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桅 (笔名 一林)
2025年感恩节前夕,我和葡萄牙来了一场七天的约会,在看他的第四眼时,我爱上了他。
初见,我觉得他就是普普通通大叔一枚;再见,我发现大叔平凡外表之下其实阅历非凡,让我来了兴趣;第三眼定睛一看,我发觉他竟还很浪漫,令我怦然心动;第四回用心细品,我看见他分明有颗金子般的心,于是便彻底沦陷。
第一眼:普普通通
所谓的11月 ‘淡季’,葡萄牙首都里斯本机场仍然人头攒动大排长龙。上网一查,葡萄牙面积比浙江省略小,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位列欧洲第十,全世界前25%。 人口一千万,每年接待的游客竟超过三千多万,旅游业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高达12%,稳居全欧洲前五名。
从机场出来,沿途建筑老旧,墙漆斑驳,公路狭窄,路旁低矮民房夹杂着原生态农田,若不是市中心横刀立马气宇轩昂的国王雕像,一路所见令人误以为穿越到中国八十年代的老县城。
我心里嘀咕:“就这?葡萄牙究竟魅力何在,这么招人喜欢,引得全欧洲人都蜂拥至此?难道仅仅因为这里气候宜人,适合全年旅游? 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二眼:阅历不凡
千年宗教国家
葡萄牙有1700多年天主教历史,境内有几千座教堂(包括大教堂、教区堂 、礼拜堂 、修道院教堂、小乡村教堂、 历史教堂、废弃教堂等等),平均每18平方公里就有一座教堂,比在美国见到星巴克咖啡店的概率还要高。里斯本、波尔图这样的城市老街,更是每隔三分钟就能遇见教堂、十字架、耶稣像,连机场都设有祷告室。
一连七天,我们每天都在参观各式各样的教堂:罗马式(11-12世纪)的沉稳原始,犹如古堡要塞;哥特式(13-15世纪)的高挑彩窗尖拱,充满向上的力量;文艺复兴时期(16世纪)的端正、安静、有秩序;巴洛克时代(17-18世纪)的金碧辉煌、奢华而充满戏剧性;洛可可时期(18世纪晚期)的优雅精致、青花瓷外表;也有现代风设计(19-20世纪)的简约、开放和抽象。
这些跨越几个世纪仍在使用的教堂,见证着天主教在葡萄牙历史上崇高的地位:教会曾拥有巨额财富和土地,掌管慈善、教育、医院、银行;负责制定道德规范,管理人们的生、死、婚姻仪式,也承担知识生产、传承的责任;主教与修道院院长有同于贵族的政治影响力,而罗马教皇的权威常常高于国王。可以说,葡萄牙的文化、社会制度和精神内核,都在教堂的钟声中孕育和成长。
进入近代(19-20世纪)教会权力衰落,天主教在葡萄牙逐渐从政治力量转变成文化力量,很多人是文化上的教徒,但并不热衷每周都去教会活动。即便如此,我在葡萄牙也见到令人动容的朝圣者敬虔祈祷的一幕。
法蒂玛朝圣地
夜深了天越发寒冷,葡萄牙中部小村庄法蒂玛的朝圣广场上,人却越聚越多。有人双膝跪在广场的“苦路” 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前行,朝圣母大教堂的方向跪拜。此情此景令我想起西藏布达拉宫外磕长头的朝拜者,看来无论中外,无论何种信仰,无论世界如何世俗化,都有极为虔诚的信徒。
