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二十三期征文
作者:张慧玲
人生里的事,一切都会过去。
繁华会散,悲喜会淡,但有些光——时间带不走。
回到二十多岁的那段时光。深圳,这座城市像一条奔腾的入海之河,载着无数年轻的梦想,映衬着南国红艳肥绿的美人蕉,张扬而飘荡。我刚从内陆大学毕业,初春露脸似的,带着来路的反差,懵懂地闯了进来。
那时的我,满身勇气,也满身稚气。也许是天赐的神通,我竟管理好了招商引资的一个重要项目。如今回想,在众多巧合与成就之中,总有罗大姐在我背后默默支撑着。人生中有些光,照过就永远亮着。尽管这个中秋节,她没有回信——不是疏远,而是永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成了朋友。那时她是公司总部的办公室主任,像午后的阳光,照进灰白的会议室——不张扬,却让人心安。她气质沉静,说话总带着优雅笑意。别人见了她都要起身致意,而她见了我,却总是主动招呼。她那句常说的话:“小张,这件事我帮你去说说。” 至今还带着温度。
还记得一次星期二的例会上,她坐在斜侧面。散会后,她笑盈盈地对我说:“哎,小张啊,你注意到了没有?你的鼻子挺而微翘,真漂亮,今天这件高领碎花裙子把你衬得特别好看。”那句赞美,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点亮了我有些土气的青春。从那以后,我每次照镜子,总会多看几眼自己的侧影——那是她眼里的我,一个被欣赏、被肯定的自己。
我那时的工作极受瞩目,招商引资关乎荣誉与地位,难免引人眼红。有段时间,我解雇了一名有点后台的员工,引来了一连串想象不到的麻烦与非议。我年轻,不大懂人情世故,只觉得心里委屈又迷惘。后来,在那一年的年终大会上,集团下公司齐聚。那晚大剧院灯光璀璨,我管理的项目一次次被念到——我上台领了三个奖,是全场最多的那一个。掌声中,我感到背后有一双稳而温暖的目光。罗大姐没有权力的强势,却有德行的重量。她让那些无谓的流言止于无声。
五年后,我出国了。世界忽然变得遥远而寒冷,我在异乡继续辗转漂泊,也会常常遇到各种挑战。那些艰难的时刻,我总会想到她。我告诉自己:既然老天曾让我遇见这样一个人——非亲非故,却真心呵护我,支持我——那么,偶尔遇到一些无缘无故的恶意,也就算是人生的平衡吧。
有一年我回国探亲,她已六十多岁,退休了。那天,她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一个米色大袋子。也许是怕阳光太烈,她披着一条大花围巾,挡住脸和身体。与当年办公室里的高雅职业装相比,那一刻反差之大,让我怔住。不知为啥,她给我送来一大袋新摘的柚子。从此,每当看到柚子,我都会想起那天——花围巾下,她那张有点马来西亚妇人样子的笑脸,柔和又明亮。
那次,我随口问她哪家中医好,她这方面很懂。第二天一早,她竟然自己去排队,排了三个小时,才打电话来告诉我:“小张,快到你了,一小时后过来吧。” 我带着孩子赶去,她笑得那样满足,像完成了一件小小的心愿。
我们并不常联系,但总是心有灵犀。只要我回深圳,一定见面小聚。每逢节日,或平日,我发去问候,她总会秒回:“想你呢,小张。” 可是,这个中秋,我再次发去祝福,她却没有回。我想着她在忙啥,直到打开她的朋友圈,看见她儿子的简短留言——她在二月就离开了。
那一刻,世界忽然静了。
原来那次的沉默,不是忘记,而是永别。
我久久坐着,眼前浮现她在办公室看见我时的笑容,她推着自行车的背影,还有那句:“我帮你排着队呢。”那是我青春里最柔软的一部分,是我在这个世界最艰难时,仍能对自己微笑的理由。
我有时自责,为什么没有刻意打几个电话给她,为什么没有刻意去看望她,哪怕只是坐一坐,听她再唤我一声“小张”。可人生就是这样,有些缘分在命运的时针里静静停下,你还在回头,她已经顺着光走远。也许,她希望我记住的,不是告别,而是她在那个清晨的样子——披着围巾,推着那辆旧自行车,仍然在路上,做一件她乐意去做的温柔的小事。
一切,随风,随雨,随天意。一切都会过去,而那些在心底生了根的温暖,却继续闪亮------并逢春发芽。
时间带不走的光,依旧照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