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梦醒之间》

作者: 陈延国



                    夜深时,我常想,人之一生,究竟有几多是清醒,几多是梦寐?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案头那卷《心经》上,“远离颠倒梦想”六字,在朦胧的光晕里若隐若现。忽而记起庄周梦蝶的故事——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这千古一问,看似荒诞,却戳中了生命最深的迷惘:我们自以为清醒地活着的这个人间,会不会也是一场不曾觉察的梦?
                   佛家说,众生皆在颠倒梦想之中。所谓颠倒,是将无常当作永恒,将痛苦误认快乐,将假我执为真我。这说法初听玄奥,细想却觉亲切。譬如我们看那历史长河里的英雄豪杰,哪一个不是在自己的梦里,演着悲欢离合的戏?
                    秦始皇便是最耐人寻味的一个。
                    他横扫六合,统一天下,自以为功过三皇、德超五帝。他命徐福率童男童女入海求仙,在骊山脚下营造巨大的陵寝,企图将生前的荣华带入永恒的梦乡。他甚至自称“始皇帝”,幻想江山传之万世而不绝。然而,不过二世而亡,他那浩大的陵墓,如今只剩下兵马俑的残骸,在黄土下沉睡了千年,偶尔被后人挖出来,当作奇观观赏。
                    站在生命科学的角度看,这便是一场基因设下的局。我们的大脑为了生存,天然地倾向于追求确定性和永恒感。秦始皇征服了土地,却征服不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拥有了天下,却握不住自己的生命。那个渴望长生的“我”,不过是无数神经元的集体幻觉,是进化为了让我们奋力生存而编织的美丽谎言。可悲的是,他至死也不曾知道,自己穷尽一生追逐的,竟是一场镜花水月。
                    比秦始皇更令人唏嘘的,是项羽与虞姬的故事。
                   垓下之围,四面楚歌。英雄末路,美人相随。虞姬舞剑自刎,项羽突围至乌江,最终不肯过江东,自刎而亡。这一幕,两千年来让无数人为之落泪。可若问:他们为何而苦?为何而死?佛家会说,是因为“爱别离”与“求不得”——爱恋即将分离,江山求之不得。但更深一层,是因为他们将这场短暂的聚散,当成了生命的全部意义。
                    从生物学角度看,爱情不过是多巴胺、催产素等神经递质精心编排的一场化学舞蹈。它让我们产生强烈的依恋,以确保基因的延续。但当这场舞蹈落幕,当分离来临,我们却因为执著于那个“爱”的幻象,而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项羽和虞姬,不是被敌人打败的,而是被自己心中的“颠倒梦想”困死的。
                    然而,历史中也有醒来的人。

                   苏东坡便是一个。
                    他一生坎坷,数次被贬,最远到了海南。乌台诗案中,他险些丧命。可他在《前赤壁赋》里写道:“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这话里有着惊人的智慧——他从变化中看见了不变,从有限中体认了无限。这正是佛家所说的“远离颠倒梦想”。
                    他在黄州时,与友人夜游赤壁,饮酒乐甚,扣舷而歌。友人忽而感伤,说曹操那样的英雄,如今安在?苏东坡却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他看透了生死的本质,看破了名相的虚妄。江水在流,可江水还是江水;月亮有圆缺,可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亦是如此,生死只是形式的转换,那个本真的“我”,从未增减。
                    这不正是生命科学所说的真相吗?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来自远古的星辰;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被草木吸收,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我们死后,身体分解,回归大地,滋养新的生命。所谓“我”,不过是物质与能量暂时的聚合。看清了这一点,便不再执著于这个小我,不再为得失荣辱而挂碍。
                    现代的认知神经科学告诉我们,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是产生“自我感”的根源。当我们静坐冥想时,这个网络的活动会减弱,我们会体验到一种“无我”的平静。这正是苏东坡在赤壁江上体验到的心境——那个念念不忘的“我”消融了,只剩下与天地万物的融合。
                   回望历史,那些真正活得通透的人,往往都是能从梦中醒来的人。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因为他看破了官场的虚妄,不再为五斗米折腰。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因为他体认了随缘自在的智慧。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是因为他超越了得失的计较,活出了生命的豪情。
                    他们都是觉者,都是在各自的时空里,从颠倒梦想中醒来的人。
                    可醒来的路,何其艰难。
                    我们生来就被植入了一套程序:要追求成功,要害怕失败,要执著于爱,要恐惧死亡。这套程序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得以生存繁衍,却也让我们被困在永无止境的追逐与恐惧之中。我们就像一群梦游的人,在各自的世界里奔波劳碌,却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此时此刻,我是醒着,还是梦着?
                    如果是在梦中,那梦中的人们——那些历史书里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那些我身边的亲人朋友,那些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们是我梦里的幻影,还是与我一样的做梦人?
                    如果是在梦中,那梦醒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天地?

