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晋
腊月朔风吹来年的气息。对我而言,真正的春节永远停留在七十年代的晋中,那是一个质朴、热闹、温暖而又充满仪式感的年代。
春节,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个季节;这是民众忙碌了一年,能够安心享受的季节;是亲朋欢聚、故交重逢的季节;春节更是去旧迎新、朝气蓬勃预备来年的季节。进入腊月,人们就开始嗅到了年的气息。腊八日,吃腊八粥;同日制作醋泡大蒜,晋中人称之为“腊八蒜”;眼看着大蒜在玻璃瓶中一天天发绿,过年吃饺子时必备的一种调料届时就会备妥。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的节日;姥娘、母亲会准备蜜糌、麻糖等。记得姥娘和母亲一边给我们分发几块蜜糖“糊嘴”,一边还会吩咐我们:灶王爷上天只能说吉利话、不许乱说其它不好听的话。我们也认真照办,生怕出了差错被灶王爷告了状受了不知名的处罚。
吃完甜糖,腊月二十四开始就进入年前的忙碌阶段。我们在母亲的指挥下开始打扫房屋和院落,柜顶、炕席、每一个角落都不能落下。换上崭新的窗户纸、中间贴几个姥娘的手工红剪纸:有俏气的“猴子吃桃”、辟邪的“剪指蝎子”、以及唯美的各种花儿等。母亲把所有人的衣服、被褥都拆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然后再一针一线缝好、放置整齐;此外全家所有人还要理发、洗澡。年前必须理发乃是乡俗,号称:“理愁头”,寓意要将当年的愁烦除去,好叫来年顺畅无忧。其间母亲还要带我们到裁缝那儿量体做过年的新衣裳,以展示新年新面貌。... ... 这段时间,我的心其实已经飞到了村南姥爷、姥娘家。
姥爷家这时候要杀羊了。我的心情其实很矛盾,为此总是有点难过和不忍;不过小孩子的情绪很容易转变,杀羊之后不久,怜悯已被抛诸脑后。一只羊大约有三十多斤肉,其中有约三斤是给杀羊人的酬劳。姥爷、姥娘指派我给村里的亲戚、好友、邻居送肉,每家一、二斤。 我一趟又一趟地跑得快,很快就完成任务。姥爷、姥娘自己最后留下二、三斤肉、骨架和全部下水,还有羊皮。热闹、开心的时刻到了: 姥爷给羊头羊腿退毛,用火柱烫余下的细毛;那吱吱啦啦的声音、和燎毛的味道,充满了年的诱惑。晚上,大锅熬好了羊骨汤,满屋热气腾腾的羊汤味;我和三舅坐在炕上剥羊头肉。我被父亲训导要如何面对食物,要求我们任何情况都绝不能表现出对食物垂涎欲滴的贪欲来。但是面对美味的诱惑,作为小孩的我也许还是隐藏不到位;于是姥爷、姥娘和三舅就不时地问我喜欢哪一样,叫我放心自取来吃。没有父亲在旁,我便可以在姥爷、姥娘和舅舅身边拘谨地稍稍放纵自己一回。这小小的“放纵”,成了我永远的幸福瞬间。那羊杂的滋味是离开王村后再也没有遇到过的了。胡椒粉、陈醋和羊杂,那恰到好处的搭配滋味只在王村,只是过年才有的品尝;羊杂汤是一切美食中我的最爱,没有之一。离开晋中也有不错的羊杂,但是我只能记住王村的味道。
除了剥羊头,做羊杂;另外一个晋中特色便是制作黄糯米糕。村里有机器磨坊,但是机器磨面的高温会破坏糕面的口感,因此村民很少去磨坊加工糕面。姥爷或舅舅们把泡好的黄糯米放在石臼中用大铁杵一下一下地捣;砸完了箩出金灿灿的细面来。这时我仿佛已经回到了当年,似乎听到家家户户此起彼伏捣糕面发出的: “咚、咚、咚 ... ... ” 那过年独有的声音,心被捣得激动起来。姥娘把湿糕面握成团,一个个列阵排在大蒸笼中,锅里放着预报水干的小瓦片,听着那“哒、哒、哒” 蒸糕面悦耳的音响,那是过年不能没有的声音和气息。糕面蒸好了,大力士舅舅沾着碗里的凉水,用拳头把蒸熟的滚烫糕面捶到油光滑亮。然后一家人一边谈笑一边包油糕。油糕为扁圆形状,馅儿是枣泥、豆沙加红糖;还有做成大饺子形状的素馅糕。油炸之前,家人都会先吃一个那软而香甜的软面糕。包完糕,晚饭就是现炸的脆皮糕加汆羊肉揪片儿汤,乃是我的第二家常美味。而且,汆羊肉片儿汤只有和油糕作伴一起上桌,才最有过年独具的风味。做好的糕放在屋外瓮子里密封冷冻为正月备用;大年期间,特别是大年初十日,为传统专设吃糕的日子,人称: “十子糕”。
