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走远了,夏天》

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二十三期征文

 

作者:丁岚

 

 

  朋友有飞机,常邀我飞墨西哥或附近某个小城吃中饭。

  回国了,自创了早出晚归,中午到首尔、大阪吃正宗石锅拌饭或寿司的路线。这天,临时改主意从石家庄落地,赶上了最热天,中暑了。回北京住了院。

  正在病床上懊悔时,听见有人悄声叫我,我抬头,高兴起来:“H?从哪来?”

  H说:“回国办事,顺路去你家,知你住院,急吼吼赶来。问了你的住院医,说你能出院。北京热,跟我去辽阳。”又说:“在中国不能玩'飞的'。坐高铁,快的嗖嗖的。”H的手扬了扬,像给空气扎了针。

  她用她做医生的眼在病房“转”了圈,说:“两人一间,条件不错。办出院吧。”

我照办。三小时后,我们到辽阳了。

 

  H看看站台的钟,“十点,先游辽阳,然后到长春吃中饭。晚上回来。”

  “到长春?”

  “高铁二小时把咱们送到。”

  辽阳,辽国都城,东北第一城。1000多年前建了东京现叫沈阳,建了南京现叫北京。

  很小时候,家从北京搬到辽阳,住的房是苏联红军盖的大石头房,不远是火车道,从早到晚轰轰隆隆。之后家又搬到大连。我和H聊着,出租车停了。

  “咋啦?”'H问。

  “绕市心一圈了。”

  “没感觉呀。”H说。

  ”这位姐,你不辽阳人吗?咱家多大盘子你不知道?转一圈6块钱,懂不?”

  “没见……老城墙,跟记忆不同了。 "

  “到徐往子看看?”我说。

  司机开车了。

  记忆的徐往子,有走不到头的部队大院,喧嚣着满满童声。

  司机转两圈又停了。他找不到地标,下车打听,回来说:“徐往子院,拆了,盖楼了,剩半堵红墙。”

瞬间林徽因失去北京老城墙的痛心穿越了我。几只飞鸟,衔起我的眼神,跃过楼群,去了广阔、神毯般迷人的田野,开放出我的眼界。

 

  我和H坐在往长春去的高铁上,体验着飞一般的速度。我想到一个女孩,她在美国读书,也在我那工作过。后来回国,不知过得怎样?

  “去看看。”我提议。

  H说:“给你15分钟。”

  我和H到长春先找了D。

  D张着双臂,扭头喊“大厨,来客啦。 ”以此舒缓她惊讶的情绪。

  她抱着我,“别怕呀,大厨是我爸。”接下的话,我的耳朵醉了:“爸,我干妈。跟你说过的。”

  “过得好?”我问。

  “好。都说史书薄,装不下英雄,我回来写中国故事。”

我搂着她,好像一松手她就飞了。

 

  离开D,H一一电话她长春的战友。我闲着没事,想起出国前,最后采访的是长春, 还去了延吉。那有座桥,这边是中国,那边是朝鲜,我让脚往那边蹭蹭,感觉“出国”了。仰看天空,一条通铺,云哪边都躺……。

  很快,我见了H的战友,饭桌上,互相介绍,印象深的是70来岁,曾职13工程局付总工张洪利。

  有人问:“又去杭州了?

  也有人修正:“解决问题去了。”

  张笑:“是。回来去了咱们工地。这是H来了,我得来。”

  “回来就去工地?”

  “有问题。人家不找我,我自己去。”

  “行。今天你主讲。”

  张说:“我跟H不一个团。让我讲就不客气。我长春人。我妈生我,老父一听是男孩,让我妈从老家老坎子搬长春。我妈扛个铺盖卷,把我往洗脸盆里一放,端着到了长春。”

  “……上山下乡了,分到公安部劳改农场。场长说:你们来,劳改农场有了不同,你们不是劳改犯,是祖国的接班人。你们有文化,我们要好好培养你们!瞧这话说的,一生不敢忘。场长是老红军,有水平。铁道兵来招兵,场里不给我报名,要送我上大学。我执意当兵,就到了铁道兵三师十三团。每天凿山架桥,吃高粱米土豆咸菜,完成任务不含糊。苦,不用说。”

  “说连队生活枯燥,不太对。打篮球,下象棋,掰手腕,连里有广播喇叭……有人觉得不够呀,想拉二胡。做一把,成不?我琢磨了,到炊事班要来铁皮罐头盒、找两根细钢丝,抓条蛇,扒皮了粘在琴筒前口,木工班做了琴杆……趁司务长不在,到马厩揪了不少马尾毛,弓有了……二胡有了。连里放电影,咱班拉歌有二胡伴奏。这把二胡什么曲都拉,八个样板戏、南斯拉夫的《桥》、朝鲜的《卖花姑娘》……是国际型的。卫生队女兵班,是全团心头的温暖,也是好听众。二胡不咋地,曲子多一半是给她们的。”

  张边说,大家就着他的故事喝酒。他说,连里放新电影,他记谱,有人记词,有人跟唱,电影放完,主题歌有了。干活都是能手,要争当五好战士。

  天暗了,我和H回了辽阳。H说:“张患直肠癌晚期,三年了,明早第16次化疗。大家让我劝他别工作了,好好修养。”

  H说:“劝有用吗?”

  我说:“早说呀。没用也得劝。”

  三天后,我们回长春。张开车接我们,他还不太有力气,说话很轻,我们不让他说话。

  怎能不说话?他指着地铁:“我,我们……修的。”他是地铁高铁界著名桥梁、爆破专家,他的目光随车温柔的掠过长春,长春的历史在他口中复活了。

  在南湖,他下车,坚定地站着,脸上的苍白和很多皱纹在太阳无法区分的光线里生动了。他说:“能为国用,三生有幸。”

  我们没劝。一句没劝。

  八月的风,清凉得能从心流进去再流出来,我看见一片贴地皮长的树。它们躺下,倒下,垮下来,再向上长出图腾的样子。

  张说:“你们放心。”

  风吹远,也吹乱了张的话。阳光在我们身后,在友爱的心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