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中年少女》

作者:甘芳名(依然)

 

(一)

 

           我查考了一下国内的旅行资源,目前想去的地方只有张家界。张家界我没有去过。我出国前几乎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大部分时间待在北上广深,出国后每次回国还是待在北上广深,偶尔也会到江西去一趟。说起在国内的旅行,还是小时候的事情,去庐山井冈山衡山那些人们口中的五岳,当然井冈山应该不是什么五岳。另外去看一些名人故居,比如沈从文故居,鲁迅故居,也是被大人拖着去的,说是好沾点什么文气。

         从四月份起家里的电视机里都是播放一些旅行资源。我锁定在张家界,我把关于张家界旅行的所有Youtube都看完了,其中有一些我反复看过好多遍。说实话,我越看越感到张家界这个地方不值得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这个感觉,不想去了。就像说好要相亲,起初看对方的一张照片时的确有些好奇,想见见面,但是对方把照片越发越猛,发到了一百张,一张张仔细地看过去之后,呵呵,这人还是不见的好。张家界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

        我四月份对老父亲说了一下,夏天我回国,届时顺便去张家界玩玩。老父亲说你去,好好玩,那里好玩。他说他已经去过了。我问他国内他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他想不起。我知道他什么地方都去过了。最近这些年,他带着他的妻子(当然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早去世了)又继续游玩,刚刚又去了黄山。他说在黄山很多年轻人都赞叹他的身体。他觉得二十年之内他死不了。我听了,祝贺他,但我心里对他的这种说法还是有些不满。他其实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曾经多次听他说起什么老而不死是为贼,当然,那是在他离谈死还很早的时候。自从他过了七十五岁,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些话。自从他过了八十岁,又感到自己还是无比精神,甚至相比那些六十几岁的,反倒是显出他要年轻些。他就把话改了,总是在我们面前说起仁者寿这样的言论。

        我对张家界失去兴趣之后,陡然之间就打算放弃回国的念头。可我并没有对谁说起过我不想夏天回国了,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我隐约感到原因肯定很复杂。其中之一就是我不想让人打心眼里认为我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我父亲对我要求严格。我曾经很怕他。他从小就严格要求我:说到做到。我是一个经常变换主意的人,我的脑海里经常出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每当我想去尝试把这些想法变成现实,一开始着手干,不到几分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又去尝试下一个想法。就这样一个个尝试下去,都坚持不了多久,因为感到没意思。老父亲说我对任何东西都是五分钟热情。然后就对我严厉起来,他说你不能只是左一个主意右一个主意,站起来一个主意坐下去一个主意。从此后我便不敢随便说出什么想法来。倘若说出了一个想法,又改变了主意,我就不对他更新了。当然,我母亲偷偷地对我说,想法可以改变,改变想法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我母亲说要求一个小孩子不改变想法,那简直就是一种残酷。我母亲举了四五个例子,其中一个例子是比如你昨天说过今天要到小河里摸鱼玩儿,偏偏昨夜下了一整夜雨,甚至导致了山洪暴发,小河涨大水河岸被冲垮,你要是听你父亲的话,说到做到,今天就必须去小河里摸鱼玩儿,那可是要送命的。说完我母亲做了总结:聪明人就是要灵活变通。

        我感觉我应该去希腊。跟随感觉总是很容易,从不需要费心考量什么。另外,我相信自己的纯洁和无邪。我平素有种这样的论调:一个纯洁无邪的人必定像个孩子,无能且懦弱,这样的人只有在上帝的呵护之下才能走万里路。所以无论我跟随感觉去做什么,我总感到获得了上帝的默许,我只要迈开步子,上帝就会一路跟随扶持。

       老父亲虽然与我远隔重洋,他似乎感知到了事情的进展。我想是universe让他感知到的。

        他发来一条这样的信息。他说要我们夏天回国养精蓄锐,准备开始新的征程。很多字眼在老父亲眼里再平常不过,在我的眼里却触目惊心。我真是看不惯养精蓄锐,新征程,这些字眼。我只喜欢take it easy这样的说法。可我从来不会对他吐露心扉说出这些感受。我回复一个字:好。

