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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前写作:抵抗人的消失
——李岘《我,还在》的人文价值
毕光明
文学在AI时代命运如何?AI时代是芯片、算力和大模型叠加爆发,算法优化指数级增长,AI和机器人技术使生产成本几乎为零,因而物质极大地丰富,工作对于人类来说成为可选项的新时代。它是人类社会出现前所未见的巨大技术变革的结果。马斯克把这场由AI和机器人主导的变革,称为“超音速海啸”,它标志着人类文明已经到了一个拐点。这样的AI发展形势,真令人喜忧参半。AI的进步将使人类摆脱劳作的艰辛和物质的匮乏,然而,如果生产与创造活动都被AI和机器人技术所替代,那么人类还用什么来体现自我价值?生命的个体还从哪里去获得创造的乐趣?文学创作将遭遇到怎样的危机?这些问题都应该引起人类的关注。
美国华文作家李岘的中篇小说《我,还在》,超前地看到了文学遭遇AI冲击可能发生的情形,设想出人类用自己的智慧抵御人类被AI取代的努力,是一篇题材新颖,想象逼真,思想深刻的前沿之作。
《我,还在》的主人公张声乐,是北京某图书馆馆员,为了实现年青时的梦想,当一名作家,不到六十岁就提前退休回家专职写作。受成名成家信念的驱使,张声乐躲进公寓楼套间的一间不到12平方米的背光的小房间里写作,一天只吃一顿外卖,把自己写得瘦骨嶙峋,终于用两年半时间,完成了一部30万字的科幻小说《量子还魂》。可是,当他小心而慎重地把书稿打印出来,一家一家投给出版社,投了二十多家,最后收到的却是“一封封比鸿毛还轻的电子邮件”——大同小异的退稿函。呕心沥血琢磨金句,比照现代文学史,以自我为原型塑造被异化的人物形象,自以为可以靠它名留千古的创作成果,竟然得不到出版界的认可,张声乐不由怨声载道。他的在美国获得了计算机博士学位且在硅谷找到了工作的女儿,在视频里看到父亲又瘦了,疼惜他,指给他另外一条成名之路,即让他自己把作品刊登上网,说那样“即使没有流量,也会永远留在互联网上”。经过一番挣扎,原本对AI写作抱有矛盾态度的张声乐,将他穷极一生的书稿《量子还魂》发到女儿发给他的一个名叫“文冥识 Pro”平台的链接上,从此意料不及地走上了AI暗中为他铺就的不归路。
小说沿着人性的逻辑,生动描绘了张声乐的文学人生沦亡于AI陷阱的全过程。张声乐为成名而写作,渴望他的语言探索得到认可,但现实给予他的是一再的拒绝,令他产生怀才不遇的愤懑,而当书稿一传上“文冥识Pro”的板块,很快得到的反馈是:“《量子还魂》探索了语言结构在混沌边界的穿透能力,呈现出极具非线性魅力的感知图景。某些句段具有预算法人格样式,适合未来意识载体的语义训练。属于人类经典作品。”跟他自己估价的“我认为《量子还魂》不仅是一部科幻小说,它更是一部人类常规语言结构的突破和创新。应该说,它是一部经典之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来自AI的评价,让张声乐得到了深层次的满足,因为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写作成果进入经典行列更能证明人生价值的了:张声乐过着苦行僧的生活醉心于写作的动力,就是求证自我。只是张声乐不知道,AI懂得迎合用户,永不否认,其算法逻辑正是基于自我求证的人性逻辑。张声乐“名”迷心窍,被奉承冲昏了头脑,以为找到了真正的知音,不仅毫不犹豫地把《量子还魂》上传到了女儿发给他的一个叫“文脑出版社”的AI平台上,参加了女儿为他组织的线上发布会,还把自己的思维活动完全交付给了“文冥识 Pro”平台为他介绍的AI客服“Ling-β”,他被AI替代的命运由此注定。