九点半,广场灯光变暗,玫瑰经(一种天主教徒每天祈祷的方式)烛光游行祈祷活动正式开始。神父在显现小堂里用多国语言诵念玫瑰经, 人们手捧点燃的蜡烛,排成长队,跟在神父身后缓缓在广场绕行,边走边唱圣歌,点点烛光在广场上排mei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是我在此次葡萄牙之行中感受过最震撼的一幕,我没想到一个不是周末的寒冷夜晚,居然有近万人来这里为病人、家庭和世界祈祷。此时此刻,信仰不再只是“历史事件”、“宏大建筑”,而是还在呼吸的生活。
法蒂玛小村庄里有一个著名的圣母显现故事。1917年,三位牧童声称看见圣母玛丽亚多次显现,传达来自上帝的信息,也见到灵魂坠入火湖。同年10月12日,神迹再次显现,七万人在聚会时看到太阳跳动旋转、改变颜色、急速坠落后又返回,同时有光雨落下。牧童中年龄最大的一位(长大后成为露西亚修女,活到97岁去世)写下三大预言: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若人类不悔改,第二次世界大战将更严重;俄国将传播它的错误到世界各地,带来战争、迫害,许多人将受苦;主教将被攻击、城市中将有殉道者。这些贯穿20世纪的预言在几十年后一一应验。1930 年,葡萄牙教会正式承认法蒂玛显现可信 。
如今的法蒂玛每年吸引 600-1000 万名朝圣者和游客,已成为全球最重要的朝圣地之一。每逢教皇访问法蒂玛,一天内更是吸引几十至上百万朝圣者聚集于此。
离开法蒂玛,往东行车半小时,便到了另一座葡萄牙中部小镇托马尔,这里有一座基督修道院。托马尔基督修道院是除了法蒂玛以外,最令我震撼的葡萄牙宗教场所。如果说法蒂玛朝圣地是仍在呼吸和脉动的信仰中心,托尔玛基督修道院则是一块历史活化石,见证着葡萄牙七个多世纪的荣光。
托马尔基督修道院
托马尔基督修道院最初于1190年由圣殿骑士团创立,用作军事和宗教总部。在随后的七百年里因着国王们的命令多次扩建、叠加,渐渐形成融合多种风格的建筑群,最终成为欧洲保留至今最完整、最宏伟的骑士团建筑之一。
提起圣殿骑士团,世人最熟知的是汤姆克鲁斯主演的电影《达芬奇密码》,其中有关“圣殿骑士团 + 共济会 + 圣杯阴谋” 的故事摄人心魄,然而圣殿骑士团的真实历史却远比虚构故事更为传奇、神秘、悲壮。
话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后,基督徒虽攻占了耶路撒冷,但朝圣之路仍然危险,朝圣者常被强盗、当地武装袭击。于是几位法国骑士决定:“我们立誓贫穷,守贞,服从,只为保护上主的道路。” 就这样,一个只有 9人,既是修道士,又是战士的小分队,竟在200年后发展成为欧洲最强大、最富有、最受敬畏的军事宗教组织。
可惜法国国王嫉妒圣殿骑士团的富有,也想赖掉所欠巨款,便用莫须有罪名诬陷骑士团,强迫教宗解散骑士团,烧死众多骑士团成员。葡萄牙国王却拒绝执行杀戮,转而把圣殿骑士团改名为基督骑士团,同时也继承了骑士团的财富、航海图、银行体系、大量建筑和文化遗产,这些都为葡萄牙大航海提供坚实的精神和物质基础。
葡萄牙大航海的波澜壮阔,从托马尔修道院里的曼努埃尔式窗里便可见一窥。曼努埃尔式石雕窗在1513 年左右完成,是葡萄牙艺术史上最重要、最惊艳的装饰性建筑之一。站在这扇巨大、华丽、雕刻极为繁复石窗前,仿佛置身被海浪凝固的时空里。粗壮的绳结、缆绳、锚、球体、罗盘、海藻、珊瑚、贝壳都从石头里长出来,好像石化的海风吹过几个世纪后留下的痕迹。基督骑士团的红十字架、国王曼努埃尔一世的“M”字样徽记、 葡萄牙海上帝国的海神和地球仪雕饰,一一高悬巨窗上方,无不彰显葡萄牙大航海时代的光辉和荣耀。曼努埃尔式窗,是葡萄牙雕刻版史诗,更是 “葡葡萄牙版的文艺复兴” 。
