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爱过一个自杀三次的网瘾少年》

· 小 说 ·

 

 

张 

 

      晨曦离开家的时候,以为她明天就能回来。谁知道,这一去便是永远。

      晨曦和糊涂谈恋爱的事情,本来和众多高中生谈恋爱的情况,并无多少区别。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可爱的萌动,正好在两个人之间发生了而已。从互相上课递纸条开始,到上课的时候悄悄在课桌底下拉个小手,再到晚上在操场篮球架的背面接个小吻,仅此而已。

      晨曦成绩一直处于班级的中游,不好也不坏,是老师经常会忽略的那一种学生。

      晨曦长得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容貌中等,是那种不太引人注意的女生。但是,在糊涂的眼里,她就是那个可以发光的女生。

      晨曦和糊涂恋爱的事情,本来就这样静悄悄地在两人之间进行着,连周围的同学知道的都不多,更不要提老师们了。可是突然之间就全校皆知了,那完全是拜晨曦妈妈所赐。

      某一天晨曦回家的时候,悄悄地将糊涂写给她的情书塞进了他们家天花板的一个角落里,被她妈妈看见了。于是妈妈在晨曦走了之后,将那些信件拿了出来,从头到尾地阅读了一遍。晨曦这边保留的信件,当然都是糊涂写给晨曦的。晨曦妈妈受不了信件中糊涂“大胆且轻佻”的语言,根据信中糊涂留给晨曦家里的电话号码,直接打了一个电话给糊涂的妈妈,然后带着那一捆信去了校长办公室。

      晨曦的妈妈是非常害怕晨曦早恋这件事情的,原因在于晨曦妈妈的亲妹妹,也就是晨曦的小姨十五年前干了同样的事情。

      晨曦妈妈的亲妹妹,在十八岁的时候,爱上了同一个纺织厂的小伙子。小伙子长的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唯独家境却十分贫困。小伙子很早就没有了父亲,是他的寡母一个人艰难地将他抚养成人。因此小伙子早早地就不上学了,去了工厂打工赚钱。尽管如此,小伙子家里还是没有盖得起楼房。那个时候家里如果还没有盖新楼房,那就意味着根本没有资格娶媳妇。因此晨曦的外公是死活都不能同意小女儿和小伙子的恋爱的。谁料小女儿也是一个倔脾气,越是阻拦越是要和小伙子在一起。甚至不顾乡里乡亲的眼光,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和小伙子在乡间小路偷偷接吻,正巧被同乡的人看到,传遍了整个小镇。于是,在某一个深夜,外公狠揍了一顿小女儿,让小女儿做个抉择。小女儿说,你可以挖走我身上的肉,还父亲的养育之恩,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故事的最后,当然外公没有挖小姨的肉,但是小姨却永远地离开了家,然后跟那个小伙子住到了一起。十五年之后,小姨已经和小伙子离了婚,带着大女儿远嫁他乡,已经是三婚。小姨一直觉得十五年前的自己如果听了父亲的话,不去早恋,也就没有如今多舛的命运。

      晨曦妈妈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当她发现自己的女儿,虽然念了高中,却在重蹈自己妹妹的命运,她心里是十分恐惧的。

      显然,糊涂妈妈比晨曦的妈妈更加恐惧这个事情。

      糊涂妈妈是当地法院的一个女院长,糊涂的爸爸是市政府宣传部的一个干部。他们在这个小县城可以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家庭,自己的儿子被人批评引诱别人的女儿,他们是绝对受不了的。更何况,女生是这么平凡的一个女生,女生家的家境还是那么不“门当户对”的家境。

      在那间不到十平方的校长室里,三个大人带着一千公斤的炸弹,轮番轰炸晨曦和糊涂。晨曦除了一直不停地流眼泪以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倒是糊涂却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担当。一口气大包大揽下来说,他就是喜欢晨曦,是他主动接触的晨曦,这些都是他的责任,晨曦压根就没有答应他。

      事情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简单,糊涂的妈妈当着老校长的面就给了糊涂一耳光,然后拖着糊涂就离开了学校。

      接着糊涂就被送进了“高墙”。

      “高墙”是当地对那个治疗网瘾的学校的通俗称呼。

      糊涂的爸爸妈妈没有让别人知道糊涂在高中泡妞,泡到被人家家长找上门了。糊涂的妈妈对外说糊涂在高中沉迷于游戏,所以送进网瘾学校几天,让他戒了网瘾,好重回高中,好好考大学。

      糊涂的妈妈认为,将糊涂送进高墙里洗脑几天,给点教训,再过上几个月,糊涂就会忘了晨曦。

      糊涂在“高墙”里经历了什么,晨曦不得而知。

      只是在某个傍晚,有个黑黑瘦瘦、眼神充满戒备的小男孩等在学校门口,找到了晨曦,给晨曦递了一个纸条,纸条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是晨曦和糊涂偶尔一次开玩笑的时候说的话,这话只有他俩知道,却没有想到有一天真的能用得着。

      晨曦和糊涂说,如果有一天,一方有危险,想向另一个人报信,怎么办。

      糊涂说,很简单,就画一个大大的笑脸。因为笑脸比较有迷惑性,别人不会对这个信号有提防。

      晨曦一接到这个笑脸,递信的小男孩就消失了。

      晨曦再也无法释怀这个事情,决定亲自去糊涂那里看一看。

      于是晨曦在某一个返校日,坐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在一站之后下车又坐上了去“高墙”的公交车。

      晨曦以为,她明天就能够回来,谁知道,这一去便是永远。

      晨曦妈妈接回晨曦的时候,晨曦已经浑身都凉了。据说她从“高墙”的五楼校长办公室跳下来,毫不犹豫地。

      晨曦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糊涂也不知道。

      糊涂心里很清楚,晨曦是来救他的。可是直到晨曦跳下楼,他都没有见过晨曦。

      “高墙”的校长说,晨曦来的时候是孤身一个人,按照常规,他们是不接受没有家长监护的孩子的。而且,在没有给他们交清不菲的学费前,他们也不会接受任何一位学生。可是晨曦那天来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因此他们出于人道主义的救援原则,给了晨曦一个免费的治疗。谁知道晨曦病情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直接跑到五楼跳了下去。

      校长很痛心地说,是他们的责任,因为他们没有正确估计孩子的病情。

      晨曦还是救到了糊涂,因为那天之后,糊涂的妈妈也将糊涂接了回家。糊涂妈妈不会再害怕儿子陷入早恋,因为晨曦已经死了。

      晨曦的妈妈也不再害怕晨曦陷入早恋,因为晨曦已经死了。

      “高墙”的治疗成功者的案例上,又多了一个名字,是糊涂。

      糊涂只进高墙治疗不到一个月,就彻底戒掉了网瘾。然后考到了北方一个著名的高校。

      唯一让糊涂妈妈不满意的是,儿子的学校离家实在太远了。当初她极力反对糊涂考那个学校,糊涂一句话就把她的反对意见给吓回去了。

      糊涂说,要不他再去找晨曦?

