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中篇小说《隔·离》

评论:

悬置与重返:在“拟像”中寻找历史的实体

——读李岘中篇小说《隔·离》

                                                             鲍 十

 

旅美华裔作家李岘,发来了她的中篇小说《隔·离》,嘱我写一点文字。读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读罢《隔·离》,非常好,出乎我的意料。”这自然是真心话。

《隔·离》以新冠疫情为入口,巧妙地接续了李岘以及她那一代人所经历过的、怀有深刻的生命体验的、并已具有历史意义的“知青生活”。正是因为这种接续,才使作品具有了更丰富和更深厚的内涵。换言之,“隔离”作为一种独异的时代经验,构成了小说最直观的情节背景,但作品真正关心的,并不仅仅是某一次封控本身,而是人们在不同历史阶段中不断累积的分离、错位与失联状态。疫情在这里更像是一道被临时掀开的裂口,使那些早已存在、却被日常生活遮蔽的情感断层和历史阴影,得以重新显影。

在当下世界的文学现场中,关于新冠疫情的书写并不少见。然而,许多作品往往陷于对灾难本身的刻画,或是流于某种廉价的温情与歌颂。如何将这一突发的全球性公共卫生事件,放置于更长时段的历史河流中去审视?如何在“非常态”的现实中,重新掂量人性的重量与文明的成色?《隔·离》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样本。

从叙事结构上看,《隔·离》采取了一种相对舒缓而克制的推进方式。小说以25岁的“我”(囡囡)陪伴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外婆参加“北大荒知青返乡旅行团”为线索,在一趟原本被期待为“怀旧之旅”的行程中,逐渐引出疫情阻断、临时安置与集体滞留等事件。故事并未刻意制造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是通过大量日常细节——吃饭、住宿、闲谈、等待通知——让人物在看似琐碎的生活场景中慢慢显露出各自的性格、记忆与隐秘创伤。这种写法,使小说呈现出一种近乎“低声徊述”的质感,却也因此更贴近真实经验中那些不易被言说的部分。

简单说,这部作品并未止步于对封控生活的再现,而是构建了一个充满隐喻的复调空间:一群当年的知青老人,在重返“北大荒”的旅途中,被意外封控于一个用于拍摄影视剧的“知青基地”。这是一个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悖论——他们身处一个伪造的历史场景中,却遭遇了真实的生存困境;他们试图通过怀旧来确认自我,却在突如其来的隔离中被迫直面那些被岁月掩盖的创伤与裂痕。

小说最重要的情感支点,无疑是外婆这一人物。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断裂,在现实时间与过去岁月之间反复游移。正是在这种不稳定的记忆状态中,知青一代的历史经验并非以宏大叙事的形式出现,而是被拆解为若干私人化的片段:一次未能赴约的星空之约,一段被迫中断的爱情,一次未曾完成的告别。这些记忆碎片并不完整,却在反复回返中构成了人物生命中无法抹去的底色。小说并未试图为这些记忆“复原真相”,而是让它们以残缺的方式存在,从而保留了历史经验本身的复杂性。

值得注意的是,《隔·离》亦未将“记忆失效”简单地处理为一种个人悲剧。外婆的遗忘,与其说是一种纯粹的生理衰退,不如说是一种带有象征意味的存在状态。她既记得某些情感最为浓烈的瞬间,又会在关键节点上陷入空白;她可以清晰回忆起青年时代的理想与激情,却无法确认当下的空间与时间。这种选择性的记忆与遗忘,恰恰构成了小说对于历史与个人关系的隐喻。

在外婆与崔德生的关系中,这一点尤为明显。两人之间未竟的爱情,没有被直接讲述为一段“悲情往事”,而是通过舞蹈、音乐、眼神与沉默不断被暗示。小说中那场《梁祝》的表演,既是一次集体联欢,也是一次高度私人化的情感时刻。

与外婆这一代人的历史经验形成对照的,是“我”(囡囡)这一年轻叙述者的处境。她在美国求学,经历跨文化生活,也在疫情中被迫回到原生家庭。这一代人的“隔离”,更多体现在身份与情感的不确定性上。