离开曼努埃尔式窗往修道院深处走,便来到圆形教堂。虽然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教堂,已经犯了审美疲劳,但一进入圆形教堂,我还是立即被强烈的神秘气息所吸引。身边的游客不约而同举起相机,仰头屏息观看,没人顾得上交谈,周围只有手机闪光声。
圆形教堂模仿耶稣撒冷圣墓而建,隐藏在城墙深处,是整个修道院的灵魂。如果建筑会说话,这里的空间自带沉静的威仪和肃穆,让人感到厚重而静默。圆形在当时极为少见,象征完美、永恒、不朽的天堂。一座巨大高耸的中塔(中央圣坛)从天而降,塔身上下密密麻麻雕满金色圣像和木雕,极为壮丽。头顶穷空布满金色和深蓝的星星,那是天上的王国。四周墙面的金色壁画和雕像,描述圣徒、天使和圣经故事, 每一幅都细节丰富,栩栩如生。一缕金光从高窗倾泻下来,照亮整个教堂,犹如黑暗堡垒中的一颗金色宝石。
我想象着八百年前,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中世纪骑士,在军事行动前鱼贯进入圣殿,围着中央塔一字排开,安静地祈祷,默想牺牲、忠诚与使命 ,整个画面十分奇特,充满神圣与武力的结合。他们是否会在祷告中预知自己被诬陷、被灭亡的命运,又是否会感到欣慰,正如他们所信仰的基督耶稣一样,肉身虽被消灭,精神却又重生,成为葡萄牙下一个奇迹大航海的起点?
野心勃勃航海梦
里斯本的特茹河畔静静地矗立着一座航海纪念碑,六百年前勇敢的葡萄牙水手们,正是从这里出发,开启了葡萄牙长达一个世纪海上霸主的历史。纪念碑外表米黄色,造型是一艘探险船的船头,高达五十二米,沐浴在金色阳光中分外伟岸。航海时代总设计师、基督骑士团团长亨利王子意气奋发站立在船头正前方,紧随身后的是三十三位航海探险家、作家、诗人、数学家、传教士,以及国王政要。众人一同眺望远方,仿佛在问:“大西洋啊,你如此神秘,可知道世界尽头是什么?”
我被纪念碑广场地面上的巨幅罗盘图案所吸引,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葡萄牙大航海所发现的新大陆。我特意找到澳门,旁边标注1513年。除了澳门,亚洲还有印度、斯里兰卡、马六甲、中国、日本;南美洲有巴西;非洲除了西岸的塞内加尔、佛得角、几内亚,还有南端的好望角。这是葡萄人的骄傲,他们是第一批到达这些新大陆的欧洲人,他们的发现为世界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窗户。
看着这张地图,我突然觉得马斯克的火星梦也不那么疯狂了。毕竟,葡萄牙人六百年前就做过同样疯狂的梦,这梦想如豪赌一般,需要极致的勇气、冒险、拼搏、与远见交织,催生无数创新,而且他们赌赢了。
为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葡萄牙人需要向死而生的精神(远航死亡率超过70%),冒着巨大风险(风暴、暗礁、洋流可让全员死亡;人们普遍相信海上有吞船怪兽,有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黑海’地带)、付出高昂成本(建一艘船需要600到1000个工人年收入总和,一次远航需要80到200人,加上军事成本、建立海外城市成本,需要举国之力), 仅凭最基本工具(没有准确海图、卫星、天气预报,只有星象、经验、直觉), 就向未知出发(无人知道大洋到底多大,海路通往哪里,远方大陆是否存在,发现新大陆后会不会被当地人攻击,能不能与他们贸易)。
