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我们一起走过--记辽宁省实验中学长征队 (二)

作者 赵燕冬

六 走访

        1967年1月23日,长征队离开团山,走到满城。第二天到达保定。连续两天行军,队员们的脚上打了泡,体力消耗大。队里决定在保定稍作修整,让大家养足精神。

        1967年1月25日,长征队从保定出发。老天下起了鹅毛大雪。我们迎着寒风冒着飞雪行军,中午经过东安,晚上到达安洲县城。晚饭后,我们来到安洲小学。一位小学老师给我们讲述了革命烈士的英雄事迹。在小学的后面有一座五层楼高的烈士碑。我们来到烈士碑前,缅怀革命烈士。这个地区,曾经有上千位革命志士为中国的解放事业壮烈牺牲了。牺牲者没有留下姓名。烈士碑就是为纪念这些无名英雄而建立的。我们向革命烈士致哀,敬礼。成千的革命烈士为了解放事业献出了生命。革命烈士安息吧,我们一定会举着革命红旗,继续走长征路,学做革命人。

        1967年1月26日,长征队从安洲出发,一路前行,来到安新县。我们访问了革命家刘诚老大爷。我们来到刘诚家,坐在热炕上,听他做报告。刘诚老大爷在新安县做白区地下工作,在敌人眼皮底下,出生忘死,为党做了许多工作,一直战斗到解放。我们怎能忘记先辈们,怎能忘记我们身上的重任。今天,我们长征,就是为了锻炼自己,改造自己,为了更好地完成先辈们留下的革命重担。

        1967年1月27日,今天走了70多里地,来到大张庄,访问了雁翎队队员孙革。孙革老大爷已经70多岁了,身体硬朗,声音洪亮。他讲了雁翎队在芦苇荡,利用隐蔽的水路与鬼子打仗的抗日故事。

        1967年1月28日,长征队来到郭里口,访问了猛虎连连长李柱,队员赵老群。他们给我们讲述了当年打鬼子的抗日故事。

        1月29日,再经膜洲到任邱住宿。1月30日,从任邱经二十里鋪,到达河间。1月31日,在河间修整。

        2月1日,在河间访问马庆喜同志。马庆喜同志是回民支队的连长,当时才是43岁。他讲了回民支队在敌后方坚持斗争的故事。我们还访问了吴炳生同志。吴大爷在抗日斗争时期参加革命,一直同敌人斗争到解放。在河间的解放战斗中曾两次负伤。他讲了三进河间打鬼子的故事。第一次进城智夺六挺机枪。第二次进城打得鬼子心惊肉跳。第三次进城,解放河间。挖地道,从地道进城,消灭汉奸边麻子,消灭鬼子一千多人,俘虏伤员八百多人。吴大爷说,依靠群众最重要。打仗离不开群众,他们是我们的耳目。吴大爷说,部队出发前,给老乡跳水,扫地。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都不动。群众相信我们,心向着我们,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送情报,挖地道,在城里接应,等等。吴大爷还带领我们爬地道。吴大爷感慨地说,战争离不开群众。群众是我们的耳目,传递消息,给我们吃的,掩护我们,上前线抢救伤员。我们离不开群众。抗日战争是人民的战争。吴大爷用朴实的语言和亲身的战斗经验,给我们上了一堂革命战争的历史课。

        后来从网上了解了一些当时的情况。自1940年开始,日本侵略军为了消灭中国红色政权,妄想切断革命组织与人民群众的联系,切断部队的经济来源,补充军队的来源,实行三光政策,举行了大规模的大扫荡,还残忍地使用了生化武器。八路军,新四军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化整为零,利用灵活的游击战术,以各种形式向侵略军展开斗争。在日军的大扫荡中,晋察豫冀边区的军民奋起反抗,创造了地道战,麻雀战,地雷战等方式,利用地理地形的自然环境和敌人进行了顽强的斗争。他们是一把尖刀,是敌后游击战的重要力量。据统计,一亿人口的抗日根据地和近二百万的民兵组织加入了这一时期的抗日战争。他们在抗日战争历史上,谱写了光辉灿烂的不朽篇章。

        革命前辈给我们讲述的,就是这一时期的抗日斗争的事情。通过老革命同志的讲述,我们不仅了解了当年抗日战争的历史,学习了革命老前辈英勇战斗的英雄事迹和为革命不怕牺牲的精神,进一步看到了人民群众的创造力之深,力量之强大和智慧之丰富,更体会到了毛主席的机动灵活的战略思想在抗日战争中的正确运用。毛主席说,“革命战争是群众的战争,只有动员群众才能进行战争。只有依靠群众才能进行战争。”中国的抗日力量,红色政权的星星之火,正是依靠人民群众的添柴加薪,才熊熊燃烧起来,燎原全中国。中国的抗日战争是民族的战争,是人民的战争。谁依靠群众,为群众做事,谁就能成就事业。共产党由弱变强取得政权,国民党由强变弱丢掉政权,就说明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在书本里学到的东西,今天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感受。