这边,母亲擅长平时的家常饭;过年的食料、大餐却是父亲的拿手。由于父亲少年时期长期观摩家庭厨师寿田掌勺,耳濡目染习得其厨艺;对烧肉、小酥肉、榆次卷煎、肉丸子和火锅等硬菜十分拿手。父亲会在临近年关的几天把这些菜都预先做好,也放在屋外瓮中。瓮是天然冰箱,其中食材可以在正月一直随用随取。每有客人来到,母亲会取出备好的那些材料做木炭火锅大菜:最下面是白菜,然后粉条、海带、酥肉、丸子、烧肉一层层加上来,浇上鲜美汁汤。哦,必须单另提到的是火锅中还有新鲜豆腐和冻豆腐块儿,豆腐由纯黄豆加卤水传统工艺点成。卤水豆腐,为传统的年增添了难以取代的色彩。美味、热气腾腾的火锅,下面和着木炭噼啪的声音,过年怎么能或缺?离开榆次后,我走遍海内外,几乎没有再遇到这样的美味。记得有一次去FL旅游,在迪士尼附近的一家中式自助餐厅吃到过唯一一次黄豆卤水豆腐,以至于记着不忘,当时甚至还想起远在千山万水外的家乡,思忆在家过年的情景。音乐旋律之美和美术视觉之美,比较容易重复展现出来;唯少年时代对故乡美食的味觉记忆,难以复制。当云贵川湘的游子满头辣出热气腾腾的故乡汗滴时;三晋游子难免被家乡的卤水味儿豆腐、醇香的老陈醋、以及后劲十足的汾酒勾引出故乡情。走遍天下,不乏各种美食的诱惑,也会赞不绝口;然而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多长时间都无法冲淡的,那刻在骨子里的滋味,唯有故乡春节的美食。
除夕日到了,充满了激动和纠结。外面大街上有一年一度的刺激性炮炸强烈诱惑着,但是我们不得不先帮助父母亲把活儿干完。比如院子再仔细打扫一遍,看父亲挥毫写春联,我们弟兄帮忙贴到各个门窗上。同时门上插了微微烤过的柏树叶,院子里满是柏树的香味。然后剁白菜馅儿、和饺子面醒着,活儿干完我们被允许出去玩。我和弟弟飞奔到村南姥爷、姥娘家附近;小西头街口的马王街上,王村的“炮炸对攻”传统早就开始了。村中和村南的年青人自动按街分成两派用二踢脚大炮互斗;炮声隆隆中,你来我往、你躲我闪;欢笑声不断。大多数年青人都是手拿二踢脚直接点放,带手套放炮的极少。“流血不流泪” 是晋中男人的一般共识;故他们难免手被炸青,却不吱一声继续不慌不忙地彼此炮击取乐。马王街的炮击从中午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因为我们在天黑以前是必须再回家和父母一起包饺子过除夕的。
围坐在炕上,全家人擀面皮、包饺子、一边听父亲讲历史故事: 韩信受辱、李斯观仓中鼠 ... ...等等、等等。然后准备、享用年夜饭:就着碧绿似玉的腊八蒜,蘸着由腊八辣醋、香油、红酱豆腐乳、等配的调料吃饺子,数着数儿 ... ... 。除夕年夜饭后,放飞的我们兄弟俩就点上香出去放炮炸了,一晚的放炮、一宿的兴奋。直到差不多半夜,在外面隆隆的炮声中,不情愿地上炕休息。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早上,天还没有亮,我们就被一夜不断、且越来越密集的隆隆炮声震醒。因为是过年,激动的心情使得我们睡意全无。起来洗漱后还是先放炮,再用过新年早餐后就穿着新衣服开始拜年了。大街上铺着一层鞭炮纸屑,天空中弥漫着鞭炮的炸药硝烟味,耳边依然是不间断的鞭炮声;独特视觉、嗅觉和听觉,永远刻在心中。
过年了,自然会想到逝去的祖先;故此,正月初二是榆次人祭祖的传统日子,这一天没有人串门拜年;大街上只有神色凝重的上坟人。我们有时也会跟大人去地里;看他们给祖先摆上贡献、听他们念念有词,焚香烧纸;也能听到不远处其它坟头妇女数念、哭泣的声音。 大人们的情感,我们因年幼而不懂;那时候的我们还没有思念的意识,更不知何为失却亲人后的撕心裂肺与悲伤。“每逢佳节倍思亲”,只有在亲人故去,或远离家乡见不到故乡亲人时才能切实感觉到这句话的真实与沉重。