        我不再提及回国的事情,就像从四月份起压根儿没有回国的打算那样。我有时候会感到内疚,因为一个长夏竟然不回国去看看生我养我的人,那个人怎么说也是个老人。而且还那么老,八十四还是八十五岁了。对于老父亲的年纪,我总是说大或者说小一岁,很难做到精确。我父母生我时年纪大,好像是这个原因,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大人对待,很多事情我都闹不清楚,搞个大致他们就满意了。

        不过我一想到老父亲是个健康,幸福,有钱,长寿的老人,他比其他老人过得好太多了,我的心又安稳起来。再说,我过不了多久又回国去看他一下,无非是在一面华丽的锦缎上再添加一朵小小的花,而这朵小小的花在一面如此华丽的锦缎里面是可有可无的,说得难听点,连凑热闹都说不上。不知道因为什么,我现在变得越来越有自知之明,尤其是面对一些人情世故的时候。

        我开始算账,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罕见的事情。一般来说,我只有在被骗之后才会想起来算算账。可这次算账,竟然与欺骗无关。我把我们一个小家庭回国的往返机票,当然我把六张往返头等舱机票算了进去,我把各种礼物费用算进去,Gucci皮带,Hermes围巾,西铁城手表镶钻中端款,iPhone16......我还把超重的所有保健品算了进去,把国内各种宴会的花销(尽管宴会不是我花钱)算进去,把来回三周的时间算进去,并且以hourly rate计算,我把来回两次倒时差对身体的伤害也计算在内,再想想,我又连忙把回国一次的精神伤害也计算在内。原因是刹那间我想起了婆媳关系。最后我得出结论:这样的奔赴,除了劳民伤财,没有任何价值。如果说算账之前我还存有一丝夏天要不要回国的犹豫,那算账之后那一丝犹豫就像一根恼人的蛛丝一样被我掸去了。如此,我的视野非常明净。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况且我觉得原生家庭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小,他们对我的看法我越来越不在乎,我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活出自我了。我用这些说辞来强调——就这样定了,去希腊。

        这些年我父亲对我说过很多,家庭关系就是政治关系,我不懂政治,头脑简单,又心肠软到可笑,虽然有几个同胞手足,但是等于没有。因为没有人瞧得起一个善良的草包。而我又在乎亲情,把感情看得比命重,实际上更多的人都是在游戏我的感情,我却蒙在鼓里。我父亲说他才是我亲情的救命稻草。这些话我起先是不信,听得越来越多之后,我便慢慢获得了被孤立的感觉。回首起来,洗脑其实不难,如果你反反复复对一个人说些什么,哪怕对方起先听起来荒唐,只要他不反驳,容你一说再说,终究会在某天,他会顺着你所说的形成一种感觉。而这种感觉一旦形成,对方的世界观其实已经发生了改变。对于感情,我开始看得风轻云淡。再说,我根本不相信一根稻草有救命的力量,傻瓜才会信。

        我感觉到了无所羁绊。到达雅典之前我顺道到德国去了一趟,可惜德国我不太喜欢,我总感觉德国处处透出一种输掉了两次世界大战的颓丧样子。我从慕尼黑离开德国。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么旧的飞机,里面空无一物的网状seat-back pocket像从太阳下暴晒了上百年的破渔网上撕下来缝上去的。也就是在德国的那些日子,我获得了关于旅行的新启发,只为去一下某个地方而进行的旅行真不是什么好主意。有些地方,如果不去,尚且在心里留有一些美丽的想像,经过一番折腾到达之后,反而连这点好的想像都抹掉了。如此一来,我们心中自建的美好的城堡便被拆除了至少几块砖头,因而缺失了部分牢固。现实就是这样一步步逼近的。

