的开始,我现在只想当个好妈妈。”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她送到了巴士站,在告别时说:“四季酒店的酒吧应该还没关门,我现在很想像金西那样一醉方休。”

      巴士启动了。黑暗已掌控了山川田园,但借着车灯光,能辩认出一些树木的形状。陶霏因为连续的旅行感到疲惫,昏昏欲睡,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她打了个盹儿,突然醒过来,发现身边坐的年轻人不是弘,吃了一惊,心狂跳起来。定下神想想,弘原本就没和自己一起来纽约,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陶霏再次睁开眼,灰狗巴士仍在美国宾州起伏的原野上奔驰。天空在遥远处和地平线相接,铺开一幅无边无际的淡青宣纸,一团橙色的水彩顺着宣纸的边缘无声地濡染,漫延出了太阳的轮廓。

 

(发表于《江南》2017年第4期,被《中篇小说月报》2017年第9期和《小说月报》2017年中篇小说专号4期转载,登上2017年度中国小说学会中篇小说排行榜)

 

作者简介:

曾晓文:加拿大华语作家、编剧。南开大学文学硕士、美国Syracuse大学科学硕士。旅居美国9年,2003年移民加拿大,现居多伦多,任美国一家建筑集团加拿大分公司的IT总监。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北京文学》《小说界》《江南》等发表文学作品愈百万字。著有长篇小说《移民岁月》《梦断德克萨斯》《夜还年轻》;小说集《苏格兰短裙和三叶草》《爱不动了》《重瓣女人花》;散文集《背对月亮》《背灵魂回家》《属树叶的女子》,以及影视及英语原创小说等。获台湾文学奖(1996)、联合报系文学奖(2004)、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2011)、中山杯华侨华人文学奖(2011)、北京市广电局2011年度优秀剧本奖、首届全球华文散文大赛奖(2014)、新移民文学优秀创作奖(2014)等。作品进入中国小说学会2009和2017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被收入海内外多种文集、多次转载,还被列入大学、中学辅助教材,翻译成英语等。

 

从谁的角度说沧桑

——《金尘》创作谈

 

曾晓文

 

      中篇小说《金尘》的灵感来源于2014年春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则图片新闻:纽约曼哈顿唐人街万人空巷,为“偷渡皇后”雨中送葬,众多乡亲披麻戴孝跪守灵前。大约20年前,我有一次去纽约,因为赶时间在东百老汇大街上急走,同行的人指点路对面一位相貌平常、穿着土气的中年女人,说她正是大名鼎鼎的“偷渡皇后”,曾经手几千福建人偷渡来美。没想到那“惊鸿一瞥”,为日后的这篇作品埋下了伏笔。

      我在多伦多常年做全职IT管理工作。按北美通行的说法,IT是24/7的职业,意思是一天工作24小时,一周工作7天,这当然夸张,但要说精神难以放松一点儿不假。在这种状况下坚持文学创作,是出于心灵深处的热爱。从前也许因“情感淤积”,不吐不快,至此早已风轻云淡。生活积累颇丰富,早晨一出门都可能会被素材绊倒,但真动笔,非得等到兴趣滋生至疯长,比如对《金尘》。选这个素材有些担心遭受批评(我还没洒脱到完全对批评置若罔闻,一笑),其中某些元素在我的作品中似不陌生,比如中餐馆、监狱、偷渡客、跨族裔夫妻等,但最终拿出寻求突破的勇气,反复琢磨“怎么写”,从谁的角度写。小说前三章分别以导演炜煊、女主人公陶霏、白人律师金西的视角讲述,爱怨情伤的“金三角”关系随着情节的推动微妙地变化,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记忆是奇妙的,随着时光的流转改变光泽和质地,每个人回想独有的版本, 并且不可抑制地自我辩护;后两章以全知视角讲述,也不是百分百“全知”,留下诸多空白,力求拥有叙述节奏的“难得的速度”。世事渐淡漠,小说只在人物难忘的情节和细节上,或影响命运的“拐点”上泼洒笔墨,并尽量错落有致。

      为写这个作品,我在2015年7月特地重访纽约,对曼哈顿唐人街商业的西化感到惊讶,但在回首间,看见了多年来一直出售廉价香火的小店铺,笔下的同时代人物似乎从身边无声地成群走过,沧桑感凄然而生。金如尘飞,人微如金尘。在大千世界,谁人不是过客?

 

(发表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7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