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瑞典三美:从军械库到诺贝尔,一个国家只走了五分钟》

陈桅(一林)

 

瑞典,是一个即便一生只来一次,也会令人倍感幸运的国家。

在首都斯德哥尔摩停留不过三日,我便对这个国家心生敬意,因我发现瑞典有三美:外在美,哲学美,进化美。

外在美

傍晚,车子驶离机场,一路飞驰。高速公路宽敞笔直,一下摆脱前几日在挪威乡间羊肠小道上开车时的小心翼翼,不知有多畅快。 “Ericsson”“Volvo”“IKEA”“H&M”……一个个熟悉的大品牌Logo在暮色中掠过,这景致和硅谷湾区类似,令人心安。

清晨,大教堂的钟声古老而悠长,驱散最后一丝睡意。昨晚所见的现代化工业国家像是梦中世界,今晨醒来已身处七百年历史的老城。

在斯德哥尔摩,时间从来没被拆迁过,于是几个世纪就这样做了邻居。中世纪商人留下的窄巷、石板路、小广场、联排彩色房屋、港口和教堂;十六至十八世纪国王与贵族筑起的豪华宫殿和气派骑士院;十九世纪资产阶级留下的优雅住宅——都在同一片水岸和巷陌间安然相邻,让人一天之内,便可在七百年的光阴里自由穿梭。

我尤其被滨水一带迷住。眼前是粼粼水光、热闹的码头、穿梭的游船;往南,老城层层叠叠,王宫沿岸铺展;往东,国家博物馆与斯德哥尔摩大酒店并肩临水;往北,皇家歌剧院优雅临流;往西,国会大厦肃穆据岛,更远处又见骑士岛教堂的尖塔刺向天际。这些地标横跨几个世纪而来,此刻却隔岸相望,落入同一幅画中。站在画中,各个时代的美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我恨不得脖子能转上三百六十度,生怕一眨眼,就漏掉了哪一侧的绝色。

往东走,进入皇家城市公园,城市的喧闹顿时消失。参天大树撑起一片静谧,林荫大道邀人往前,草坪伸向水边,花圃、湖湾、芦苇和停泊的小船次第出现。 几分钟前我还在人潮涌动的滨水区,此刻却像一脚踏进了乡野。

穿过城市公园,来到罗森达尔花园。太阳伞下,家人朋友谈天说地、共享美食,几只麻雀在脚边蹦跳讨食,花香阵阵随风飘来。尝过园里自产食材做成的点心,我竟有些嫉妒起瑞典人来:上帝为何如此偏爱这一方水土?水光、宫殿、森林还不够,连盘中的点心也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这便是斯德哥尔摩的美——古老与现代交错,繁华与静谧相连,历史、城市与自然彼此成全,和谐得浑然天成。按说这些年走过不少美丽城市,心动的门槛也被一再抬高,本以为不会再轻易惊艳。可偏偏一到这里,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眼睛贪婪得怎么也看不够。

瑞典人,你们可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话一出口,我又有些迟疑:上帝的偏爱,未必是一路坦途。这片水土也沉过船、流过血。今天的美,许多是从那些不幸里生长出来的。

哲学美

不过是一艘沉船,为何瓦萨博物馆常年在斯德哥尔摩旅游景点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带着好奇心,我特意赶在一天中最早的时段入馆,避开后来汹涌而至的人群。一进大厅,一艘巨大的木质战舰便骤然占据所有人的视线。幽暗的灯光下,黑褐色船身高高耸起,桅杆直指屋顶。它沉默而清冷,仿佛一个四百年前穿越来的庞然大物,静静地接受着游客们的仰望和赞叹。