      “高墙”的成功者案例上,糊涂被描述成一个自杀过三次的网瘾少年。

      糊涂的妈妈看到这个总是笑着说,这个“高墙”学校的宣传还真是会虚构。

      只有糊涂知道,高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他曾自杀三次的履历。

      而晨曦,那个曾爱过一个自杀三次网瘾少年的女孩,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

 

      糊涂和妻子决定结婚的前一夜,糊涂告诉妻子他曾经是一个网瘾少年。

      妻子微笑地说,你别逗了,你根本就不会打游戏。

      糊涂笑笑说,对,这是我做过最可怕的噩梦。现实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噩梦呢。

      妻子点点头,握住了糊涂的手。

      糊涂想起第一次牵起晨曦的手,是夜色如水般的凉。

 

 

 

    

 

    

 

 

 

《趣先生的编剧梦》

 

(作者:张挺)

 

 

     白天,趣先生是一家影城的保安;晚上,趣先生是一位职业编剧。这在好莱坞,很是稀松平常。

     就如趣先生的很多同窗,有人白天在电影院卖爆米花,晚上则在编剧工作室和大家一起修改剧本;有人白天在车行当着销售员,晚上则在剧院召开剧本朗读会①;还有人白天写剧本,晚上在拉斯维加斯赌场当着发牌员。

     这些都是好莱坞的常态。在一个编剧吃到“第一块大蛋糕”之前,他们都有着普通的养家糊口的人生。趣先生也是如此。

     在很久以前,趣先生是一家银行的职员。从西装革履、谨言慎行、作息规律的银行从业人员,变成一名胡子拉碴、絮絮叨叨、日夜颠倒的职业编剧,趣先生只用了一夜的时光。

     那是纽约初冬第一个下雪的傍晚,趣先生刚松了领带,下班回家,路过中央公园。看着皑皑的白雪覆盖着中央公园的青葱树木,趣先生内心深处的文艺之心,蠢蠢欲动。于是他找了一把长椅坐了下来,这么一坐就遇到了同样犯了文艺之心的、他后来的女朋友。女朋友当时是电影学院学表演的大学生。两个陌生人,从初雪开始聊起,聊莎士比亚,聊伍迪.艾伦,聊斯比尔伯格。一直从《爱在黎明破晓时》,聊到《爱在日落巴黎时》,当然那个时候理查德.林克还没有写完剧本《爱在午夜希腊时》,倒是趣先生和那个女孩几乎聊到“爱在午夜纽约时”。

     你若是写剧本,绝对比理查德.林克火。那夜分别时,女孩这样对趣先生下了结论。

     纽约的爱情故事,从来都和慢节奏无关。一天之后,趣先生脱下了西装,出现在女孩的校园,成了编剧专业的一位旁听生。

     一年之后,趣先生申请到了洛杉矶一家电影学院的编剧硕士研究生,带着女朋友,还有他们养的两只法斗,开着他的SUV,一起飞奔好莱坞寻梦。

     就这样,我和趣先生成了同窗。

     趣先生的好莱坞编剧梦之旅,在第一节课就受到了严重的挫败。

     那是一节编剧商业课,胡子比趣先生还要拉渣的大牌老师,看着底下做着瑰丽编剧梦的学生们,眼皮一抬,问大家,谁来说说在好莱坞最成功的编剧有哪三点特征。

     有才华。坚持。勇敢。勤奋。名校出身。疯子。运气好。影二代。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给出自己的理解。

     大牌老师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口冷气,淡定地在黑板上写上这样三个词:男性+白人+犹太人。

     底下学生一阵骚动。趣先生几乎要拍案而起。因为趣先生是一位非裔美国人。马丁.路德.金好不容易给他们争取来的“政治正确”,却似乎在编剧这一行一夜回到解放前。

     趣先生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全班没有一个人能同时满足这三个特征的,复又坐下了。

     觉得自己成功不了的,可以出门左转去财务处退学费了。大牌老师不管学生的骚动,继续冷冷地说道。

     另外有个新闻,可以给大家分享,昨晚我有个哥们,他的剧本被华纳买走了,他可以不用在In-N-Out②做汉堡了。他是一位非裔美国人。

     被打击了一下的趣先生,又燃起了希望之光。

     “Nobody knows anything. —— William Goldman (没人知道任何事。 ——威廉.戈登曼)③”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好莱坞流传甚广的一句话,支撑着每一位心怀电影梦的普通人,去坚持到梦想实现的那一刻。说不定梦想的实现就在下一秒。这也成了后来趣先生秉持的信条。

     因为趣先生写的剧本全部是喜剧,于是后来我们把他称作为“趣先生”。趣先生几乎就是伍迪.艾伦的翻版,絮絮叨叨地讲诉他的喜剧,内核却都是敏感而又失落的悲剧。勤奋程度也几乎可以和伍迪艾伦媲美。

     趣先生说,总有一天他会写出一部他自己的《安妮.霍尔》④,而他的女朋友将演他的那个“安妮”。

     哦,对了,趣先生的女朋友在他毕业之后的那个夏天,已经升级成他的妻子了。

     趣先生的安妮,将陪着趣先生,去一起实现他的编剧梦。

 

 

注:

1.              剧本朗读会。好莱坞电影拍摄前期的一个重要环节,由专业演员在剧院分角色通读剧本。

2.              In-N-Out汉堡是美国西海岸一家地方性的连锁快餐店,非常受美国人欢迎。

3.              威廉.戈登曼是一位在美国好莱坞很有影响力的编剧。曾两次因剧本获得奥斯卡奖。

4.              《安妮.霍尔》是伍迪.艾伦编剧兼导演的一部爱情浪漫喜剧,获得1977年第50届奥斯卡最佳影片奖。

 

 

 

(注:本文于2016年3月6日,首发于《扬子晚报》“三人行”专栏)

 

 

 

《让爱传出去》

 

(作者:张挺)

 

 

     这不是一个愉快的早晨。

     乌云密布的天空,让世界暗无天日。倾盆的大雨,不管是雨伞还是雨衣都无法阻止一场被淋湿的悲剧。更糟糕的是,本已经风娇日暖的加州,昨夜骤然降温,逼得小波不得不将还未来得及清洗的冬衣,又翻出来穿上。

     反正已经脏了,小波也就不管不顾了,将冬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趁着课间休息时间,冲向对面的星巴克。

     未清洗的冬衣,加上刚淋到的雨,经过小波体温的催化,发酵起来,悠悠然然地飘出一股陈年的霉味,恍惚间,小波是又回到了梅雨季节的江南老家。

     此刻,小波有点想家。在来到美国留学后的第五个月。

     那记忆中,经久不散的江南梅雨季节的陈年霉味,居然有了一种依恋的芳香。

     想必,刚才同班的墨西哥女孩杰西卡,一定是闻到了小波身上的味道,小波刚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杰西卡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已经摊开的课本,搬到远离小波的第一排坐下了。

     要不要那么明显?小波心里嘀咕了一下,白了杰西卡的背影一眼。

     这一节课主要是课堂讨论。每当上到这样课的时候,小波永远会选择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掩耳盗铃地安慰自己,这样老师和同学就不会注意到他,即使他不提问,也可以混过去。

     当然,这只是小波的一厢情愿而已。上周小波拿到的上个学期的成绩单,这一门功课,老师毫不留情地给了他C,理由是“从不参与课堂讨论”。

     当然,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女朋友果果已经一周没有给他发微信了。这不是什么好征兆。这段异国恋情,终于在第五个月,显示出疲软的迹象。

     这一周小波也没有联系果果。和任何以往的时候,两人因为一些小分歧而赌气争吵不一样,这次他们之间没有争吵,有的只是一种心力交瘁的疲倦。

     从起初两人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彼此每日的行程,到慢慢地努力找话题聊天,再到近来往往对着视频、两人沉默着无话可聊。时间和空间终于显现出巨大的破坏力。分手,往往是大部分异地恋的宿命。

     小波一边想着,一边跟着星巴克的队伍缓缓向前。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心情不好的似乎只有小波一人。那些从咖啡台拿到咖啡的人们,一个个笑容灿烂地离开了。

        “Venti Vanilla Pike. Thank you. (大杯的今日派克咖啡加香草,谢谢。) ”小  波一边点着咖啡,一边拿出手机准备刷屏付钱。

          “前面的先生已经帮你结过账了。”工作人员微笑地告诉小波。

     小波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星巴克的小哥,顺手一指咖啡台那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对着小波点头致意。

     “小伙子,祝你今天好心情!”老爷爷开心地祝福。

     “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小波立刻展开笑容,礼貌地回复道。

     小波这才明白过来,在这个阴雨天,他遇到了“Pay It Forward①(为下一位顾客买单)”,这项由顾客自发而起的、旨在陌生人之间将爱传递的活动,让小波的心情突然灿烂起来。

     小波依旧拿出手机,点开星巴克的卡,准备给下一位顾客付钱。

     如果一杯咖啡的善意,可以带给一个陌生人一天的好心情,何乐而不为之呢。

     小波转过头去,想看排在他身后的是谁。

     居然是杰西卡。

     杰西卡还是和小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边低着头玩手机,似乎没有注意前边发生的事。

