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中篇小说《前夫》

评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岘小说《前夫》中的“死亡”书写

 

刘云  陈雨璇

 

 

美国新移民作家李岘的中篇小说《前夫》以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揭开了一个女人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暗涌十几年的情感纠葛与沉痛记忆。作者以“死亡”为关键叙事机制,通过独特的心理描写,展现了主人公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纠缠,在温情与创伤的撕扯中指向对于“迟到的圆满”结局的深刻诠释。

 

一、“死亡”作为关键叙事机制

小说中,前夫“死亡”的事件贯穿始终,成为作者铺陈情节、表达深刻主题的独特情节。“死亡”不仅仅是发生在故事内的简单环节,而且是作者重构小说时空、驱动人物行为以及包蕴普遍伦理命题的关键。

首先从结构方面来看,“死亡”作为故事推进的转折点,将小说叙事分割成现在、过去以及过去的过去三个时空,并且在前夫“死亡”事件的驱动下,小说叙事进行了有逻辑的时空转换。小说开篇定位于美国加州心神不宁的清晨,这是主人公与现任丈夫相处的当下时空,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对应前夫“死亡”事件,将她的思绪拉回到三个月前听到前夫死讯的时刻,而她在与前夫家人的互动以及面对前夫遗体进行情感宣泄的过程中,开启了跨越十几年的往事回忆,这些处于过去的记忆碎片被“死亡”事件重新组织起来,遵循非线性的顺序展开。由此,小说在“死亡”的驱动下完成了从现在回到听到前夫死讯的过去,再由奔丧、参加葬礼的过程,回溯种种过往的纠葛,最后从两种过去之间的切换重新回到现在的完整过程,叙事空间也在美国加州的家、机场与飞机上、前夫的豪宅、灵堂、殡仪馆等地方之间自由转换。因此,正是由于“死亡”叙事机制的存在,小说形成了现在与过去交织、现实与记忆互文的独特结构。

其次从主题意蕴层面来看,“死亡”机制是对“如何面对失去与遗憾”的追问,也承载着对“情感重量与生命有限”这一人类普遍的伦理命题的思考。前夫的“死亡”事件在物理层面上代表着所有可能性的消失,即她失去了与前夫面对面对话、弥合矛盾的机会,她原本打算让儿子寄出的谢卡、还未来得及了结的恩怨都在前夫死亡这一刻戛然而止,这种“未完成”的状态凝固成永恒的遗憾。但作者又未将叙事重心置于对婚姻成败与个人得失的价值评判上,也不是要宣泄一种因遗憾而悔恨的情感,而是着意通过一场“死亡”,迫使个体直面一场意外带来的心灵震颤,并由此反观以往的记忆与情感,从而实现对生命之轻与生命之重的反思。前夫的“死亡”事件使世俗意义上的价值归零。她、她的弟弟、前夫之间争夺的房产、计较的金钱、在意的社会身份等利益纠葛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死亡”犹如一台秤,衡量着现实利益与情感生命的价值重量,迫使生者审视自身,同时也借此作为情感出口,将爱、愧疚与未释怀的恩怨以最强烈、最本真的状态呈现出来,最终直接指向人际关系中自私、计较、爱、宽容、理解等深刻的人生命题。

 