       不过这就像点错了一个前菜,我把所有的期许压在雅典上。

       可是到达雅典时我又经受了一些冲击。城中一路所见都是一排排破败不堪的公寓,我以为是废弃不用的,我甚至以为这是一座空城,没有人居住在这里。偏偏从阳台上透出生命的气息,比如晾晒了几件衣服,或者有一株顽强的植被;偏偏有几家简陋的咖啡馆,里面坐着几个人;偏偏有些走动的人看起来一直住在这里。我很难想像住在这些破败公寓里的情景,那得有顽强的生命力才行。这个世界对一些人来说是天堂,却不是每个人的天堂。不是每个人的天堂——我确信自己为此有了挥之不去的忧伤。

        所幸无论在哪里,只要回到一些国际酒店,立刻与世隔绝。很快我们住进了雅典的洲际酒店。一路的风尘仆仆以及所见所闻似乎在酒店门口就抽身而去,非常知趣地没有跟随我们进来。而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回望一眼,只径直去接受款待。前台说感谢我们是酒店的钻石会员,送给我们一把免费酒票。我远远地朝吧台望了一眼,非常自然地想起了种种鸡尾酒的颜色和透明的冰块。现在那些来路上涌现过的忧伤对于我来说,就像八月里雅典如火般炙烤的太阳,当我走进每一个角落都非常舒适的酒店之后,便在我身上失去了力量。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适应环境极快的人,我能够很快踏入忧伤的河,也能够立刻上岸把水甩干。

 

(二)

 

        从酒店客房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雅典卫城。我决定不那么着急去参观。

        直到我们在酒店睡足了,便在某个上午慢腾腾来到了雅典卫城的脚下。我首先注意到的是琳琅满目的饭店和咖啡店。心情格外稳妥。我到哪里都是先关注吃喝这样的事情。吃喝的事情有了十足的把握,我才觉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了一些意义。我喜欢过着无后顾之忧的生活。我妈说过,这不是什么过错,反而是一种明智。环绕雅典卫城山脚的砖头路干净得很,时不时有一颗树长满了花,我感到即使就这样在山脚下环绕着卫城走走,并非一定要上到卫城上去看,也是值得的。

         天气也没有我想像的那样热。我觉得上帝对我们真好。我们到达雅典那天,Uber司机说我们运气很好,今天气温很好,接下来一周气温都不错,他说你们可不知道,昨天以前有多热。奇怪的是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对我们说这样的话。比如去年夏天一到伦敦,就有人对我们说今天是伦敦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一个多月前我们去缅因州的阿卡迪亚国家公园,随同我们的导游说之前每天都是阴雨连绵,你们真是运气好,一来就是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防晒霜记得用上。任何一件很小的事情,我都跟上帝的恩典搭上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父亲对此非常不屑。他认为我这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神神叨叨像极了某一方面的精神问题。我感到他是个不信神的人,虽然我握住他的手做过两次决志祷告,他不仅乐意,而且回忆起来,我为他做决志祷告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感动。他的头一直低着,我抬起头后他还在低着头。然后他好像突然之间从一个梦里惊醒,措手不及地回到这个现实世界,那时他看我的眼神我感到有些陌生。

        我发布的一些动态经常是关于旅途之中的一些琐事,从不提起风景。事情说起来不过是这样,当你用文字向别人介绍风景时,很大程度来讲就像一个刚吸过毒的人在自嗨。旁观者至少像我这样的旁观者只会感到尴尬。旅行只与自己有关。对于旅行,倘若我一定要有所记载,也只记载我自己。比如我发一个动态,旨在记录一下某年,某月,某日我在哪里,这个微信相册直接帮你做到了,你可以不发一言。然而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在别人眼里都是些不足一提的事情,因为这样的事情任何人睁开眼睛就能见到,我却要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放进动态。我绝不会在动态中啰嗦出一大堆比方说雅典卫城,古希腊最杰出的古建筑群,面积多少多少公顷,位于雅典市中心的卫城山丘上,始建于公元前多少多少年,希腊语为什么什么,原意为什么什么,这样一些自以为带有高雅的学术性的百度式语句。因为你并不知道,看见你动态的人之中竟然有考古学的教授和专家。我没必要打鸡血一般总是热情似火演示加减乘除的技能,却不知不觉眼前路过的是一群擅长于微积分的。