毫不夸张地说,葡萄牙人的大航海改变的不仅是国家命运,还有全世界的历史和文明。欧、亚、非、南美四大洲被葡萄牙开拓的新航线所连接,从此不再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不同文明之间第一次开始大规模互动(辣椒、番茄、玉米、马铃薯进入亚洲;马匹进入美洲;葡萄牙的语言、建筑、音乐、宗教传播到世界各地)。航海科技(航海图、罗盘)和资本主义商业体系(海上保险、信贷、货币流动)都因着长途航海的需要而突飞猛进。 中世纪封闭的地理观土崩瓦解,人们开始了解地球其实是可以环绕的,并没有所谓的世界边缘,船只不会驶到尽头就掉下去。葡萄牙的成功引发西班牙、英国、荷兰、法国的跟进,世界从此进入海洋竞赛、海外扩张时代。葡萄牙也因着海上贸易赚得盆满钵满,一度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
然而,虽然从六百年后的今天来看,葡萄牙的大航海对人类文明进程贡献巨大,现代世界也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大航海时代,可大航海也打开了殖民、奴隶制、种族主义、战争和生态破坏的潘多拉之盒,给当时的无数人带来毁灭性打击。
我们的葡萄牙导游并不避讳谈到自己国家不光彩的历史,主动提及葡萄牙曾是第一个将黑奴从非洲贩卖到美洲的国家, 并且强调如今的葡萄牙是欧洲 最不歧视、最温和、最包容 的国家之一,因为葡萄牙人普遍友好、不排外。我相信他说的话,也乐意听到他的补充,既然无法改变过去,那么愿意将黑暗的过往曝光在阳光下,一起反思和进步,让悲剧不再发生,总是一件好事!
崇尚文化
到达葡萄牙的第一天,我们在酒店外面闲逛,遇见街上两座人物雕像:Alexandre Herculano,葡萄牙 19 世纪非常著名的历史学家、小说家和政治人物,还有Almeida Garrett,葡萄牙19世纪著名文学家、诗人、剧作家、政治家、外交官。
在之后几天的游历里,我发现矗立葡萄牙街头的雕像既有作家、诗人、文学家,也有航海家、政治家,国王,却偏偏没有任何商业领袖。尽管葡萄牙历史上也曾有不少成功的企业家,例如全球软木大王 Américo Amorim ,房地产和投资家Joe Berardo,银行 家António Champalimaud,却不见他们的雕像。
我寻思着,难道是因为葡萄牙传统上不强调商人英雄,却重视文化人物?也许在他们的价值取向里,文化比商业成功更值得纪念,这和中国几千年重文轻商的传统,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盯着这些雕像,我突发奇想,若干个世纪以后,美国也会像今天的葡萄牙一样拥有千年的历史。那时候留在美国街头的雕像,会有现在炙手可热的世界首富、人工智能当红炸子鸡吗?还是像葡萄牙一样,真正被人们纪念的是那些书写时代记忆和意义的文学艺术家?
在游览过欧洲最古老大学,以及世界最美图书馆之后, “葡萄牙人崇尚文化”的印象便在我心中越发加深了。
欧洲最古老大学(之一)——科英布拉大学
科英布拉大学成立于 1290 年,不但是葡萄牙最古老,也是欧洲历史最悠久的大学之一。这所大学至今仍在运作,既是葡萄牙高等教育的起点,也是葡萄牙几百年的文化与学术传统的代表,人称“葡萄牙的哈佛”。
走在科英布拉大学校园,遇见三三两两大学生,年轻的面庞充满朝气,身上却穿着黑色斗篷制服,厚重而严肃,活脱脱像是从霍格沃茨魔法学校里走出来的学生。事实上,J.K. 罗琳在写《哈利·波特》时就曾在葡萄牙生活过,她的灵感也的确来自科英布拉的学生呢!
