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上午十点半》

作者:甘芳名(依然)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拥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菲茨杰拉德

 

                                                         (一)

 

        前面那辆车慢得像一个手持白手杖的盲人,司机一定是个亚洲女人。对于这样的女人,这样死守烂车技的女人,我很宽容。

        今天不一样,杰恩要赶十点半的火车,出发时车前屏幕显示:只能提前两分钟到达火车站。路上耽搁,吃两个红灯,就赶不上。下一趟要20分钟以后。杰恩要赶回学校上课,在penn station 不仅要转地铁,还要匆匆解决午餐这个问题,然后赶回宿舍化个淡妆,踩点赶到教室。我曾经说过一次,为了让赶到教室的时间绰绰有余,这个妆可以不化,一个长得漂亮的人只要把脸洗干净就足够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杰恩狠狠地教训我,她说她宁可迟到一小时,二小时,三小时。杰恩的课都是三小时,或者三个半小时。我一听就不再吭声,因为迟到三个小时岂不是旷课。我无话可说时,杰恩牢牢抓住时机,她说妈妈你懂一个人不修边幅,蓬头垢面走进教室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一种不礼貌,对教授,对同学的无视和不尊重,更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你懂吗?一个不尊重他人的人不会被别人尊重,你懂吗?一个不尊重自己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没有人会尊重一个这样的人,你懂不懂呢?我经常严肃地发表一些大众化的普世皆知的“个人见解”,杰恩这一点又像极了我,让我遇见了自己。可我一点也不着急,我肯定能找到一种说话的办法。

        杰恩同学的中文不知道为何这样好,什么成语谚语都会。另外如果有人说谁摘了谁的桃子,她根本不会往真摘桃子这回事情上去想,而是当即就懂这是指有人窃取了他人的劳动果实,不劳而获。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对我说某某同学摘了某某同学的桃子,这个笑话明明是某某同学讲的,结果某某同学写进了自己的作品。杰恩同学的中文好成这样,很多人怀疑她是在北京长大的。我隔三五天就被她用中文说教一通,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妈妈说过把脸洗干净,那就不是蓬头垢面。”

 

      “如果整个课堂的女生都把妆化得好好的,你要我当一个异类?”

 

      “异类有时候也可以解释成独特。”

 

      “你要我在这方面独特?”

 

         ……

 

        这次争辩伤了我和杰恩的感情。杰恩说我在给她洗脑,我说她在给我洗脑,所以不欢而散。火车站一别没有拥抱,杰恩甚至没有透过车窗看我一眼。我担忧了一整天,她沉默了一整天,不论我怎样发信息去道歉,没有得到一句回复。我后来每过半小时给她发一个笑脸,再加一颗红心,并没有惹回一个表情符号。直到夜里十一点半,我的手机响了,我从瑜伽垫上一跃而起,我知道是杰恩。杰恩的信息铃声和其他信息的铃声不一样。她说Hi guys ,附带了三个笑脸。我舒了一口气,重获了自由平稳的呼吸。

        那一夜我仔细反思,哪种想法都没错,错误的是我们一定要用自己的想法替代他人的想法。我感觉在别人的眼里,我有那么固执。我是从人们对我的说教之中慢慢感觉到的,有时候人们竟然会想到一些很好的说法来试图帮助我灵活变通。

        几年前我的一个嫂子对我说,她看到过一句话:世界上有两件最难的事情,其一是把别人的钱放进自己的口袋,其二是把自己的想法放进别人的脑袋。我嫂子说,你这样的性格,别人的东西你都不愿意要,你的东西你喜欢给别人,如果你连想法都要硬塞进别人的脑袋,你就会总是碰壁,撞墙,因为你根本就塞不进去。我嫂子的这席话我倒是牢牢记在心上,可我还是改变不了,总喜欢推销一点自己的想法,先生说我是个杠精,动画片里被按住脑袋群殴的角色。

        尊重对方的想法,并且尽力帮助对方达成他们的想法,这是一种最容易,也美满的办法。我从杰恩同学那里学到的,超越了所有人对我的说教。聪明人都在慢慢学会制造轻松感,为自己,也为与自己相处的人。我现在把自己归在聪明人一类,很多事情都迎刃而解。