        另外我从这些琐事的来龙去脉当中提炼出来:上帝无处不在地给予我们关照和恩惠,比如连最小的见闻——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终于我父亲忍不住了,他跟贴说难道这就是《旅行记》么?他任何一句带点讥诮或者不满情绪的话都逃不脱我的眼睛,尤其是他在旅行记几个字的前后打上了书名号。如果我友好地回复他,他就会越说越严重,直到你像吃了一只苍蝇那样恶心起来。你却怪不了谁,因为是你接他的话,给了他说的机会。所以这种时候的这种问题我不回复他。当然我知道他为何讥诮和不满,他本来就对我的每一次旅行不屑一顾,他需要的是我把所有的旅行换成回国去看他。甚至瑶瑶来我这边,他都非常不满,他觉得瑶瑶就不应该来我这里,想见面,也应该都回到他身边去见。

        我在对我父亲的沉默之中领略了一种杀伤力。我想到了鲁迅的那句名言:惟沉默是最高的蔑视。

        曾经有个基督徒非常坦诚地和我交谈,她说像你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人,我很好奇你干过什么坏事没有,哪怕就一件?她说她真想知道我能干出的坏事到底是什么。我当时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盘旋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思索过好几天,然后我回答她说,或许就是别人起先都会以为我是一个具有高度文明的人,不会发怒,也有求必应,然后就慢慢没了底线,在我面前随心所欲起来。当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失去了尊重的随心所欲之后,我还是会忍受很久,直到某天我再也无法忍受,就直接掀桌子给对方一阵暴风雨般地训斥。我一边说一边进入了一种彻底坦荡的精神境界,我说另外我喜欢记仇,我把别人怎样随心所欲对待我记得清清楚楚,连这些人的眼神,表情有多尖酸,言语有多刻薄,声音多高多低,当时的天气,环境,甚至光线的明暗......当时情况下物件的摆设,比如一张茶几上放着什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当我回忆起来,就是一阵重演。我每次回忆一遍,又教会自己宽容一遍,在我的生命之中,我就在反反复复宽容这些事情,宽容这些人。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我还要为自己忍无可忍情况下的大发雷霆感到内疚。我说我如今大不一样,面对一些烂人我喜欢保持沉默,尽量躲,如此一来,就免去了很多心灵的重负和麻烦。最重要的是,我越来越认为沉默具有杀伤力。沉默是一种人人都可以拥有的武器,我为何不把这个武器也拥有一番?

        我与我父亲多次关系走入死胡同都是因为我不愿意沉默。他说什么我都要接着说,接着辩解。比如他说没有他就没有我,我便说我是上帝造的。比如他说是他让我养尊处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说不,绝对是上帝养育的我。我说我像天空的飞鸟,野地的百合一样,是上帝养育的。他说我忘恩负义。我说那为何人人都说我孝顺,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他说他的精子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门票。我说真不要脸,说到精子这种事情上去了。然后我灵机一动说,上帝要把我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借用了你的精子。就这样越吵越远。瑶瑶对我说过几次,她说老人没事干,巴不得和年轻人吵架,吵架才能调动起他们生命的活力,要不就是暮气沉沉,很难活的样子。和年轻人吵架就是他们活好的方法。每每想起瑶瑶的这番言论,我就陷入后悔,感到自己又上当了。这么多年来,我与我父亲的关系像是一个大问题,我觉得主要原因是我管不住嘴,接他的话太多。

        好不容易获得了沉默的定律,可没过多久,我感到沉默并不是什么蔑视,更不是什么最高的蔑视。沉默果然是金子。我没有多少麻烦,惹不上恨,也生不出愁,心情悠游自在。

        我把雅典了解得仔仔细细,甚至包括纽约时报推荐的必去的雅典餐厅,我在里面认识了过去从不知道的当地的某些酒类。每一个落日余晖的傍晚我坐在洲际酒店的楼顶餐厅一边用餐喝酒一边慢慢怀想,这就是多日。又坐游轮在地中海上漂了多日。