     或许,杰西卡是故意地和小波保持距离。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

     “请问你要来杯什么咖啡?”星巴克的小哥靠近杰西卡先帮她点单。

     “Grande latte. Thanks. (中杯拿铁,谢谢。)”杰西卡快速地说着。

     收银台这边,小波将手机靠近读卡机,滴的一声,传出去了一份善意。

     小波到吧台拿上咖啡,倒上奶和糖,搅拌了一下,擦干净吧台边自己洒下的污渍,走出去。

     只听到身后杰西卡在叫他的名字,并快速地跟了上来。

     “谢谢你的咖啡。今天真的是很棒的一天。”杰西卡和小波如正常的同学一样,一边走一边热络地聊着天。

     “是啊,加州一直缺水,这场大雨可真是及时呢。”小波也微笑地回应着。

     有时候,一份好心情,只需要你付出一杯咖啡的善意,就能获取。请让爱传出去。

 

 

注:① Pay It Forward,是美国Starbucks(星巴克)的一项由客人自发发起的爱心接力赛,形式是帮前一位客人买单。而此项活动的记录被美国Connecticut州Berlin Turnpike市的一家Starbucks保持,有1468位顾客参与。这项活动的意义是让爱传出去。

 

 

 

(注:本文于2016年3月20日,首发于《扬子晚报》“三人行”专栏)

 

 

  

 

  

 

  

《一场旷日持久的逃离》

 

 

(作者:张挺)

 

 

       三月一日,天气佳,有人想去散步吗?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日常而又甜美的早晨。陈姐在女儿调皮的短信中醒来。随之,听到女儿打开前门,悉悉索索走远的步伐声,然后又走回来,关门。接着是女儿煮咖啡、烤面包、煎培根和翻阅报纸的声音。

       这些普通的生活细节,日复一日地上演,在这个异国他乡,让陈姐感觉安全又踏实。

       陈姐披上睡袍,把脚伸进女儿送给她的法兰绒拖鞋里,妥帖而又满足。

       所谓的美好生活,不过就是如此吧:每一个物件都是妥帖的;你对生活的每个细节都是满足的。

       走到客厅,去拿她每日必看的中文报纸。

       晒着太阳、喝着咖啡、腿上躺着小狗、翻着英文报纸的女儿,给了她一个比加州阳光还要灿烂的微笑。

       陈姐翻开报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看到这样一条新闻:3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正式实施,受害人可申请安全保护令。

       报纸,从陈姐的手中滑落到了地上。陈姐赶紧捂住绞痛的胸口,弯腰捡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向卫生间。

       身后,女儿拿培根逗小狗的声音,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将水开到最大,站在淋浴头下,陈姐忍不住又痛哭一场。

       十三年前的事,闭上眼睛,却清晰得一如正在眼前上演。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终究还是在那里,沉睡地蛰伏在陈姐故土的根基里,从未消亡。

       来美国十三年,陈姐带着女儿,生活里从未出现过一个男人。没有人知道,陈姐法律意义上的丈夫还是那个让她夜夜做噩梦的人。

       噩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开始不过是源自于一些生活的小事,油盐酱醋的短缺,加上嗷嗷待哺的女儿,家里充满着鸡毛蒜皮的纷争。丈夫偶尔的一个耳光,陈姐哭过之后,也没往心里去。更何况每次争吵之后,丈夫总是痛哭流涕地跪地求原谅,然后对陈姐是加倍的好。

       反反复复。据说很多夫妻都是这样,磨合磨合,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陈姐的妈妈这么对她说。

       陈姐的好姐妹这么对她说。

       陈姐大院的居委会主任这么对她说。

       舌头和牙齿还要打架呢,更何况夫妻呢。床头打架,床尾和。中国的很多古话,如是说。

       直到有一天深夜,丈夫和同事喝酒回来,陈姐为他端上洗脚水,丈夫觉得洗脚水凉了,一把将洗脚水淋到陈姐身上,狠狠地将拳头从头上、一寸不拉地落遍陈姐全身,并且将她从家门口推了出去,说是让她感受一下水冷是什么体验。

       那是东北的十二月,浑身湿漉漉的陈姐,闻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躺在家门口的雪地里,感觉活不过当晚。唯一庆幸的是,女儿那晚住在奶奶家,没有目睹这场惨剧。

       求生的本能,让陈姐不知不觉爬到了娘家的窗前。半夜被敲窗的父母,看到满脸鲜血、如鬼魅般的女儿,几乎认不出来。

       尽管如此,父母还在劝慰着陈姐,这是丈夫酒后乱了神智,本质上他还是一个好丈夫。

       这次,陈姐决定不听任何人劝,彻底逃离。陈姐记得,有一天她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张劳动局组织女工出国劳务输出的报名单。

       就这样,陈姐出了国,逃出生天。

       这出国的十三年,陈姐唯一回去的一次,是在两年之后,她回去将女儿接出来。陈姐付出的代价是,将这两年打工的钱全部给了丈夫,哄骗着丈夫拿出户口本,将女儿的护照办了,然后将悄悄女儿带出国。

       丈夫还是和以前一样,妻子不告而别的屈辱,即使拿了钱,也毫不能削减他受的伤害。而周围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劝着陈姐,别闹,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比海深。

       陈姐记得带着女儿去机场的那天,自己不断地从大巴往后看,生怕丈夫发现后追上来,再也逃不掉。那天的情形,不亚于一场大逃杀。

       这场旷日持久的逃离,又持续了十一年。

       “想不想回国看看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冲完澡,陈姐问女儿。

       “好啊。”女儿随口答应着,顺手将报纸翻了一页。

       有些故事,确实该翻页了。陈姐这样想着。

 

 

 

(注:本文于2016年3月13日,首发于《扬子晚报》“三人行”专栏)

 

 

 

 

 

 

 

 

《永生花》

 

(作者:张挺)

 

 

 

再丰盛的记忆和过去,塞一塞,挤一挤,一个小U-Haul(1)也就全装下了。

匡威的白球鞋塞在前排副驾驶座底下,和其他跑步鞋压在一起,主人早已不在乎能不能将它再洗回本色。无论多么一尘不染的珍品,过上一段时间,总要面对被弃如敝帚的风险。

果汁最后扫荡了一下公寓,将浴室里一大堆洗浴用品,一股脑地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硬塞进她曾经等候几个月才得以购买到的MCM黑金限量背包里,潇洒地单肩背上,对着我痛快地一挥手说,咱们撤!

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果汁的时候,当时的果汁皮肤白皙吹弹可破,一看就是还没有经受加州阳光的虐待;枣栗色的长发微卷到腰,显然主人花了不少时间保养再加上每次出门之前精心打理;穿着剪裁讲究的收腰连衣裙;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婷婷袅袅地依偎着阿晟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把一顿留学生聚会的火锅,吃成走红毯般的隆重。

那时候的果汁,只喝鲜榨果汁、牛奶和温开水,因此我们才开玩笑叫她“果汁”。不涂三层防晒霜,再加太阳帽和太阳镜,果汁是绝对不会走在加州马路上的。你若让她天天穿套头T恤和牛仔裤,她是会奔溃的。

而现在,眼看着两个小时之内,果汁一个人就麻利地把她的所有物品搬到卡车上。力气之大,动作之利索,吃苦耐劳的样子,完全让人无法将三年前那个娇滴滴的她联系起来。

“砰”地一声,果汁麻利地跳上U-Haul的驾驶座,咚地一声,把那个快被撑爆的MCM背包丢给我。

从没扣紧的背包里,滚落出了一个蒂芬妮蓝的盒子。于是,我看到了那盒花。

那盒永生花。

显然果汁也看到了那盒花。

否则她不会将墨镜拿下来。否则她不会又将墨镜戴上去。否则她不会吸了一下鼻子。否则她不会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加州这鬼太阳真热!”然后借机拿纸巾伸进墨镜,抹了一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

果汁身边的朋友都见过那盒永生花。

谁会忘记呢?

