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林
丹麦首都哥本哈根,运河观光船的船头站着导游,金发小伙鼻梁上扛一副墨镜,帅得让人挪不开眼。游客时不时偷瞄他几眼、举起手机咔嚓他两张。小伙的魅力不只是那张下颌线清晰、年轻俊朗的脸,更是他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每个微笑、每次举手投足都散发出来的松弛感。松弛得仿佛世间没有烦恼,生活只有蓝天、白云、大海和好心情。
一路上多次感受过丹麦人的松弛。
观光船拐进海港,对岸白花花一片,定睛一看,竟是成千上万人赤着上身享受日光浴,有人野餐、听音乐,有人一头扎进海港畅游。船往前行好一阵,对岸风景不改,仿佛全丹麦人都在度假。
次日去了哥本哈根的蒂沃利公园,当地人娱乐休闲的好去处。一进门,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中国古戏台——飞檐翘角、顶上雕龙、 孔雀开屏的前幕,戏台正中高悬四个繁体大字——“與民偕樂”。
舞台前方的座位早已座无虚席,后方一大片草坪一直延伸到公园主干道,也站满了翘首观看的人群。这天恰逢芭蕾舞演出,西方舞蹈在东方舞台上徐徐展开,竟意外地和谐。阵阵掌声、喝彩声越过舞台,在公园里此起彼伏。戏台上“與民偕樂” 四个大字,此刻从匾额上活了过来。
两千多年前,孟子写道:“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 他劝梁惠王:古代贤明的君主,因为能和百姓一起享受快乐,所以才得到真正的快乐。反之,如果百姓恨君主恨到宁愿与他同归于尽,那么这个君王纵然拥有最漂亮的园林、池塘、珍禽异兽,“岂能独乐哉?”
没想到,孟子的话竟漂洋过海,高悬在丹麦人的游乐园里长达一百五十多年。有生命力的思想,并不只属于孕育它的土地,它可以穿越时代与疆界,在异乡深入人心,获得悠长的回响。
哥本哈根好些街区的自行车道,竟和机动车道一样宽,在这里骑自行车比开车更有范儿。几天里不曾见招摇过市、轰鸣而过、给路人留下一堆噪音的跑车,倒见不少俊男靓女衣着考究,骑自行车上班上学,潇洒又优雅,成街头一景。
市区的公交巴士外形靓丽、车内宽敞明亮、干净舒适、电子报站系统和残疾人专用设施都先进齐备。几次乘车,上车时司机都只是挥挥手,并没有查看我们的车票。一位司机颇有兴致地告诉我们,城里很多电动巴士都来自中国,又为我们热情指点下车后的路。另一位在得知我们搭错车后,特意迈着微颤的步子,走到我们跟前微笑安慰:不要急,前面就是终点站,我等会儿就原路折回了,你们安心坐着,到站了我会叫你们。不知是否因为中国制造的电动巴士让司机对中国多了几分好感,所以他对我这张中国面孔也额外友好?还是因为司机本就生活顺遂,看谁都有好心情?也许都有一点。
几天下来,我心中啧啧称叹:丹麦,简直是陶渊明笔下“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桃花源! 另一个声音却提醒我:你只是游客,不足以看到一个国家的全貌。
我当然明白,丹麦并非没有问题,只是拿它和我生活的加州相比,很多加州人习以为常的问题,在这里不会扑面而来。我们这几天游历过热闹繁华的新港,也参观过近郊的皇家城堡,所到之处都干净整洁有序,一路上不曾见过一个流浪汉,街头没有星罗棋布的摄像头,甚至很少见到警车。几位Uber司机也说:丹麦治安很好,人们相处和谐。
离开哥本哈根的邮轮上,遇到一对本地土生土长的夫妇,男士在计算机行业工作,女士是医生,两人都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四个孩子都已长大,全都从事律师、医生之类的工作。女士很自豪地展示全家聚餐的照片,她说:如果像是在美国一样,自己要承担很大的医疗和教育费用,他们没办法养大这么多孩子。
我特意问,丹麦王室享有普通人没有的税务特权,你们有没有意见?两人回答:丹麦国王在民众心中认可度比较高,大多数人还是拥护他们的。