队员们与老革命家(中间三位)合影

七 行军

      长征队有十九名队员,年纪大的是高三的同学19岁,年纪最小的是初一的晓旭,14岁。我们行军背着行李和书包,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冰天雪地,每天走几十里路。我们每个人都忍受着脚底打泡的疼痛,坚持走路,到了驻地就想立刻倒下休息。李彦晶队长常常在队伍里跑前跑后,观照我们。到了驻地,询问每人的情况。周景杰大哥每到驻地,不顾劳累为大家烧水泡脚挑泡,还坚持写长征小报鼓励我们。我们的队友团结友好,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互相鼓励。队员们的感人故事太多了,我就说说自己经历的两件小事。

      1月30日去河间的路上,我的脚特别疼,不知不觉就慢下来了。想起第一天行军,从易县到团山,走了78里,脚上也打了好几个大水泡。我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可今天脚疼的特别厉害,一落地就钻心的疼,几乎要哼出声来。周景杰大哥常常走在最后面照应大家,见到谁掉队,就帮一把。今天看到我越来越慢,越拉越远,就陪着我在后面走。我渐渐跟不上队伍了,心里着急,可脚象踩在刀刃上,不敢落地。周大哥抢下了我的行军包,自己背上了。我已经无力再和他争夺行李了。因为我的掉队,整个队伍都减速了。我又急又愧,耽心自己走不动了。思想斗争很激烈,不仅想到今天怎么走,还想到以后怎么走,变成了血泡怎么办?想到长征的遥远路程,爬山涉水的艰苦,一切苦难都让我畏惧。我为自己耽心。长征是艰苦的,是锻炼自己意志的时候,是改造自己的时候。队友们都是带着水泡走出来的。仲敏姐曾经带着鸡蛋大的血泡走了一天。我要向仲敏姐,晓莉,晓旭学习,照她们的样子做。我要向队友们学习,坚持,再坚持。我就这样想着,为自己打气,一步一瘸地走到了河间。

      2月2日从河间出发,经湾里到饶阳,行程90里。我感觉浑身散了架子,一到目的地,就倒在炕上睡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周大哥轻声叫醒我。他端来一盆热水,要我泡脚。我一见这情景,感动的差点哭出来。一天的劳累加脚疼在见到关心照顾我们的大哥哥端来热水时,脆弱的心崩溃了。我好想放声大哭,但还是强忍住了。脚上的泡已经破了,血水和袜子粘在一起,脱袜子象撕肉一样疼。泡完脚,周大哥看我脚上还有几个泡,就给我挑泡。周大哥经常给我们挑泡,手法已经很熟练了。他要了我的一根头发,穿进缝衣针,熟练地贴着水泡壁的边刺入,再从一端穿出来,把头发留在里边,剪断过长的头发,只在两端的针眼处留出一小段头发。血水顺着头发流出来了。周大哥说,把头发留在里边当引流用,血泡里渗出的水会流干净,明早泡就瘪了,再把头发拔出来。看着周大哥挑泡,感觉脚不疼了,心里热呼呼的,充满了感动和感激。

      队长李大哥每天都过来看我们,了解情况,鼓励我们。感谢周大哥,感谢队友们,这一夜,我睡的很舒服。

      2月3日,我们走到深县,行军60里。早上起来脚一沾地,就疼的钻心。大家看我一瘸一拐地走的很慢,都来帮我。周景杰大哥背起了我的行李,张国军大哥背了我的沉沉的书包。看他们背着我的包,累的紧追,心里很不是滋味。张述岭大哥给我一个棍子。他和仲敏姐在后面陪我走。我感动的差点掉下泪来。这些同学多好啊,在同学有困难的时候,都伸出手来帮忙。阶级友爱的感情多么深啊。我还有什么疼痛不能克服?疼,也要咬牙坚持住。我渐渐地忘了疼,赶上去了。