                 《心经》说:“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这话像是一盏灯,照亮了迷途的人。所谓涅槃,不是死亡,而是从梦中彻底醒来,不再被梦中的得失荣辱所困扰。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亮了。
                   又是一夜的胡思乱想。我起身泡了一杯茶,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忽然觉得,无论是梦是醒,能在这茫茫人世中,偶尔停下来想一想这些事,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毕竟,只有那些知道自己可能在梦中的人,才最有可能在某个清晨,真正地醒来。

微小说《西藏之旅》

作者:陈延国

 

引擎轰鸣声戛然而止时,英子正在318国道海拔5130米的东达山垭口。仪表盘上的油箱警示灯像第三只眼睛,在稀薄的空气中幽幽闪烁。

 

"微信支付故障,请稍后再试。"手机屏幕第17次跳出同样的提示。英子用力按压太阳穴,指甲在皮肤上刻出月牙形的红痕。十天前她还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给高管们讲授"数字化生存法则",此刻却被困在离天空最近的公路上,连328元的油费都成了致命难题。

 

后视镜里出现一团跳动的绛红色。藏族老阿妈背着装满牛粪的竹筐,皱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高原阳光。她敲了敲车窗,递来装着酥油茶的暖壶,黧黑的手腕上缠着褪色的五彩绳。

 

"姑娘,转经筒在等你。"老阿妈布满裂口的嘴唇翕动,藏语混着生硬的汉语。英子突然想起包里那个定制款智能手环,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羊绒围巾中间,就像她精心设计的人生计划表突然被神明撕碎。

 

手机在掌心发烫。通讯录里1386个联系人像多米诺骨牌在眼前倾倒,最后停在三天前新存的号码。那个叫多吉的藏族司机在纳木错湖畔递名片时,曾用布满冻疮的手指着远处的冈仁波齐:"遇到难处,雪山会指路。"

 

电流杂音在听筒里游走,英子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与经幡的猎猎声重叠。当多吉开着那辆漆皮剥落的五菱宏光出现时,后座铁皮油桶晃动的声响,竟比华尔街的晨会钟声更令人心安。

 

"押金?我们藏族人借钱看眼睛。"多吉用沾着酥油的手指在借条上按下指印,无名指上的银戒烙着六字真言。车窗外,玛尼堆上的经石正在夕照中流转金光,英子突然发现自己的铂金尾戒在无名指勒出同样的凹痕。

 

夜幕降临时,多吉把车停在怒江七十二拐的观景台。银河像打翻的牛奶泼在墨色天幕,英子第一次看清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布达拉宫的金顶。手机自动关机前,她删掉了那个记录着每个客户性格弱点的加密文档。

 

在波密县的藏式客栈里,老板娘卓玛教她用牦牛毛纺线。粗粝的纤维缠绕檀木纺锤,英子想起自己那些用PPT绘制的人生轨迹图。当晨雾中的南迦巴瓦峰露出真容时,她终于哭出声来——原来神山从来不需要滤镜。

 

最后一天在扎什伦布寺,英子跟着朝圣者转动经筒。铜器表面的包浆被千万双手掌摩挲得发亮,她忽然明白,那些在CBD电梯间刷新的KPI进度条,远不及此刻指尖流淌的温度真实。

 

回程航班起飞时,英子把多吉手写的藏文平安符贴在舷窗上。云海之下,蜿蜒的雅鲁藏布江像条银色哈达。她打开飞行模式,听见心跳与经筒转动的韵律渐渐重合。

 

作者简介:

陈延国,1963年生,安徽滁州人,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美国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职于政府部门、央企、行业协会等单位,现从事政企对接、中外经贸文化交流等事务,并兼任“深圳文学”等数家文学平台的负责人。有纪实文学、人物传记、散文随笔作品数十万字见诸报刊及出版物。

 

现代诗《沙的星穹
》

2025年美中作协诗歌征文

作者:陈延国

 

一粒沙切开时间剖面

洪荒在结晶核里蜷缩成胎衣

风的长吻刻蚀年轮


疼痛都沉淀为透明的光影



 

曾经填海者的呐喊 


在月潮中磨成圆润的密码 


地脉起伏时 


你托起整片大陆


却用缄默称量光的尘埃



 

亿万吨谦卑的弥合 


正在填补宇宙的裂隙 


当流星划过天鹅绒般的夜空


每一粒沙都举起完整的星图


你最渺小的坐标点里 


住着未被驯服的海洋 


沙粒内部有永不塌陷的穹顶


——那是未被丈量的神明

诗歌《故乡念》

陈延国

     

     题记:我的故乡安徽省明光市是大明王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出生地,因此,被称为帝乡。这里有美丽的山川,丰富的物产,厚重的人文,无处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眺望在亭台、

徜徉在堤畔

流连于绿色的长廊

莺歌燕舞笙胡殷殷

引得仙女翩翩降

轻轻的走近你

人间的天堂!

 

左顾是茫茫的平原

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

让我们快乐的划起双桨

唱起心中的歌谣——

漫步桃花岛

白鹭在自由的飞翔;

右盼叠嶂的山冈起伏绵延

令人心潮荡漾诗意昂然

在原始山林里听花开的声音;

和小溪一同唱歌

畅游在花海、踏青在绿野

观白鹤晾翅、闻百鸟争鸣

喜迎东方升起的太阳

放飞心中的梦想;

雄伟的老嘉山

就是那热情的汉子;

美丽的玉环山

就是多情女子的耳环

流传着杨贵妃的一段佳话;

神圣的明光山

铭刻着明太祖童年的历史斑驳;

还有那古戏台、火神庙

更有嘉佑苑、古宝塔

承载着一段神秘的往事!

喝一口老明光酒

醉卧大横山

登大元兴慈宝塔

缅怀成吉思汗金戈铁马;

 

踏遍了千山走遍了万水

还是觉得你最美

这里凝聚着我的情

这里蕴涵着我的爱

无论走到哪里

你都会沉醉在我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