那天伴随着那盒永生花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枚蒂芬妮的钻戒,以及最郑重的誓言。二十四岁的果汁,在生日那天,被阿昇请求给个机会,照顾果汁一生一世。

一枚恒久远的钻戒,一朵永不凋零的永生花,以及那据说可以一生一世的爱情。

如果时间静止,这就是故事的完美结局,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故事往往还有后来。

午夜惊声尖叫的铃声,从来都是恐怖片的标配。那天果汁没有和阿昇一起出门,因为要赶期末作业的论文。而这也成了果汁最幸运又最遗憾的事。

撞得变形的法拉利,阿昇血肉模糊的脸,还有没完没了警察问话,以及网络上关于富二代留学生飙车的恶意揣测。戏剧得如同一场精心布局的惊悚片,而果汁就是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和富二代谈恋爱的女生。

自此之后,果汁开始了深居简出的日子。而所有和奢侈有关的物件,果汁都开始躲避。

果汁把所有关于阿晟的东西都交给了他的父母,包括那枚钻戒,只留下那盒永生花。

果汁后来辗转几个公寓,房子越租越便宜,学分越考越高。果汁再也没有谈过恋爱。我也再也没有见过那盒永生花。直到此刻。

“把东西都收进去吧。”果汁轻描淡写地对我说。

我以最快的速度将那盒永生花收进果汁的包里,装作不懂它的意义。

卡车坚定地朝着前方驶去。果汁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我给你唱首我自己写的歌吧。”果汁突然说。

 

   LA秋日下午,我决定对过去救赎。

    什么是救赎,我其实根本搞不清楚。

    这个故事,是关于一种植物,它的名字叫永生花。

    永生花据说很美,很多人都见过它,可是都不愿承认,都故意把它忘了。

也罢,也罢。

    我的永生花,它想找土壤,发芽生长,穿破我的心脏,最后想和你一起埋葬。

LA 的Forest Lawn(2),它不要我的永生花。

    我的永生花,加州的阳光,也不能让它发芽。

好吧,就这样枯萎吧…..”

 

听着果汁的歌,我想起了那句话:每个在LA独自生活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没有人知道你曾经历了什么,即使你经历了他所经历的。

直到我们每个人,最后都坚强地长成了一朵永不凋零的永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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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U-Haul是美国最大的卡车出租公司,人们常租用它用于搬家。

2. Forest Lawn 是美国位于洛杉矶的一个知名公墓,环境优美。美国历史上的很多名流都安葬于此地,包括珍·哈洛、卡罗尔·伦巴第、克拉克·盖博都葬在这里。伊丽莎白·泰勒与她的生前好友迈克尔·杰克逊均葬于此

 

 

(注:本文于2016年1月31日,首发于《扬子晚报》“三人行”专栏)

 

《埃里克先生的编剧课》

 

(作者:张挺)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洛杉矶的太阳,依旧灿烂得让人对平庸的生活充满了包涵。

写了一个下午的剧本,故事却毫无进展,让人昏昏欲睡。我决定去买杯咖啡清醒清醒。

一如往日,埃里克先生坐在咖啡馆室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翻着他每日必读的《洛杉矶时报》。

我所居住的地方,是洛杉矶的一个宁静小镇。小镇上人来人往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这家星巴克咖啡馆。从四年前刚搬来这个小镇,第一次去这家星巴克咖啡馆买咖啡,到现在,四年时间,在咖啡馆里,我天天能见到的人,就是埃里克先生,无论节假日,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埃里克先生是个犹太人,头发已经灰白,生活早已进入退休状态。因为中国曾经在二战中给犹太人提供过帮助的缘故,他对我这个中国人,也格外友善。

“嗨,今天怎样?”埃里克先生看见我进门,和往日一样打着招呼。

“不好也不坏。今天新闻怎样?”我也随口问道。

“和平常一样——都是坏消息。”埃里克先生开着玩笑说。

买完咖啡,我在埃里克先生旁边坐下。

“最近剧本写得怎样?”埃里克先生问道。

居住小镇四年,埃里克先生知道我是一个中国编剧,写着他永远读不到的中国故事。

“没有好故事。”我摇摇头说。

“怎么会没有好故事。你可以写那种Jakie Chan(成龙)的电影,中国功夫。好人遇到坏人,然后中国功夫,好看!”埃里克先生很兴奋地说。

我摇摇头,笑着解释,虽然我是中国人,可是我对功夫一窍不通。唯一让我对功夫了解的,除了阅读金庸的书籍,和看成龙的电影,其他,我和功夫这件事,完全没有交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故事?”埃里克先生很好奇地问。

“就是那种生活中会真的发生的,但是又很戏剧的故事。”我解释道。

听完我的话,埃里克先生一拍手,说:“你不早说,那这样的故事有很多啊!”

“有很多?”

“嗯,有很多啊!”埃里克先生用力点着头,说“你看这个咖啡馆里不到处都是故事吗?你看那里。”

我顺着埃里克先生指的方向,看见最靠近我们那一桌,坐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旁边打开着一本书籍和电脑,似乎在做作业。

“哪里有故事?”我回过头来问埃里克先生。

“这小子最近失恋了。以前的周末,他都是和一个女同学一起来的,从不例外,从感恩节之后,他就一个人来了。”埃里克先生轻声说。

这么一说,我也大概有点印象,这个男孩似乎有个女朋友,以前经常一起来。女孩年轻朝气,喜欢穿着牛仔短裤,大冬天也不例外。

“还有那边,你看。”埃里克先生让我看隔着玻璃里面的一桌。那里正有一个男士,在跟电脑里的孩子和妻子在视频聊天。显然又是一个分居两地的家庭。

“嗯。是挺多故事的。”到这里,我已经有点佩服埃里克先生的观察力了。也开始有点明白,他如何打发他这漫长的一天又一天咖啡馆时光,因为生活本身实在已经足够精彩。

“等等。故事转折来了。”埃里克先生有点兴奋地说。

我回过头一看,咖啡馆的门又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性,径直走到刚才和家人视频聊天的男人面前。此时的男人已经合上了电脑,看见那位女性来了,站起了身,在她脸上熟悉地吻了吻,然后拿上咖啡,两人一起向门外走来,然后离开。

我惊愕地看着埃里克先生。很显然这对男女,不是夫妻就是情侣,那么刚才男人视频的女性和孩子又是谁?

埃里克先生神秘地朝着我眨眨眼睛,笑着说:“至于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生活永远比故事更精彩。”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而我的剧本,我已经知道应该从哪里寻找故事。

 

 

 

(注:本文于2016年1月24日,首发于《扬子晚报》“三人行”专栏)

 

 

 

 

 

 

 

《月光,机场》

(作者:张挺)

 

 

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再好玩的牌局,人也早已流露出疲倦之意,更何况,是纯粹为了打发时间的牌局。

“飞机是几点出发?”

不知道这是今晚第几次的问话,答案众人其实早已皆知。在这个海外离岛上,所有的国际航班,都是到半夜两点之后才起飞。因为这个岛太小了,小到你在世界地图上,若不是用放大镜去寻找,根本看不见那样的一个小小的点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小的孤岛,也会有它自己的缘分,总会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在这里短暂居住停留、读书学习。于是这岛上不多的华人,便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平时聚个餐,打个牌。聚得最齐的时候,除了过年过节,就是有人要离开的时候。送别的形式,很简单,吃个饭,打个牌,一帮人陪着要走的那个人一起熬着,一直熬到半夜之后上飞机时间,然后众人开车,嘻嘻哈哈送到机场,沐着月光沉默疲惫地回来。

大史总是那个开车的人。大史有一辆丰田越野车,能坐七个人。从一开始大家挤来挤去,七人座都坐不下;到今天车里空空荡荡,只坐四个人,刚好一桌牌局。不过就是两年的光阴。

今天大史要送走的人,是小楠,是他在这个岛上唯二的两年里,唯一的女朋友。

小楠长得并不算漂亮,个子不高,有点微胖,鼻子两边,总是布满着此消彼长的青春痘。

小楠来这座岛上是因为有她亲戚在,计划读上两年书,英文练练好了,就去美国纽约。

就像大史来这座岛上是因为他妈妈外派在这里工作,他准备在岛上打上两年工,赚点美金,然后就和妈妈一起去芝加哥开店。

这个岛就是他们人生的一个中转站。谁都知道,没人会在这里久留。

每个人也都知道,离开之后,各自的人生都和来岛上之前一样,彼此之间,就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人。