如果说《隔·离》有什么内在的精神指向,它或许并不在于对“隔离”的控诉,而在于对“理解可能性”的谨慎探询。小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也没有为人物安排一个象征性的和解结局,而是让故事停留在一种开放状态之中。

李岘在自述中提到,她试图呈现的是“多重意义上的隔离”。在我看来,这种“隔离”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阻断,更是一种关于记忆、代际与伦理的深层精神症候。

 

一、      拟像与在场:历史的“轻”与生存的“重”

 

小说设置了一个极具荒诞感的空间:影视基地。这里有土坯房、红砖房、供销社,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但实际上,这些建筑大多是只有外壳的“道具”。知青宿舍里只有两间房能住人,其他的“窗户”后面是荒地。

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曾论述过“拟像”的概念,即真实的缺失被符号的增殖所掩盖。这群老知青来到这里,本是为了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消费自己的青春记忆,进行一次轻松的“打卡”。这正符合吉勒·利波维茨基所言的“轻文明”特征——历史被景观化、轻量化,成为可以被旅游业兜售的商品。然而,疫情的暴发瞬间击碎了这种“轻”。

当大门被贴上封条,当“道具”变成唯一的栖身之所,历史的“重”便以一种粗粝的方式回归了。他们被迫像当年一样烧火炕、吃大锅饭、忍受寒冷,甚至为了生存去挖野菜、捡野鸭蛋。这种被迫的“重返”,剥去了怀旧的浪漫滤镜,露出了生存的底色。

李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空间错置带来的张力。比如那个关于“窗户”的细节:姚爷爷因为被封控而想要跳窗出去,结果跳的是一个离地只有三尺高的假窗户。这一幕充满了黑色幽默,同时也构成了对这代人命运的绝妙隐喻——他们看似在突围,实则只是在历史的布景中打转。这种“悬置”的状态,既是对疫情当下处境的写照,也暗合了这群人从未真正走出过去的精神困境。

 

二、      记忆的病理学:遗忘与表演的对位

在人物设置上,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外婆(刘晓妮),与其他的知青战友形成了一组鲜明的对照。这也是小说中最耐人寻味的“对位法”。

其他的战友们——崔德生、高音(高奶奶)、姚教授、邱丽华等——他们的记忆看似清晰,实则充满了某种“表演性”。他们热衷于唱红歌、跳忠字舞,甚至在隔离的宾馆里把枕头当炸药包表演《地道战》。这种集体无意识的狂欢,本质上是一种选择性记忆,他们用激昂的宏大叙事掩盖了个体的苦难与平庸。

相反,患病的外婆虽然丧失了短期记忆,忘记了刚刚吃过的饭,却固执地记住了那个消失的“马厩”。外婆的病,使她成为了一个不再受社会面具约束的“诚实者”。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去修饰历史,而是赤裸地活在当年的创伤性情感中。

小说中有一个极其动人的场景:在众人演奏《梁祝》时,外婆在没有排练的情况下翩翩起舞,将祝英台的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直到看到崔德生离场才颓然停下。这一刻,艺术不再是表演,而是生命体验的直接外化。李岘通过外婆这个角色,探讨了记忆的本质:当理性的防线崩塌后,身体和情感保留了最真实的历史底函。

这种“病态”的真实与正常人的“表演”,构成了对历史真实性的双重诘问。正如韩炳哲在《叙事的危机》中所担忧的那样,在这个信息过剩的时代,我们缺乏的是具有连贯性和真理性的叙事。但这群老人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叙事往往潜伏在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和被压抑的潜意识中。

 

三、 暴烈与温存:原子化生存中的伦理困境

如果说前半部分侧重于怀旧与生存的轻喜剧,那么“杀狗”事件则是小说情感急转直下的分水岭,它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文明的幽暗面。

因为邻居确诊,高奶奶寄养的小狗“雪球”被要求进行“无害化处理”。面对权力的铁律,这群曾经经历过集体主义洗礼的老人,反应各异。高奶奶的撕心裂肺、崔爷爷的无奈妥协、姚教授的愤怒指责,以及其他人为了“大局”而劝说的冷漠,构成了一幅微缩的社会伦理图景。