科英布拉大学里竟曾有过一座监狱,设立于16世纪,直到19世纪末才废止。听导游介绍,不守规矩的教授和学生都曾被关押在这里。不守规矩包括发表和主流思想相悖的言论(看来无论中外,因言获罪都有先例)、喧哗、斗殴、逃课、违纪等等。监狱房间十分矮小,要弓着身子、猫着腰才能走进去,小小的石头屋子只够一人转身,连张稍大的床都放不下,也没有一扇窗。我看了两眼,满足好奇心后就快快退出,感觉多呆一分钟都很窒息。那时候上大学是贵族的特权,贵族对下一代的教育可一点儿也不含糊,连逃课都得蹲监狱。
科英布拉大学里赫赫有名的若昂尼亚图书馆,则是另一番景致。葡萄牙18世纪的国王若昂五世一心想要拥有一座与当时欧洲最强文化中心媲美的学术殿堂,于是用重金打造了这座“世界最壮丽的巴洛克图书馆”。
到底是王室,一出手就是皇家气派,这哪里是图书馆,分明是座艺术宫殿,这哪里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明明就是“黄金屋中自有书”:巴西黄金的金箔装饰、手绘天花板、精致繁复的木雕 、 巨大古典的红木书架 、大型油画,还有皇家纹章。比起这全屋金光灿烂,让人闪瞎眼的外表,图书馆里的藏书更是价值连城:30 万册古籍大多是16–18 世纪的珍本,法律、医学、哲学、科学文献,早期葡萄牙航海时代文献,以及极稀有的中世纪手稿。有趣的是,图书馆甚至养了一群小蝙蝠守护者,晚上出来捕食害虫,保护古书不被虫咬。因此每天晚上图书管理员会盖上皮革桌布, 早上要清理蝙蝠“礼物”(粪便) ,这已是图书馆持续了几百年的独特传统。
我在这金碧辉煌、气势宏大的图书馆里流连忘返,心里痒痒恨不能摸摸那些古书,可惜这肯定是不被允许的,而且连照相都被禁止。葡萄牙国王愣是把藏书阁打造成了“知识的确很贵,文化很有地位”的感觉,欧洲最美、最独特、最具历史感的大学图书馆,的确名不虚传。
世界最美书店——莱罗书店
书店而已,竟要交钱才能进?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座建于1906年、已超百年历史的莱罗书店,外表是典型的哥特式尖顶,门脸不算宽大,比周围建筑还矮一头,若不是门外长长的队伍引人好奇,很容易就被错过。我耐心地排在队伍里,希望这家“世界最美书店”,真的值得我的等待,也值得我付的十欧元门票。
进到里面,眼前顿时一亮,又是一个气派无比的藏书阁,好在这里的书都可以摸、可以闻、可以看、可以买来带回家。书店全屋布满古典浩繁的木雕,天花板的雕花更是精美无比。一楼正中央一座醒目的大红色楼梯,如波浪般起伏,领人通往知识的天堂。 上楼去,抬头即见巨大而华丽的彩绘玻璃天窗。光从天窗泻下,与古香古色的菱形吊灯一起,将整座书店笼罩在梦幻般的魔法世界里。两边墙上挂着著名作家的巨幅肖像画,画下的每个书架前都挤满了人。
环顾四周,我突然觉得作家其实也是很有意义的职业。这种感受并不常有,因为我生活在科技至上,其他一切都靠边站的硅谷湾区,能在这里体会一次当作家的自豪感,的确很幸福。
书店的工作人员很热情,告诉我们如果是买书,门票可以抵扣书费,纪念品则不可以,看来书店鼓励大家多读书。我看中一本精美的小册子,路易斯·德·卡蒙斯所写的《卢济塔尼亚人之歌》,这首经典史诗歌颂葡萄牙航海精神和民族命运,据说被编进了葡萄牙的教科书里,每个葡萄牙人都会背上几句。
书籍藏在皇室的若昂尼亚图书馆也好,住进民间的莱罗书店也罢,都给人“无上瑰宝”、“地位崇高”的观感。葡萄牙人很早就明白读书的重要性,书中蕴藏着前人积累的智慧知识,也激励着后人勇敢无畏地探索未知,难怪葡萄牙能成为一代海上霸主。