即便如此,该发生的情愫,该脸红的时刻,该执子之手的手,该许的诺言,它还是一样不落地来了。

大史喜欢上小楠的那一刻,也是在送人去机场回来的时刻。小楠的住所离其他人有点距离,所以那天,大史是最后一个送小楠回家。等到车子停下,到小楠家,大史回头一看,小楠已经蜷缩在后排,完全睡熟过去。大史没有动,让小楠继续睡着。自己顺势把椅背往后调一调,闭眼养神,静候月光退场。

等大史醒来的时刻,发现已是艳阳高照。小楠早已醒来,坐在后座望着窗外出神。

大史急急忙忙地问时间,却已经错过小楠的上午的第一节课。大史知道小楠是个好学生,从没迟到早退过,慌慌张张地道歉,小楠却扑哧一声笑了。

说,怪我先睡着了。

这么一笑,却让大史心里一软。想着这是一个好脾气的姑娘,值得疼惜。

那天之后,大史就和小楠在一起了。即使是在孤岛上,有情也能饮水饱,再无聊的人生也会发出绚烂的光芒。

大史和小楠,也曾无数次讨论过今后他们的人生,或者一起去美国纽约,或者一起去芝加哥,无论是哪里,两人相约,不分离。

美好的誓言,即使无用,即使永不实现,说出口的那一刻,都是走了心的。听者也是动了情的。

那些生命中曾经说出口的誓言、听进耳的许诺,无论是在孤岛,还是繁华城市间,都让即将泯灭于苍茫时间海洋中的那一刻,永不消亡。

更何况即便是现在——

现在,小楠已经检好票、准备入关的此刻——

此刻,小楠将要回到中国,回中国后两周之后去美国纽约继续读本科。

此刻,大史还得留着这个岛上,还不知道何时去芝加哥,更不知何时去纽约。

此刻,小楠和大史紧紧拥抱在这个孤岛凌晨两点的月光机场。国际航班口,除了机场工作人员,就只有他们。

他们还在对着彼此用力地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终于,小楠进了海关口。

小楠挥手说再见。

大史也微笑着说,再见。

说多、听多了再见,大史清晰地记得,这两年里,送走的每一位朋友,都从入关的那一刻起,到如今,再也未能见面。

那天乘着月光,从机场返回的时候,大史想起了那一夜小楠在月光下静静酣睡、恬谧的脸庞,泪流满面。

“后来呢?”我问着坐在我对面喝咖啡的大史问。

“呵,后来?后来我来到了这儿——洛杉矶。而小楠,我早已经没有了联系。这都有五年了吧。”大史淡然地说。

人生中的很多“再见”,往往是“再也不能相见”。

 

 

 

(注:本文于2016年2月28日,首发于《扬子晚报》“三人行”专栏)

 

 

 

 

 

 

疯狂动物城:世界大同梦 ——《疯狂动物城》无剧透观影分析

(作者:张挺)

(1)

        什么是一部好的动画片?

       一百个人心中有一百个答案,就如一百个人心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一样。

      于我而言,这个答案特别简单:能给儿童观影者,一个简单有趣的故事,给他们编织一个透明童真的梦,让他们用美好的眼光去理解、看待这个复杂的成人世界;能给成人观影者,一个值得深思的故事,勾起他们久藏于心却还未丢弃的梦,想去用善意为这个世界改善一点什么,这就是一个好的动画片。

      简而言之,能让儿童、大人各得其所,各取所乐,各获其美的动画片就是一个好的动画片。

      《机器人瓦力》如是。去年的奥斯卡最佳动画片《头脑特工队》如是。最近刚上映的迪斯尼动画片《疯狂动物城》,亦如是。

      不要怀疑,所有好的动画片,一定是某一种先进价值观的传递。

      从电影诞生之初起,“寓教于乐”就是它难以摆脱的社会功能。面向儿童观影人群的动画片更加是如此。而好莱坞无疑是擅长把这种功能发挥到极致的所在。

      好莱坞中的迪斯尼,更是凭借悠久的历史、众多的电影故事,将“真、善、美和爱”的故事通过不同的动画形象,讲给了一代又一代的电影观众们听。

      《疯狂动物城》,英文原版名为:Zootopia。“Zootopia”是影片创造的一个合成词,由“Zoo”加词根“topia”组成,后者词根来源于“Utopia”,即为“乌托邦”的意思。所以电影直译为“动物乌托邦”,更为贴切。

      这一次,迪斯尼通过一只兔子和一只狐狸,给大家奉上了一个“动物乌托邦”的故事,展现了一个“动物的美丽新世界”,给了人们这样一个梦:世界大同。

 

(2)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孔子描述的这个世界,和《疯狂动物城》里一开始展现出来的世界,几乎不谋而合。

      且看动物城里构建的这个世界:这是一个由动物自主设计的城市,完全按照动物生活的习性和需求建立起来的文明世界。有沙漠、雨林、草原和冰川,每个动物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在适合自己的地方。素食动物和肉食动物,和平共处。每一种动物,无论体积,无论物种,无论祖上是何背景或历史,在这里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做上自己喜欢的工作。

      城市的每一种建设都考虑到不同动物的实际需求,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地铁门,也分有三种不同的尺寸,分别给大、中、小三种体积的动物上下出入。至于出站口还有给湿漉漉的河马专门的风干口和小老鼠专门通行的管道,以及长颈鹿的特殊取餐用道和仓鼠滑梯等等细节,那简直要为这些动物设计师“以动物为本”的理念,拍案叫绝。

      我们的第一主人公是一只叫“朱迪”的小灰兔,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职业梦想——当上了一名警察局的警官。这可是这座城市第一位兔子警官。她和警察局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水牛警长,高大呆萌的豹子警官,成为了同事。一只兔子和水牛、豹子成为了同事,体现了在这座动物城里,有着真正的“选贤与能”。

      可是这真的是一个“大同”世界吗?

      这是人类追求的终极梦想,也是整个电影接下去所要思考的终极问题。

 

(3)

      影片中的动物城,其实完全按照真实的美国社会和生活场景,复制建造而成。

      很多细节,在美国生活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从而会心一笑。看完这部电影之后,身边的很多朋友,都开始玩“大家来找茬”的眼力游戏,我们来一起看看该电影中,有哪些有意思的梗,真实重现了美国社会的生活日常。

      在影片那张有很多动物一起的官方海报中,从左至右,可以看到:行人交通按钮,那个闪烁的行人变成了一只闪烁的狐狸;动物手中拿着的是模仿苹果手机的动物手机;绵羊秘书手中拿着的报纸是“Zootopia Times”,名字和报头的设计几乎和“The New York Times”一模一样;长颈鹿手中拿着的是山寨的星巴克咖啡;远处大楼上有“Preyada”的广告,仿的是现实中的“Prada”;右边还有大大的“DNKY”广告,山寨的是“DKNY”。

      老虎代言的“Just Zoo It”品牌,完全领会到了耐克的品牌精髓,你让现实中换上“老虎伍兹”去代言,毫不违和。

      在美国很火的瑜伽服品牌“Lululemon”,在电影里被山寨成“Lululemmings”。

      电视台是ZNN,仿的是CNN。

      那红底白圈的Targoat,大家一看就自动代入美国的Target百货。另外梅西百货也被山寨了很多回。连Trader Joe’s这样的食品超市,电影中都模仿出现。

      电子产品包括,山寨的苹果手机,山寨的iPad,iPod Nano(电影里是iPaw)。

      网站包括山寨的Google,eBay。

      可以说,在《疯狂动物城》里,从衣食住行等所有生活细节,你都可以找到在美国社会真实的原形。就连动物吃的早餐,穿的鞋,开的车,生活娱乐,都是完全的美国方式。

      兔子朱迪去车辆管理局(DMV)的那一场戏,很多观众都被动作缓慢的树懒逗得捧腹大笑。这场戏里DMV,连名字都照搬美国的DMV,没有做任何改动。所有去过美国DMV办过事的人都知道,这简直是汲取了DMV的办事精髓所创造出来的动物形象。从朱迪进门、问话,办事的市民在旁边排着长队,旁边市民小猪拍照,树懒按动订书机,还有讲话的方式,几乎和DMV里我们能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DMV的办事人员没有树懒那么呆萌可爱。

      朋友圈里好多人都说,今年就指望着DMV里的梗,笑一年了。难怪《疯狂动物城》美国版本的官方预告片,专门出了一个长达两分钟三十六秒的DMV版本,信心满满地告诉你:就是你看了这个预告片,听了一遍这个树懒慢到时间停止的讲话,你还是会乖乖买票进电影院的。这也算是美国DMV今年为市民做出的“特别贡献”了。

      这样完全按照美国社会,精心复制出来的“动物乌托邦”,是那个在千年之前、在那个古老的文明礼邦国家里著名的思想家——孔子所梦想的“大同世界”吗?

