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桅(一林)
给母亲打电话,惊闻端姐姐去世了。才64岁,胃癌晚期,三个月前走的,母亲也是事后听姨妈说起才知道的,怕我难过,一直没告诉我。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三年前我们在深圳见到她,她看上去还好好的,完全没有任何病痛的痕迹,怎么会这么突然就走了?
放下电话,我和往常一样去健身房,和人聊天;第二天照样上班、做饭、照顾孩子、去教会,回家。可是房门一关,往床上一躺,压制不住的难受翻涌出来,胸口像一块铅一般沉重,身子缩成一团,泪水管不住地奔涌而出。先生听到我嚎啕大哭,冲进房来抱住我:“我以为昨晚一起祷告,你就平静了。怎么还是哭成这样?”
一直知道生命无常,可以前总觉得那是在新闻里、别人的故事里。印象里端姐姐一直很健康,总是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为什么这么快、这么年轻就走了?更难以接受的是,这个世界上曾经给过我很多支持和爱的人,真的和我永别了,而我甚至没有机会和她好好说声再见,就像一场电影没播到结尾,在中间时银幕突然变暗,再也没有下文。
端姐姐是我的表姐,比我大了18岁。小时候我和端姐姐的交集不多,只在逢年过节时偶尔相聚。
她一直生活在母亲的口述里:端姐姐从小被父母宠爱,顺利长大念了师范学校,又被医学院的钢哥哥追求;两人毕业后在长沙一个当医生,一个当教师,生活滋润。改革大潮来临,两人敢闯敢干,离开温暖舒适的长沙老家,一起到深圳闯荡。后来,钢哥哥在深圳一家医院当了院长,端姐姐在深圳一所中学任教,两人的孩子长大后也去了美国留学。在母亲的转述里,端姐姐是一个一生都很幸运的人:父母恩爱,学业顺利,爱情甜蜜,先生优秀,孩子争气,成功又幸福,是大家羡慕的好命姑娘。
端姐姐的女儿说起妈妈,也总是很骄傲:妈妈在学校年年被评为优秀教师,能干又负责,是她的榜样。
我们的交集,在我大学毕业来深圳工作后,变得密集起来。那时候孤身一人来陌生的城市闯荡,像无根的浮萍,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直到端姐姐邀请我到她家过周末,我才找到家的温馨感。她给我做家乡的腌萝卜,我给她讲初入职场的种种见闻。她饶有兴趣地听,我不客气地把她做的饭菜横扫清空。那几年,每次去她家,总见她说话做事轻松自在。
端姐姐比我大那么多,又是老师,天然带有职业威严感,我在她面前总有几分敬畏。不过一次我见端姐姐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剧《还珠格格》,忍不住问:为什么喜欢这部剧?她笑答:喜欢看大眼睛的小燕子。一瞬间,端姐姐不再是那个威严的“长辈”姐姐,而是和我一样会追剧、有自己喜欢的明星的同辈人。
端姐姐和钢哥哥是最早来深圳打拼的那一批年轻人,等他们站稳脚跟、事业有成时,我还是初出茅庐的小土豆。因此端姐姐总是在帮我,而我总是在接受她的帮助,好像也总找不到机会回报她,这份人情就一直欠了这么多年,直到她去世,永远也没机会还清了。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她自己就从没想过什么回报,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
当年我近视得厉害,看到报纸上治疗近视的广告,就嚷嚷着要做手术,便和端姐姐商量。钢哥哥立即劝阻我不要用广告上那家医院,而是专门请了他的朋友,业界最好的眼科医生为我做手术。手术很成功,之后二十多年,我再也不用戴眼镜。
几年后,男朋友从美国飞来深圳看我,端姐姐特意在高级饭店设宴,邀来一大家子亲戚,俨然是我的娘家人,要让男朋友知道,我在深圳也是有家人疼爱的。
之后嫁到美国,一开始日子过得很辛苦。端姐姐打来电话,细细叮嘱:如果不好,就不要急着生孩子,买张机票回来便是。我听了鼻子一酸,远在异国的我,原来还有这样一条退路。
后来日子过顺了,我和先生开始带着孩子们回国探亲。每次到深圳,端姐姐一家总是热情接待,让远道归来的我们再次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回来看亲戚时,好几次在端姐姐家碰到大舅妈(端姐姐的母亲),老人家总是精神奕奕,看得出端姐姐平日对母亲照顾周到。她对母亲轻言细语,即便有保姆在身边,也总是不放心,叮嘱大舅妈不要忘了拿拐杖,言语中满是对母亲的关爱。
有一次带女儿回国,女儿突发面瘫,下飞机时脸歪了一大半。女儿本来就有自闭症,表达困难,如今又口眼歪斜,一路上难免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端姐姐却始终牵着她的手,耐心地陪着她,照顾她,仿佛周围那些目光都不存在。那一刻,我觉得她待我的女儿,比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耐心。
最让我后悔的,是有一次我和端姐姐为一位美国总统候选人争执起来,惹得她很生气。可事后在亲戚微信群里,她只字不提我的不敬,只夸我考虑周到,对每位亲戚都问候。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常懊悔自己当年的固执与幼稚: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只在新闻里出现的政治人物,和真正关心自己的亲人闹不愉快?
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和端姐姐说一声对不起。
年轻时,我总觉得端姐姐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她有令人羡慕的家庭、事业和婚姻,永远有余力关心和照顾别人。直到自己年岁渐长,经历过婚姻和人生的起伏,才渐渐明白,外人眼里的光鲜幸福,未必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
八年前一次聚会,钢哥哥一走进包间,端姐姐立即起身招呼他落座,口称“院长”,举止间竟有些像下级对待上级般的谨慎与客气。
我不由想起母亲讲过的往事。当年钢哥哥还是家境贫寒的医学院学生,端姐姐则是家境更好的师范校花。为了追求她,钢哥哥下了不少功夫,甚至悉心照顾过她瘫痪的祖母。
我有些纳闷,当年那个被热烈追求的姑娘,怎么如今在丈夫面前,反倒有几分拘谨?
端姐姐从不主动谈起她的婚姻,我也不便多问。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我,她都还是那个热情慷慨的端姐姐。
端姐姐走得太急、太突然。我曾经以为,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有的是机会感谢她,回报她,也有的是时间坐下来,听听她自己的故事。
可如今我才发现,我只知道她怎样关心爱护我,却很少问起她自己的喜怒哀乐;只记得她年轻时的轻快自在,却不知道这些年来,她经历过怎样的欢喜与烦恼。
当年我在异国生活艰难,她在电话里说:买张机票回来便是。
如今我的生活早已安定,不再需要那张回家的机票。可那个曾经告诉我,随时可以回来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作者简介:
陈桅,笔名一林,美籍华文作家,美国中文作家协会、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终身会员。主要代表作:长篇小说《岚》 (2022年出版)。该书被哥伦比亚大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收藏。《岚》讲述六位华人在北美三十年间(1989—2018)的命运交错,是一部见证留学生群体历史经验的文学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