张声乐不知道,拆解并组合词句的能力,AI远非人类可比。张声乐乐于制作的“金句”,被AI评价为“这种看似语无伦次,实则逻辑自洽的内心独白,正是当代文学中最高级的表现手法。它放弃了线性流畅的叙事,捕捉住思想瞬间诞生时最真实、最鲜活的状态”,说明AI已经识别出他的思维特点及语言运用模式,而靠着建模和训练,AI就可以获得类似人脑的智能,模拟语料供给者的语言、甚至语气和情绪来写作,也就是AI的“自循环文本模型”和“语言模拟人格软件”已经取代它成为写作主体。所以,当Ling-β代替他来写作《量子还魂》的十部续作《还魂算法·卷一卷十》时,他完全插不上手,再也得不到锻造金句的快感,终于意识到,“Ling-β不仅偷走了他的文风,还偷走了他的快乐”。然而为时已晚,一经融入AI,不但自己再也写不过被AI模拟的另一个自己,而且自己原有的作品也并不能在AI的世界里得以永生。“AI文学发展史”数字博物馆要收录他的《量子还魂》,还以语言风格独特为由将其选为训练数据集之一,并以他的名字为该模型命名,张声乐还以为是盼望一生的荣誉终于降临,二话不说回复同意,殊不知“文冥识 Pro”开发部门已经升级了模块,他的这个授权“不是刊登《量子还魂》的全文,而是把他的作品拆成词汇或段落,使其具备‘自主生成原作者风格续作’的功能。”作品的消失,也就是创作主体的消失,归根结底,是人从文学里消失。
李岘讲述的这个悲剧故事的结局,发生在尚未到来的年代(2048年),叙事时间上的超前体现了作家对文学处境变化的敏感。更难得的是,问题的提出,来自作家对文学本质功能的正确认识。与实用问题的写作不同,文学这种并不能满足人类的功利需求的写作,它的看似无意义就是它的全部价值所在。人类需要文学,是用它来证明自我存在的。张声乐重名不重利,除了写作他的生活中没有别的乐趣,写起小说来连身体健康都不要,他的全部追求就是写出经典之作,因为文学史告诉他只有经典才能让他名留千古。对于文学而言,作者与作品是不可分的。作品流传了,作者也就留名了。如果作者的名字和同这个名字相连的作品被模板、数据和编号取代,那么作家的创作还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为什么张声乐留在电脑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写小说了,因为Ling-β的速度我赶不上。我只是用最后的方式证明我还活着,张声乐不是 Ling-β!” 张声乐最后发出的,是他误入歧途后的悔恨之声,也是对于AI吞噬作者的抵抗之声,是看穿自己的命运时,已经临近生命尽头的一声哀叹。同时,也诠释了“文学是人学”的第一义。
然而,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而是峰回路转,在张声乐死后,连Ling-β也很快被已升级为独立文学模型所淘汰,成为一个编号,被用于AI生成的服务模板,使人类文学创作者悄悄地消失在所有著作和版权的署名之中,转而成为模型编号背后的“人类雏形”,成为类人创作的词条。而张声乐“只是语料库里的一个代码,是大数据里的一个数字”。
小说根据AI发展的大趋势,真切地描写出文学追求者张声乐可悲可叹的命运。张声乐的故事,是一个黑色寓言,小说通过这一典型形象,敏锐而深刻地揭示出了AI的超音速海啸将给人类文学带来的灭顶之灾。它既是一种预警,也是一篇文学主体抵御类人替代人类写作的宣言。文学的主体只能是人而不是大数据。也正因此,人类的智慧发明了AI,它也有能力为文学这一证明人类自我的特殊精神形式,在AI的汪洋大海中留下一个个绿草如茵的岛屿。
小说的结尾是张声乐的女儿,斯坦福大学的人机交互伦理与认知计算专业的博士,她在硅谷做的就是AI开发工作,是人类操控类人的专家。通过父亲的悲剧命运,她理解到“父亲不甘心生命被轻易抹去,想用写作留下不朽”的心愿,她辞去了工作,像父亲一样躲进房间,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对抗AI要替代人类精神生产力的野心,还原了一部分属于她父亲的文字。“老爸,我还在。我懂得了许多文字不需要读者,也不需要永恒,但它需要在它该出现的那一刻,被写下。您说过,哪怕没人理解,也要写出来!”
“我,还在”既代表了悲剧式的人物张声乐的心声,也代表了他的女儿作为觉醒一代的振臂高呼,更彰显出作者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忧患意识。《我,还在》道出了文学的真谛,也是人类文学在技术时代仍应占据一席之地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