      显然,梦想还未照进现实。

 

(4)

      当小兔妈妈带着宝宝,和人高马大的老虎,坐在一条地铁板凳上,忍不住条件反射地将她的宝宝搂着靠近自己一点、远离老虎一点;

      当激情满满的兔警官朱迪,只能坐着冷板凳,被人排挤,安排到无关紧要的职位;

      当年少的狐狸,被一群同学霸凌,强行带上禁锢的口罩;

      当豹子和朱迪说,你好可爱。朱迪严肃地说:兔子可以说另一只兔子可爱,但是别人不可以说兔子可爱。

      我们开始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动物乌托邦,并非真的如表面上所呈现出来的那样繁华、平等、宽容、团结以及和谐。人类社会所固有的偏见、歧视、敏感甚至与生俱来的基因差异,都存在于这个动物乌托邦的每一个生活细节中。

      至于“披着羊皮的狼”——电影中的反角设定“绵羊副市长”,还有那些坚信“基因论”从而陷害食肉动物的食草动物们,这些无一不体现了现实社会中对于人类种族基因论的思考和质疑。

      让“动物乌托邦”拷贝而来的美国社会,本身就不是一个大同世界。在美国社会里顽固存在的种族歧视、宗教矛盾、政治不正确,成了这个电影故事设定的背景障碍,这是需要兔子警官朱迪需要克服和跨越的鸿沟,也是这部电影所要表达的深层次思考。

      值得玩味的是,在人们去反思这些问题,去努力构建种族团结、尊重差异、世界大同的过程中,有一些相反的声音,还在不断地被表达出来,甚至有着越来越高的呼声。

      比较典型的是,今年话题性颇高的美国共和党总统参选人之一特朗普,他说了这样一段话:“The big problem this country has is being politically correct. I don’t have time for political correctness (政治正确是这个国家的大问题。我没有时间给政治正确)。”

      因此也有大量的影评文章,分析说《疯狂动物城》影射了特朗普。当然,这些关于政治的暗喻,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了。

 

(5)

      除了真实反映美国社会外,该片还大量致敬了经典影片,比如《冰雪奇缘》、《教父》、《超能陆战队》等等。

      从技术角度而言,这部片子动物角色的很多细节,都代表着迪斯尼动画当前的最高水平,比如狐狸的渐变色的毛发等等。

      总而言之,在这部影片中,影迷们,可以看到经典电影回顾;电影从业人员,可以看见最好的技术和制作;

      儿童们,可以看到可爱有趣的动物们;大人们,可以思考真实的社会人生;

      喜欢喜剧的,笑一笑;喜欢探案剧的,想一想;喜欢政治话题的,喷一喷。

      各得其所,各取所乐,各获其美,各做其梦,电影是如此美好。这才是这部电影被广为赞誉,值得去观赏的核心所在。

      感谢迪斯尼,在2016年之初,就给我们奉献上了这样的一部诚意之作。

 

 

 

 

注:本文于2016年4月5日首发《出国》杂志

 

打开“房”门--电影《房间》观后感

(作者:张挺)

 

 

(1)

      一房一世界,一人一菩提。

      有人拥有的世界,是浩瀚的星辰和大海;有人拥有的世界,是自由地球的每一个边界;有人拥有的世界,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有人拥有的世界,是鸡犬相闻的小村。

      即便是你拥有的再小的世界,和电影《房间》中的小主人公杰克相比,依旧会显得那么奢侈和豪华——因为在杰克五岁的生日之前,他所拥有的全部世界、理解的全部世界、以为的全部世界,只是一个小小的11英尺 x 11英尺的房间。

      杰克在五岁之前,所接触到的人,有且仅有他的母亲,一个人。

      在刚刚逝去的农历2015年里,我看过的最好的年度电影,我愿意郑重地献给由加拿大、爱尔兰合拍的英文电影《房间》。

      刚刚颁布的奥斯卡提名名单里,这部由爱尔兰导演兰尼.阿伯拉罕森执导,由编剧艾玛.多诺霍改编自她本人同名小说的电影《房间》,获得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以及“最佳改编剧本”共四项重量级奖项的提名,证明了电影人对这部电影的偏爱和肯定。

 

(2)

      这不是一部让人愉悦的电影。从头到尾,它都不是以娱乐你为目的。

      从一开场的色调——昏暗色;空间的布置——一个逼仄的破旧房间;还有侵入你灵魂的小男孩杰克的画外音。这些,都不是让你放松和开心的元素。

      画外音是杰克的声音,这也将是这部影片讲故事的叙事视角,即以从五岁男孩杰克的叙事角度带你感受接下来的电影之旅。

      画外音的第一句就是“You cried all day and left TV on till you were a zombie(你曾整天哭泣,一直让电视播放着直到你形如僵尸).”

      杰克用一种童真的视角、伤感的语句,描述了他妈妈在他来临之前生活状态。观众这时候还是不会太明白,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紧接着迎来一个大事件——今天是杰克五岁的生日。

      在杰克和台灯、地毯、衣柜等一一打过招呼之后,妈妈告诉杰克她将为杰克做一个生日蛋糕。

      杰克问了妈妈一句:“生日蛋糕吗?和电视里的一样?”

      妈妈回答:“但是真的。”

      接着量身高,如每一个小朋友过生日的时候父母会记录身高一样,只不过杰克的妈妈是用一张简陋至极的硬纸板贴在墙上记录杰克每年的身高变化。

      随着蛋糕的完成,电影中的第一次冲突来了。有蛋糕,却没有生日蜡烛。杰克说,如果你说蛋糕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蛋糕上应该有点燃的蜡烛。

      一个我们看起来非常平常的要求,却是母子之间的第一次冲突,最后引发杰克的嚎啕大哭。

      随着第一个冲突的降临,故事一点点被剥开。

      母子俩所有的活动都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展开:微笑,或哭泣;吃饭,或排泄;洗澡,或锻炼;学习,或休息。即使是我们习以为常的天空,对这对母子来说,也只有天窗般的大小。

      夜幕降临,老尼克来临,杰克躲进衣柜里睡觉,伴随着床忍耐的吱嘎之声。在黑暗中的杰克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电影的情绪张力由不愉悦,变成了恐惧。

 

(3)

      终于,妈妈打破了杰克的世界。妈妈告诉杰克这一切都是假的,房间外有真实的世界,而这个房间只是这个世界一个肮脏丑陋的角落。

      妈妈告诉了杰克所有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十七岁那年,她被老尼克用狗生病做借口,骗着拖进卡车,带到了这里,一关就是七年。现在杰克已经五岁,妈妈希望杰克能够帮助她,逃离这个丑陋的房间。

      关于房间的打破,对于杰克来说,是无比残酷且不能接受的。因此他歇斯底里地拒绝了。他说他不喜欢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无聊透顶,他希望听另外的故事,他也不相信妈妈所说的房间外的另外一个世界。

      等到他稍微接受一点妈妈的想法后,他又胆怯了。他说他害怕,他说他宁愿现在是四岁。

      接着便是痛苦又心惊胆战的逃离计划。

      第一次是假装杰克发高烧,让老尼克送他去看病,老尼克拒绝了。

      第二次索性妈妈就说杰克死了,包裹在地毯里,让老尼克送出去埋了。这次老尼克答应了。

      心惊胆战的逃离过程,伴随着自由世界的迎接。躺在卡车上、从地毯里滚出来的杰克,第一次看到蔚蓝的天空,蓝得那么无边;碧绿的树叶,绿得那么让人心醉;第一次感受到外面的温度,那是自由广阔的世界的温度,还有那拂面而过的真实的微风。还有陌生人。还有一只狗——会呼吸、会叫、会跑、会吓走老尼克的狗。