        我去看过亚里士多德的故乡,和亚里士多德的雕像合过影。去了哈瓦那,去看了以弗所遗址。去了圣托尼岛,去了Mykonos岛等地。

        在Mykonos岛遇到几个华人,先是热情攀谈,很快他们问我怎样来到这个岛上的,我说坐游轮来的。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失望。他们说你们坐大船来的,今晚就能按时离开了,真幸运。而他们今夜不能离开,因为小船经不起风浪,今天的风太大了,小船要等到风小才能走。他们说起先以为我们像他们一样,是几个因为风大而滞留的客,那就有缘一起打发滞留时间。傍晚船离港的时候我祈祷风变小,变小,再变小,然而船却一夜颠簸着。后来我连续几日都查过Mykonos的天气,风还是很大,我惦记过几个华人同胞到底在何时离开了那个风的岛屿。我为风祈祷过。

        在亚里士多德的故乡,同样遇到一些同胞。他们说,来,把手机给我,我帮你们这个美丽的家庭拍照。你不知道,这话用汉语说听起来有多么温暖。然后又聊起来,我们总有种先入为主的愿望——我们是从同一艘游轮上下来的观光客。不过,他们的出发港是伊斯坦布尔,他们来自澳大利亚。虽然彼此都有过刹那的失望,然而挥手,说再见,说祝愿。我后来反复几次看过手机里的照片,萍水相逢,彼此留下这么一点点,已经足够美好。

 

        当船只能停泊于离岸很远的水中央,我经常凭借tender boat(接驳船)上岸。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摆渡人。他们有的皮肤黝黑,像饱经风霜,像迫于生活;有的比男明星帅气,像生来就长在一个富贵温柔乡。不过我记住他们都有的如火的热情,他们似乎更懂,今生,今天我见到你们,是第一次,是最后一次。站在船边,把手伸给每一位游客——搭上我的手,再摇晃的船也安全。我是摆渡人。此时你没有忧愁,也没有困境,是为你美丽的今天,我给你一支画笔。

        奇怪的是:我又在对自己说如果这次旅行结束后我不后悔,这个夏天没有回国尽孝就是对的。如果这次旅行结束后我有所后悔,这个夏天没有回国尽孝就是错误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磨叽。

       所幸夏天渐渐远去,我从未感到丝毫的后悔。我从几片最先掉地的瘦小的黄色叶子开始守候秋天,等一场色彩盛宴。我照样写着诗歌,不过是悄悄地。我写成这样:

 

        如果在秋天相见

        我有象牙色秋装,诗集,鲁米

 

       “超越于对错想法的地方有一块空地

        我将会在那里与你相遇”

                                                      ——鲁米

            

         我会告诉你

         夏天我依然去了远方

         像诗歌一样

 

         就在此时,我收到老父亲转给我的小视频。我点开看起来,标题是《子女最大的孝》,内容是:

         子女最大的孝   不是常回家看看   而是成家立业   把自己的   小家过好   才是对父母   最大的安慰   而父母最好的爱   是不给孩子   施加压力   把身体管好   不焦虑不生病     这就是最大的成全    所以一家人    最好的状态是  

各自精彩    而不是相互捆绑     我守护好     我的健康     你经营好     你的人生      彼此牵挂又独立     这才是真正的     家道兴旺

 

       小视频一句一句振振有词,似乎对,又似乎不对。我想了又想。

 

        二零二五年九月于普林斯顿

 

 

本文首发于星岛日报《美利坚见闻》专栏

 

 

 

 

作者简介:

 

依然,本名甘芳名,出生于中国江西省,定居美国普林斯顿。文学硕士,美中作家

协会永久会员,专栏作家。写作题材包括诗歌,散文,随笔,小说等,大量作品发

表于各种期刊以及网络并入选多种版本文集。出版散文集《情可枕》,诗歌集《自

那以后》,《布法罗的春天》,散文小说集《蓝月》,随笔集《随诗随笔》,诗歌散文集《夏威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