        “亚洲女人!”我说得那样不由自主。我一发现我这么说时,真想把话收回去,不让杰恩听见。

        杰恩说,妈妈这就是为什么你开车经常被警察逮住,警察又不给你罚单的原因。杰恩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我对待一个烂车技要有耐心。我说哈哈是的,还记得警察每次逮住我都和颜悦色地说,他只是给我一个提醒,不给我开罚单,而且警察以为我不懂英语,反复问我弄懂他的意思没有,我说弄懂了,人家不放心,还要你用中文转告我他对我很宽容,他不开罚单给我。警察非要看着你给我解释我本来应该有张罚单,但他不给我罚单,不停对你说:tell your mom,tell you mom,I am not going to write  her a ticket……杰恩说哈哈亚洲女人的stereotype就是烂车技,警察都懒得开罚单给你,so true 哈哈……

        感谢上帝,前面的车亮起了右转灯,它像一个端着满满一碗热汤走路的人,努力保持了一番平衡,终于小心翼翼地迈出了步子,成功拐进了右边那条路。我笑了笑。

        那些年我每天从主车道拐出,往右进入一条森林田园间的小道,冬天雪堆使道路变窄,这一拐要花很多力气。迎面而来的汽车停下来,倒退出很长的距离,看我卯足力气试探着,汽车终于向右端正了方向前行,对面的司机松了一口气,按下车窗,笑着朝我伸出大拇指。这画面我难以忘记。我经常说世界对我很好。如果道旁堆着雪,我就非常自然地想起了那些年对面司机的笑脸,以及他按下车窗伸出的大拇指。这让我不再因为自己的无能和慢而恐惧,因为这些都会获得宽容和鼓励。不过,我也丧失了对他人进行挑剔的力量,连一句“亚洲女人”都能引发一场偷偷的心灵忏悔。

        那场雪真大。是的,今天已经是星期四,那就是两周半前的雪了。那天从清晨到半夜,一场完整的大雪,使美东北地区变成了南极。这是自2011年以来最寒冷的冬天。大雪来临之前,人们怎样慌忙筹备食物,光这个记忆,就足以让我将这个特别的冬天存进心里。我从未在whole foods遇见过这么长的队伍,让我想起大雨前的蚂蚁。

        我在这些横七竖八的之字形队伍之中看见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和三个人交谈过,依然是被动交谈,不知从何时起,我对说话一事情就不再主动,尤其是在陌生人之中。

        其中一个优雅的白人女士,齐肩灰白色头发,戴一顶棒球帽,穿戴非常干练,身材匀称健美,比例协调,且没有一点点发福发胖的迹象。她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年轻人,客观一些,她处在中年这支大部队的最前方,再往前走几步,就是老年了。我有些好奇,她处处看起来像年轻人。她对我说起这场将要来临的大雪,说店里为什么这么摩肩接踵,都是这场雪惹的,她说着这几天她打算怎么过,她差点快要说出等这场大雪过去,如果春暖花开得早,我们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可惜不知不觉就移到了收银台。刚刚那个把位置让给我的不容易看出种族的男人,他说他去self -checkout,这下又回来了,他说那边的队伍更长,人更多。我说你回到这里来,我把位置还给你。他坚定地说着,不,不,我在后面重新排。白人女人又扭转头对我说,都是这场雪惹的顾客摩肩接踵。她像是在重新启发我发表一点关于大雪要来的看法,刚才没等到我说点什么,现在还有机会。可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可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想起自己曾经是那个在课堂上闭口不参加讨论的同学。

        另外有一位华人女士,她只对我说过两个字:go ahead!队伍中把位置让给我的分辨不出种族的男人离开时,华人女士赶紧推购物车挤了进来,我退了一步,干脆把位置腾大一些给她。让位的男人看了看我,原来掉在你家门口的馅饼都被人捡了,无奈的摇摇头笑。不知道是谁轻轻提醒了华人同胞,她把购物车推到一边,对我说了一声,go ahead!不过她还在我身后,挨着我。她的声音清脆,像百灵鸟。她买了四五袋bagels,很长很长的袋子。她仰着头,眼目含情,雀跃着盯着她先生说话,像那种小鸟依人的女人。我觉得她恋爱时就是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很高,有点刺耳。她知道她的声音好听。