这里触及到了阿甘本所说的“赤裸生命”——在某种紧急状态下,生命被剥夺了法律和伦理的保护,退化为纯粹的生物性存在。那只被套住脖子的狗,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群人在大历史中命运的投射。当高奶奶为了维护丈夫和所谓的“集体观念”,反过来攻击为她仗义执言的姚教授时,我们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异化:受害者内化了加害者的逻辑。

然而,李岘并没有将笔触完全停留在批判上。她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光谱。那个平日里势利、刻薄、喜欢占小便宜的邱奶奶,在丈夫生命垂危之际,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与行动力,甚至敢于破坏封条去取药。那个平日里高冷甚至有些傲慢的肖奶奶,在面对死亡(癌症晚期)时,却表现出了最大的尊严与对这类“平庸之恶”的决绝反击——她摔碎假发,露出化疗后的光头,以自身肉体的残缺来对抗精神的猥琐。

这种“温柔与暴烈”的并置,使得小说超越了简单的道德审判。它让我们看到,在极端的原子化困境中,人性的幽光是如何在缝隙中艰难闪烁的。

 

四、 代际的凝视与血缘的重认

小说的叙事视点设定为年轻一代的“我”(囡囡),这是一个极其巧妙的安排。作为留学生,“我”不仅是代际上的“他者”,也是文化上的“旁观者”。

起初,“我”(囡囡)对这群老人的行为模式是疏离甚至反感的。在“我”眼中,他们是喧闹的、缺乏边界感的、不可理喻的。这种视角的差异,折射出的是两代人对于“自我”与“集体”的不同理解。然而,随着隔离的深入,“我”逐渐从审视者变成了参与者。

李岘在这里埋下了一条草蛇灰线的伏笔——“我”(囡囡)通过照片发现,母亲与自己的眉毛,竟然与崔德生的眉毛如出一辙。这一生理特征的发现,将原本疏离的观察者瞬间拉入了历史的血脉之中。那个曾被认为是“外人”的崔爷爷,极有可能是“我”的亲外公。

这一发现并未导向一场俗套的认亲大戏。相反,在目睹了崔爷爷在“杀狗事件”中的懦弱与妥协后,“我”(囡囡)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是振聋发聩的。它意味着年轻一代在理解了上一辈的历史局限后,保留了批判的权利。“我”(囡囡)拒绝用外婆一生的苦难去填补那个迟到的“天伦之乐”。

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作者对人文精神重建的思考:真正的和解,不是无原则的遗忘与团圆,而是在看清真相后,依然选择承担起照顾与关怀的责任。这是一种基于独立人格的爱,而非基于血缘捆绑的愚忠。

 

五、 结语:未完成的历史拼图

《隔·离》是一部关于“当下”的小说,但它所有的能量都来自于“过去”。它像一个切片,将中国半个世纪的社会变迁、观念冲突和情感结构,压缩在短短十四天的隔离期内。

李岘的语言风格是平实的,她没有刻意炫技,而是让故事在琐碎的日常中自然流淌。她写出了这代人的局限——他们被宏大的词汇塑造,习惯于“克服困难”,习惯于牺牲小我;她也写出了这代人的坚韧——在绝境中依然能用野鸭蛋和野菜通过“甚至带有某种美学色彩”的方式改善生活。

小说结尾,当大巴车在雪花中启动,外婆误以为要去北极村看极光时,一种苍凉的诗意油然而生。极光是可遇不可求的幻象,正如他们那一代人追逐的理想;而眼前的隔离与分别,才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这部作品的价值,在于它拒绝了简单的二元对立,拒绝给出廉价的答案。它正如刘擎在《世界作为参考答案》中所倡导的那样,在不确定的人生中寻找确定的力量。对于作家李岘而言,这种力量或许就藏在对外婆不离不弃的守护中,藏在对历史真相的不断追问中,藏在那个虽然被风雪覆盖、却依然在记忆中清晰可见的“马厩”里。

这是一个时代的隐喻,也是一份关于爱与尊严的备忘录。在“隔离”的尽头,我们终将与真实的自己重逢。

        (《中文学刊》国际期刊2026年第1期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