      这些都是真的。

      妈妈说的那个房间外的世界,都是真的。

      这样弥足珍贵的自由世界,点亮了杰克的双眼,也让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观影的我,泪流满面。

 

(4)

      杰克成功逃离,妈妈获救。大部分的电影,往往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就结束了。而对于这部影片,这只是讲述了一半。

      回到现实世界,杰克和妈妈的自我救赎才是这个电影所想要讲述的重点。

      对于妈妈来说,如何面对失去的那七年,如何面对已经分开的父母,如何面对媒体,甚至如何面对大众对于她处理杰克方式的质疑,都是一个个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

      对于杰克来说,如何去接触这个世界,如何和妈妈以外的人相处,都是需要从头学习的功课。

      用医生的话来说,杰克还是“plastic(塑料的、虚假的)”的。听到医生这句话的杰克,悄悄在妈妈耳边反驳“I’m not plastic(我不是假的)”。

      妈妈告诉医生说,杰克说他是真实的,不是假的。

      这句一语双关的台词,连接了杰克过去在那个房间度过的五年时间以及那个狭小的世界,和从今往后的人生和自由的人间。

      至此,杰克开始进入这个真实的世界。尽管他还是畏怯的、犹豫的、一小步一小步的,但是到底他还是慢慢地走进了这个世界。

      他开始玩之前没有玩过的玩具;开始和Leo一起吃他之前没有吃过的东西;让奶奶帮助他剪头发并且对奶奶说“我爱你”;甚至还可以和邻居小朋友一起玩球成为朋友。

      相反,杰克的妈妈却在重返这个她熟悉的世界之后,经历了奔溃,选择了自杀。而这个时候,杰克在救妈妈逃离那个房间之后,第二次拯救了妈妈。

      到最后杰克提出要重回那个房间看看,然后和房间说再见,杰克是彻底将这个房间放下了。

      “It can’t really be Room if Door’s open.”

       如果门打开了,房间就不能是房间了。

 

(5)

      与其说这是个儿童视角的电影,我更愿意说这是一部女性视角的电影。

      电影的叙事角度是儿童,而电影秉持的核心却是女性自由精神。

      编剧艾玛.多诺霍是爱尔兰著名的同性恋作家。她有一个同性恋伴侣,并和伴侣一起拥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和一个三岁的女儿,都是她们亲生的孩子。她们一家四口,过着日常的家庭生活。

      在英美文学界,艾玛也常被贴上“女同作家”的标签,但是她自己对此并不介意,反而是落落大方地接受了。

      在有关访谈里,艾玛说小说的灵感是从著名的2008年奥地利约瑟夫.弗莱茨勒囚禁亲身女儿伊丽莎白的案子中得来。但是她明确表示,这个只是灵感,小说和电影细节并不是基于这个真实的案子。因为艾玛说“暴露受害者的生活,这是不人道的。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批评”。

      艾玛说她并不是想写一个暴力的、强奸的故事。她是想写一个现实主义的童话。即使在那样的环境,作为一个母亲也将孩子保护得很好。

      在这一点上,有点类似电影《美丽人生》里故事,那是讲一个父亲如何在纳粹集中营将儿子的心灵保护完整的故事。

      因此本片中大量地设计了母亲和孩子日常的生活细节,在这些细节中,艾玛不动声色地将母性的力量渗入其中,使得影片中的“妈妈”坚强地构筑一个真空的世界,让杰克远离真实的丑陋与伤害。比如妈妈每天早上会给杰克喂维他命,每天早上还会带他晨练,白天教他读书,晚上睡觉会给他讲故事。即使是恶魔“老尼克”来临,妈妈也会将他藏进衣橱,让他尽量地不要目睹丑陋的罪行。

      艾玛也坦白说,这个电影里的母子关系里有很多她和她儿子相处的影子,甚至借鉴了很多他们生活中的相处细节。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房间”,走出去了就是更坦荡、自由的世界。对于原作者兼编剧艾玛来说,她的女同身份公开之前,她也如同生活在一个紧闭且压抑的小房间;走出之后的她,不介意别人给她定义任何的标签,因为她已经彻底放下,并且拥有了满意的家庭生活和更自由广阔的世界。

      “房间”作为本部电影里的一个象征,更多了承担了寓言的意味。

      于杰克,于艾玛,于你,于我,都不要畏怯房间外的世界。

      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轻轻地打开那扇“门”,然后迈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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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于2016年3月1日首发《出国》杂志

 

 

 

 

   

 

 

 

 

 

 

 

鸵鸟,快跑! ——评电影《老炮儿》

  

(作者:张挺)

 

 

(1)

         洛杉矶,十二月底的降温之夜,风萧萧兮易水寒,看“老炮儿”一去不复返。

        AMC电影院里,13号厅,坐满了讲国语的华人,完全可以和隔壁厅的星球大战粉丝们媲美。偶尔听到几句“京片子”飘来,恍惚间是来到了北京。大家或携家带口,或呼朋唤友,都聚在异国他乡的电影院,看着一场叫做《老炮儿》的电影。

       于我而言,看《老炮儿》,不是为着冯小刚,不是为着“小鲜肉们”,更不是为了怀念那份“京味儿”——事实上,对于非北京本地人的中国人来说,很多北京词儿,若不是加以解释,根本不解其意。我看《老炮儿》,完全是冲着导演管虎而来。

       国内的导演,如今加上各种行业新加入的,数以千计,管虎是那数以千计之中,才华卓越的一位。十多年前,一部电视剧《冬至》,让我惊为天人,那种对镜头的克制,对叙事的把控,对气氛的营造,完全是大师风范。从此之后,仅凭“管虎”二字,就足够让我掏钱买票。

 

(2)

       开篇立人物,扎实而深刻。喊贼寄回身份证,教训问路人要有礼貌,以及帮灯罩儿和城管论理,寥寥几场戏,就把“六爷”的人物形象立活了。并且因为这些“仗义”之事,观众此刻开始,叙事以及心理感情立场,已经完全站在六爷这边儿。

       这是“如何将观众的心理立场拉到一个坏人这边”的典型写法。从六爷自身历史来说,六爷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年轻的时候经常打群架——典型的混混;中年时坐牢没有照顾好妻子儿子;老了没有存款,有难时还动不动找老相好借。可是该片将这些事都放到后面讲,放到你的情感天平已经完全倾向六爷这个人物之后讲。就像如何将一个杀人犯,写成一个可以让你同情的人物?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他在杀人的路上,顺便救一救一只受伤的小猫呗。

       至此,六爷形象丰满,并且深入人心。故事完全可以开始进入主要叙事环节——救儿子。

 

(3)

       让我对六爷这个人物,第一次有不舒服之感的是“六爷后入许晴”这场戏。

       那场戏里,六爷十足一个喜欢揩油的老流氓形象。说话油里油气,外加动手动脚,然后直接野蛮后入,最后居然还不行了!末了,又提借钱,还借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仔细想来,这才是六爷张学军的本来面貌,人家本是老流氓,怎能强装真英雄?

       我不清楚管虎导演安排这场戏的真实想法。是否是为了让六爷除去主角光芒,也要展示他的真面目?或是为了增加电影的观影刺激?或是为了在男性电影里,以这样的姿势,显示男性的雄姿?

       对于这样的安排,我是不喜欢的。

       更加坦白地说,对于这部电影里,所有关于女性的安排,我都是不喜欢的。

       和六爷儿子一夜情的那个姑娘,在那个富二代旁边,画着鬼魅的艳妆,当着并不美丽的花瓶,对这场她引起的麻烦,毫无办法。最后偷出了那个钱袋和银行对账单之后,电影就对她没有了交代。我等着六爷和富二代见面的时候,六爷好歹问一下姑娘的平安,没有想到问出的却是谁杀了他的鸟儿。

       许晴演的话匣子,有情有义,貌似一辈子单身一人,当着六爷的地下情人。且不论,话匣子这样相貌的女人,有自己的小本生意维持,经济独立,能干仗义,会不会真的在现实一辈子默默地跟着一个曾经风光的小流氓,没名也没分。我们暂且把这样的事情,叫做“他们有真感情”。当六爷在医院里,在话匣子为他担足了心、跑足了腿、付出了钱之后,小波问六爷:“我成最亲的了,匣姨不亲么?” 他居然还对着儿子,用一种无比轻飘的语气说了句:“女人”。

       至此,如果说,话匣子是因为爱而默默跟了六爷一辈子,我只能说,傻女人,你爱错了人!