        我装着无意,打量了一下她先生,蛮颓废,看起来并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能听见百灵鸟的声音,或许像梦里游过的阵阵鸟鸣。头发灰白且凌乱,像刚刚被人按住脑袋使劲摩挲过,凌辱过,穿着邋遢,看得出精疲力尽。面无表情就是这个样子。我又打量了一下百灵鸟女人,我觉得她小学毕业之后就再没有长高,错过了青春期的高峰生长期。她现在正是步入老年的时候,和她先生一样轻视外形。她一定从来没有想到过有养生这回事,皮肤蜡黄,她自己一点也没觉察到,对镜子麻木的人都这样。

        她顿时触痛了我。时间可以把一张脸上全部的光泽带走,把眼睛里的光泽带走。当这些光泽被带走以后,我是个什么样子。我有点悲伤。我似乎一直靠着某种飞扬而快乐,这种飞扬在青春时叫做青春飞扬。当步入中年,我再也说不出这种飞扬的前面应该冠以什么修饰词。有一天当飞扬两个字再也找不到任何的修饰词,我该怎么办?现在这些修饰词已经处于模糊地带,要深度发掘才能找出一些像影子般的形迹。当这些影子般的行迹都不复存在,我将怎样继续活出精彩?能么?想到这里,我继续被触痛着。

        我有意凝视别处,凭着一闪而过的余光,反复看了几次她的购物车。我觉得奇怪,她怎么买这么多bagels,而且购物车里只有几袋bagels,单调得让人不忍目睹。我低下头,用只有我先生才能够听见的声音,用那种遥远的偏僻的方言,几乎是嗫嚅着说了一句:“她为什么买这么多bagels?”我本想我先生说,吃这么多主食不好。可他笑了,拍了拍我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说这个不健康吧。我先生说不健康又不是要你吃。我说他们吃也不健康呀。我先生说怎么这么爱管闲事?我此时像个侦探,一定要查出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脸上的光泽消逝殆尽,就像青春从没有来过。我宁可想像时间并非如此无情。不论如何,总得有青春来过的痕迹。可先生显然听不出我的画外音。

 

 

                           (二)

 

        百灵鸟女人的声音婉转动听,她一直和她先生说着。听她的语调,仿佛这是一些非常有趣的话题,且连陌生人都可以吸引。不过他先生根本没有反应,目光呆滞,也不知看向何处。或许他哪里都没看,就像在梦里睁开的眼睛。我想起梦游这两个字。他真是像一个正在梦游的人。没人可以把他唤醒。

        现在该我们把货物摆在收银台那条黑色的传输带。我先生把货物从购物车里一样样拿出来递给我,我再一样样放上传输带,每当我的手正要直接伸向购物车,他已经从购物车里捡了一样东西塞在我手里。他喜欢干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有时候我对他说,你为何一定要多此一举呢。他笑着说teamwork。我无意之中发现百灵鸟女人的先生正看着我的手,梦游的人醒来了,目光比谁都犀利,像老鹰的眼睛,一束光把我的手照得灼热。我今天戴了一颗大钻石,这一枚我几年也不会戴一次。不仅如此,我的手腕上还有一块镶嵌了一圈钻石的名表,它在羊绒大衣的袖口处若隐若现。这块表过去一直躺在一只保险柜里。

        大半年了,我误入精神的贫瘠地带,怎样努力也走不出这片戈壁滩。我时不时捧起书,希望在书中找到草原的方向,可不论我怎样尽力,脚下都是坚硬的石块。

        好像是叔本华这么认为,人生在物质匮乏和精神空虚两大苦难间摆动。精神贫瘠者将所有的精力和希望寄托在物质上。叔本华似乎说,人的内在空虚是无聊的真正根源,它无时无刻不在寻求外在刺激,试图借助某事某物使他们的精神和情绪活动起来。此刻我手指上这颗大钻石就是用来填补这大半年来的空虚,它同样是一件外衣。在这样一件璀璨的外衣下,灵魂的荒芜变得微不足道。当然,这块腕表也正在发挥着同样的用处。另外,我体会到这几样光彩夺目的东西真的能让我的精神和情绪活动起来,不过都是转瞬之间而来,又在转瞬之间而去。这种精神和情绪的调动不会持久。我正在为这种不能持久的调动而愁烦着。

