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中文作家协会第二十三期征文
作者:杭松
三十岁之后,我便越来越少做梦。时而躺在床上,闭上眼,在迷迷糊糊中等待天明。我不知睡着了多久,甚至不知有没有睡去,第二天的生活又毫无波澜地开始。我曾想起大学时一位老师说的话:年轻时睡不够,中年后睡不着。年轻时,我们以为熬夜是激情的燃烧。到了中年,才明白失眠是岁月的报复。这也许就是人生的困境。
夜深人静时,我回想起十多年前在洛杉矶求学时的时光。那年我二十二岁,在南加州大学攻读建筑学硕士。那是一段艰难却充满激情的岁月,像沙漠中的火焰,燃烧得耀眼,也灼痛了自己。我见过夜晚学院凌晨的灯火,也看过早晨六点的太阳。第一年来美国时,我的英语并不流利,专业软件也不如国内顶尖高校的毕业生熟练。虽然,我在国内时的绩点是全专业第一名,但来了卧虎藏龙的南加大,我也只能是个“凤尾”。我相信勤能补拙,于是别人一遍能读懂的论文我读三遍。别人驾轻就熟的软件,我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学。
第一学期是最困难的时光。设计课截止日前,我在专业教室里没日没夜地制图,三天两夜没有合眼,桌上摆满了功能饮料。那时的空气总是混合着咖啡、胶水和疲惫的气息。某个瞬间,我甚至有一种灵魂离体的感觉。我于截止日拼好建筑模型,做完了演讲,回到住所后瞬间就失去了知觉。待我恢复知觉时已是一天以后。
我依然记得有一位女同学,在截止日时睁着通红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泪水顺着脸颊一点一滴落在键盘上。但建筑学专业只相信汗水,不相信眼泪。多年以后看来,那时候的我们,都太有上进心。我们想在有限的时间里让设计更加完美,想在青春的坐标上刻下一道清晰的印记。我们不懂“度”,只懂“拼命”。那种年轻的热烈,既是光,也是伤。
在校时,我虽睡眠不足,但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记得一个期末,我的朋友老萌一直没有离开过学院。他不是在制图,就是趴在桌子上小憩。我一直不确定他是否有回过住所,直到经过他身边闻到他如流浪汉那样浑身发臭,才确定他至少一个星期没回去洗过澡。但这种“学疯了”的状态也让我们付出了代价。老萌在一次连续熬夜后因为尿血被送去了急诊室。而我则因为熬夜和饮食不规律有了胃寒的毛病。我每日凌晨五点早起,一边读论文,一边熬生姜排骨汤缓解胃部不适。多年以后回头看,虽感觉那种用生命学习的牺牲并不值得,但那就是青春,是为了自己热爱的专业和未卜的前路奋力一搏。
那年,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很年轻。手握一张学生签证,一张机票就敢只身赴美。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年轻的身体和对未来的憧憬。我记得在网上看到某校高考时的横幅: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我不曾思考过以健康为代价的拼搏是否值得。但当身处当下,多数人只能随波逐流。那些熬过的夜,看过的朝阳都成了青春的碎片,沉淀为人生的经历。
工作之后,我过上了朝九晚五的日子,极少熬夜。那些在学校里通宵达旦的夜晚终于离我而去。见过了国内建筑同行的底薪和内卷,我觉得我是幸运的。随着国内建筑行业的衰落,我的朋友们也纷纷转行。我们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人生轨迹,但我依然会想起他们和我曾经一起度过的青春年华。
如今的我,睡眠充足,生活稳定。只是梦,变少了。有人说,梦少了,是因为心里多了权衡和顾虑。年轻时的梦,是心里的火,中年后的梦,是夜里的灰。
我不再像二十岁那样,为了一个方案通宵达旦,也不再轻易为某个想法热泪盈眶。可每当夜色安静下来,我仍会轻轻闭上眼,盼望梦中再遇那段炙热的时光。那时的我虽缺少睡眠,有着不确定的未来,却一边如履薄冰,一边无忧无虑。
缺少睡眠的日子已经过去,但愿今夜,能做一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