 

       更不用提,电影里其他偶尔一现的女性角色,比如灯罩儿老婆,再比如其他几个老伙伴的老婆,无一不是以一种蓬头垢面、“不懂男人大事”、然后被呵斥的形象出现的。

       如果说一部男性电影,非得用轻视女性角色,来彰显男性雄性激素的话,那我只能说,在这点上,我对这部电影是深深失望了的。

 

(4)

       很多人,都被六爷孤身赴约、在冰面上立刀行走的这场戏,点燃了泪点。那场戏,是真好。

       当时电影画面一出那个大冰湖,湖面裂痕四起,空旷、萧瑟,我就为这个电影的选址,拍手叫绝。这是一个与故事绝配的拍摄选址。六爷一人,着盛装——呢子军大衣,带重兵器——一把大刀,忍着病痛和额头豆大的汗珠,在冰面义无反顾前行的时候,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情,那是一种过了今天、不要明天的拼命。

       然而,我最爱的一场戏并不是冰上这场戏。

       我最爱的是六爷赴约途中,路遇鸵鸟逃跑这场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警车的追赶下,六爷骑着车、嘴里喊着“快跑”,鸵鸟用纤长的两足,六爷和鸵鸟一前一后飞奔在马路上,所有的人群都退却在他们身后,一人一鸟跑向前方自由的光。这场戏,让我在黑夜的电影院,瞬间泪奔不止。

       这场戏让我想到奔跑的阿甘,奔跑的罗拉,想要移山的愚公,想要努力移山之后父亲就会从战场回来的“little boy”。这些对生活的不甘和不服,对困境的打破和努力逃离,才是这部电影里引领我们向上和不屈的光芒。

 

(5)

       关于该片的剧作结构。看了很多观众短评,有很多人讨论说这个电影的故事貌似没有结束。

       从好莱坞三段式商业剧作模式的角度讲,该电影结束在故事的高潮(Climax)时,并且没有给出明确结局,即缺了故事的后十五分钟,没有结局(resolution)。虽在字幕之后的彩蛋,象征性地给出了模糊的结尾:六爷儿子小波按照六爷的嘱咐开了“聚义厅”酒吧,六爷的老兄弟们微笑出狱(可以理解为他们打了群架,被关了几天),六爷不见了,可能死了,但那毕竟不是正式的结尾,并且没有给高潮的群架以正面描述和交代,的确可以认为是不完整的故事。后我又读了李易峰写给冯小刚的“易峰家书”,以及冯小刚回复的“回给波儿的信”,里面给该电影更完整的后续结尾(大家感兴趣可以自行搜索,在这里不做展开)。

       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个电影这样的剧作结构就是不可以。俗话说“文无定法”,其实电影结构也是如此,尤其我们中国文化内核的故事,其实并不需要完全照搬通常意义上的商业故事结构。该片看完,观众们抹着泪出来,说看得过瘾带劲儿,多少还是得益于这个“嘎然而止”的高潮。

 

  (6)

       至于《老炮儿》究竟是好电影,还是坏电影,我宁愿这样说:这是一部好看的电影。

       无论你是在看的过程中血脉喷张也好,泪流满面也罢,遗憾怅然也可,生气痛骂也行,至少在2015年的这个冬天,在中国电影各种烂片盛行、各种大电影注水的当下,它给你讲了一个饱满的故事,让你在今后可能会失意、可能有各种困境、无措的未来,想起那只奔跑的鸵鸟,对着自己喊一声:快跑!

       至于其他,何必当真呢。下周末的电影,你想好看什么了吗?

 

注:本文于2016年1月首发《出国》杂志

 

《永远的女神夏文汐》

(作者:张挺)

 

        洛杉矶,美丽的天使之城。四季阳光明媚,有山有水有海有林。驱车一小时可上山滑雪,再驱车一小时便又可下海游泳。宜人宝地,自然人杰地灵,卧虎藏龙,有很多华人名人明星选择在此定居,香港女明星夏文汐就是其中的一位。

        第一次见到夏文汐,是一位青年导演组的局。导演打电话给我,说有位香港前辈找华人编剧,问我是否有兴趣。电话那头,我问是谁。导演说,夏文汐。

        电话这头,听到这三个字,我立刻答应,去,必须去。

        夏文汐,这三个字,对于喜欢老港片的我来说,从来就是女神的代名词。《烈火青春》里的“Kathy”,着鲜红衣裳给张国荣跳艺妓舞时,明艳动人;《唐朝豪放女》里的“鱼玄机”,潇洒傲气,“视男人如粪土”;《花街时代》里的“水美丽”,痴情坚持,令人叹惋。每一个角色,都被夏文汐演得入木三分。

        在那个港片最好的时代,1982年,夏文汐参演第一部电影《烈火青春》,就凭此片被提名入围第二届香港金像奖“最佳新人演员奖”。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到1984年与万梓良合作《唐朝豪放女》,轰动全香港,由此迅速走红。再隔两年,到1986年,夏文汐凭借《花街时代》,获得了第五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提名,至此一跃成为一线女星。

        和女神见面,心情激动而又忐忑。虽然因为职业的缘故,在平日里,见多了或清纯、或性感、或百变的女演员,然而夏文汐之于我,是不同的。她是我最初电影梦中,为数不多的美丽影像代名词。是我年少奋斗时,遥不可及而又瑰丽的形象。至于忐忑,那是因为,我深知岁月已久远,不知女神今日的形象和那时的荧屏形象,有多少的距离。

        那天,我早早地到了约定的餐馆。随后导演也到了。餐馆是夏文汐定的,是她在洛杉矶喜欢的一家火锅店。不多时,我远远地看见门口出现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穿着白色短袖上衣、蓝色牛仔短裤、红色外套,戴着大墨镜的时髦女郎,远远地朝我们那桌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将墨镜摘下。

        来者就是夏文汐。

        妆容整洁细致,身材紧致匀称,走路双腿笔直,自带光环气场。这么多年过去了,女神依旧女神范儿!

        你好,我是Pat。

        落座后,她爽朗地向我伸出手,自我介绍。

        然后,我看着她麻利地吩咐点菜,叫菜,照顾着我们其他人。没有任何的架子或者扭捏,豪爽的像个东北的大姐大。

        席间,我们谈起她曾经出演过的电影,她会兴高采烈地给我们讲当时的花絮片段。我们都在感慨那时候,她真美。每到这样的点,她就会谦虚地说:“感谢老天赏饭吃。”

        在事业最高峰的时候,夏文汐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结婚、生子、跟随丈夫定居美国。后又应杨佩佩邀请,去台湾发展,出演了《春去春又来》以及《新龙门客栈》等影视剧。这些年,夏文汐想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扶植青年导演编剧,制作自己的影视剧上来。

        那次饭局之后,和夏文汐又见了几次面,有时候是在火锅店,有时候是在港式茶餐厅。我们一起聊创意,聊故事的时候,夏文汐会认真而又安静地聆听。高兴起来时,夏文汐也会说,我们来自拍。咔嚓咔嚓,几张下来,无论合拍的人有几个,画面里女神依然是最上镜靓丽的那一个。

        有的时候,真的只能感慨,有些人,天生是明星。这些光环,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无论主人的规划是怎样。

       果然,后来的后来,夏文汐就又开始忙着拍戏当主角,和香港的老朋友余安安、宣萱她们轰轰烈烈地举办了“女神演唱会”。

        微信圈里的她,永远日程满满,光彩动人,笑容满足。

        记得每次吃完饭,她都会教我们不要说“吃得好饱”,要说“好满足”。

        感谢老天赏饭吃,好满足,这就是女神的生活态度。

 

 

 

注:本文于2016年1月17日,首发于《扬子晚报》“三人行”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