 

        我把手收回来,放进大衣的口袋,让身子侧过一些,换另一只手把货物往传输带上放着。然后我在成堆的货物后面轻轻放了一根checkout divider。往常我这样做的时候,我后面的顾客会说声谢谢,有的甚至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语气。传输带往前滑。百灵鸟女人把几大袋bagels丢上传输带,一阵砰砰砰砰的响声。 不知道她为何要把货物这样丢上去,像在宣告什么,骄傲?愤怒?还是一种个性化的无拘无束。总之,我不敢回头看。怕遇见她的目光。

         大雪飘飞时,我总想写写大雪来临前的这些事情。写写大雪来临前在whole foods排队结账时遇见的几个与我说过话的人。我觉得很有趣。我不知道为何几袋bagels在传输带上发出那么大的砰砰砰砰的声音。我不懂为何百灵鸟女人说话的声音分贝那么高,我却听不懂她究竟在说什么,东一句,西一句,且都是中文。她似乎只想让声音张扬出去,而不需要借助于内容。我猜测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听,每说一句,她把声音听进自己的耳朵里,心里,觉得婉转。她说话就像一个美人照镜子,美人从镜子里看自己,越看越觉得上帝对自己的格外眷顾,所以只要有机会,就在镜子中端详一番自己。而百灵鸟女人,她从自己的声音里感觉上帝对她的眷顾,所以总爱张开嘴,高声说点什么。美人随时随地照镜子不方便,但百灵鸟想要展示自己的好声音,比照镜子要容易得多。嗓子是最好的乐器。

        大雪来临时,我想写写这些,像个术业有专攻的心理学家那样分析一个陌生女人的行为举止,这个想法对于我来说起到了精神和情绪的调动作用。我甚至有些激动,我对心理学这个陌生的领域似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相信这样的兴趣是持久的,我可以摘掉手腕上的劳力士,可以摘掉手指上那颗超大的钻石,换上一些合乎常规的东西。

        可大雪过后,我隐约猜出百灵鸟的先生为何那样麻木。我不知道我猜测的是否具有真实性。况且,我究竟猜测到了什么,我根本说不清。就像说不清一个人遭遇了多少风霜一样。我体察出百灵鸟女人所遇见的风霜与她先生一样多。百灵鸟的高分贝声音是一件外衣,一件遮掩风霜的外衣。如果一个女人深深知道自己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触目惊心,或许她会用一副凛冽的姿态去面对周围?那么,一个内心嘶哑的女人呢?她的声音会不会格外雀跃?一切都那样相反么?谁知道呢。但愿我的这些猜测纯属自作多情。

        不过我还是庆幸大雪飘飞时,我什么也没写。什么也没写,或许就是一种merciful。

        那天我应该抛弃一副姿态,究竟是一副什么姿态,大概就是前面我所说的: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对说话一事情就不再主动,尤其是在陌生人之中。或者是连我自己也不愿意揭示的东西,不是不愿意,是没有勇气去揭示。我们希望自己被温柔以待,也希望自己温柔以待别人。可是不论怎样尽力,心灵还是留下了挫败的阴影。

        我想起自己的目光,几次掠过购物车里的几袋bagels,我从未见过谁在这个超市之中只买bagels,而且买这么多。现在这成了我自己心中的阴影。如此之快,我想到了一句圣经“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倘若人就是这样,没有一个不犯罪的,我是不是该从这阴影之中解脱出来?人类在神圣洁的标准下,没有一个可以达到要求。在上帝绝对公义的视角之下,“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我牢牢记住圣经中一些最著名的章节,并且适时地发挥了作用,顿时我的心好受了。就像小时候的某次考试,当我正在悔恨自己愚笨时,老师宣布了全班同学没有一个及格。这消息多么像雨露甘霖。