瓦萨号战舰,是一出悲剧。十七世纪二十年代,瑞典正迅速崛起为波罗的海强国,国王下令建造一批新式战舰。瑞典请来当时最顶尖的荷兰造船师主持设计,前后动用数千人,耗费约一千棵橡树,历时近三年,终于建成了瓦萨号战舰。 瓦萨号一诞生就震惊四方——长约六十九米,装备六十四门火炮,船身布满数百件华丽雕刻,处处都彰显着瑞典的国威、军力和王权。然而战舰在出航的第一天,离开码头仅一千多米后就被一阵大风吹斜。海水不断灌入,这艘举国瞩目的巨舰在首航不到二十分钟后,就在成千上万市民和外国使节的惊呼中沉入水底,船上多人当场死亡。

事后的调查很快指向设计本身:船体太高、太窄,上部过重,水下船体撑不起庞大的上层结构。

其实,危险早在启航前就暴露过。下水后曾做过一次稳定性测试,三十名水手在甲板上来回奔跑,船身摇晃得太厉害,测试不得不中止。可战舰最终还是出航了。有人认为,当时没人敢拦下它,因为国王正等着这艘船投入战场;而国王本人远在波罗的海对岸作战,并不知道测试的结果。

更耐人寻味的是,责任并没有简单落到一个人头上。设计师早已去世,军官称自己无罪,造船者则强调,他们只是按照获得批准的设计施工。于是,这场灾难留下的已不只是“究竟谁犯了错”,而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当设计缺陷、权力压力、职责分散和集体沉默彼此叠加,一个系统是如何一步步把危险推向现实的?

瓦萨号在海底沉睡了三百多年。1961年,它终于被打捞出水,重见天日。

博物馆事无巨细地展出了当年的设计缺陷、稳定性测试、调查记录、责任争议。 解说的最后一句,在我脑海里久久回响:“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如果没有那场悲剧,也就没有今天我们看见的瓦萨号。”  写下这句解说的人,大概是个哲学家。 一艘使命彻底失败的战舰,四百年后却成了瑞典著名的文化遗产,获得了全新的价值和意义。

曾经有人问我:如果上帝仁爱,为什么还允许苦难发生?站在瓦萨号面前,我看到了一种可能的答案。四百年前的悲剧当然不会因为今天的博物馆而变得“值得” ,那些死去的人也不能被后来者的认知所抵偿;但苦难并不一定只能留下毁灭。它也可以转化成智慧和警醒,让后来者不再重蹈覆辙。

只是,这种转化并不会自然发生。沉船若一直躺在海底,或者被打捞上来后只当作一件华丽的古董,它就仍只是一场灾难。让我敬佩的,是瑞典人如何面对这场失败。

瑞典人从海底捞起了一艘船,而随船一并浮出水面的,还有一段并不光彩的国家记忆。他们没有把它包装成“伟大工程“,没有删掉那些令人难堪的细节,也没有急着证明 “瑞典当年有多强大”。相反,他们把一个国家曾经犯过的错误堂堂正正摆在首都,任由一代又一代人观看、研究、追问。

也许,一个社会的自信,不是只保存自己的荣耀,而是连失败也敢完整留下。   

进化美

瓦萨号战舰的名字,来自瑞典国王古斯塔夫·瓦萨所开创的王朝。没想到,在瑞典历史博物馆我又遇见了“瓦萨”这个名字。博物馆对于这位瓦萨国王的呈现,让我有些意外。

古斯塔夫·瓦萨(1496—1560)让我想起中国的秦始皇(公元前259—公元前210):同样是强势统治者,同样推动国家整合,也同样让后世不得不同时面对“建设了什么”和“付出了什么代价”这两个问题。

在我熟悉的历史叙事里,提及秦始皇,人们往往首先赞叹他“统一六国、文字和度量衡”的功绩;至于焚书坑儒、连坐酷法,则常被轻轻带过,隐藏在“宏大叙事”的光芒之后,甚至被解释为统一所付出的必要代价。