而葡萄牙历史上的知识文化精英,身上没有“百无一用是书生”、“臭老九”的标签,不会令人想起进京赶考的穷秀才、穿着长衫的孔乙己穷酸文人,也没有“郁郁不得志,满腹才华却不被皇帝看中”的酸楚,而是被视为民族英雄,他们的雕像骄傲地立于街头,长久地被人们所纪念。
第三眼:浪漫多姿
从葡萄牙的千年历史中遨游一番,回到现实世界的葡萄牙,这里的时尚、美食和音乐同样令人着迷。
时尚
走在葡萄牙街头,时不时就遇上美得让挪不开眼的帅哥美女,这是在加州硅谷湾区鲜有的经历。记得某晚我和朋友在里斯本街上闲逛,迎面走来一摩登女郎,衣着考究、气质超凡,面容身材都如T台模特一般,以至于我走远了十几米以后,满脑子还是那位美女。
朋友笑我痴,等红灯时恰逢身边是对情侣,我的头就不听使唤地扭过去,直愣愣地盯着那一对碧人,怎么也看不够。实在不是我痴,而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湾区看腻了人人运动衣、运动裤加球鞋(我自己常年也是如此),换个口味见到葡萄牙帅哥美女们的大衣外套、围巾加皮鞋,层次分明又精致,剪裁细致又考究,颜色搭配还超级顺眼,不多看几眼真是对不起他们的精心打扮。再加上里斯本、波尔图这样的老城区,历史建筑密集,老街、咖啡店、餐厅比比皆是,美女帅哥若闯入我的镜头,随手抓拍一张就是街头时尚秀。
和朋友一起逛波尔图的时装店,我不由得嚷嚷起来:“难怪他们每个人都那么好看,这些款式加州湾区根本就没有嘛!” 恨不得每一件都拿回家,又想想正在断舍离,而且买回去也是和周围格格不入,让人误以为我还在谈恋爱或者要去面试,只得忍痛割爱,摸一摸看一看又依依不舍放回原处,继续回加州当一个土包子。
美食
来葡萄牙之前,只知道葡式蛋挞鼎鼎大名,到这里尝过其他美食以后,才知道葡萄牙其实是海鲜天堂。葡萄牙地处欧洲大陆最西边,60%的边境线都靠海,临近大西洋的海岸线更是长达 832公里,十分有利于发展“靠海吃海”的渔业。葡萄牙人的海鲜产品不单满足本国市场,也出口至欧洲和全球,为葡萄牙人提供大量就业机会。
到达里斯本的第一晚,我们就迫不及待品尝了一顿葡萄牙特色的海鲜粥,满满一锅粥里放了好些鲜虾、扇贝,西红柿,当地的香料,热乎乎地顿时就温暖了我们的中国胃,将旅途疲劳一扫而光。
最惊艳的一顿海鲜美食,要属在海边小城阿维罗(人称“葡萄牙的威尼斯”)所尝过的葡式海鲜炖锅了。那天导游给我们三小时的午休时间,其他人都趁机多参观几家博物馆、古墓,我们四个吃货却一心想着搜寻当地美食。
一行人很谨慎地参照谷歌地图的四颗星推荐,又问了当地人,还遵照导游吩咐,不看那些只有照片打印菜单,而是专找有手写菜单的饭店,才摸到一个叫 Tasquinha da Ria 的餐厅。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恰逢几位东亚人长相的顾客出门来,人人一脸吃饱喝足以后心满意足的模样,问过他们,得到“非常非常棒”的推荐以后,才放心进入。
我们点的海鲜炖锅很快端上来,却比想象的分量大了好多。每只虾都个头惊人,比之前在美国、日本和澳洲的海滨城市见过的都大了好几个尺寸,再加上肉质鲜嫩的鱼、满满的扇贝,锅底大量土豆、西红柿,几乎要吃不完。这个海鲜炖锅,是在里斯本尝过的海鲜粥的豪华升级版,费用却不到加州湾区的一半,便宜到让人不敢相信。这导致我回湾区以后,再到餐厅点餐,回到即便一杯茶也要又加小费又加税的日子,就会怀念葡萄牙餐厅的物美价廉,同时觉得美国通货膨胀猛如虎,湾区人民实在被盘剥得太厉害。