        不曾想提前到达了火车站,我情不自禁说了几次感谢神。路上甚至被一辆垃圾装运车拦住许久,还是提前到达了。今天气温不低,甚至说得上暖和了。寒冷如一场往事,已经过去。

        火车站人不多,远不如清晨的人影憧憧。杰恩同学兴致勃勃,她那样喜欢纽约,紧紧拥抱之后,坐在火车上兴奋地朝着我和她爸爸挥着手。目送火车离开,我给杰恩同学发张图片,电影《zootopia》judy hopps 在火车站与父母说再见的画面。

        一个优雅的白人女人在我面前来回几次。每一次她都笑着走来,和我说几句话。她说她在这里拍照,火车耽搁了几分钟,因为她请乘务员帮忙拍的。然后她走过去了。我站在原处,想起电影《zootopia》中兔子Judy的父母劝她放弃去大城市当警察的梦想,希望她安分守己留在农村种地的台词:

 

        “Stupidness is the enemy of progress.”

 

        “It’s gonna be great to have your dreams shattered. I mean, it’s great to have dreams. I guess.”

 

        “Just stay in the dirt, where it is safe.”

 

        说服孩子安心平庸,远离奋斗,远离竞争。只要过着平静安逸的生活,这才是最好的生活。我一直这样教唆着杰恩同学。我对杰恩同学说过多次,不要有什么梦想,追梦会遇到挫折,没有一个梦想的实现抛开过努力。而我,不愿意她吃苦。我觉得当个瑜伽教练就好,不是要教瑜伽挣钱,是要迎来一批人和自己一起练瑜伽,这样不boring。最多当个高中英语老师,讲台上随心所欲谈谈文学,讲讲自己喜欢的著作,假如喜欢《麦田的守望者》,就任性地讲,多好。普林斯顿虽然是乡下,但是安稳。

        可每次把杰恩送上火车,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又觉得追梦真好。想起我小时候,妈妈期望我当一名幼儿园老师,一辈子当个孩子王,妈妈说这样有简单快乐的一生。

        我无边无际地想着,却没有想过我这么无边无际地想着,究竟想要获得什么样的思想收获。那个优雅的女人又走过我的面前。她又和我说了些什么,这次我没有听进去,我礼貌地冲她笑了笑。她站住望望我,走过去了。

        我上车时又看见了她。她今天穿一件白色大衣,很优雅。她似乎一直在盯住我。我已经上车了,坐在副驾驶座,把安全带系好了。她追了上来,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打开车门等她说话。她说今天太冷了,她的车在停车场的尽头,走过去很冷,她想搭我们的车到那里去。我说请上车吧。我克服着一种恐惧。她真的只是搭我们的车去停车场的尽头?今天可一点也不冷。她包里放着什么吗?往我们身上一喷,我们就晕过去,之后呢?她要干什么?她为什么会相信我和我先生两个陌生人?她一个单身女人为何如此大胆,敢于上陌生人的车?她是鱼钩?那么手持钓鱼竿的人在哪里?可怕!

        我侧头对她说了一句,这些天很冷。我明明在说假话,这两天气温已经不低了。她说是的,你们帮了我的大忙,让我免受了走到停车场尽头的冷。“不,你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你不怕冷,今天也并不冷。”我在心里说。

        先生对她说如果到了她的汽车边,就说一声。很快就到了。她下车。下车时她又道谢,她说I really like your style!

        我说谢谢,have a beautiful day!

       “我应该给她一句赞美。”我说道。

        道旁残留的雪堆发着黑,像煤炭,多么洁白的事物也经不起人来人往。

我这样想了想。

        路上的车辆很少,临近中午,并不是上下班的时间。我闻到了玉兰花的味道,玉兰花将在下个月盛开。

 

二零二六年二月于普林斯顿

 

本文首发于星岛日报《美利坚见闻》专栏

 

 

                                              

 

作者简介:

 

甘芳名,笔名依然。出生于中国江西省,定居美国普林斯顿。文学硕士,美中作家协会永久会员,专栏作家。写作题材包括诗歌,散文,随笔,小说等,大量作品发表于各种期刊以及网络并入选多种版本文集。出版散文集《情可枕》,诗歌集《自那以后》《布法罗的春天》,散文小说集《蓝月》,随笔集《随诗随笔》,诗歌散文集《夏威夷》等。所出版书籍被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哈佛大学图书馆等地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