难怪丹麦人身上有那样的从容。如果人生中最大的风险——生病、失业、养老、上大学都有强大而广泛的公共保障体系托底,我也会轻松。如果社会治安很好,不必担心偷盗抢劫,也很少因街头的吸毒、滋扰和暴力行为而提心吊胆,人们就会有安全感。如果最底层的穷人也可以有尊严地活着,不至于轻易流浪街头,那么人们对社会顶层的财富和特权,也许会多一份宽容,“與民偕樂”就不是一句空话。
然而,丹麦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1845年,丹麦作家安徒生写下《卖火柴的小女孩》:寒夜里,穷人的孩子赤脚走在街头;窗户里,富人的炉火明亮,烤鹅飘香。那时候的丹麦,更像是杜甫笔下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和今天高福利、高信任、和谐安乐的社会形态相差甚远。
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到“ 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丹麦走了一个多世纪。这个变化并非一夜之间发生,而是一代又一代丹麦人在接力中形成共识,用智慧和勇气将共识凝结成制度,才有了今天这个令人想起桃花源的丹麦。
思绪从丹麦旖旎的运河风光收回,转向大西洋另一端的北美大陆西岸,那里是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第二故乡——加州。
加州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土地之一。如果把加州算一个国家,它的经济总量足以跻身世界前列。这里诞生了众多改变世界的企业,英伟达、OpenAI、谷歌、苹果、Meta、Airbnb、迪士尼、Netflix……其中许多,不仅改变了一个行业,甚至改变了全世界亿万人的生活方式。这里资本云集、亿万富翁扎堆,房价贵得令人咋舌。
可就在同一片土地上,无家可归者的帐篷四处可见;坐在捷运或公车上,也不时会遇到令人不安的场景:醉酒、吸毒后神志恍惚、大声滋扰,或一个人占据几个座位;抢劫、盗窃、枪击的新闻,也从不陌生。与此同时,我们缴着不菲的税,却仍要为医疗、大学和住房支付在发达国家中少见的高昂代价。
加州富得流油,可又穷得让人心酸。我也想不明白,加州缺的究竟是什么。这里不缺钱,不缺人才,不缺世界一流的大学,也不缺善意和理想。我们为贫困、住房、医疗和无家可归投入巨额公共资源,也年复一年地讨论这些问题。可为什么海量的财富、知识和善意,终究没能转化成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安心和从容?中间究竟隔着什么?是尚未达成足够的社会共识,还是缺乏将共识变成有效制度的能力?我不知道。
这时,我又想起蒂沃利公园戏台上那四个字——“與民偕樂”。孟子若在天有灵,见到今天的丹麦,大概会欣然点头;见到今天的加州,也许仍会问那一句:“岂能独乐哉?”
多年以后,丹麦腓特烈堡的富丽堂皇、罗森堡的珠光宝气、克伦堡的宏伟苍茫大概会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淡去,但运河观光船头的那个金发小伙——鼻梁上架着墨镜,笑得毫不费力,却会在我心中长久停留。
毕竟,帝王的辉煌只属于少数人。普通人的安心、从容与尊严,才是现代文明真正最昂贵的财富。
作者简介:
陈桅,笔名一林,美籍华文作家,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终身会员。主要代表作:长篇小说《岚》 (2022年出版)。该书被哥伦比亚大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收藏。《岚》讲述六位华人在北美三十年间(1989—2018)的命运交错,是一部见证留学生群体历史经验的文学力作。多篇作品发表于《星岛日报》《中信》《华人文苑》《红杉林》,并刊载于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网站。现居美国硅谷,在世界五百强企业从事项目管理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