初三开始,先姥爷、姥娘、后其它亲戚家;我们跟着母亲去拜年。听长辈们的各种夸奖,我心里沾沾自喜,每家还可以得到一到三毛钱的压岁钱,加上正月到外村比如东郝村、郭村、永康村拜年;我最多的一年居然攒有十多元的压岁钱。在那个年代,十多元是“巨款”一笔;我和弟弟把钱藏在炕席后面,然后经常“借给”母亲使用,满满的“成就感”。这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少年时光,差不过半个月少干活儿外带好吃好喝;家家户户都是迎来送往、喜气洋洋,还能见到平时不容易见到的亲戚、故交和朋友。在那物质贫乏、生活艰辛的岁月,除了过年,其它日子哪能过得这样奢侈?
随着正月十五临近,激动和惆怅俱来。晋中的十五,三天闹红火,是大年的第二个热潮。村里和城里有盛大的地方民间传统艺术表演:抬棍、挖棍、背棍、旱船、大头、二鬼摔跤、高跷、架火、花灯和戏剧。人山人海围着路中央红红绿绿的、俊俏而洒脱的秧歌队, 和着豪迈的震天锣鼓节奏,实在热闹,笔触难以描述万一。尘埃落定的夜晚,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光照进窗内,家人享受着月儿一样的芝麻核桃红糖馅元宵。宁静中,年就悄悄地过完了。虽然有“一个正月都是年”的说法,但那不过是人对“过年”之恋恋不舍罢了,不能太当真。接着一丝惆怅涌上心头:再过年,得到明年了。
我1981年离开家乡在成都读大学和研究生七年整,毕业后回太原工作、成家。此后十一年我们和父母在一起过年。后来食品和物质生活更加丰富,城里和村里过年也有些许不同,除夕夜被春晚占据很多年... ... 当然也是满满的幸福回忆。再后来我们到了美国,迄今已经二十六年了。每到过年时节,就会想起在祖国过年的情景,也想让长女重温、次女见识中国过年的传统。可是并不容易,因为工作、学习的时间安排总是难以协调。我自己除了美好回忆,则多了过年思亲、思乡的苦楚。爱我的和我挚爱的父亲,和祖辈们都已经离世;过年的美好都是和他们在一起的记忆,如今的佳节怎能不想他们! 缺失了他们的春节,在我的心里似乎不能再叫作“春节”。 春节很大程度已经悄然转变为我心中一种纯粹的文化记忆,画面也许还包括了八十年代的时空。逝去亲人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脑海中长存:他们的平和与智慧、他们的诙谐与从容;他们邻里之间的真诚、互爱及热情。他们有敬天的谦卑、祭祖的厚重、敬人的礼仪和尊老爱幼的情怀。他们对生活用心、对未来充满生生不息的期盼;这一切更体现在传统春节的文化氛围之中。姥爷过完九十七岁生日后,在随后那个鲜花盛开的春夏之交离世。节前、节中,姥爷依然觉得自己普通生病,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好起来。他像往常的日子一样乐观地询儿问女、安排节日、欢度节日,丝毫没有异样,姥爷对生活与生命的执着和热爱永远令我感动。华夏人文精神之点点滴滴、如此种种,在春节这个传统节日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简历:
美国中文作家协会永久会员。山西榆次人,原太原理工大学教授。2006年获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工程博士学位;现为富士康美国公司首席天线工程师。著有青少年修养之畅销书《让孩子自己去打拼》(经济管理出版社2010)。作品曾发表于《山西日报》、《榆次时报》和《华人》、《密城时报》等国内外华文报刊、杂志;入选《晋商故事》(山西人民出版社2024年)和《榆次那些事》(华夏文艺出版社2022年)等著作。