邻桌四位年轻可爱、身材窈窕的女孩,也和我们一样开吃之前先给美食拍照,边吃边连声赞叹,一问是从意大利罗马结伴来度假的大学生。年轻人热情友好,帮我们当翻译,用葡萄牙语和店家沟通,聊到政治时直言不讳批评特朗普,令我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如此心直口快,单纯美好。
我和同伴开玩笑,这几位美丽的意大利女孩令我改变了心意,以后不再一心想要儿子娶华人女孩,如果是这样美的欧洲女孩做儿媳也不错,结果又被同伴笑我痴。玩笑归玩笑,没有缘分结成亲家,却仍有缘万里来相聚,于是天南地北而来的八位女性,两代人,在这家小小的葡萄牙餐厅里合影一张,将美好瞬间永远定格。这一顿饭可以说是美食、好友加美女,所有开心的元素都聚齐了,额外难忘。
离开葡萄牙时去买纪念品,朋友一眼相中波尔图特产的波特酒,据说在当地很受欢迎,人们常将这种红酒和饭后甜点一起搭配享用。可惜我不喝酒,就无福享受了。我则买了几罐沙丁鱼罐头,带回美国分给亲友,大家都觉得很好,比平常在Costco买的沙丁鱼罐头味美,也没有一点腥味,只可惜行李箱太小,不能多带一些。
音乐
人人到了里斯本,都会去观看葡萄牙灵魂之歌——Fado表演,我们也不例外。那晚在里斯本的小酒馆,我们端坐第一排,欣赏一位眼深鼻高、身材娇小的金发女郎,与一位高大壮硕的西人男子同台演唱,为他们伴奏的是两位年长的吉他手。他们唱了一个小时,我也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看了一个小时,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音乐无国界,我听出歌声里的惆怅、思念和遗憾,像是水手们在远航前和爱人告别,是渔民和海港苦力们在辛苦劳作一天后,收工时来酒馆喝一杯,又像是来酒馆买醉的客人和妓女们打情骂俏,试图忘记被爱人抛弃的痛苦。沙哑的歌声、潺潺的吉他声,将爱情、故乡、海洋、离别、命运无常、人生百味娓娓道来,好像在问坐在台下的我:“葡萄牙人的心,葡萄牙人的情,你是否懂?”
除了Fado这样正式、需要买票才能观看的演出,葡萄牙也有很多街头演唱。无数次在葡萄牙的教堂、古堡、广场前,我都见到一位歌者,清一色都是男歌手,也必定是帅气的,那帅气不单单因着他们的相貌英俊、衣着简单却有艺术家品味,而是当他们抱着吉他低吟浅唱时,美妙的音乐飘出来,歌者立时被一种迷人的光华所笼罩,无法不让人怦然心动。
那天经过科英布拉的圣十字教堂,本来是被教堂古老繁复的石雕门所吸引,谁知门前的歌手一开嗓就给我震住了,注意力全转到他身上,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不一会儿广场就聚了好些人,大家都静静地听他演唱,没有人看手机,也没有人交谈。歌声悠长舒缓,三分甜蜜,七分忧伤,波动人的心弦,听着听着我居然开始掉眼泪。此时我多么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我不必匆匆赶往下一个行程,就在这一刻为这美妙的歌声所停留。
第四眼:松弛的葡萄牙人