瑞典历史博物馆的叙述,读下来几乎感受不到对“伟大君王”的仰视感,反而不断把视线拉回普通人的处境:古斯塔夫·瓦萨的决策,如何改变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赋税与命运。展览固然承认他塑造近代瑞典国家的历史作用,却用相当篇幅展示他如何集中权力:把选举君主制改为世袭君主制、剥夺教会财富转给王室;又如何用残酷手段镇压百姓的反抗。

隔天去了瑞典王宫地下室里的军械库,那里没有窗户,即使有金戈铁马、皇家华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几个展厅仍显得阴暗沉重。谁知一读墙上的解说,越发让人感觉压抑。国王的儿子们围绕王位展开一场场斗争,其间的你死我活完全不输中国历史上的九子夺嫡;国王的妻子、姐妹和女儿也纷纷卷入宫廷权力角逐,让人仿佛看到一场瑞典版的《甄嬛传》。原来今天这个安静、富裕、讲秩序的北欧国家,也曾如此黑暗。

从军械库出来,步行不过五分钟,便到了诺贝尔奖博物馆。这里一下子明亮起来。我有些后悔在幽暗的军械库待了太久,真该早点过来。

刚才在军械库,看到的还是争夺王冠的狞厉,无数人的生命被卷进统治者的野心。这里讲的却是另一种“力量”:科学家揭示自然规律,医学家从疾病手中夺回生命,作家用文字改变人心,也有人毕生致力于减少战争与苦难。一个人在这里被铭记,不再因为他征服了多少土地,而因为他给人类增加了多少知识、希望和善意。

发明了炸药的诺贝尔,晚年却把绝大部分遗产用来设立奖项,奖励那些“为人类带来最大利益的人”。曾经指向毁灭的力量,最终被转化成建设的价值,正如瓦萨号。

出了诺贝尔博物馆,我回望不远处的军械库,头脑嗡嗡作响:短短五分钟的路程,瑞典就变了天。

十七世纪的瑞典,靠军队让欧洲认识自己;二十世纪的瑞典,却让科学、文化与和平成为新的国家名片。瑞典也曾迷恋武力、王权与征服。但它离开这条旧路却相当迅速而决绝。从强王权,到限制王权;从争夺王冠,到奖励知识——短短几百年而已,这个国家的文明进化速度真是惊人。

我忽然觉得,一个文明最值得骄傲的,也许从来不是祖先曾经多么辉煌。 祖先留下什么,并不是我们的选择。真正属于我们的,是我们接过之后,又建造了什么。 比起夸耀“祖先曾经有多伟大”,更值得追问的是:今天的我们,比祖先多懂得了什么?少重复了哪些错误?给下一代留下怎样一份比我们所继承的更具文明光彩的遗产?

若诺贝尔奖还能再增加一个门类,我很想设一个“文明进化奖”。 它不奖励谁的祖先最辉煌,而奖励那些最善于从旧制度中走出来的社会:把错误变成制度改进、把野蛮变成规则、把权力变成责任、把冲突变成合作的社会。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奖,我想,瑞典至少应该被提名。

尾声

我再次漫步在北桥上,斯德哥尔摩的北水道从桥下静静流过。 忽闻远处一阵铜管和鼓声,循声望去,原来是皇家卫队乐队正从古斯塔夫·阿道夫广场方向走来,向王宫进发。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举起相机,跟在乐队身后一路前行。

我想起军械库里那些盔甲和兵器。几百年前,卫队为王冠厮杀;如今,他们吹着铜管走过古桥,换来的是一路笑脸。

蓝天、白云、古桥、流水、王宫、乐声,还有沿途微笑的人群,瑞典所有的美,在那一刻都留在了我心里。

瑞典,即便一生只来一次,也足以让人觉得幸运。

 

作者简介:

陈桅,笔名一林,美籍华文作家,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终身会员。主要代表作:长篇小说《岚》 (2022年出版)。该书被哥伦比亚大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收藏。《岚》讲述六位华人在北美三十年间(1989—2018)的命运交错,是一部见证留学生群体历史经验的文学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