二、记忆的内在张力

小说对于主人公“她”的心理描写,尤其是对其记忆的内在张力的艺术表现,十分精微与深刻。梦境、过往的记忆碎片与她的内心独白的交织共同构成记忆张力的表现元素。在美国加州的卧室里,在现任丈夫温暖的臂弯中,在日常的清晨或夜晚,无法摆脱的关于前夫的梦境模糊了过去与现在的边界,并强行占领她现实的安全空间。在前夫的豪宅里,她由于自己的特殊身份感到心理不适,此时记忆深处闪现的是过往恩怨的碎片,比如房产纷争中的斤斤计较、法庭上面红耳赤的“拉锯战”以及令她痛心的伤害话语。她的独白是记忆张力达到顶峰的表现。当她躲进豪宅卫生间时、因高烧躺在医院时、在殡仪馆瞻仰前夫遗容时,时常出现在梦境中清纯、仗义、多情又无奈的前夫与过往曾经冷漠的前夫,在独白中均指向了一位在此生活过的、无可挽回的逝者,以及面对逝者痛苦异常却又只能悲切隐忍的“前妻”。死生之间是现实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前夫的骤然离世让她的生活突然陷入一种失重状态,急速坠落的情绪令她痛彻心扉,她的特殊身份却使得这份情感无法排泄无处诉说,只能喃喃自语、在内心哭喊悲号,人物情绪在被刻意压制后反而遭遇不可遏制的反弹,形成叙事与情感的高峰。独白中浮现出的记忆中的温情画面,比如前夫熟悉的音容笑貌、离婚时将房子让给带着幼子的她的大度、每年前夫寄给儿子的信件和衣服等,这些散落在时光缝隙中的真诚被主人公重新拾起,赋予其洗涤心灵的力量。这种内部张力也表现在前夫的矛盾形象上。在她的记忆中,前夫既是温柔仗义、怀揣着未竟的爱与愧疚的父亲,又是房产纷争中汲汲于利益的刻薄对手,还是在过往婚姻中懵懂笨拙的丈夫。前夫的矛盾形象分别存在于她的情感记忆与创伤记忆中,当面对前夫遗容的恍惚瞬间,他的形象是被美化的精神投射,当身处前夫豪宅时,身处其中的陌生感使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其冷漠无情的时刻,因此前夫的形象转换成为她心理变化和自我情感的直接投射,持续形成矛盾的情感张力,创造出隐性的小说叙事节奏。读者也在她的这种创伤记忆与温情记忆的强烈拉扯中,不由自主地与主人公一起感受和思考,从而获得极具反思性的对生命与生活的理解与感悟。

 

三、迟到的圆满

小说对于死亡主题的升华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团圆”,而是借助细节的象征手法展现出一种接纳遗憾、趋向内在和解的生命态度。根据情节的发展,小说一共有三处重要象征。首先是地震之夜高烧而产生的幻觉,象征主人公精神重生的过程。她在高烧的身体状况以及外在地震的环境下产生了“前夫回来”的幻觉,忍受物理和心理的双重煎熬直到天亮。这场前夫去世后迟到的“赎罪”仪式以身体遭受折磨的极端方式完成,最终使心灵得到净化与重生。其次是信件、谢卡与菊花、花瓣等具体物象的象征。前夫寄给儿子的信比往年晚了一个月才收到,她在前夫生前只觉此信简单直白,在前夫死后重新解读才发现其中尽显他对于她培养儿子成人的感激以及自己未尽父亲之责的愧疚,这是一种迟到的情感温度。由儿子制作用以感谢前夫的谢卡因为她的匆忙回国而耽误,直到前夫发生意外去世也未寄出,成为永恒的遗憾。最终她带儿子再度回国时将那束菊花献于前夫的墓前,菊花承载的是当下的哀思,也是前夫去世至今的情感总结。这场“迟到的祭奠”以“一下一下掰成花瓣”的形式同过去种种纠葛进行正式告别,最后两朵保持完整的菊花象征着对于纯粹美好记忆的保留。最后是小说结尾处的空间象征。与开篇处于同一空间,却呈现了截然不同的房间景象,这是对“迟到的圆满”主题的最终阐释。在美国加州的卧室里,有穿透黑暗的阳光、现任丈夫温暖的臂弯和她安稳的灵魂,象征着她经历精神折磨、情感风暴后主动选择释怀、实现内在和解的结局。

 

总之,作者在小说中展现了一个由前夫“死亡”事件驱动、充满记忆张力并最终在象征中达成内在和解的过程。“死亡”的叙事机制重构了当下与过去的时空,放大了久远的原本沉溺而细微的记忆。小说中前夫的矛盾形象、梦境与记忆碎片的侵扰、创伤与温情之间的拉扯,形成文本持续始终的内在张力,并在这种张力的拉扯与舒缓中最终抵达“迟到的圆满”的结局。主人公最后的原谅与放下并非是对过去的彻底遗忘,反而意味着对生命中遗憾的释怀与接纳。因此,《前夫》不仅具备动人的情感,而且关涉人际相处和生命意义的深刻命题,提醒读者珍视关系、守护情感,避免“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遗憾。

 

[本文系安徽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一般项目“‘现代化’的异域镜像:海外华人新移民小说研究”(AHSKY2024D075)阶段成果]

                                                                  (《华文月刊》杂志2026年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