我暗自拿葡萄牙的餐厅服务员和别国的比较,中国服务员效率极高,却时常给人疲于奔命的感觉;美国服务员透着“我并不在乎你,记得你欠我一大笔小费”的傲气;日本服务员点头鞠躬笑容可亲,却有些过犹不及,让人跟着不敢放松,如果不回以同等礼仪就会觉得对不起这份殷勤;而葡萄牙的服务员让人感觉松弛而友好,我喜欢他们发自内心的微笑,恰如午后阳光一般温暖又愉悦。
那天我们一行四人正全神贯注地划着手机、七嘴八舌地讨论该去哪家餐厅,冷不丁后面一个声音响起:“你们需要帮忙吗?” 转身一瞧,是位金发小帅哥,站在游船售票台后冲我们微笑。我们完全没有要和他买船票的意思,但他丝毫也不介意,仍热情地为我们指路,告诉我们穿过前面的巷子,就会找到海鲜市场,那里会有很多好吃的。我们谢过他,一路都议论这小伙子真是太热心了,如果不是时间不够,真想照顾他的生意。
还有那位海边小城阿维罗的女服务生,笑容里更是带着笃定的自信,她对自家餐厅的海鲜有绝对的信心,完全不担心会卖不掉。我们四个饿极了的女士不顾她的劝阻,执意点了两个菜。第一个海鲜炖锅吃到一半却尴尬了,分量太大根本吃不完,只好硬着头皮问,如果下一个菜还没煮,可不可以取消。没想到她微微一笑:“我早知道你们肯定吃不完,所以第二道菜压根就没给厨房下单。” 好一个人美心善,还会自作主张的女招待!
本应最忙的导游,也同样是悠悠闲闲、不慌不忙。迟到了他们会给一个大大的笑容:“除了里斯本,你们还会在哪里遇见比游客更晚上车的导游吗?”大家一笑之间就轻松下来,没有人抱怨责备。每天放几个小时给大家自由探索,导游也趁机在小酒吧小酌几口,再和酒吧老板娘愉快地聊聊天,感觉她也在和我们一起度假呢!
葡萄牙人的松弛感,甚至蔓延到他们的政治领域。我一直以为“枪杆子里出政权”,改朝换代必定是轰轰烈烈、暴力血腥。因此当我得知1974年葡萄牙的茉莉花革命,居然不费一枪一弹,就结束了长达50年的独裁统治,顺便也结束了殖民统治时,头脑不是经过一般的地震。据说当年的革命几乎没有流血,得到民众广泛支持,街上插满了红色茉莉花,士兵将茉莉花插在枪口上,因此得名 “茉莉花革命” 。
知道了这段历史,我更喜欢葡萄牙了,如果不必流血,就可以达成共识,社会就能进步,这该有多好。有人说:“去做梦吧,梦里啥都有”,可这美梦竟在葡萄牙成真了。
再见了,葡萄牙!
来之前我对葡萄牙知之甚少,能一秒想起来的关联词只有葡式蛋挞、葡萄牙殖民地澳门。一番游历下来,发现这实在是个宝藏国家。
离开人人都在谈论科技、股票、降本增效的硅谷,来葡萄牙感受慢生活,在何其丰富的人文和历史天地中浸润一番,哪怕只有几天,我也感到一丝新鲜空气。
见过葡萄牙曾为世界霸主的辉煌,也为他们昔日所创造的文明而震撼,就懂得号称宇宙中心的硅谷,也实在没什么好吹嘘的,毕竟人家葡萄牙六百年前就已引领过世界潮流了,风水轮流转,今天转到硅谷,明日不一定在哪里。
了解葡萄牙的茉莉花革命,便知道我原先“改朝换代必流血牺牲”的固有印象要修正了,也乐得让自己离偏见远一点,离全貌再近一点。
葡萄牙几千年的跌宕起伏,浓缩在几日游里匆匆一瞥,让我有机会从上帝视角感受天上一日,地上千年,便觉无论多少繁华似锦、轰轰烈烈、兴衰成败、爱恨情仇,转眼都会飘散如烟,那么何必囿于小天地,执着于那些方寸得失,被那些焦虑、烦恼和苦闷所啃噬,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将变得微不足道,直至成空,唯一留下的意义就是我曾来过。
别了,葡萄牙,再见不知是何时,但无论是何时,或者是否还再见,你已永远嵌进我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