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在半空中的戒指

 

作者:郑茹菁

      準新娘依習俗,要在未婚夫套戒指到手指一半時,縮手再自行套入,寓意不被丈夫終生管束,不料一不留神竟讓戒指脫了手……

 

      有一個場景,偶爾會出現在我的夢境,慢動作似的,一遍又一遍反覆播放。那是一對拴了紅線,卻應著一種不知名的呼喚,晃蕩在半空中的戒指,祖母在許久以前說過這個故事。

      父親出身貧寒,他的「家」是個用泥巴塑成的房子,一根大梁橫貫其中,一前一後便可吆喝著抬走,半夜還有巨蛇盤行其上,老鼠、蟑螂之輩更是登堂入室。

      父親與手足八人,就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成長。素有遠見的祖父,要求孩子立志報考師專,當老師既可免學費,又可保證工作,只有這條路,孩子既能接受良好教育,又不會加重家庭負擔。父親遂負笈東去就讀師專,並利用課餘時間準備高普考,立志要成為法官。

      二十一歲那年,父親以第一名優異成續考取書記官,分發到臺南地方法院。這個喜訊讓祖父母憂喜參半,喜的是孩子有出息,憂的是沒有落腳的住處。祖父愁容滿面去衛生所上班,同事吳醫師(後來成了我的三舅)關心詢問,打包票幫忙:「別煩惱了,我家就住在臺南市,房子很大,你兒子就去住我家好了。 」

      於是,父親來到了畢生未曾見過的豪宅大院,那是外祖父的家。由於父親要幫忙養家,薪水盡數交與祖母,只留下很少的零用錢,雖然已在法院上班,仍舊穿著學生時代的卡其制服。外祖父常在父親書本裏夾字條勉勵他,外祖母則是偷偷夾錢在書本裏,父親卻從未動用,當時沒有人知道兩位老人家的心事。

      當年母親十五歲,是個事事由丫鬟服侍的千金小姐。據說曾有高人指點,母親不是「好命」的女人,並鐵口直斷:「此女子一生多災厄,疾病不斷,吾可斷定她一生無子,且有一次破敗姻緣。」外祖父母擔心萬一鐵口成真,一直默默地為母親尋找個好姻緣。

      母親是外祖父母最鍾愛的小女兒,也是當年臺南女中及女師專雙料女狀元,外祖父母不願才德容貌俱佳的女兒命中注定離婚,打定主意幫她挑個好丈夫,藉此逆轉命定的壞姻緣。

      暗地觀察父親一段時間後,外祖父母認定他就是老天爺送來的「良人」, 父親除了去法院上班,就是在房裏讀書準備考法官,將來一定會有前途。當外祖父還在等待時機向鄭家開口,父親的女同學展開了愛情攻勢,一封接一封的情書,被送進吳家大門,兩位老人家著急了,立刻表示要父親當女婿,十五歲的母親只得領命待嫁。

      父親有感於外祖父母的知遇之恩,接受了這門高攀的親事,其他家人卻意見分歧,只有祖父真心歡喜。祖母及姑姑們隱約感到不妥,「門不當,戶不對」是其一;其二是兩人相差六歲,臺灣習俗上認為不吉利。

      已應允婚事的祖父,在妻女的反對聲浪中,揮動鋤頭、破壞了整畝菜田,以一家之主之尊,迫使家人噤聲不語,祖母只得忐忑不安地等待兒子婚期。

      訂婚當天,準新娘依習俗,要在未婚夫套戒指到手指一半時,縮手再自行套入,寓意不被丈夫終生管束,不料一不留神竟讓戒指脫了手。全場賓客注視著那蕩在半空中的戒指(紅線拴住的緣故),心中多半抱持著對這段姻緣的不看好。也許,在那一瞬間已提早洩漏這段姻緣的勉強為之。

      母親奉命嫁入了未曾知曉的另一個世界,告別過去的千嬌百貴,穿金戴銀的日子遠去了。眼前這個不解風情的男子,是外祖父母選擇的,她沒有選擇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丈夫一心只想光宗耀祖,胸懷中充填的盡是大丈夫之事,沒有妻子百般柔情的容納處。這個時候,她卻有了不受期待的孩子,連學業也得放棄了;隔年,又因女師專停招一年無法復學,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將她推入又深又遠的黑暗處,讓她遠離生命中所有的美好。

      早產多病的我,讓母親從「小孩子」升格到「大孩子」。十六歲的她必須自己帶孩子,不識相的嬰兒早也哭、晚也哭,吵得父親無法專心讀書,連考兩年法官都落榜,他遷怒於母親,說她不會帶孩子。

      外婆急忙抱著我去請教高人,高人建議取一個丫鬟名字比較好養,我因此有個小名叫「阿香」。外公店裏的店員見我住在鄉下,土裏土氣,老是調侃我是「阿草」。

      他們喜歡惡作劇作弄我,每當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總能引來哄堂大笑,其實他們真正嘲笑的對象是嫁入「貧」門的母親,暗地裏撇嘴譏笑外祖父看走了眼,「那個窮小子怎考得上法官?」

      外祖父在我三歲那年離開了人間,沒有等到父親考取法官,是老人家最大的遺憾。更不幸的是,父母的情分也走到了盡頭。

      外祖母體諒小夫妻心情鬱悶,好意報名參加環島旅行,帶父親出去散散心。一路玩到了花蓮,外祖母帶父親去參觀阿美族文化村,美麗的主持人用流利的中、英、日文主持節目,容貌媲美電影明星湯蘭花的她,在那一剎那就擄走了父親的心。外祖母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成了父親和繼母的媒人。

      其實,五歲的我早就知道父親和「阿姨」偷偷約會。我記得他們在我面前所說的每一句話,尤其是那句:「我愛的是你,我從沒有愛過她。」

      親眼目睹即將發生的悲劇,我卻無力阻止。六歲那年,父母終於勞燕分飛。高人似乎預言成功,所有人的「命運」好像都掌握在他的「鐵口直斷」中。

      這個美麗與哀愁的故事,在我年幼時期被不同的人說過好幾次,每個人都是那樣惋惜而沒有半分怨懟,只但願生命中那雙擺渡的手,快將母親推向幸褔的彼岸。

      所幸,成年後的母親除去千金小姐的嬌貴,靠自己的力量「運命」。五十年前的離婚女子,不見容於社會,她卻能面對現實、重拾書本,白天在幼稚園當老師,晚上到夜間部苦讀,每年都拿第一名,半工半讀完成學業,昂首闊步走入人群。

      由於她的「運命」,離婚後得以覓得神仙伴侶,育有兩女,幸福快樂!她的命既美麗又不短暫,是「運命」戰勝「命運」的實例,也是我日夜為她祈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