八 过年

与任县红卫兵接待站的食堂师傅们合影,前排左起张述玲,周景杰,李彦晶


      2月7日,长征队从新河,经西孟庄到达刑家湾,行程112里。这是走的最多的一天。
      2月8日,今天是春节。我们到达任县。接待站的师傅们为我们包饺子。国家对我们特别照顾,分给每人半斤花生。我们看到了中央的通知,通知要求在各地长征串联的红卫兵停止串联,赶快回本单位搞大夺权斗争。队长李彦晶组织开会,提出执行中央指示,停止长征,尽快返校的决定。还决定把随身带的毛主席语录,十六条等红宝书赠送给附近的生产队。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的情绪一落千丈。我们是要走到井冈山的,可是现在就要停止长征串联了。我真不愿意回去。在这个集体里,队员们的友好善良爱心,是支撑我一步步走下来的力量。在困难时,大家都伸出手来帮我。大家都是好同学,都是我的榜样。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受到了很多教育,感受太大了。生活在这个集体里,我感觉很快乐,很幸福。我舍不得离开这么好的集体,舍不得离开这么纯洁友善的队员们。我的心很不好受。

  给任县人民赠送毛主席红宝书,左起赵燕冬,贾仲敏,孙晓xu

给任县人民赠送毛主席红宝书,左起赵燕冬,贾仲敏,孙晓xu

       2月9日,今天我们到任县的三个生产队赠送了毛主席像,语录,老三篇,十六条。这些红宝书是长征队从沈阳出发时带出来的,一路伴随着我们,朝朝暮暮,行程三千多里。我们把红宝书赠送给贫下中农,也是将我们的走长征路,做革命人的红心留给了老革命根据地。三个队的社员敲锣打鼓地迎接我们,接受了毛主席的红宝书。晚上和厨房的师傅一起过节,演节目。我们过了一个有意义的春节。

九  追思

        五十年过去了。当我回忆长征队的往事时,我想起了她,一位不知姓名的沈阳红卫兵。记录她的这段事情,是对她的一份怀念,一份追思。

      2月9日下午,任县红卫兵接待站,来了一位女生。她中等个,梳着长辫子,深紫色的眼镜,衬托着白里透红的圆脸。她身着黄军装,腰扎皮带,显得特别精神。女生房间只有我们长征队的六位女生,我在最里边。她来后把行李铺在炕尾。与我还隔有两人的空位。我对她很有好感,攀谈了几句。她也是沈阳的,是沈阳三中长征队的。老乡见面更觉亲切。我邀她和我们一起看晚上的文艺演出。她答应了。

      晚上长征队集体去看县里的迎春文艺演出。她背着军用书包和我走在一起,边走边和我聊着。

      我们来到县城的小剧场,里边坐满了人。大家往前走找座位。她拉住我说,坐后面方便。我俩坐在了最后一排,离出口很近。我俩挨着坐,说着话。一个舞蹈节目演完,我使劲鼓掌,说跳的太好了。她问我,你喜欢跳舞?我说,喜欢,可是我跳不好。她说,我是文艺队的,唱歌跳舞都行。我高兴地说,太好了,你教我跳舞吧。她说,好啊。我们聊得很热乎。看完几个节目后,她站起来,说,我还有事,先走了。我挽留她,要她看完和我们一起走。她说,不看了,我还有事,你看吧。她就站起来,从我坐前走出去了。我看到了她背的军用书包。我没有多想。我们看完节目回来,见她戴着棉军帽面朝里睡了。大家轻手轻脚地都上炕睡了。

      2月10日,一早起来,就有人敲门,来了两位公安局的人。问她的行李在哪。我指给他们。他们走过去,一掀被子,我才看到被子里没人,堆着一些衣物。我很惊讶,她人呢?我们连忙问公安人员,才知道她出事了。

      今天一早,社员在水井打水,发现水桶里飘着一些头发,就报告了公安局。这口井是村头唯一的一口水井,大部分村民都饮用这口井水。公安局在水井里打捞出一具尸体。身体已经泡胀了,身上背着黄色军用书包,里边有两块砖。是她吗?我不相信,我们昨天还在一起说笑呢。             

      一位男生进来,说是她的男朋友,痛哭着,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们听明白了。她是沈阳三中的红卫兵的组织者,前天接到学校通知,让她回校接受审查。她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他一路追赶寻找,今天一早赶到这里。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他说没有照顾好她,又说来晚了,自怨自艾,追悔莫及,嚎啕痛哭。

      一个红卫兵,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就这样决绝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的父母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为这样的初绽花蕊的生命悲哀,为这样的柔弱不堪的生命婉惜,为这样地抛弃生命不值。你是否留恋?冤屈? 懊悔?遗憾?难道生命里没有更值得留恋和珍惜的东西吗?可堪芳花落东风,奈何朱蕊覆地空。我为游荡的不安的灵魂祈祷,愿你早日回到父母身边,愿你安息。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那种无法预知,无法阻止的,突然降临的死亡。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带来的可怕,悲哀和心痛。它也让我开始反思生命和死亡的意义。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